第六卷 第二話「故鄉的狗」(2/2)
「太可惜了。」
父親搖頭嘆氣。我有時候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我在走往後門的路上,看了狗屋一眼。小剛跟很在意狗屋的我不一樣,看起來絲毫不感興趣。那間狗屋是給比小剛早開始養的那隻狗用的睡鋪。小剛跟那隻狗之間建立了什麼樣的關係呢?它看到那間狗屋,會不會覺得寂寞呢?還是說,小剛已經……忘記它了呢?
我肩負著類似疲勞的感覺,打開後門。
開門後最先聽到的是一陣尖銳笑聲。
「噫嘻嘻嘻,輕鬆獲勝、輕鬆獲勝!」
人在客廳電視前的外婆正詭異地晃著肩膀。一旁則是說著「唔~根本贏不了」,明顯嘟著臉頰的我妹。外婆似乎不會手下留情。
「我回來了。」
「喔,抱月,你回來啦嘻嘻嘻!」
她轉過頭來也還在笑。她緊握著手把,發出嘻嘻嘻的笑聲。這樣很可怕耶。
小剛在我脫鞋子時進入家門,低下頭休息。尾巴也垂下來了。我不禁對它虛弱的背影慰勞一聲「辛苦了」。小剛慢吞吞地移動到房間角落,把毯子卷在自己身上,癱倒在地。那條毯子也是我以前買給它的。一條毯子用了這麼久,它也真愛惜物品。
我一坐到我妹旁邊,她就從旁邊敲打我的頭。我開口抱怨很痛之前,我妹就先躺到我身上了。
我妹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在我的腳上擺動身體。
「幹嘛,你這個撒嬌鬼。怎麼了?」
「少囉嗦。」
為什麼是你生氣啊。我痛得皺起眉頭時,聽見了外婆的笑聲。
「呵呵呵,抱月真受歡迎。」
「會嗎……」
「一點也不。」
我妹不知為何出言否定。我用手指撥開躺著的妹妹的頭髮,讓她露出耳朵,並拉一下。
「噫呀!」
「便當你有吃嗎?」
外婆一邊操作手把,一邊問道。
「嗯。」
「會餓嗎?還會餓的話,我去把炸肉排加熱一下。」
「嗯——」
我隔著衣服摸摸肚子。
「沒關係。」
「這樣啊。要是肚子餓了,隨時跟我說。我有買艾草糰子當點心。」
「……謝謝。」
我不再繼續拉妹妹的耳朵。「你幹嘛啦~」對於這樣的抗議,「咕唔!」我採取的行動是壓住她的頭。
外婆的語調和行動,都充滿了慈愛。接受這般對待的我,則把這些視作一種溫柔。
為什麼呢?我心裡充滿無限疑問。
「噯,外婆。」
「怎麼了?」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你那樣溫柔體貼呢?」
炸彈在畫面裡面爆炸了。
外婆把注意力從操作手把上移開,轉過頭來。
「抱月?」
「啊,沒有……只是……」
被外婆直直凝視著回問,就覺得好尷尬。
外婆則是就這麼一派輕鬆地回答我的問題。
「畢竟分開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面了嘛。那當然會希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啊。」
外婆能夠不虛張聲勢或擺出得意的樣子,而是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的見解,讓人感覺到外婆身為一個人的肚量。
這似乎是「一生只見一次面」的概念。說起來的確就是那樣沒錯——論道理,我是立刻就懂了。
我該對小剛展現的,就是這種誠實態度吧。
但這種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時,能不能老老實實地去實踐它,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無法活得那麼乾脆。
我垮下臉。俯視著的視野中,有著閉緊雙眼的小剛身影。
「你用不著問這個問題,也已經是個夠溫柔的孩子了喔。」
我的視線從小剛移回外婆身上。我開口否定。
「不不不,沒有啦。」
這就太抬舉我了。我自知自己的性格缺乏溫柔體貼。
該說是缺乏柔軟度,還是柔韌度呢。
外婆聽到當事人否定後,不曉得心裡是怎麼想的,這次改為全身都面對著我。
然後,她開口對我這麼說:
「抱月,你在某些方面上太潔癖了。」
「……潔癖?」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說,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個評語。
「你不用活得那麼規規矩矩的也無妨啊。」
「……咦?」
我何止說不上規矩——
「可是我十五歲就被說是不良少女了。」
「放心,你小時候是個好孩子。」
「那現在呢?」
「現在又更棒了。」
外婆靠過來,輕輕撫摸——不,是用力摸我的頭。
我的頭大力搖晃,視野沒辦法固定在一個地方。
「你太努力跟周遭人保持平淡的關係了。有人跟你特別親近,你會覺得不自然。你可是個誠實到很難想像是我們家小孩的孩子喔。」
先不管很自然地被貶低的母親,誠實?我誠實嗎?
