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安達與島村 > 第六卷 第二話「故鄉的狗」

第六卷 第二話「故鄉的狗」(1/2)

目錄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想去老家。說是外公跟外婆,我跟他們也不怎麼熟,而且老家那裡沒有朋友又沒漫畫,很無聊,老實說我實在很不想連續三天過著那樣的生活。可是我明顯寫滿不願意的表情卻被無視,最後就這麼無法違抗大人們的意願,只好跟著去鄉下的外公家。

但是,我不情不願的心境,馬上就被翻轉了。

「哇……」當我看到那個軟蓬蓬生物的瞬間,無聊的鄉村馬上變得五彩繽紛。

我一伸手,它就像是被吸過來一樣撲往我這裡。我們剛認識的當下沒什麼戒心,都把彼此當成玩伴,玩在一起。我跟剛來外公外婆家的小狗——小剛,才過沒多久就玩開了,還會互相舔臉頰跟鼻子。呃,我是不怎麼舔它啦。

就小剛的角度來說,它可能是因為周圍都是大人,就抱著類似「這傢伙看起來最弱」的心態接近我。我自己也是覺得比起待在後面的大狗,小剛比較好抱。那時的它還很嬌小,毛髮也很細軟。我就這麼徹底喜歡上這個用我的小手也能抱在懷裡的小傢伙了。

而小剛也是看我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頂多洗澡的時候會不想跟而已。它還會鑽到棉被裡陪我,害我很擔心睡覺翻身會不會壓到它,沒辦法好好睡一覺。結果我就貼著牆壁睡,最後落得體驗到生來第一次落枕的感覺。雖然發生過這種事,不過小剛依然是在這個鄉下地方里陪伴著我的最佳好友。

那時只在外公外婆家住了三天,我卻對它有了很深的感情,要回家的那一天我甚至不想跟小剛分開,哭著耍任性說不想回家。仔細想想,那應該是我第一次哭著求人,而且在那之後,就再也不曾做過那種事了。

傷腦筋的父母有提議在我們家也養狗,但那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小剛。

我記得很清楚的是,當時外婆立刻察覺到這一點,說了聲「餵」輕敲母親的頭,罵了她一頓。也記得之後外婆靜靜對我說「你也別哭了」。

這又低又沉重的一句話讓我不再繼續哭以後,外婆摸摸我的頭,說:

「明年也要來玩喔。」

被她溫柔地摸了摸頭髮,我想起自己一開始還抱怨不想來這裡。

我對她這份溫柔感到很過意不去,又哭了出來。

這次是另一種淚水接連湧出,流過臉頰。

因為眼淚跟口水混在一起而無法好好說話的我,就這麼跟外公外婆約好絕對會再來玩。最後,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去抱抱小剛。

小剛也很開心地把臉靠過來。

當下的我很想永遠記住小剛那時的溫暖。

我不想忘記。

不管過了多長久的時光——

或是在夢裡,我都不想遺忘。

雖然這種狀況很常見,總之我夢到了這樣的往事。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用客觀角度看待這場夢的。雖說夢裡的自己還是小孩,但我無法直視那毫無顧忌地大哭的臉。一種難為情,還有類似愧疚的某種東西刺激著我的胸口,讓我雙頰發燙。

我感受著睡覺時背部、額頭跟鼻子流出的汗水,緩緩睜開眼睛。意識清醒得很緩慢。好像被順順地推出夢境後,就朦朧地擴散開來一樣。我抱著輕微頭痛往窗戶看去,發現窗簾間的縫隙已經開始變亮了。看來現在是黎明時分。

睡在同張床上的妹妹則是縮著身體,像蟬一樣繼續沉睡。我下床的同時儘可能不晃到她蓋著的毛巾毯。我壓低腳步聲離開房間,避免吵醒她,然後走下樓梯。難得剛睡醒,卻沒有想睡回籠覺的欲望。但卻有別的煩悶感壓在頭上,於是我想吸吸外面的空氣,轉移注意力。

