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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話「月曆的彼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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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往河川上游的方向,前去外公外婆家。途中可以在路旁看到的,大多是大大小小的溪流。而我們要去外公外婆家時,或許是因為季節的緣故,常常會是晴天,水面反射出的刺眼光線有時會令雙眼感到驚艷。即使是同一條河川,它所展現的景色也會隨著水流,以及時期而有所變化。

我說不定也多少長高了一點。我把手放在頭上,感覺到自己可能長高了。

我們從乾燥的鄉下,來到散發土壤香味的鄉下。

雖然在同一個縣內,周遭環境卻有很大的不同。

我們經過大角度的螺旋狀橋樑,又順著溪邊前行。當建築物變少,色彩單調的山間景色開始變多時,我們通過最後的小橋,這才終於抵達外公外婆的家。

外公外婆家的停車場大得誇張。甚至跟房子占地比起來,停車場還比較大。排水很差的土地正中間有著像凹洞的地方,裡頭還積著混濁的雨水,應該是前幾天下的。下車之後,明明周圍就看不到樹,卻從四周傳來蟬聲。是立體聲啊。

停車場跟房子之間有少許像是被黏貼在那裡的植物生長,成為一道牆壁。那片植物另一頭,就是外公外婆家的背側。要特地繞到正面玄關也很麻煩,所以親戚們來這個家時大多會從後門出入。進去的路上有間已經沒有在用,屋頂已經發黑的狗屋。我有看一下裡面,但裡頭只堆著毛毯,不見狗屋主人的蹤影。我立刻離開狗屋前面。

在土壤上走著走著,腳邊傳來了一股溫熱與氣味。感受到這股燒焦般的味道,我甚至有種自己回來了的感覺。不曉得是不是腦袋變熱的影響,視野也變得像是有水一樣晃蕩。

「…………………………………………」

如果已經去世了,應該多少會聽到消息,所以我想它一定還活著。

我想著它去年已經顯得虛弱的模樣,跟在父母身後走過後門。

只是走進房內一步,空氣就變得有些涼快。

「我們回來了~」

母親隨意問候一聲後,馬上傳來了回應。

「你們來啦。外公現在正好到鄰居家去了,他一下就回來。」

說著出來迎接我們的是外婆,還有一隻狗。

它原本癱倒在地,但我看見它的瞬間,彼此都抬起了頭。

「小剛。」

我走過母親身旁,呼喚這個名字。

它的牙齒露在外面,左眼有白內障。它已經是只重聽的老狗了,不過現在的它很開心地搖著尾巴。我一蹲下,它就撲到我身上抱住我。我撫摸它放在我肩上的頭跟細瘦的背部,為我們的重逢做問候。我們只有這個時期才能見面,所以剛好是一年不見。

我把臉頰靠上它刺刺的毛。

「唔~為什麼它都只親近姊姊?」

我妹不服氣地嘟起臉頰。她的憤慨是來自類似飼育股長的矜持那種東西嗎?

「畢竟我們認識它的時間不一樣久嘛。」

我跟它從它還小的時候被領養,到已經是老爺爺的現在——一直是朋友。

自從在彼此都還年幼時認識以來,我們已經有十年交情了。

「抱月一來,它馬上就動起來了。看來它光聞味道就知道了呢。」

如此笑道的外婆從我小時候到現在,都沒什麼變。她這樣也是挺厲害的。可是小剛沒辦法一直不變,它長大以後變得很活潑,然後開始衰老。

它還小的時候,會開心地跳著過來歡迎我。它還曾因為開心過頭不小心失禁。它現在的反應保守許多,但我希望我們當時的心情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以前外公家還有養另一隻狗,不過它在兩年前去世了。我打算等等去掃墓……不過,我想我一站到墓前,又會再次對自己感到疑問吧。有一件事我實在想不起來。

「咦?抱月,你把頭髮顏色弄回來啦?」

「好痛!」

外婆邊問邊拔我的頭髮。就算只拔幾根,會痛就是會痛。

「姊姊她終於不當不良少女了喔。」

我妹在那邊亂說話。染個頭髮就被當不良少女,我們家老妹真的是現代小孩嗎?