我正好想起自己在河邊是怎麼應付手機來電的,弄得我腦袋一片混亂。
「我……不太懂。」
我也覺得這樣回答好像自己變回了小孩一樣。
外婆沒對這樣的我感到傷腦筋,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溫和態度。
「抱月,把你的號碼告訴我吧。」
「咦?」
「你的手機號碼。我之後用手機拍照,再傳小剛的照片給你。」
外婆擺出像艾草糰子一樣圓,又帶著微笑的柔和表情。
小剛——我不禁往它那邊看去。
我明明沒在問題中提示自己要問的跟小剛有關。
卻好像心思全被看透了,讓我感到非常丟臉。
我妹不知道我內心如此糾結,一副很感興趣似的問:
「外婆,你有手機嗎?」
「我有智慧型手機喔,智慧型手機。」
外婆一邊嘻嘻笑著,一邊從懷裡拿出手機,再像拿著小藥盒一樣舉著。不對,先不論藥盒是不是舉著給別人看的東西。
「好好喔~」
「等爸爸媽媽買給你以後,再來跟老婆子我交換電話號碼吧。」
外婆露出笑容,我妹就大力點頭,說了聲「嗯」。
「抱月也是,等等跟我交換一下電話號碼吧。」
外婆「耶~」地比出大拇指。看她這樣,我馬上感覺肩膀無力。
「……耶~」
肩膀力氣鬆懈得恰到好處,讓我也忘了走路造成的疲憊。
接著原本舉著手機的外婆,換舉起遊戲手把。
「抱月也一起玩吧。」
「……嗯。可是手把只有兩個耶。」
「有集線器可以用,沒關係。」
外婆興奮地從支撐電視的台座拿出連接複數手把的用具。準備好以後,我妹就爬起來撿丟在一旁的手把。
「你挺懂事的嘛。」
我一誇獎我跟外婆講話的時候幾乎沒插嘴的妹妹,她就對我吐舌頭。她有事沒事就想跟我作對這點完全沒有成長。所以我要撤回前言。
有人打開了寢室那一側的門。母親揉著眼睛打了個大呵欠,坐到我們旁邊。
「喔,原來你在睡覺啊。」
「在睡覺。」
她後腦勺一露出來,就看到頭髮睡到翹起來了。她的翹發既眼熟又很有個性。
應該說,她起床後的反應跟某人一模一樣。
「喔,是炸彈超人啊。好,我也要玩!」
母親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舉手表示自己也想玩。外婆則對她抱怨:「要玩就早點說,這樣不是又要多忙一次嗎?」不過,準備用品的外婆雖然嘴上這樣抱怨,手的動作跟聲音感覺起來卻都很開心。
這樣的外婆跟小剛同時出現在視野里,讓我的心跳跳得更快。
那是一種彷佛在期望改革的強烈節拍。我用手指追尋那道聲音,拍了拍大腿。
不論追著聲音到哪裡,都只感覺到體內熱情激昂,沒有找到任何令人不快的事物。
我好想一直用耳朵跟身體聆聽這道聲音,永遠沉浸其中。
發生了這些事情後,又過了兩天。
我們今年夏天回老家的行程也到此結束,離開了外公家。
回家時刻意繞遠路從正門玄關出去,就像是我們的一種習慣。
「外公、外婆,明年見。」
「別說明年,你要每個月都來也行喔。」
外公說「沒錯、沒錯」,肯定外婆的話。
「會給零用錢就來!」
母親的夢話被乾脆地無視了。大家一起用「呵呵呵呵」的笑聲帶過這個話題。
之後——我對外婆帶來替我送行的朋友打聲招呼。
「小剛。」
我呼喚它的名字。我抱住聽到我叫它就抬起頭的小剛,把臉埋進它的毛髮里。
我記憶中的溫暖,跟現實感受到的溫暖重合在一起。
「小剛——」
我的聲音靜靜顫抖,後續話語就如退潮一般,說不出口。
我實在沒辦法說出「再見」兩個字。
有隻手摸著我的頭。就算不往上看,我也馬上就知道那是外婆的手。
「我會拍很多小剛的照片給你的。」
她的語調中只存在著溫柔。
「好不好?」
「……嗯。」
我聽到這像是在勸導我的話後,壓低了視線一陣子。
不久後我站起來,母親態度輕鬆地拍拍我的肩膀。
「你現在不會鬧彆扭了呢,真了不起~」