「……好癢。」

我抓抓手肘附近。昨天晚上被蚊子叮了好多次。也不管我正處於感到鄉愁又多愁善感的時期,下手毫不留情。飛蟲沒有悠哉到會放過容易捕獲的獵物。

就算來到一樓,空氣跟聲響依然一片沉寂,似乎還沒有其他人起床。我避開寢室前面,繞去客廳,就看見小剛躺在電視旁邊。現在明明是夏天,它卻裹著一條毯子,一動也不動。看它這樣讓我很不安,我便蹲到它旁邊,確定它有發出輕微的呼吸聲才放心下來。小剛的睡臉很柔和。

我希望它現在是暫時忘記了變沉重的身軀,安穩地待在夢鄉。

我凝視著它,張開嘴巴。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具體地說出口。

該怎麼完整講出我想表達的事情?我找不到答案。

就好像平常的安達一樣,只有一股心情在原地打轉。

結果我沒說出半句話,就離開了它身邊。我逃往後門,穿上拖鞋走到外面。我沒有把門鎖上,但只是到房子前面而已,應該用不著鎖吧。即使是小偷,在這時間應該也還很困。都醒來這麼久,我才打了個呵欠。

周遭沒有蟬聲,只有自己踩著停車場土壤的短短腳步聲聽來很單調。天空雖然再過不久就要被照亮了,卻也尚未完全抹去它昏暗的模樣。空氣也沒有特別涼快,而是彷佛昨天陽光的餘韻猶存,有些溫熱。以在灰色光景里四處遊走的感覺來說,這樣的溫度極度符合景色給人的形象。

我對這個色調有印象。時間進到暑假,在異於往常的環境下也睡得很淺,就算不小心早起,也沒有其他人醒著。我無奈之下打算獨自安靜玩耍,卻有個活潑的身影跑來找人在外頭的我。那身影是小剛。當時它立刻感覺到我的存在,陪我一起在停車場大跑特跑。

那是我妹還睡在有柵欄的床上時的事情了。

雖然其他景色已經不太記得,但我用臉頰磨蹭跑來找我的小剛那股觸感卻記得相當清楚。那時的我感覺胸口跟腦袋豁然開朗,興奮得猶如被純白的物體包覆著。

當時的我很高興。只是覺得很幸福。小剛跟我都很純真、無知,不可能去思考今後會發生什麼事。每年都一定會見到小剛,要道別的時候總是會有些想哭,即使如此,也永遠能夠很有精神地一起玩——我那時候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樣的想法,到了現在卻是化作悲痛襲擊我的胸口。

我對小剛活著感到放心,同時也有種難受的感覺。

我不是要說喜歡它。最喜歡它也不太對。要它過得平安也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而我也希望現在跟它道謝還操之過急。那,我到底想告訴小剛什麼?這股持續累積在胸口跟喉嚨,甚至停在腦袋裡不動的鬱悶,究竟希望我用什麼方式釋放它?

不管我低頭多久,也不會掉出半點好主意。我抓亂睡到翹起來的頭髮。

有某種東西存在。

我心裡確實有某種害我覺得鬱悶,不讓我保持平靜的東西。

但是,我——

「喔,你居然在這個時間散步啊。」

突然有人搭話,嚇了我一跳。對方也跟我一樣是「在這個時間」出來,而且我沒想到除了送報生以外,還會有其他人在這種沒多少人出沒的早晨出現。再加上,我也沒料到有人會正大光明地走進別人家的宅院裡面,悠悠哉哉地找人說話。