「真可惜,染頭髮比較好看呢。」

「咦?真的嗎?」

染頭髮以後,我從來沒有被人稱讚過。雖然美髮店的人有稱讚,但那是理所當然。

「沒錯兒。」

外婆面帶燦笑做出莫名其妙的保證。

看起來像是騙我的。

「喔,你們已經來啦。抱歉抱歉,不小心就聊太久了。」

外公從正面玄關走進家裡。除了外公以外,他身邊還跟著另一個老爺爺。那位老爺爺光是靠近過來,我就能聞到一股嗆鼻的土壤味。不知道是被曬黑的,還是原本就那樣,他的肌膚些微偏黑,長出來的鬍子帶有的白色格外顯眼。他綁著藍色的頭巾,衣著也像沙漠居民那樣松垮垮的。虧他有辦法穿那麼厚的衣服在這種炎熱天氣下走動。而且我妹默默躲到了我背後,把我當擋箭牌。那是住在隔壁的老爺爺,她不記得了嗎?

「啊,是岩谷老伯啊~」

母親用有些孩子氣的語調回應。被叫喚的老爺爺眼角顯露笑意。

「這不是良香妹妹嗎?」

我第一次聽到母親的名字後面被接妹妹兩個字。

居然叫她妹妹。

「你那什麼眼神啊?」

母親眼睛很利地發現我的反應。

「沒有,只是感覺很不搭。」

「哎呀~你真囂張。抱月你真囂張。」

母親從後面拉我的耳朵。接著,被我用臉靠著的小剛就對母親吠叫,進行威嚇。因為我把耳朵靠在它嘴邊,它這樣突然一叫嚇到了我,然後——

我又一次很感動地感到驚訝。

「嘿嘿嘿。」

我直率地為小剛站在我這邊覺得高興。理解到這一點的自己笑了出來。

「唔~」

母親放開我的耳朵後,就故弄玄虛地唔了一聲。之後我沒有多問什麼,她就擅自問說:

「那個啊。」

「怎麼了?」

「不覺得叫你抱月月好像還不錯嗎?」

這跟剛才的情況到底有什麼關聯?

「抱~月月!」

「煩耶。」

這個當母親的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談著這些的時候,外公跟老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人影了。

「他們說要找人湊一桌打麻將,就跑掉了。」

外婆傻眼地告訴轉頭尋找他們身影的我。看來他做問候時那挺奔放的態度依然一如以往。笑著笑著,就看到了小剛搖擺的尾巴。它身上的毛皮已經衰老得松松垮垮,擺動的力道已經完全不比全盛時期了。

「……小剛。」

我再一次呼喚它的名字,撫摸它的背。我的心底感受到一股猶如心臟冒汗的濕氣。

我們也各自解散去放行李。我留下小剛,跟妹妹一起前往房間。我們被分到二樓的房間。爬上真的非常狹窄的樓梯後馬上就會抵達的那間房間,聽說原本是母親的房間。房內也是小到光擺一個不怎麼大的床就占滿了房間的長邊,而且沒有整理過。裡面還保持母親住在這裡時的模樣。

床腳旁的壁櫥還堆著當年的《少年JUMP》。

壁櫥的紙門畫有遙遠都市的夜景,把房內光線弄得稍微昏暗點後,再從床上觀賞紙門的夜景,心靈就不知不覺沉靜下來了。圖上有椰子樹跟海,說不定是外國的景色。至少,那兩種都是我的生活圈中見不到的東西。

「床還是一樣窄啊。」

因為是跟妹妹一起睡在這裡,會覺得床一年比一年窄好像也是理所當然。

我想比起我,我妹應該成長比較多吧。不是這樣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我隔著衣服捏捏側腹。

「姊姊你再瘦一點,床就會比較寬了。」

「哇哈哈。」

我對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好好地施以她應得的懲罰。

我不管倒在房內發出「…………………………………………呸噗」聲音的妹妹,回到一樓。我不經意找找小剛的身影,也立刻就找到它了。小剛沉沉癱倒在通風良好的客廳角落一片陰影下。它原本閉著眼,但我一蹲到身邊,它馬上就緩緩張開眼睛。我揮揮手示意沒事後,它又像是理解了我的意思般闔上眼皮。