「囉嗦耶。」
我不悅地回應母親的調侃。還有,我妹正睜大了眼睛抬頭看我。
「嗯?怎麼了?」
「沒事。」
看起來似乎想說什麼的我妹,難得好像在顧慮一些事情似的不再說下去。
我有些在意,卻也沒有深究,直接往前踏出腳步。
要是轉頭看小剛,我可能又會過去抱它,所以我刻意不回過頭。
我們從正門繞一圈,前往後面的停車場。外公跟外婆很理所當然地出現在後門。
「這樣根本沒意義嘛。」
我再一次大動作地揮了揮手,向他們道別。隨後便搭上父親洗乾淨的車。
坐到車上後,車子接著發動,我將身體倚靠在車子的震動上。
我感受到一種不知名,卻類似滿足感的感覺。
我思念起小剛。深深思念。
我沒能說出半句話。但是,那也是一種表達想法的方式。
斷然下定結論不是唯一解答。
懷抱著某種無法找到出路的心思,也無法吐露出來,卻依然想緊靠著對方。
我心裡也存在著這種熱情。
到家下車了以後,這股熱情影響到我的行動。
我朝著道路方向,像是要捏爛自己的肺一樣——
帶著全身的躍動,開口吶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不斷吶喊,直到腦袋開始因為缺氧而發出哀號。
叫到聲音跟喉嚨都沙啞時,我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耳鳴。累積體內的汗水一口氣流了出來,讓我變得好像被熱水灑了整身。不過,我的雙眼變得很清晰。我感覺眼底產生了屬於自己的太陽。
這太陽,把我的腦海照得閃閃發亮。
這時候先不管背後家人們的反應,我打電話給某人。
我一打過去就接通了,令我聯想到出來迎接我的小剛。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用彷佛堆疊了很多顆乾燥石頭的嘶啞聲音,開口問候。
「啊,安達,我回來了。」
附錄「社妹來訪者10」
「外公外公,這附近有什麼有名的伴手
禮嗎?」
我問了人在院子的外公,他馬上就回答了。
「伴手禮?這附近的柿餅很有名喔。」
「柿餅喔……」
好老成。可是小社很喜歡甜食,送這個給她說不定意外不錯。
外公一邊幫青鱂魚住的壺加水,一邊訂正剛才說的話。
「啊,夏天不是柿餅的季節。」
「啊,對喔。」
現在這個季節把柿子拿到外面掛著,感覺很快就會爛掉。
連人類在這種時候到外面呆呆站著,都好像要融化了。
「你需要伴手禮嗎?」
「我想買點伴手禮給朋友。」
「這樣啊。」
外公把開在水面上的花弄掉以後,就走回來這裡。他直接往廚房的方向繼續走,我很好奇他要做什麼,就跟在他後面。
外婆在廚房裡用很猛烈的速度切蔥。
「要做什麼?」
「嗯,找點東西。」
外公打開冷凍庫來看。站在他後面,冷凍庫打開時外泄的冷氣就吹到皮膚上,好涼快。
「不知道還有沒有……」
外公拿出冷凍庫裡面的東西,放到地板上。外婆面露難色地說:
「找到了之後還請你收拾乾淨啊。」
「嗯、嗯。」
外公一邊滿不在乎地回應,一邊把魚排好。然後在找到放在最裡面的那個東西以後,露出笑容。
「果然有。我超厲害,記性超好。」
外公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怪腔怪調地稱讚自己,拿出保鮮盒。他從裡面拿起用保鮮膜跟紙巾包著的一個東西給我看。
「這是我冰起來放的柿餅。雖然是老頭子做的,不過你覺得拿這個當伴手禮怎麼樣?」
「喔~」
冰得會黏在手上的柿餅因為被包起來了,看不出來長什麼樣子。
「哈哈哈!」
外公超得意洋洋的。外婆則是對他有些傻眼。