來的人是鄰居老爺爺。記得是叫岩谷吧。他頭上圍著跟昨天一樣的頭巾。

老爺爺背著大包包的模樣,以及他的皺紋跟偏黑的皮膚,醞釀出旅行者的氛圍。看起來實在不像鄉下居民的鄰居。

「早安。」

我有些不是很想回話,但還是打了聲招呼。「嗯,早。」老爺爺沒有動搖。

「不過,這種時間比較沒有人,確實是比較好走呢。」

「是……是嗎?可能……吧。」

這一帶本來就很少人,所以我無法贊同。

「那,你……啊~嗯,是他們的外孫女吧?」

「我叫島村。島村抱月。」

「這名字真有文學氣息啊。哈哈哈!」

老爺爺笑道。看到他的笑容,這才想起小時候好像有個姊姊會陪我玩。那個人正好會在跟我們差不多的時期來鄉下老家,而且會對等地陪跟我和小剛玩。從年齡來想,應該是這位老爺爺的孫女吧。

先不提這個,我有點在意一個東西。我看向老爺爺的手邊。

接著他像是等這一刻等很久了,伸出手強調那個東西。

「你很在意這個嗎!」

「嗯……」

畢竟那樣的東西一般不會拿到外面來。

老爺爺手上拿的,是一個粗糙的茶碗。

我含糊回應他,隨後他就開心地展示起茶碗。

「其實啊,這是我孫女做給我的喔!」

「咦?」

「我孫女是陶藝見習生,她這次做了一個我專用的茶碗給我。我專用的!」

「啊……是。」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似乎是想找人炫耀,才抱著茶碗在

外面遊蕩。連蟬都還沒開始叫的早晨時分,卻有一個奇妙的老人一手拿著茶碗,在外閒晃。就各方面來說,感覺很多家屬跟外人都會擔心他。

「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到隱藏在這個單調色彩下的知性呢?」

「呃,可惜我素養不高。」

我露出傻笑。

「放心吧,我孫女的傑作可是厲害到連無知的人都能了解其中奧妙!」

「這樣啊……」

我是不會生氣,但也收起了笑容。

「所以,這個釣竿就送給你吧。」

「我不太懂這個『所以』是怎麼來的……」

住在這個地區的人(包含母親在內)講話都會突然接到不相干的話題上。然後他真的把帶在身上的釣竿拿給我。我雖然想著收下釣竿要幹嘛,卻也就這樣收下了。這是根塗上黑漆的樸素釣竿,總覺得之前好像看過這樣的東西。感覺像是價值三百圓的東西。

「你就回歸童心,拿去好好享受一下吧。」

「為什麼是釣魚……」

自從去年陪日野釣魚以後,我就沒再碰過釣竿了。

「這不算什麼啦,只要用完以後幫我還給你外公就夠了。」

「啊,原來如此。」

「想事情的時候,去釣魚是最好的選擇喔。」

我感覺被看透了心思,便抬起頭來,發現老爺爺看起來像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再加上他茂密的鬍子,讓人只能這樣形容他的講話方式。

「而且不做些什麼就認真思考一件事,就算很有幹勁,也會想到想睡覺啊。」

「啊~我懂我懂。」

就像我雙手抱胸地仔細思考某件事,結果過了五分鐘以後,人已經躺在被褥上了那樣。

「哎呀?」

老人伸長了脖子。他窺探著我的身後。

接著後門門上傳來某種細微的碰撞聲響,於是我回過頭。

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告訴了我它的矮小跟耳朵位置。我彷佛在競走似的快步靠過去,一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果然是小剛。它帶著被睡意侵擾得無精打采的雙眼,抬頭看我。

「小剛——」

它是發現我來外面,就醒來了嗎?是的話,那我真是做了件很對不起它的事情。

像以前一樣追過來的小剛沒有撲過來。它的左眼變得混濁,已經沒有半點活潑的樣貌了。低頭看它,發現我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覺間變長,長到能夠包覆小剛。

突然一股有如鼻子血管破裂的刺痛襲來。甚至有種不壓住鼻子,血就會從右邊鼻孔流出來的感覺。實際上,我也真的感受到鼻子周遭有水氣。

雖然那大概是汗水。

我對小剛現在的樣子有很多想法。可是這些想法一如往常地無法化成具體話語,不論想了多久,也不覺得有辦法表達出來。所以我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小剛,早安。」