氣氛變得寂靜,令人連傳入屋內的蟬聲都不會多加留意。

我有種只有小剛周遭的時間失去了色彩,在黑白色調中流逝的錯覺。

感覺像光為我們的重逢感到喜悅,就用盡了力氣。

這樣啊,原來你高興成這樣啊。

我大概也跟它一樣。

抱膝坐在小剛旁邊。我噤聲不語,甚至屏起呼吸,和它分享同樣的空氣。

以前有兩隻狗,但現在只要小剛乖乖的,就不會聽到狗叫聲。兩年前去世的,是比小剛更早開始養的狗。它也相當長壽。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我們認識的時候,它已經是成犬了,所以我跟它的感情是沒有像小剛那麼深厚,不過它也對我敞開了心胸。

被告知它死掉的消息時,我有哭出來嗎?

只有這件事我實在弄不清楚,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像是溫度,還有心裡的痛——明明可能透過這些因素得知答案,我卻……毫無頭緒。

被夏日高溫曬昏頭的我身上流出的液體,或許無法區分它是淚水還是汗水。

「…………………………………………」

小剛確實已經很衰弱了。

去年看到它時,我很擔心它是否能撐到下一年。

在這份擔憂中,它撐到了今年,那,明年呢?

小剛去世的時候,我會哭嗎?

光是這麼自問,心裡就積起一股灰暗的情緒,感覺要窒息了。

這就像無聊地看著沒有中獎的簽一樣。

接下來的三天,不管到鎮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遇到島村。這樣何等無趣。整個城鎮對我來說毫無樂趣可言,不會讓我心動。這種環境讓我毫無出門意願。

靜靜待在開了冷氣的房間裡,就會在意起時鐘上時間流逝的緩慢程度。我趴在桌上,不時換個姿勢承受現況。三天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要說的正確點,是跟島村一起度過的三天很短,她不在的三天很久,就這麼單純。我在彷佛侵蝕著身體的無聊與焦躁中,感覺到自己除了島村以外,真的是一無所有。這個事實本身是無妨,但是,島村不在就不好了。我的手來來去去的,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或傳郵件給她,又或乾脆放棄。

我不太敢傳郵件給她,怕傳太多可能會造成困擾,而且,也沒話題好聊。我的生活尤其到了假日會更加單調,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特別提出來聊。甚至只要沒跟島村見面,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就算有見到,也只會落得行為舉止變得可疑的下場,就先不管這樣有沒有比較好了。

我從桌子上起身,看向掛在牆上的月曆。

唯獨標在島村回來那一天的標記,在月曆上顯得顯眼。雖然不用標也不會忘,不過我每看到那個標記,胸口就會有股疼痛。心裡的感情讓緊繃的繩子產生彈跳,持續抖動,一直無法停下,讓我無法繼續坐著。我不斷打轉。在房間裡不斷打轉。

我想待在島村身邊。

明明才分隔兩地一天不到,我卻迫切希望自己可以在她身旁。

徘徊到最後,我跳上床跪坐下來。我往前倒,把頭埋在棉被裡。

這樣眼前就一片黑了。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想一直沉浸在這種沒有光明的環境當中。

現在則只是為了撐過這段時期,而閉上眼。

因為我已經知道張開眼會看見美好事物。

所以,我不再喜歡黑色了。

島村喜歡什麼顏色呢?我發現說起來,自己連這種理應知道的事情都還不知道。我對島村的理解依然存在許多漏洞,不過我有想填補這些漏洞的積極心理。既然不知道,就問問她吧。這下找到話題了,於是我伸出手。

『請問你喜歡什麼顏色呢?』

我用郵件問問看。對同學講話為什麼要這麼客氣?我打完字才對這點感到疑惑。

我把手夾在跪坐的雙腿之間,左右晃著身體等待,不久就傳來了回覆。

『藍色跟白色吧。』

「啊,原來她喜歡這些顏色啊。」

我原本也預料她可能會說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有點意外。

我回想起島村先前染過的頭髮。現在想想,她那樣的發色也很棒。

早知道就多拍點照片了——我有點後悔。

現在的島村當然也很棒,我打算等她回來以後一起拍些照。

先不管這個。

藍色跟白色嗎……我打開衣櫃確認衣服,裡面藍色系的很少。白的更少。我決定要添購新衣服了。不過,穿島村喜歡的顏色的衣服,見面的時候我們穿的衣服色系會很像吧。會變情侶裝?等等,問過她喜歡的顏色還這麼做,用意是不是太明顯了?會不會讓她覺得我很奇怪?說其實我也喜歡這種顏色之類的敷衍過去……連衣服都還沒買,我就浮躁起來了。我感覺自己終於變重症病患了。