我帶著在這樣的過程中收下的伴手禮回家。我想要一回去就把柿餅拿給小社。但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小社住哪裡。每次都是小社過來我們家,所以也沒辦法聯絡她,哎呀,這下傷腦筋了——我困擾地在走廊上走來走去。
最後,我心想應該只要跟平常一樣等一下,她馬上就會過來了,於是我雖然靜不下心,還是決定乖乖等她來。我重複好幾次看了看冷凍庫里的柿餅就回房間的動作。
時間來到隔天。到了早上,小社還是沒有來。
明明平常一天會看到她三次。
我很好奇她到底怎麼了,同時在走廊上徘徊,走著走著就被剛睡醒的姊姊發現了。
她睡到頭髮從後面翹起來,翹得超誇張的。好像獅子一樣。
「你自己一個人在這邊開心什麼啊?」
反倒是姊姊的頭髮才翹得很開心吧。
「沒有,只是在想小社都沒有來……」
「你叫她應該馬上就來了吧?」
姊姊一派輕鬆地說。
「怎麼叫啊~」
「我想想……」
姊姊打著呵欠往廚房走過去。本來還在想「啊~她根本睡昏頭了,沒在聽我說話吧」,結果她很難得地拿著一個東西回來了。她拿來的是蜂蜜糖的袋子。
「你舉著這個袋子在附近跑跑看。」
「……跟小社一點關係都沒有嘛。」
「我之前這樣做,她就跑出來了喔。」
姊姊硬是把袋子交給我後,就走掉了。她走路左搖右晃的,途中頭還去撞到牆。我的姊姊在早上真的很不像樣。
先不管那個,真的有辦法用糖果釣到小社嗎?
再說,姊姊之前為什麼會拿著糖果跑?
我無法相信姊姊說的話,拿著糖果袋甩來甩去。可愛的小蜜蜂圖案若無其事地旋轉。
「唔……」
我就當作是被騙了,舉起糖果袋。明明也沒人在看,卻覺得好丟臉。
接著就舉著糖果袋在走廊上小跑步。舉起雙手到處跑,就感覺身體好像變得毫無防備一樣,讓人靜不下心。都還沒被外頭的太陽曬到,我就開始覺得臉好燙,好不自在。
我不認為這樣做會有人感應到什麼。
但我也無法抹滅掉心裡小小的「如果是小社,就有可能被引過來」的想法。
小社有著某種能力,可以突破這個星球的不可能的概念。
……咦?
事情發生在我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另一個「噠噠噠」的腳步聲。
驚覺這道聲音的我轉過頭去。
小社就在我眼前。
她跟我一樣舉著雙手,僵在原地。
然後,我們對上了眼。
「喔~小同學~」
小社立刻往我這裡跑來。她大大張開雙手跑過來,我心想她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沒問題嗎?結果真的就像我擔心的一樣有問題,小社就這麼撞上我。「咕耶~」我們兩個一起在走廊上翻滾。小社的頭髮掠過我的臉上。
被她柔順的頭髮掃過,感覺連愈變愈多的濕氣都被掃掉了。
「喔喔喔~小同學~!」
「哇啊啊!」
小社抱住我,磨蹭我的臉頰。我看到她的臉頰被擠得上上下下的。
我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感覺腦袋正一點一滴地變熱。
從小社那磨蹭著我的臉頰跟頭髮上,傳來我從沒聞過的香味。
我沒辦法形容那種味道,總之那陣香味鮮明地傳入了我體內。
還伴隨著像有某種銀色的東西附著在嘴巴上方的感覺。
我甚至覺得這種感覺跑到了鼻子,又跑到眼睛後面閃閃發亮。
小社突然不再磨蹭我的臉頰,好奇地歪過頭說:
「小同學不一起這樣玩嗎?」
「咦?我……我也要嗎?」
「我蹭我蹭。」
小社用下巴磨蹭我。小社到底是在哪裡學到這些的?
「我……我蹭。」
我配合小社的動作,稍微蹭一下她的臉頰。為什麼自己蹭人的時候只是一點小動作,都比被人磨蹭還要難為情很多呢?我的眼睛底下開始發熱,好像下了熱水雨。而我僵住不動的這段期間,小社仍然在蹭來蹭去。
她是因為見到我,所以很開心嗎?她會因為見到我而覺得開心嗎?