我換個思考,認為應該先打個招呼。小剛用喉嚨發出聲音回應我。

不過,這樣我就沒資格笑安達了呢。我如此自嘲。

「喔,小剛,你還活著啊。我們彼此命都很硬呢。」

老爺爺伸出手,想跟小剛握手。小剛沒有離開我的腳邊,也沒抗拒老爺爺用手抓住它的前腳。老爺爺輕輕握過手後,便把手放開。

「雖然我從這傢伙來這裡的時候,就是老頭子了。」

老爺爺愉快地「喝哈哈哈」大笑,然後再一次問候小剛,說:「那再見了。」

老人與老狗的視線交錯,時間短暫靜止了下來。

以單純在早上道別的問候來說,這樣的問候有些太隆重,也太長了。道過別後,老爺爺便轉過身去。

他的背影很有朝氣。

一個精力旺盛的老人。

我不經意叫住那樣的老爺爺。

「請問——」

「怎麼了?」

老爺爺用溫柔語調如此催促,讓有些沉重的疑問意外得以順暢地講出口。

「變老是件很痛苦的事嗎?」

明明也不是問了會有好處的問題,我卻不排斥開口提問。

老爺爺晃著腦袋跟頭巾,「嗯……」地轉動雙眼。

「不愧是有文學氣息的少女,連問的問題都有哲學味。」

「什麼啊……」

我不禁這麼低語。老爺爺的回答才真的是難以理解,是種沒有內涵的文學。

「我收到孫女送我的茶碗,所以一點也不痛苦。這樣的意見能當作你的參考嗎?」

他用澄澈無瑕的眼神回問。

「嗯,還可以。」

根本不能參考。我好像問錯人了。

「這種問題,就去問問你想聽到對方答案的對象吧。」

老爺爺看了小剛一眼後,就用有些誇張的動作重新背好包包。

「好了,今天開始,我要再去找寶藏了。」

「寶藏?」

「其實我也很想到海底找寶藏啦……」

老爺爺在最後不甘心地這麼自言自語後,就離開了。

每當那條頭巾隨著動作擺動一次,晨曦就開始若隱若現。

他對著逼近而來的光芒揮動釣竿。

要是把太陽釣起來就能讓時間倒流,我會怎麼做呢——我想著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就算要我問想問的對象……」

你聽得懂嗎?我歪過頭詢問小剛。

而小剛只是把嘴巴往前頂,眯細雙眼。

「真的沒問題嗎?抱月。要不要陪你一起去?」

我一說要去釣魚,就被以前曾撞到頭,弄得滿身血的外婆關心。

「沒關係啦。外婆你不是膝蓋不好嗎?」

「嘰耶!」

外婆突然發出簡潔有力的怪叫,把腳往前踢。她的腿意外抬得很高。

在她連腳尖都用力擺好姿勢時,外婆突然壓著腿蹲下來。

「你還好吧?」

「腳掌心這邊抽筋了。」

「……啊~嗯。不愧是媽媽的媽媽。」

有那樣的母親,又有這樣的外婆。我窺探到母親那種個性的根源了。

「好,現在好了。呃~那你午餐要在哪裡吃?」

「傷腦筋。我是不覺得會到中午還不回來啦。」

我看看時鐘,距離吃完早餐還不到一小時。還有將近三小時才到中午。

「總之帶點便當去吧。我去做飯糰給你。」

「謝謝。」

外婆用小跑步前往廚房,動作俐落地捏起冷飯。內餡是用豬排。

「我把飯糰跟水壺一起放到包包里。這樣應該可以放到中午都不會壞掉。」

「沒關係啦,我會找有陰影的地方。」

我接過包包,看見有道影子在視線角落移動。一看,就看見白內障的眼睛正盯著我。

「小剛。」

靠過來的小剛用鼻尖磨蹭我的腳,好癢。「怎麼了?」我摸摸它的背,隨後觀察著小剛狀況的外婆就像覺得刺眼那樣眯起雙眼。

「小剛說它也要陪你去。」

外婆推測出小剛的意圖。我吞下「我知道它想表達什麼」這句話。

「老樣子啊,它想跟在你後面到處走走。」

「……嗯。」

老樣子——這個「老樣子」是從幾時開始算,又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我心裡掠過一抹不曉得它能不能走很遠的不安。以前覺得道路都長得沒有盡頭。但同時,我甚至也覺得我們不管跑到哪裡,都不會喘。