內衣應該不用特別講究顏色吧。畢竟根本不會出現刻意讓島村看內衣的情況……應該不會。一想像那類景象,我的腦袋就變得霧茫茫的,有股不禁想用頭去撞衣櫃的衝動。我實際上只用不至於說成是「撞」的力道把額頭貼上柜子,不斷摩擦。

我做了只是在額頭上留下疼痛的事情冷靜過後,就抓起放在衣櫃一角,而且只穿過一次的泳衣……泳衣……要不要再去買一件呢?

怎麼辦?雖然應該沒機會跟島村去水邊玩了,可是——

我抬頭看向月曆的下半部。

暑假還剩下將近一半。而需要泳衣的季節就是夏天。因為不知道會從什麼事情演變成又需要用到泳衣的狀況,有先準備當然是再好不過。我突然這麼覺得。

幸好臨時需要支出對我來說不成問題。

當初沒有特別目的,只是想消磨時間才接的打工——賺來的錢也存了不少,但一直找不到用途。我原先沒有什麼興趣,沒有想買的東西。但我現在知道該怎麼用這筆錢了。

我最近學到在這種時候用就對了。

把錢花在刀口上——我實在覺得這種感覺很珍貴。

而現在快到那份打工的上班時間了,我沒有換別的衣服就直接出門。一離開家就迎面而來的蟬聲,感覺也收斂了一點。夏天已經快過完一半了。

今年夏天的前半段,是一段烈日焚身的痛苦日子。不論對身體,還有心靈來說。

夏天的後半段里,到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

我繼續踩著腳踏車踏板,流著一點也不令人享受的汗水抵達打工地點。我打工的這間中華餐館不知道什麼時候改了店名。外頭招牌上被新貼上一片窮酸的新招牌,企圖強硬更改店家印象。經營人、裝潢,還有餐點內容都沒有改變。我不懂這到底有什麼意義。或許是有什麼風水上的指引才這麼做,但我有股強烈的不祥預感。這種都做些沒有遠見的小變化的店家,大多撐不了多久。

我從店的後門進去,在更衣室兼事務室換衣服。

我穿上平時穿的旗袍,發現這件也是藍色系的。

島村會說這件衣服好看,可能也跟顏色有關。

我拉著裙襬走進店裡,店長就用企鵝的走路方式走了過來。

店長背後跟著一名沒見過的女生。

「雖然她只做這個暑假,不過就請你多多指教這位新人了。」

店長說完,就開始介紹待在身後的女生。

她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年輕,跟我一樣被要求穿上了旗袍。她的旗袍跟我的不同,是紅色系的,上面有梅花圖案的刺繡。而且她跟我之間一個更大的不同,是她沒有特別表現出難為情的模樣。

也像是享受著平常不會有的穿旗袍體驗。

還有,她的腳好長。看起來長得太過頭了。

「請多指教,前輩。」

「啊,呃……好。」

我第一次有應該差不多年紀的同事。而且比我年長一點的店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辭職了。雖然與其說是辭職,應該說只是被派到其他店鋪。

台灣那邊的人開的中華餐館有很多親戚。跟其他店借或出借店員根本不是什麼稀奇事。

就算有這樣的內情,也跟我這種受僱的人沒什麼關係。不對,可是也沒多少客人會多到需要增加人手的日子,為什麼要雇新店員?包括被隨便貼上的新招牌在內,這些狀況讓我感覺很亂來,是我太杞人憂天了嗎?不過,要是倒店了,也頂多是辭去這份打工而已。

要用在島村身上的錢(暫)早就存好了。

「那個啊那個啊。」

我聽到她叫我,就轉過頭去。我用眼神詢問她有什麼事,新人……後輩?她是沒有散發出後輩的氛圍,總之她帶著微笑跟我說話。自己穿著的時候很難看出來,但旗袍的光澤好引人注目。