我一思考起這點,腦海又變得更加一片空白,感覺耳朵都要塞住了。
我們兩個躺在走廊上,就這樣持續磨蹭了好一陣子。
「你回來啦,小同學。」
我們終於爬起來以後,小社絲毫不害羞地掛著笑容。好厲害。
而且她手上拿著趁亂拿走的糖果袋。
「呃,嗯。」
我決定不要深入思考她為什麼會被糖果釣出來,還有她是怎麼感應到糖果的。
「我有帶伴手禮回來給你喔。」
「是好吃的嗎?」
唔。你聽到有伴手禮的反應是不是比見到我還開心?
……雖然是很像小社的作風啦。唔。
「應該很好吃喔。來這邊、來這邊。」
我帶小社到廚房。姊姊正趴在廚房的桌子上。
沒有被翹發卡住的頭髮散在桌上,看起來很像水母。
「喔~島村小姐~」
小社發現姊姊以後,就過去衝撞她。她直直衝過去,額頭正好撞到姊姊的膝蓋,撞到輕盈地在地上翻滾。我每次都覺得,小社好像身體不受重力限制一樣。
「啊~?」
臉上有桌子壓痕的姊姊爬了起來。嘴巴跟眼睛都半開著。
「好……困……」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大呆子沒念書也熬夜。」
在清理流理台的媽媽勸罵姊姊。
「我陪人講電話講到很晚啊……而且每次要準備掛電話的時候,她又急著繼續跟我講話……」
姊姊像在講藉口似的小聲這麼說,同時又再一次癱倒桌上。就別管姊姊了吧。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我打開冷凍庫。我拿出一個放在盒子裡的柿餅。
這塊感覺連碰到它的手指都要結凍的冰涼物體,在這個季節是很令人開心的東西。
我拿掉保鮮膜跟紙巾,給小社看柿餅原本的模樣。
「好多皺紋呢。」
她說出跟她眼睛看到的一樣的感想。
「這是柿餅喔。」
「柿餅?」
小社表示疑惑。她果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於是我輕快地張開嘴,想跟她
說明這是什麼。
「這個還沒有退冰——」
「我咬。」
「啊!」
我才說明到一半,小社就往柿餅咬了下去。她快速咬了好幾次,咬掉冰得硬梆梆的柿餅。咦咦咦——當我被她的舉動嚇到時,小社臉上浮現了笑容。
「好甜喔~這個甜得很夠味呢。」
她的臉頰跟嘴角都帶著笑意,一臉非常滿足的表情。小社真的很喜歡甜食。
「唔……」
雖然外表很夢幻,但感覺她要是實際出現在童話故事裡,會因為把人家家裡的點心吃光而被趕出門。
「你喜歡嗎?」
「很好吃~」
「這是我的外公做的喔。」
明明也不是自己的功勞,我還是這樣跟她炫耀。小社則是咬著柿餅說「這樣啊~」。她面帶笑容仔細品嘗柿餅的甜味後,便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我。
「小同學也一起來吧。」
「咦?」
小社舉起自己咬過的位置另一頭,一副在說「請吃」的樣子。
她應該是要我一起吃,可是這是結凍的柿餅耶。
結凍的柿餅也沒辦法撕掉一小塊,想吃就只能像小社一樣直接咬。咦?沒關係嗎?再說這吃法根本有問題吧——我的思考不斷打轉。我看看周圍,媽媽在打掃,根本沒注意我們在做什麼,姊姊又呈現水母狀態。只有我們看著彼此。
從窗戶射入的晨光,讓我的腦袋慢慢變得一片空白。
我像是靠近那道光的飛蟲般,輕輕咬了柿餅。
小社的眼睛、鼻子跟嘴巴,離我好近。
鼻子還近得只要臉動一下,就會碰觸到。
小社毫不客氣地大口咬柿餅,每咬一次,她的頭髮跟額頭就會來到我旁邊。
我喉嚨揪緊起來,竄過一陣類似緊張的感覺。
如果——
繼續用這種吃法吃到最後,會怎麼樣呢?
感覺嘴唇上這股緊張,會讓結凍的柿餅也跟著解凍。
「今天的安達同學」
接到電話以後,我急急忙忙地開始梳理頭髮。妝還沒化,衣服也還沒換。
要快點才行。我弄得身體的各種地方都打結堵塞了,心裡很焦躁。
但連這陣慌忙都只要跟我的心跳相契合,就會覺得很舒暢。
我委身於這股興奮情緒,感覺整個人要跳起來了。
去見島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