身高跟腳都變高變長的現在,會跟以前有相反的感覺嗎?

我俯視著小剛的期間,外婆把麵包弄成小碎屑,放到袋子裡。

「然後這個是給小剛吃的。」

「謝謝。」

「抱月你餓了的話,也拿去吃吧。」

「……好……好喔。」

「哎~呀~我開玩笑的啦。」

外婆開朗地笑了。我晚了一拍才跟著一起笑,結果——

「我不是得痴呆症了喔。」

她馬上睜大眼睛,一臉正經地這麼強調。眼睛邊緣還冒出血絲,好可怕。

我走往玄關的途中,遇到了刷完牙的我妹。她的臉旁邊有水滴。

這傢伙跟平常一樣,只有擦到臉的正面啊。

「姊姊,你要出去嗎?」

「那個。」

我指向立放在牆邊的釣竿。我妹看過去,小聲說:「要去河邊喔……」

「我也要去。」

「不行,很危險。」

對妹妹伸出手掌心,拒絕她的要求。我妹當然是一臉不開心,但我不能帶她去河邊。意識著不能讓妹妹遇上危險這點,幾近是我的本能。

「可是小剛就可以去?」

「你說什麼傻話。小剛年紀比你大很多喔。」

它跟我只差一兩歲……只差一兩歲。

我們年紀差不多,身體狀況卻大有不同——我對這個世界的結構感到少許類似憤慨的情緒。

「乖喔乖喔,那就讓我這個老太婆來陪你玩吧。」

外婆把手放上嘟著臉頰的妹妹肩膀。我妹臉頰消氣了一點,疑惑地問:「外婆?」

「跟老婆子一起玩炸彈超人吧。來吧來吧。」

外婆催促我妹的語調聽起來很開心。其實單純是外婆自己想玩吧?大概是吧——我這麼苦笑。

我記得我好像也跟附近的大姊姊一起玩過。如果是隔壁鄰居,就表示是那個奇妙的大姊姊在做茶碗啊……她以前用色紙摺了很多東西給我,手確實很巧。她也曾用GG紙跟傳單做很大艘的船給我。

「啊,抱月,帽子也戴著吧。」

外婆在帶著我妹離開以前,先是打開鞋櫃旁邊柜子,拿出棒球帽戴在我頭上。這頂帽子是藍色的,外面有沾到油漆的痕跡。一戴到頭上,就聞到一股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還有……啊,陽傘。也要帶一下陽傘。」

外婆把柜子最裡面的黑傘也拿出來,要我拿著。這是有蕾絲邊的女性用傘,應該是外婆在用的傘吧。我把接過的傘跟包包還有釣竿帶在身上,發現這樣行李實在有點多。

但每一樣都沒辦法說我不要帶。

外婆對我太貼心了。

「路上要小心喔。」

「嗯。回來我再陪你玩。」

我用身為一個姊姊的態度對待我妹,她就說著「才不需要你陪我玩」把頭撇到一旁。

「啊,這樣喔。」

這傢伙真不坦率。你偶爾也像社妹那樣露出軟綿綿的傻笑……那樣好像也挺困擾的。

我走到室外關上門,嘆一口氣。

「她為什麼那麼溫柔呢?」

又為什麼有辦法那麼溫柔呢?

