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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章「友人與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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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非常普通的人類。

或許個性和行動上有些問題,但我不是指那方面,而是指架構部分。簡單來說,我是一個沒有什麼特點的普通人類。

我沒有碰觸眼睛看不見的事物的能力。

也無法介入不是在自己眼前發生的事情。

這樣的我所害怕的,是島村會在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漸漸變成「我不熟悉的人」。我很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所以,我決定今後一分一秒都不要把視線移開島村身上。

也真的這麼做了。

「呃……安達。」

島村傷腦筋地笑著呼喚我。

我用眼神問她有什麼事。看向她的同時,我的肩膀也碰到了她。

是不是靠得太近了點?島村在眼神左右游移後,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不管了。」

我們交談的時候,島村常常用這句話了事。

她會用這句話替對話告一段落,然後接受事實。

她和支支吾吾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的我不同,講話很乾脆。

那天早上第一節課就是體育。一年級時我嫌換衣服麻煩就總是蹺掉體育課,但現在的我不想漏看島村一刻,所以決定以後都要來上。

這堂課是在外面做體能測量。同時也是和其他班級一起上的課,大家被分成幾個小組在跑操場。我們在輪到自己去跑之前,都一直坐在一起。

島村的視線放在正在跑的那群人身上,我則是觀賞著這樣的島村。我第一次看到島村穿體育服,不過我也得知了島村不管穿什麼,她身上的那股獨特氛圍依然不變。當我在思考該怎麼形容她那種氛圍時,前方出現了一道影子。

「喔,安達達在耶。」

「達達~」

日野和永藤跑來我們面前。日野推著永藤的背,像在玩電車遊戲一樣。「今天反過來了啊。」島村小聲說道。什麼東西反了?

「你看起來亮亮的呢,永藤。」

島村對永藤這麼說。經她這麼一說,永藤的頭髮確實看起來濕濕的。

永藤得意地撩起沒有很長的頭髮。

「因為我早上洗過澡。」

「真的是洗到快來不及上課。多虧她,連我的頭髮都只幹了一半。」

日野一臉苦澀地補充說明。仔細一看,還發現永藤頭髮甩出來的水滴,噴到了日野的額頭上。

「日野家的浴池真的很大喔~」

永藤自豪地這麼說,一副像要接著說「很棒吧~」的模樣。日野家的浴池?

「為什麼要特地去別人家洗澡?」

島村講出和我心中相同的疑問。對此,永藤只有若無其事地說聲:「喔,因為我昨天去住她家。」我在心中暗自發出「咦咦咦」的驚嘆聲。原來她先住在日野家一晩,早上洗過澡就直接來學校了嗎?

而且聽日野剛才的說法,她們居然還一起洗澡嗎?

島村只有「喔~」了一聲,沒有太大的反應,但日野卻慌張地推起永藤的背。

「這種事情下次再說就好了啦。好了,該走嚏。」

日野大力推著永藤離去。她們奔往自己班級那裡。

「這兩個傢伙還真忙啊。」

說著目送兩人離開的島村又重新看向前方的操場。我沒有看著操場,甚至暫時停止看向島村,開始沉思。我的腦袋持續運轉,以處理從永藤和日野的話中感受到的衝擊。

住在對方家裡。

她們竟然做這麼瘋狂的事!我這麼想,同時也靈機一動,覺得「就是這個!」。我一看往正茫然看著操場的島村的臉,她的視線就轉往我這裡。

「我……我也可以去嗎?」

「啥?」

島村睜大了雙眼。但我沒有多加顧慮,直接繼續說:

「去住一晩……」

「……嗯?住日野家?」

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斷搖頭否定。

「我……我說的是島村家!」

島村的表情僵住了。這是那麼令人意外又奇怪的提議嗎?

我帶著快產生暈眩的腦袋等待她的回答,結果島村開口問:

「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

「我家的浴室很小喔。」

「其實我不在意浴室大還小……」

真的不在意嗎?不對,我也覺得好像該在意一下。該在意一下浴室的大小吧。

但現在不是拘泥於這一點的時候,現在講這個還太早了。

「我是……不在意啦。可是我想到你家住。」

「唔……」

島村閉上眼,把手指貼在額頭上。

「有什麼理由嗎?」

她的問法變得委婉了點,不過問的還是一樣的問題。

有人突然說要住自己家確實會很困惑。我也能理解她的回應為什麼聽起來不太願意。可是既然都提議了,在這時候退縮就很難再等到下一次機會。

機會就像是漂在水面上的東西。想増量就只得加水稀釋它。

再怎麼增加次數,也只會讓可能性分散開來。

「因……因為我想……和島村變得更要好。」

我老實把理由講出來。這幾乎是臨時想到的提議,所以我真的沒有其他理由,連肚子深處都是空蕩蕩的。啊……果然把對島村抱有的期待和願望吐出口,我就會變成空洞的人。

「原來我們感情很糟嗎?」

島村一副「我還真不知道有這回事耶」的模樣,睜大眼睛盯著我。

「感……感情很好啊!雖然……覺得很好,可是我希望能更要好。」

我壓低視線,無法好好說話。視野變得狹窄起來,像是有東西蓋住了頭的上半部。

應該說,最近的我在島村面前大多無法保持平靜。

雖然之前就是這樣,可是這幾天真的又惡化了。

再說,「希望能更要好」是什麼意思啊?明明是自己說的,卻想不出具體的情境。

「到別人家住就能變得要好……嗎……?」

島村懷疑地問道。我很想靠衝勁敷衍掉她的疑問,卻也說不出話來。

的確連我自己也不覺得,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有這樣的階段性變化。

「唔……」

思考中的島村又把頭轉回了前方。難道是日野她們要住還能接受,是我就太早了嗎?雖然這種事情確實要等更要好、交情更深以後再來,但我也覺得要好程度應該不是可以用類似經驗值的感覺來看待的東西。要是具體做些什麼就能加深感情,那就不會有人為人際關係煩惱了。不過「沒花多少時間就成為最要好的朋友」這種事情聽起來確實也缺乏真實性。

到頭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如果這是個只要擁抱就會產生愛的世界,反而還比較輕鬆。

「是說,你還真是受到日野她們不小的影響耶。」

島村忽然又轉過頭來對我這麼說。因為她說得完全正確,讓我非常難為情。

我把嘴巴靠上彎起的雙腳,瞄著島村說:

「不行嗎?」

「太容易看出來了。」

她的回應有些含糊。她不說那個嗎?——我縮著肩膀,內心充滿不安。

不說嗎?還不說嗎?我心神不寧地靜靜等待那句話。

然後——

「算了,不管那麼多了。」

那句帶有魔法的話語撈走了我心中的不安。

聽到這句話的我放心了下來,把臉貼上膝蓋。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陣子,來到當天的放學時間。

「那……你要在這星期六或日來嗎?」

島村用手機的月曆確認日期,同時這麼提議。

我一聽到她這麼說,就立刻點了點頭。

提議到島村家住,還帶來了可以用安排住宿時間的名義,在放學後和島村喝茶的附加效果。好厲害,到別人家住的主意好厲害。

「連假……連……連住兩天?」

「你想住那麼多天嗎?我先聲明,我家不是旅館喔。」

我們人在購物中心的甜甜圈店裡,坐在靠窗座位的島村笑著說:

「我家又不像日野家那樣啊。」

「……日野的家很大嗎?」

難道島村也有去住過嗎?

「聽永藤說是很大的宅邸喔。不過我沒親眼見過就是了。」

原來沒見過啊……我不禁鬆了口氣。那就無妨了,老實說,我對日野家沒有興趣。

就算她家再怎麼寬廣,島村也不在那裡。

「呃,反正我在家裡也沒事做,所

以……假日到別人家住……也沒什麼問題……」

「那打工呢?」

「打工我會去。呃……從島村家去。」

我說完,島村就笑得抖起肩膀,也不知道是覺得什麼事情好笑。

這會讓我很怕自己講了什麼奇怪的話,所以我很希望她能好好解釋一下。

「嗯,嗯……」

島村在放下手機之後,咬了口甜甜圈。我也和她一樣咬下自己的甜甜圏。

她還有多外帶三個甜甜圈,似乎是要給妹妹的。

我正疑惑買三個甜甜圈給一個人吃會不會太多時——

「唉,反正回去大概還會再看到另一個人……」

哈哈哈哈——島村傻眼地眯眼笑了起來。另一個人?

「怎麼說,我覺得自己最近好像變成有兩三個妹妹一樣啊。」

島村擦著沾上糖粉的手指,抬頭望向遠方。

我發現自己也在她的視線範圍里,忍不住眨了眼。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還是指著自己的臉說:

「我也是嗎?」

「哈哈哈!」

被笑了!