「你身上沒有前輩那種等級的威嚴。應該說,你年紀比我小嗎?」

她在確認年齡之前就先改用面對平輩的態度。看來她好像認定我年紀比她小。

即使我不說話,後輩也不離開我旁邊。

「唔~」

年紀大概比我大的後輩把手放在下巴上,一副疑惑的模樣。讓人好不自在。

「感覺好像在哪裡

看過你耶。」

……說不定,這時候多聊幾句,我們之間就會產生一些其他的故事。

搞不好稍微思考一下眼前這個人的事情,我們之間就會衍生出某些東西。

「我沒印象。」

但我完全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拒絕她的交流,保持距離。我感覺她超過了待人友善的境界,像在裝熟。

這跟我和島村相處時偶爾會出現的淡淡舒適感相比,根本是雲泥之別。

島村基本上也是以柔和態度對待我。

我在接待客人的空檔中,思考兩者之間的差異。

可是我一開始想島村的事情,思緒就會立刻脫軌,冒出一股想像在腦袋裡四處亂竄,一發不可收拾。就算我因為這樣會不小心露出笑容,有特別注意要適可而止,腦袋裡也反倒愈會出現關於島村的事情。算是惡性循環嗎?等等,但是,陷入這種現象時的心情會很好。

隨後我的思緒接觸到炎熱得甚至令我暫時忘記冷氣涼意的東西,便實際體會到——

要具體表達主因很困難。

反倒感覺化作言語的話,會變得索然無味。

但這讓我強烈地——察覺對方一定要是島村才行。

桌上擺著來外公外婆家時一定會有的晚餐菜色。

是炸肉排。有炸豬排跟炸雞排。大概是因為這些是小孩眼中的豪華大餐,準備的份量非常多。還有,也因為在地的習慣,一定會佐以味噌沾醬。這些東西都讓人看了有種自己變回小孩的錯覺。

但一坐上椅子,就會發現連坐在對面的外婆,都比我還要嬌小。

「我開動了。」

我跟妹妹一起合掌說道。等我們放開手時,母親早已經開始吃了。母親像是回到童稚時期般大口咬著沾有味噌的炸肉排,對著外婆露出笑容。

看到她的表情,我就了解到這裡確實是母親的家。

是她度過幼少時期的地方。

「在老家真好,不用煮飯也不會怎麼樣。」

她心滿意足地說著。聽到這句話的外婆「餵」了一聲,出聲喝斥她。

「這樣小孩子的份都要被你吃光了,稍微控制一下啊。」

「不不不。」

正常不是一定要因為實在吃不完,就可以留到隔天中餐嗎?

「對啊對啊。」點頭這麼說的外公也跟我們一起吃飯。小鳥胃的父親也一起緩緩搖了搖頭。要是社妹在這裡——那個食量跟身體大小不符的大胃王在這裡,說不定這樣的份量也能夠擺平。那傢伙有好好過生活嗎?有沒有偷偷跑進我家?從她在各種意義上會讓人視線一離開她,就開始擔心這點來說,她搞不好已經悄悄得到了等同我們家寵物的地位。

我一邊把味噌淋上炸肉排,一邊看向廚房一角的小剛。

小剛正一口口啄著外婆幫它弄成小小塊的麵包。麵包的量少到可以用小鳥飼料來形容。它以一副連動起下巴都嫌麻煩的模樣慢慢吃著,看起來也像是出於無奈才動口去吃。

它以前可是只要給一些點心,就會吵著還要吃的吵鬧孩子呢。

話說回來,我覺得它那種時候的表情……應該說態度或許很像安達。

安達是沒它那麼吵啦……啊,不過,前陣子有點誇張啊。她講了很長一串,完全沒有整理出重點,全部糾結在一起,結果弄得我很難聽懂她在說什麼,但當下的氣氛實在讓我說不出「抱歉麻煩你再從頭說一次」這種話,就含糊掛斷了電話。

她哭著說話,講得不清不楚的讓我非常難聽懂在說什麼,也稱得上是原因。

再說,她講的話在我耳里聽起來是這種感覺:

『我!老厭襖尊害我誤知道呃地方嘔出要容!也老厭以嗯其搭人肩肘!我基望以只肩我呃肘!雞點也治,我噎很養玉啊!我依望襖尊很哀津呃職嘔,要呃職嘔,我惡以礙以嗯煙!我養要大樣!我喉好哄,好動股!我嘻直礙養襖昏呃治集,喊椰歐要……阿翁呃……我噎礙冷以搭驗襪欸我!以偶惡也武瓮哀偶嘛,武瓮嗯我捉襪嘛,我誤養要哄治我安邦變好以,以窩豪也……以一眼也無礙意我嗎?一眼也無味嗎?完圓無味?我味以捱窩無瓮要嗎?只治恆友嗎?虎轟呃恆友嗎?我基望刺己無治虎轟呃恆友,幼萬以虎翁襖一眼也襖,我養恆回互虎轟呃……恆友……噯,襖尊,我哀很麼握捱襖?噯。襖尊,以有礙盯嗎?游以應我窩襪。以應奧我呃嗯依有嘖麼養把嗎?味有嗎?以要窩味喊號棒津,捱治者麼歐襖,害窩有眼養把。我七晃以惡以有眼養把,捱治捉我誤哀集待呃種治?襖尊!我又治要襖尊啊,伙啊,又治養要嗯好尊待礙一幾。我誤瘀要襖尊以外呃人,誤瘀要……只要有襖尊又好。我陪有很任進喔,我只捉以武翁好一眼,好一眼何已啊。移哈人嗯本又無瓮要,也誤瘀要,我依望大接人歐惡以混遠一眼,可治以為者麼要玉搭們大邊呢?游以捱我呃邊,捱我呃邊,哀礙我嗯邊,無要移該我。不行,礙襖尊針旁呃只能治我,我基望治我,我講待礙你針邊,害多你浪我待在你針邊……那呃女真是誰?我無楞識她啊。我誤養汗奧以驗層我無楞識的襖尊,我養咬野襖尊的移界,也好厭有我誤養知道呃治情文在,可治我更襖厭刺己誤知道,味更難咒。會啃難咒,啃痛苦,啃動股……郝尊……我養問哩要無要一幾朱據玩,也養玉億眼啊,我很養玉啊,可治襖尊為嘖麼味嗯搭個語針一幾句?為嘖麼跟她一起出去玩?好尊以驗礙礙打以嗯誰億以嗎?好嗔,好嗯……噯,以有礙應?從夯才該紙就只有我愛窩襪啊。贏常呃郝尊歐味按我捉更窩襪吧?為嘖麼?劍在無降贏藏一樣嗎?我很集怪嗎?我很集怪……吧?這我以噎滋道,可治我講滋……道,我講滋道襖尊呃移界,變額襖集怪。我誤講按襖尊奔該一直按你愛一幾,不晚人在哪以歐好佐味,我好一蹬紙沒有嗯襖尊驗變……了啊,我好養見你,可治俺覺我劍在驗奧你味估,而……也噌的在估,我億很害意很大個語針號狠樣,以有害盯嗎?比幾嗯我礙擠,你比要起灣嗯搭擠嗎?窩不……襖……巴?哪裡互島呃?我味矮握呃,拜多以號促我,我倍矮握奧促我,我講道……由啊。郝尊里……我有因為治襖尊……因為治襖尊才幾灣呃至情,又鑽有集搭人漲呃嗯襖尊樣也誤講,雖藍也葛能人嗯襖尊漲樣,嘿,我吳治……呃外咬,一硬要赤以孩行啊。所以我才講……驗……呃恨要好,月襖樣……我無治……集搭……害意……因……臉……容啊。我……以……較。你誤……厭嗎?無味巴?襖……不……嗎?襖尊……灣誰?喜歡的……?喜歡……?什麼……害怕……為什麼……意陪……我。恆友……友……覺得……對這種……嗚嗚嗚……噎……襖尊……聽……聲音,聽……跟我……最了解我……解我的……人。了解你……了解我……最了解……想變成最咬……解……可是……挫……你重……特……想……事……島……襖……村……不一……不一樣……知道,可治!……期搭……背……背叛……背……叛……不會解決……該怎麼……島……襖……尊?電話……掛斷……電話吧?可是……想見你。見上、見帳、見上……摸……的頭……咕、噫、唔、嗚、嗚嗚嗚……好……咬村……嗚嗚……嗚……嗚嗚嗚……』

就好像煮過頭的稀飯倒進耳朵里一樣。

雖然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我現在才覺得好像有點對她太過分了。

我果然還是該鼓起勇氣問問看「麻煩再說一次」才對嗎?