對我來說——對我這種一接觸到他人的貼心,就會差點忍不住低下頭的人來說,無法理解這一點。

「……走吧,小剛。」

我這麼催促小剛,一起出發。小剛早早就不敵炎熱天氣,吐著舌頭,不過它還是踏著有些不穩的腳步前進。我一撐起傘,它也立刻靠到我腳邊,躲到陰影底下。一跑起來,就會追不上對方——不知不覺間,我們這樣的立場逆轉過來了。

今天的蟬聲聽起來像是一層網子掛在天上。蟬聲非常規律,甚至聽著聽著,意識會變得朦朧。我搖搖頭驅趕這股朦朧,面向前方。

停車場裡,可以看到父親正一手拿著水管洗車。這裡比家裡的停車場寬很多,應該比較好洗吧。他原本背對著我們,但被洗乾淨的車子似乎映出了我們的身影,隨後他轉過頭來。

我差點就被還在流的水噴到了。

「你要出門啊?」

「嗯。」

父親的眼睛看向小剛,接著再看往釣竿。

「偶爾也想喝喝鯉魚片味噌湯呢。」

「這要求真強人所難耶。」

「要我送你一程嗎?」

父親有些得意地用下巴示意洗得乾乾淨淨的車身。我看一下小剛的臉,再仰望天空。

看見傘另一頭萬里無雲下的陽光後,我緩緩搖頭。

「沒關係,我用走的。」

「這樣啊。路上小心。」

父親回去繼續洗車。在洗車的他也已經滿身大汗,我都覺得他乾脆把水從頭灑到身上算了。隨後外公也過來露臉,我看到他面帶燦爛笑容對父親要求「我的車也麻煩你順便洗了」以後,就離開了停車場。

我經過來的時候走過的小橋,順著下坡路前進。我一直往下走,在途中又折返回來,下去河邊。我穿越剛才那座橋底下往山的方向走,正好跟剛才行經的路線交錯。實際體會穿過城鎮往山的方向邁進,就會覺得好像走在沒有人知道的秘密小路上一樣,情緒會有些高昂。我以前還會瞞著父母跟小剛一起出門。

來接我們的外婆滑倒的模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當時滿頭鮮血的當事人跌倒後還哈哈大笑,所以我當下沒有非常擔心,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事情還挺嚴重的。幾年後,我察覺就算不是我直接害她跌倒,她跌倒的原因也確實出在我身上,讓我學到了何謂罪惡感。現在我心裡依然有種類似後悔的感覺。

怎麼說……我算是個不溫柔體貼的人。遠遠說不上是超級大好人。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我相當排斥賣人情給別人。要是別人對自己有恩,就必須顧慮對方。

必須用溫柔體貼的態度對待對方。

可是,「必須展現」的溫柔體貼是錯誤的概念。因為前提條件會出現矛盾。持續重複這種錯誤,肯定會有超出負荷的一天,並對身心健康的生活產生不良影響。想要過更良好的生活,把人際關係當作潤滑劑是很重要的一環,但若是增進彼此交情的方式上有問題,就……該怎麼說。我感覺上是能理解,可是很難用話語詳細說明。我體會到自己平常沒有在用腦。

「我開始搞不懂了。」

我像是熱到開始頭暈了那樣,眼前一陣暈眩。我用手遮住半張臉,等待這陣暈眩退去。一看,才發現小剛也乖乖地在等我。不對,看起來也像是累了,正在休息。我蹲下來摸摸它的頭,決定再多待一陣子。多虧外婆借我的陽傘,在夏日的太陽底下也意外不算煎熬。

「…………………………………………」

我俯視著即使待在這種地方,也依然一臉想睡,眼皮看起來很沉重的小剛。

如果——

如果我把小剛丟在這裡自己跑掉,會怎麼樣?