那是一副「你很清楚嘛」的燦爛笑容。島村平常的笑容都是想帶過話題的淡淡微笑,但她剛才笑到連眼角都上揚了。

能看到她這樣笑是很棒,可是我被嘲笑的事實還是不變。

我低頭盯著桌子思考。

妹妹嗎……妹妹啊……

島村櫻……………………………好像故意要押韻一樣。(註:日文中「島村」和「櫻」的最後一個發音都是ra)

雖然比朋友關係還要親近許多,是很不錯。

但感覺也會因為太過接近,反倒多了一些她不願意對我展露的部分。

要先從什麼東西開始準備呢?我跪坐在房間正中央,環視周圍。住宿準備當然是早一點處理完畢最好。這樣才能做好萬全準備,以免到時候發現缺了什麼而弄得手忙腳亂。這是當然的。極為理所當然。嗯。

其實我只是在掩飾內心的躁動。

換洗衣物一定要帶。我屈指數著需要換衣服的次數,但我俯視彎下的手指,不禁面露難色。我在家裡穿的衣服只有假日會穿的兩三件,而且還是全部同款式不同色的慘況。雖然我是有其他的衣服啦。我先前買來想在跟島村過聖誕節時穿的衣服幾乎沒有穿過,都堆在一邊積灰塵。不過那全是冬天的衣服,要在春天穿有點困難。看來只能再去買過了。

我在手邊的便條紙上寫下「要買的東西:衣服」。

再來是盥洗用具、換洗的內衣褲、機子、錢包,還有手機也帶一下。棉被要帶去比較好嗎?不知道島村家有沒有多的,不過就算真的沒有,現在這個季節這麼溫暖,也不會沒辦法睡。而且又會占空間,就不帶了——我畫條橫線刪掉棉被。要準備的大概就這些吧。

再寫下去,就發現便條紙變得像教育旅行的導覽手冊了。我看著便條紙,苦惱著是不是這樣就夠了。我實在不覺得還能再裝更多東西,這跟準備住院的必需用品差不了多少。

我雙手環胸地仔細思考。

只是單純去住她家沒有意義。不對,我光是能看到島村平常的樣子就很開心了,可是我不希望讓島村覺得很無聊。不找些事情做,很可能會像講電話時那樣不斷陷入沉默。

帶些東西去跟島村玩怎麼樣?

像撲克牌之類的?總覺得愈來愈像教育旅行了。雖然有種兩個人玩撲克牌也沒什麼意思的感覺。那就挑適合兩個人玩的……將棋?黑白棋?我不知道將棋的規則,不過挑黑白棋或許不錯。我在便條紙的角落寫上當作遊戲候選的黑白棋。

之後我抬起頭,往擺在房裡的回力鏢看了一眼。就算不考慮那個,但想到桌球,島村說不定比起在室內玩,更喜歡活動身體。這麼說來,我們也有去打過保齡球。我希望下次可以不帶上那個嬌小的奇怪孩子,只和島村兩個人一起去。

可是既然要出門,那住在島村家有意義嗎?

「……不。」

一起出門,再一起回家。和島村走在一樣的歸途上很不錯。

我又多筆記一條「保齡球」。

但接下來呢?——我前傾著身體思考到這裡,不禁停下了動作。

一般朋友都是怎麼把氣氛玩熱的呢?

我稍微在想要不要問問日野她們。不過那兩個人也有些說不上是普通人,總覺得沒辦法當作參考。尤其是永藤,感覺問她的話,會得到莫名其妙的答案。這問題真困難啊……我放下筆,雙手交叉胸前。我這樣好像在面對禪僧問答的人。

島村應該完全沒在煩惱吧。這種態度上的差別令我身體稍稍顫抖。

島村。

島村的家。

和島村做些什麼。

「……………………………………………」

若真的沒事好做,也只要一起看電視就好了吧。

像之前那樣拜託島村讓我坐在她的雙腳間。坐在那邊,再稍微轉過頭。

我下意識地放開了交疊的雙手,改撐在地板上。我低下頭,等待奔騰全身的高溫慢慢冷卻下來。

冷靜了以後又繼續雙手抱胸,閉上眼,詢問自己——

如果再遇上一樣的情況,我這次有辦法不逃走嗎?有辦法和她四目相對嗎?