「唔……」

我一邊咬著嘴裡剩下的炸肉排面衣一邊煩惱。要重提這件事也很麻煩……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比較不會有問題吧。這麼做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把問題丟在一邊,負擔是會減輕沒錯,但我總覺得總有一天又要再次面對這個問題。

就像在學業上不認真的話,之後會很辛苦一樣。

再過不久,暑假就會結束,進到第二學期。

我想,今年肯定不會再有逃到體育館去的情形了吧。

安達大概也是如此。

「姊姊,變成味噌海了喔。」

「咦?」

被妹妹這麼一說,我往下看向盤子,眼前形成了一片味噌沼澤,炸肉排深陷其中。

「唔喔!喔!唔喔!」

我連忙把炸肉排救出來。帶著香氣的面衣已經變軟爛了。

「喂喂~」

母親很幼稚地挑釁我。她向我招手,雙手不斷往內側轉動。

她握著的筷子甩出了好幾滴味噌。

「我覺得我不想變成你這樣的大人,句點。」

「就算你想變我這樣,也一定辦不到啦,嘿~!」

你怎麼亢奮成這樣啊?在生氣之前,我先被她的態度弄得啞口無言。

「這麼說來,媽,你之前說膝蓋狀況很差,你還好吧?」

母親一邊弄得滿嘴味噌,一邊問道。我第一次聽說

這檔事——雖然我不懂她這句「這麼說來」是怎麼來的。大家的視線聚在外婆身上。外婆咬著炸雞排,淡淡回應:「嗯,已經好了。」

「真的嗎?」

「年紀一大,全身上下都會出問題的啦。」

外婆敷衍地回答,冷淡地阻止大家追究這件事。

聽到這段話後,我看往小剛。

它混濁的左眼,正看著廚房角落空無一物的地方。

小剛的狀況嚴重到根本沒有哪個部位是健康的。希望它至少不會感覺身體有哪裡在痛。

身體愈來愈不能自由行動,過得很拘束的小剛,究竟想在現下的世界中尋求什麼?

是安寧,還是逃離痛苦?

又或是更積極正面的某種東西?

「……好咸。」

說實在的,吸滿味噌的炸肉排,味道還是太重了。

而且盤子裡還剩下真的跟字面上一樣,是堆積如山的味噌。

「你要把那些味噌用完喔,嘿~嘿~!不要用剩下喔,嘿~嘿!最後再把味噌舔乾淨也可以喔,嘿~嘿!」

「…………………………………………」

雖然這是自作自受,不過我也好想逃離這片味噌海。

我把泳衣跟手機擺在一起……認真看了看,就覺得這狀況挺莫名其妙的。

我輪流看向打工回家路上買的泳衣跟手機。要讓島村看看這件泳衣,問她好不好看嗎?會不會有點蠢……還滿蠢的。很好,我成功在把事情搞砸之前做正確的判斷了。今天的我算得上冷靜。不過,我很在意島村對這件泳衣的看法這一點,還是沒有解決。