我不禁思考起這種事情。它應該已經沒有體力跟力氣用跑的追上來了吧。小剛會慢了我很久才回來,然後咬我一口嗎?還是說,它甚至沒辦法獨力回家,就累垮在附近,接著覺得口渴,最後嚴重缺水……光是想像那種結果,就很不舒服。

不知成因為何的汗水從我身上滴落,小剛扭動身子躲開汗珠,換到另一個位置休息。

「不要那麼排斥嘛……也是啦,一般都不喜歡這樣吧。」

我發出「嘻嘻嘻嘻」的乾笑聲。小剛連逃跑的動作都很笨重。

「嗚啦~啦~啦~啦~」我喊著沒有特殊意義的叫聲,低下頭一段時間。

「我們就休息到這裡。」

我在這麼宣言後站起身。沒有得出半個答案。

我沒能掌握自己的個性,連斷定自己就是什麼樣的人都辦不到。

自己真是有夠難搞的——我打心底感到麻煩。

我順著河邊前行。周遭開始看不見建築物時,腳底下也從被踩得堅實的土壤變為一堆小石頭。旁邊的自然景象愈來愈多,彷佛文明倒流,路也開始愈來愈寬。聞到的氣味從土壤的味道轉為水的味道。

蟬鳴變多,汽車的聲音變得遙遠,流水變得近在身邊。水聲不斷流動,把流出的汗水沖刷掉。

伸展到河邊道路上的枝葉勾勒出歪斜的拱門,化作屋頂。走在這樣的屋頂底下,融入夏日當中的綠色就滴落在我跟小剛身上。每當我踏上河灘的石頭,讓視線高度產生細微變化時,景色也會隨之改變。把吸收豐饒自然要素的空氣吸進身體,還會誤以為有什麼東西要發芽了。

我坐到往河川方向突出的大岩石上,垂下釣線。我悠哉地釣著魚,身體慢慢變得往前傾。我人在陰影下,石頭依舊會吸熱,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也會讓我的腳變熱。

這裡的風很舒服,於是我脫掉帽子,讓頭髮隨著河風飄逸。飄離頸部的頭髮順暢地隨風搖擺,使我明明身在這麼炎熱的季節,卻感受到類似寒意的涼爽。甚至涼到會打冷顫。

小剛躲到傘底下,閉上眼睛靜靜待著。它趴在岩石上一動也不動,看得我有時候會突然感到不安,不禁動手摸摸它的背。用手感覺到它雖然虛弱,卻也確實在呼吸後,我才放心下來。因為小剛睜開右眼看我,所以我再多摸它一陣子才收手,之後它又閉上了眼睛。聽外婆說,它現在好像幾乎一整天都在睡覺。

小剛它一直在作夢嗎?

說不定對它來說,連來這裡的路程也不過是一段似夢非夢的時光。

「……啊,忘記帶放魚的水桶了。」

心情沉靜下來以後,才晚了很多拍地發現有東西忘記帶。我性格沒有狂野到會赤手抓著釣到的魚回去,只能放棄鯉魚片味噌湯了。反正應該本來就釣不到。畢竟釣鉤上也沒裝餌。這樣大概連社妹都釣

不到吧。

我是因為釣魚最適合想事情才來釣釣看,但我有什麼事情好思考的嗎?

「……嗯……」

我沒來由地想起安達。可能是因為我在小剛憔悴的睡臉中看到了安達。安達只要事情進展不符自己的期待,就會擺出這種泄氣的表情。

我覺得那樣很好理解她在想什麼,很不錯。自己的想法容易傳達給別人,這一點其實意外重要。

安達她……怎麼說,她不習慣跟人接觸,也因為這樣,反而在人際交流這方面上保有新鮮感。跟在人際關係中磨耗殆盡的我,處於兩個極端。所以我有時候看她那樣會出於懷念,產生想疼愛她的衝動。

我是試過給她「也要跟其他人培養感情」這種極為理所當然的忠告啦。

但我總覺得安達不論是被誰這樣忠告,都不會落入人們普遍的做法當中。

畢竟她是戰戰兢兢地度過形成人格的幼年時期,到了現在才開始培養這方面的情緒。唯獨這部分跟學業不一樣,現在才開始學,也很難跟上其他人的腳步。反倒是略過了單純互動,直接被大量灌注他人已經固定的人格的安達,狀態才真的是不穩定,而近在身旁的我給她的影響當然更大。也難怪她會那麼黏我——我在柔和的風中理解到這一點。