對了,不可以逃避——我得到了這個答案。雖然講得像事不關己一樣簡單,但我一意識到不能逃避,腦袋就又開始發熱,也可以感受到某種東西逐漸沸騰起來。

「我不會逃避的——!」

只有自己在家的時段,意外可以毫不排斥地這麼大喊。

我不斷大喊的時候,腦袋裡也許有什麼東西斷裂了。下巴的動作相當輕盈。

我不可以永遠保持一樣的自己。

因為我想當一個面對島村時可以更積極的白己。

該準備的東西已經想得差不多了之後,我抬頭望向時鐘。

豈止連休還沒到,連今天都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結束。

時間流逝的速度和我獨自度日的時候一樣緩慢。

但還是有個不同之處,也就是我正看著這段時間結束後會到來的希望。

還沒到嗎——我的右腳著急得上下抖動。

我對時鐘的針祈禱它能走得快一點。

「…………………………………………」

我站了起來,打算去買衣服。

「你的行李會不會太多了?」

這是出來迎接我的島村說出的第一句話。

右邊肩膀有一條背帶,左邊肩膀也有一條背帶。另外,背後也背了一個背包。

我分裝成三個包包,所以行李不是很多……我自己是這麼覺得啦。

「你好像弄得有點像在搬家耶。」

好誇張啊——島村在笑我現在的模樣。是那種「你帶那麼多,到底是帶了什麼啊?」的反應。

在那之後我又想過很多,覺得什麼東西都要用島村的不太好,就把洗髮精之類的用品也帶來,也因為覺得食物自己準備應該比較省事就買了四天份的食物,後來又覺得至少帶條毛毯——我像這樣把心裡的顧慮一個個處理掉,就多了兩個包包出來。

我打算星期天也住島村家,星期一再跟島村一起去學校,所以制服跟課本也有放在包包里。這些東西占了第三個包包的大半空間。

「還有,你會不會太早來了?」

看到射入屋內的晨光,島村揉了揉眼睛。島村被陽光照亮的臉上,有著打哈欠所留下的淚痕。

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八點。

「抱歉,你剛剛還在睡嗎?」

我清醒得睡不著,也坐不住,結果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島村家的門口了。

「嗯,被你叫醒了。啊,其實我不介意啦。安達很守時呢,真了不起。」

「咦,嗯。」

其實我七點前就到了,但我認為真的早過頭,就又騎著腳踏車遊蕩了一小時左右。還好現在是很溫暖的時節,在外面發呆也不會冷得發抖。而且我也由衷覺得今天是假日真是太好了,因為不會被上學途中的小學生們投以異樣眼光。

島村撥起亂糟糟的瀏海後,就睜開她已經清醒的雙眼說:

「嗯,我覺得很奇妙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吧。那麼,我再好好跟你說聲:歡迎你來,安達。」

她笑著迎接我的到來。我像是被飼主引領般被帶進島村家中。

我一脫鞋走進島村家中走廊,就和從走廊盡頭走出來的島村妹妹對上眼。她嚇了一跳,我也嚇了一跳。

「她是姐姐的朋友,你還記得她嗎?」

島村對妹妹介紹我的身分。

「打……打擾了。」

我低頭和她打招呼,就聽到小小一聲「你好」。記得島村之前有說過,她妹妹好像很怕生。和我一樣呢。突然覺得有種親近感。然後我驚覺了一件事情。

原來這種共通點就是我被當成妹妹看待的主因啊。

島村妹妹立刻跑到其他房間去。是去廚房了嗎?

「唔,她又戴起乖小孩的面具了呢。」

島村笑著目送妹妹離開,然後馬上轉頭看向我。

「到二樓的房間可以嗎?應該說,現在只有那裡是空房間。」

島村指著走廊旁邊的樓梯。我準備點頭時,才察覺——

島村的房間應該在一樓才對。

或許是我的懷疑態度顯露在外了,島村疑惑地問:

「咦?你討厭二樓嗎?」

「是……不討厭啦……」

這種事情可以說出來嗎?我慌得眼睛和心臟都陷入了混亂,結果還是說出口了。

「只是在想……原來……不是和島村同個房間。」

呃,那個,就是……其實我很怕晚上只有我一個人……

想想自己的家庭環境,就發現這是個很牽強的謊言。島村應該也能馬上看穿吧。

「你比較想和我同個房間嗎?」

島村毫不委婉地直接詢問我的意見。

老實說,那樣比較好,非常好,應該說我希望可以那樣。這提議怎麼樣?可以嗎?——我用眼神向她訴說自己的願望。

但島村卻傷腦筋地垂下眼角,微微揚著嘴角說:

「我是不介意啦,可是我妹大概會不開心。」

她又說了一句對不起,拒絕這個提議。我想也是啦,嘿……嘿——我把原本心裡的龐大期待藏到表情背後。

不管在現實中碰壁幾次而學到不是什麼事情都能順心如意,還是無法避免多少感到沮喪。「不,沒關係。」我講話的速度不禁快了起來。

島村帶我到二樓去放行李,而她帶我前往的是她上次用的讀書用房間。在季節轉變後,原本的暖爐桌被收起來,變成一床被褥。

我放下包包,蹲坐在房間中央回想剛才島村說的話。

我是不介意啦。

「原來她自己不介意嗎?」

我的眼前稍微明亮了起來。

搞不好我的個性其實意外樂觀。我用朝上的鼻子和嘴巴吸進房間裡的空氣。和上次一樣摻雜著灰塵的空氣,讓我的臉部徹底變得乾燥。

我一下半蹲,一下坐下地煩惱著要不要去拉開緊閉的窗簾。途中,門打開了。島村只從門敞開的空間後探出頭來。

「要吃早餐嗎?還是你有先吃過?」

「啊,沒關係,我有帶來。」

我開始在藍色的包包里翻找。我把食物放在上面,所以沒怎麼被壓到。我滿意地拿出裝著很多長條麵包的袋子。「我有這個可以吃。」我對島村主張自己不會給她們家添麻煩。

「是喔。」

「嗯……」

回答的同時,我也很懷疑這段莫名的空檔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她,同時準備打開袋子的時候,島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說:

「什麼,你要在這邊吃嗎?」

「咦?」

「我在想你要不要一起在廚房吃。因為我接下來要去吃飯了。」

原來是這樣啊——這時我才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隨後也覺得她說得也對。

「啊,我要一起吃。」

我拿起袋子,連忙站起身。看到一舉一動都不是很俐落的我,島村又笑了。

我在島村的帶領下走往一樓的廚房。不只是島村的妹妹有坐在廚房的座位上,連島村的母親都在。

「歡迎你來。」

迎接我的這句話和島村先前說的一模一樣,聲音也很相似。

「坐那邊吧。」

我坐上她叫我坐的那個位子。島村和島村妹妹坐在一起,我則是獨自坐在另一側。

從位置和在場的人來看,這裡可能本來是島村父親的位子。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要來我們家住喲。」

島村母親深感興趣地看著我。她的視線讓我覺得畏縮,但聽到我是第一個來住的人,內心突然感到一陣雀躍。有股「我果然是第一個吧」的喜悅漸漸浮上心頭。

「不過不是來開讀書會的吧?唉,真可惜。」

不曉得是否嘴上說著可惜,但本來就沒有在期待,島村母親臉上露出悠哉的笑容。

以同學要到家裡住來說,也許那種和學校有關的理由確實比較適當。

要是被問到我為什麼要來就傷腦筋了,但還好她好像不打算繼續問下去。

我不經意地看向旁邊,就看到島村妹妹正不自在地戳著桌上的煎蛋。

她會縮著肩膀的原因當然是我。

我也低頭打開麵包的袋子。

「哎呀,其實我也有準備安達妹妹的份啊。」

島村母親開朗地說著「嘿~」遞過盤子。盤子裡裝著麵包和炒蛋。

「難道你不願意吃我做的早餐?」

「啊,不……我要吃。謝謝您。」

我收起自己帶來的袋子,接下盤子。被溫柔威脅的感覺好新奇。

我慢慢嚼著麵包。往島村妹妹那邊一看,發現她也是和我一樣的吃法。

途中我們不小心對上眼,感到尷尬的我不禁低下頭來。島村妹妹似乎和島村母親不同,不怎麼歡迎我。我懂她的心情。因為我們的個性很像。

和我很像,就代表島村妹妹是想獨占姐姐的那種人。

「安達妹妹跟我們家那個孩子不一樣,有乖乖上學對吧?」

島村的母親向我搭話。我偷瞄島村的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呃,那個……」

「安達也和我差不多喔。」

島村開口補充說明道。對對對,跟島村一樣,一模一樣。不對,我不上課的狀況還比她嚴重。

「是嗎?明明你看起來是比我們家那個不良少女安分的乖孩子呢。」

「真囉嗦耶。」島村露出不快的表情。她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很明顯想快快離開這裡。島村母親則是一副已經看穿島村這樣的態度,卻不介意的樣子。