只要再一起去不用特地問好不好看,也能拿出泳衣的地方就好了。

……要約約看嗎?我往前彎下身子,把臉靠近手機。也沒道理說之前去過游泳池,就不能再去。我也有其他很多想去,還有想約她去的地方。

我也想跟她一起逛逛看夏日祭典。去水族館也不錯。也想跟她一起看天象儀。

以前被父母帶出去玩,看見了各種景象。卻無法好好表達自己從中得到的感受。

但感覺這次——現在的我,能夠更坦率地表達內心喜悅。

只要是跟島村一起,不論去哪裡都有意義,都有價值存在。我有這種確信。

所以我要打電話給她。我用力移動感覺快要逃開的腰部。

要是一直害怕下去,很可能又會錯失良機。

我不可能會忘記。當時那只能目送她離去的景色。光是回想起來,雙眼就變得昏暗,開始發熱。

夏日祭典。親密靠在面帶笑容的島村身邊的那個人——

她到底是什麼人?我好想知道。可是我不想從島村口中聽到關於她的事。我不想要島村跟我解釋她跟其他人有多要好。如果聽她解釋,我的耳朵可能馬上就會散發出銳利得像是被割開的高溫,把全身燃燒殆盡。我不可能保持平靜,也沒自信把衝動壓抑在心靈的水面之下。要是又一次像那樣爆發出來,這次或許真的會被她嫌棄。我唯獨不想要事情演變成那樣。

我必須自製。但每思念島村一次,每遇到島村一次,湧出心頭的感情就會讓水量單方面地增加。那些感情湧出得愈多,就愈是扭曲,並在心裡畫下凌亂的圖樣。不能讓事情變得糾結,但選擇遠離她也是錯的。我缺乏拿捏這股力道的經驗。

我得知了以客觀角度來看,自己其實很幼稚。

這份稚氣催促我看往的,是只有一個顯眼標記的月曆。

還有三天。

現在的島村離我很遙遠,身在這副月曆的彼方。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

好想聽她的聲音。就算是透過講電話這種形式,我也想跟她有所聯繫。

我的手伸向手機。情感超越了內心的恐懼。

不過突然打電話給她也不太好,於是我決定先問她能不能打電話過去。

『請問可以打電話給你嗎?』我寄了一封這樣的郵件,靜靜等待回應。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用這麼客氣的語調?

「因此我現在在更鄉下的外公家。」

『啊,對喔。中元節你要回老家嘛。』

太陽終於消失在遠方,緊接著來臨的是蟬鳴響盪的夜晚。我走在只存在聲響的黑夜中,跟樽見講著電話。就算她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玩,我也只能回答自己現在在外公家,拒絕她的邀約。而被我這麼一說,她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我還記得以前從你那邊收到了什麼伴手禮呢……』

「有嗎?」

『嗯~還是沒有?畢竟我們這個縣沒有什麼特產嘛。』

「有吧~像是柿子跟香魚。還有……栗金團?」

雖然是自己住的地方,我卻只有外縣市的人會有的印象。我在狗屋前面蹲了下來。

因為這間房子不大,所以我一隻手拿著手機來到外面,避免講話聲吵到人。

手機還真方便啊。我腦中浮現像老人家一樣的感想。

『所以啊,我才會覺得我們縣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小島,你有沒有過想去大都市的念頭?』

「嗯?唔……」

『像是想考東京的大學……不對,至少想考到名古屋的大學之類的。』

從樽見的問法跟語調中,可以感覺到她想去大都市。她是不是認為離開鎮上……就會有好處?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大都市似乎是個好地方。她也說過住附近的大哥哥大姊姊去了東京以後,就一直不回來。

樽見或許也跟其他人一樣,眼裡看著某種極具魅力的事物。

「我沒怎麼想過這種事情。而且也還不知道要不要上大學。」

我老實回答,她就非常驚訝地「咦!」了一聲。

『是喔?小島你之後要直接工作嗎?』

樽見大聲說道。這就這麼讓她意外嗎?但我也沒有想要上大學念書。母親聽到我這麼講,應該會說「那就不要去」吧。

「如果找得到要在哪裡工作就會。然後我在想,應該留在本地工作就好了吧。」

到附近的麵包工廠上班怎麼樣?我喜歡麵包,那裡也有很多我認識的大人……重點可能不在這裡吧?不過我也想不到什麼想試試看的工作。我缺乏對未來的展望。

現在四周也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狗屋裡面的模樣。

根本沒有生物住在裡面。

「…………………………………………」

『喔~是喔……這樣喔。』

樽見的聲音在刺探著我周遭的環境。彷佛正在觀察未知物體的野生動物。

要是她辨識出這個未知物是什麼,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我在看見她怎麼行動前,就先轉換了話題。

「話說回來,你剛剛那是在要我買伴手禮回去嗎?」

『咦?不不不,沒有,不是啦,不是啦……不過,能收到伴手禮當然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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