甚至要是她說很愛我,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而我的手機就好像安達正好要來表達意見一樣,響了起來。我從包包里拿出手機確認。

「啊,不是她。」

是樽見打來的。我本來打算馬上接起來,手指卻停下動作。

我看向小剛。我們立刻四目相交,接著就感受到喉嚨深處有股騷動。

手機的聲音強烈表達著自身存在感,讓蟬聲聽來變得遙遠,鈴聲則闖到最前方。我覺得蟬聲好像在遠處低頭圍觀我們。在聲音的包覆下,後腦勺有種沉重、煩躁的感覺。

手機正在響。我僅僅是看著手機在響。

最後,我還是沒有接起電話。我在鈴聲停下前一直握緊手機,等待它不再響的那一刻。

響完以後,我立刻關掉電源,把手機放到包包里。

我怎麼會把手機帶來呢?

刻意無視來電令我大幅失去冷靜。內心陷入一片混亂。

可是……但是。

說不定……不對,不要用這種話打馬虎眼,若直視現實——

這肯定是跟小剛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段時光。

所以……所以——我有些像在找藉口似的,重複同樣的話語。

這種行為能說是誠實嗎?

「你怎麼想?」

我向一旁的小剛徵求意見。小剛一臉完全不懂的模樣,乖乖待在原地。

以前我們只要對上眼,就會立刻跑跑跳跳的。我們太高興、太開心,於是兩個人一起興奮地亂跳。

現在則是雙方都沒有任何動作。以前四處奔跑時感覺到的強烈空氣流動,跟現在的我們幾乎無緣。

無止盡的風吹在身上,我不禁發抖。

我緩緩把視線移向遙遠的景色。

「小剛你也長大了呢。」

胸口、喉嚨跟眼睛底下,被自己說出口的這一句話勒得很緊。

我被勒到無法呼吸,且有種緊繃到極限的東西竄過眼角。

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自己出什麼狀況的時候,身體會像這樣變得很僵硬嗎?

河川也不對我的變化產生反感,依然沉穩地流動著。

天空,以及水也是。他們絲毫不理會狹縫中的我們,甚至帶有種殘酷無情。

我無法做些特別的事情。

也無法延續小剛的生命。

就算看見無數次夢境,現實仍然只是溶解在夏日的炎熱當中。

即使如此,還是能透過這段時光留下些什麼嗎?

小剛的夢境裡,會出現光芒嗎?

我垂著釣線,臉頰被河邊的風吹得冰涼。我繼續思考。

繼續思考。

我沒有釣到半條魚,根本沒東西可以帶走,就這麼從來這裡的路回去。

小剛的腳步從中途就明顯變得笨重。所以我們一起在路上坐下來休息,打開便當。小剛把我的手當成盤子,吃著上頭的麵包粉,它這樣彷佛身軀巨大的小鳥。看到它以前吵著要吃點心的嘴裡沒有牙齒,我壓低了視線。

我們步調緩慢地花了很多時間,逆著河流方向返家。

一回到外公家的停車場,就發現不只是父親,連外公都跟他一起洗車。看來外公的車到頭來還是決定兩個人一起洗。這樣正好可以找外公,於是我走過去把釣竿還給他。

「外公,這個。」

「你回來啦。這是怎樣?」

一手拿著海綿,身上滿是閃亮汗水的外公表示疑惑。哎呀?

「鄰居要我幫他把這個還給外公。」

「我有借他嗎?我是不記得啦,不過那傢伙的記性感覺比較好呢。謝啦。」

外公一邊道謝,一邊收下。之後我感受到父親的視線,就讓他看我兩手空空的模樣。

「沒有鯉魚喔,鯉魚。」

「太可惜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