我對島村的母親表示她太看低自己的女兒了。

「其實島村是比我還要優秀很多很多……的孩子。」

要說她是優秀的傢伙也很怪,說是好人又更怪了。

不過因為這樣就用「孩子」這個詞也說不太過去就是了。

「優秀的孩子?哈哈哈,原來如此,所以安達妹妹的年紀比較大一點嗎?」

島村的母親拍手叫好,大大誤解了我的意思。

她笑的音量大得連島村那句「沒這回事」的強烈否定都聽不清楚。

我本來是想幫她說好話,卻變成火上加油了。

島村把剩下的麵包一口氣塞進嘴巴里。她鼓著臉頰說完「偶汁飽了我吃飽了」後就離開了。我害她生氣了嗎?我感覺自己也有些責任,便一樣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中。我用力動著下巴,有些勉強地吞下麵包。

「我吃飽……了……」

我不流利地說著平常並不會說出口的話,隨後島村的母親又拍著手說:「你們的感情很好嘛。」

我把用完的盤子拿去流理台準備洗一洗的時候,島村的母親便來到我旁邊說:「啊,沒關係啦。」

「真希望我們家那個笨女兒也可以學學你這一點啊。」

聽到島村母親這段嘆息,我只能以微微點頭來回應。

我在低頭表示要離開之後走出廚房,追上島村的背影。

「你生氣了嗎?」

「嗯?生氣什麼?」

轉過頭來的島村已經沒有鼓著臉頰了。語氣也是一如往常。

「喔,你說剛才那個?我母親總是那個樣子,跟她生再多氣也沒用。」

島村笑著揮了揮手。她的話中沒有半點厭惡。

原來她們之間是這樣的關係啊——我對她們這種有點難以理解的關係感到佩服。

雖然因為這是我從沒體驗過的關係,完全不懂是什麼感覺。

「話說回來,安達。」

島村和我面對面,直直看著我。

她抱著右手臂,露出淡淡微笑說:

「好了,我們要來做什麼呢?」

島村這道既是提問,同時也是告知拉開序幕的聲音刺激著我的耳朵。

摻雜著希望與焦燥的心情重重壓在我的背上。

我有多久

沒覺得假日是個特別的日子了?

「…………………………………………」

咦?我用漸漸清醒過來的雙眼盯著天花板,突然感到很疑惑。

也就是我今天一天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其實沒什麼事情好說的。我還是像平常一樣黏在島村身邊,而今天只是這種狀況延伸到一整天而已。我們玩了我帶來的黑白棋,兩個人坐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還跪坐)看電視,然後島村在知道我那些包包都裝些什麼後傻眼地笑了出來。

很緊張很拼命的只有我,島村則是和平常一樣順著流逝的時間度日。有時不經意瞄到她的臉,就發現她正帶著茫然的惺忪眼神看著某處。而她一和我對上眼,就會緩緩露出微笑。每次看到島村這種有些遲緩的反應,心中就會有某種東西揪得緊緊的。我甚至感覺自己還沒摸清那到底是什麼,就被弄得一團混亂。

今天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的一天。

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只是待在一起而已。這就某方面來說,也許是符合我理想的一種形式,但我心裡同時也存在著期待發生一些戲劇性變化的自己,要適應這種心情上的落差還需要一點時間。

「…………………………………………」

真的完全沒發生什麼事,就來到獨自躺下的漫長夜晚了嗎?

不。

真要說的話,其實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吃完要趕快去洗澡喔,你每次都一吃飽就睡了。」

「好好好,你說的是。」

吃晚飯時,島村隨意敷衍了母親的碎碎念。不曉得是不是被人聽到這種對話覺得很難為情,島村偷瞄了我一眼。感覺像是立場反過來了一樣,好高興。

之後,我很驚訝晩餐連我的份都像是理所當然似的準備好了。

還有,這時候我是第一次和島村父親碰上面,他也很爽朗地笑說:「有年輕女孩在的餐桌真是亮眼呢。」跟我同年紀的島村聽到這段話倒是抽搐著臉,說不定這是島村父親自身風格的玩笑話。或許島村偶爾會下意識顯露的傻裡傻氣,就是遺傳自她的父親。

吃完晚飯後,我們就到了二樓的房間。明明島村的房間是在一樓,她卻自然走來我住的房間,讓我覺得莫名開心。我甚至感到一種優越感,雖然也不知道是對誰抱有這種感覺就是了。這種類似萬能的充實情感究竟是什麼?

所以這時候我變得大膽了點,不小心就問了這種問題。

「我……那個……可以坐在你的大腿中間嗎?」

我上次是怎麼問的呢?現在的我多少有比那時候還抬頭挺胸嗎?

因為我想不起來,所以也無法做比較,不過似乎是沒有什麼進步。

島村有些調侃地彎起嘴角說:

「你不逃跑就可以。」

被戳到痛處了。我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坐到島村張開的雙腳之間。我專注地盯著島村張成八字形的雙腳,還有大腿。島村的腳真的很漂亮。她穿旗袍一定比我好看,好想看她穿一次。

「你不靠過來嗎?」

島村摸著我的肩膀這麼問。事情演變成跟上次一樣了。「那就失禮了……」我有些客氣地靠向島村身上。啊,好軟,噫。我獨自被現況弄得不知所措。

……這時候的我……不知道該說很蠢,還是很奇怪,總之就是很不妙。

我感覺背部貼在那個上面,自顧自地紅起臉來。要說是貼到哪個上面,就是島村的……胸部。

現在跟穿制服時不同,只有薄薄一件襯衫,所以會感覺到貼在背後的那股隆起。我縮起來僵直身體,結果反而貼得更緊了。我慌到很擔心自己心裡的動搖會透過嘴巴泄漏出來,心跳也是劇烈加速。為何?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我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產生的變化。

島村是女生,我也是女的。然後,現在島村的胸部貼在我背上。

我有什麼理由慌成這樣?

蹲坐著的我雙手在彎起的雙腿上慌張亂動。

當我像這樣動搖到拼死命地忍著不說話的途中,島村的呼吸就在我不知不覺間變小,也穩定了下來。她睡著了嗎?就算想回頭確認,也因為怕一動就吵醒她而覺得猶豫。結果我反而更繃緊了身子,屏起呼吸。

島村在休假時似乎就和字面上一樣,都在休息。

我感覺到島村就這樣往後躺了下去。啊……隨著她的身體離去,我有種泄了氣的皮球般的感覺……不對,是到剛才為止的我有些不對勁。

這樣就好了。我硬逼自己接受現實。

島村張著腳躺下來睡覺,而我蹲坐在她的雙腿間——這種畫面有點莫名其妙。

我想起島村母親在廚房說的那段話,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母親果然很了解自己的女兒。我的母親肯定也不例外。

那個人一定知道我是個難以理解的人吧。

就在我盯著島村的腳,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房間的門被人打開,門後探出了一張小小的臉往房間裡張望。島村似乎被開門的動作吵醒了,可以感覺到她的腳跳了一下。

進來房間的是島村的妹妹。她看向我們,眯細了雙眼,小小的手上還拿著像是睡衣的衣服。仍然躺著的島村似乎在看到妹妹這副模樣後,判斷出她是要洗澡。

「你想先洗嗎?真難得耶。」

島村的妹妹沒有回應提問,直接走進房裡。然後把頭撇向一邊說:

「姐姐,我們一起洗吧。」

「啥?」

島村聽到妹妹的提議,便坐了起來。我也完全沒預料到島村妹妹會這麼說,所以除了吃驚還是吃驚。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之前不是還覺得很害羞嗎?」

「偶爾一起洗有什麼關係嘛。好了,走了。」

島村的妹妹拉起姐姐的手。剛才提出疑問的島村還是站起來,就這樣半彎著腰地被牽著走。島村看了我一眼,說:「那個,呃……我去去就回。」然後就這麼不太能理解發生什麼事地離開房間。背後失去依靠的我抱著雙腳,像不倒翁那樣滾來滾去。

島村妹妹在出房門前也有轉頭看向我。

她不悅地皺起眉頭,兩邊嘴角往下彎。

我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她彎下了嘴角。

不論是那東西的出處還是產生的理由,我全都了解。

所以我沒能出聲制止或是追上去。我只是茫然地看著眼前有如照著鏡子般的景象。

今天曾發生這種事情。

所謂「個性很像」,就表示我們突出的部分也在相同的位置。

若不調整相觸的面,直接相互衝突,那當然無法咬合。

我也想和島村的妹妹和平相處。但如果這麼做需要我放棄和島村有關的各種事物,就是錯誤的做法了。我不打算主動選擇不正確的答案。

光是為了追求最好的結果而拼命尋找出路都老是換來後悔了,怎麼能那麼做呢。

「……和島村一起洗澡,在同個房間睡覺……不過應該不是同床吧?」

我對島村的妹妹抱有一種類似憧憬的情感。

從撒嬌程度比我高卻還不會被拒絕這點來看,親妹妹這個身分果然很強大。那是一層屹立不搖的關係。

我持續帶著清醒的意識,直盯眼前的黑暗。

這麼做也沒像平常一樣微微有股睡意降臨。這麼一來,就真的會覺得夜晚很漫長。

「…………………………………………」

我只是這樣單純躺著的時候,突然在中途意識到了一件其實察覺得太晚的事實。

也就是我的一天有一半以上都是被夜晚所占據。

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像這樣獨自度過的狀況太奇怪了。以尋求島村這方面來說,這樣太奇怪了。

雖然我的日文也變得怪怪的,但我不特別在意這點。

要說我到底想說什麼,就是明明是為了和島村待在一起才來住宿,但一天當中有一半是和她分開的,不就讓住宿的意義減半了嗎?

就在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終於發現這件事了。

這時候我深深體會到什麼叫作事情發生了之後才會知道該怎麼做的道理。

所以我也應該在還來得及挽救時做出行動。

我還有明天。

我應該在這一天做些改善。

就是這一天,我要在這一天改變現況。

「…………………………………………嗚………」

我這麼下定決心,結果清醒得一直睡不著。

早知道明天醒來再下定決心就好了。我又後悔了一次。

隔天上午要去打工。

因為我是受僱於人,所以

也不好意思直說自己假日那一天不能來。

這讓我在島村家跟她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

不過,也不完全是壞事。

「路上小心。」

沒有整理翹發的島村揮手目送我離開。隨後,平時總是單純打開再關上的門就出現了一股力量。心裡同時存在著,聽到這道聲音後便有辦法踏出腳步的堅強意志,以及捨不得關上門的心情,讓我感覺好像有股溫暖的液體流往了胃的底部。

「我出門……了。」

好溫暖。有種溫暖的東西灌注下來,溫柔地濕潤我的背部。

「我……我要努力——!」

我握拳表達幹勁。島村先是驚訝得睜大雙眼,接著便搗著嘴角笑了出來。難得我開玩笑可以得到還算不錯的結果,今天說不定是個好日子。

我帶著好心情走到外頭,就看見萬里無雲的晴空正迎接我的到來。

果然是個好日子。

我踏著有力的腳步,思考著是什麼東西生成了這股力量。

我為什麼會把這段互動視作未知的事物,為此感到滿心訝異與喜悅呢?

不用想,當然是因為我跟家人處不好。

若我主動走近他們,情況會多少逐漸產生變化嗎?

雖然覺得為時已晚,但另一方面,看著感情很好的島村一家人,也讓我的內心冒出了一些想法。

想著想著,就抵達了打工地點。即使進到春天,在這裡工作的成員也沒有變化,而我打工時的裝扮也依然是旗袍。不過自從這身打扮受到島村誇獎以後,穿這件衣服就不是那麼痛苦了。我拉著衣䙓,等待客人上門。就算不痛苦,露出腳還是會讓我靜不下心。

明明穿裙子也是大剌剌地把腳露在外頭,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上的差距呢?

開始營業十五分鐘後,來了第一組客人。在他們之後,又來了一位獨自前來的客人。就算沒有特別注意,我的手腳也會自動動起來去接待客人。替客人準備濕巾、裝好飲用水——這些習慣動作,就和單純的作業程序沒兩樣。這種行為沒有繼續下去的動機,卻也沒有停下的契機,是一種會不斷持續下去的動作。

我把裝好水的杯子放到獨自坐在桌前的女生那一桌上。

「請在決定要點餐之後叫我一聲。」我留下一句制式話語,正打算離開時——

「嗯?」

原本看著菜單的女生突然抬頭看向我。看起來不是要點餐。

我正困惑是怎麼回事時,眼前的女生就露出微笑說:

「果然,你就是那個嘛,前陣子幫我撿到這個的人嘛。」

女生拿起包包,翻到另一面。我對掛在那個包包上的熊有印象。那是我在購物中心撿到的吊飾,而且跟掛在島村書包上的是同樣的熊。

這時我才徹底想起來她是誰。她是當時站在寵物店前面的女高中生。

「那時候真是謝謝你了。」

「啊,嗯。」

我也順便想起自己曾決定要和島村有個成對的東西。

回去之後再一起去買或許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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