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友人與愛」(2/2)
回去之後再一起去買或許也不錯。
今天真的都想得到、感覺得到一些好事。
是多虧接受了島村家的恩惠嗎?我積極地認定一定是這麼回事。
「哇,好誇張的表情。」
「咦?」
我聽她這麼說才回過神來。女高中生看到我的表情後,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連忙摸起臉,端正自己的表情。到底是露出了怎樣的表情?——我被嚇得慌到眼前一陣暈眩。
「本來還以為你很冷淡,原來你的表情也可以很柔和嘛。」
女高中生順著我的反應傻笑了出來。
雖然我很怕問她真相,可是弄得自己苦惱不已更恐怖。
「我……我剛才是怎麼樣的表情?」
「唔……該說是缺乏緊張感的表情……嗎?」
「這樣啊……」
「整個鬆懈到不行,就像這樣。」
女高中生把自己的臉往下拉。
嘴巴附近特別不像樣,整個鬆懈到不行。
「……是嗎……」
「嗯。」
「請在決定要點餐之後叫我一聲。」
我從喉嚨以外的地方擠出面對客人時用的聲音。
我一說完,就趕緊離開了現場。我在耳鳴的折磨下拿起托盤。
被擦得閃閃發亮的托盤就像鏡子一樣,映照出滿臉羞紅的我。
我該說什麼進門呢?下班回來之後,我有些猶豫該怎麼做。
回到島村家還說「我回來了」也有點奇怪。畢竟這不是我家。
我回自己家時不會說半句話。因為回到家的那個時段,家裡沒有半個人在。
要再說一次那句話也很怪,不過我還是決定選擇說保險一點的話,然後打開門。
「打擾了……」
「哎呀,你回來啦。」
聽到馬上就有回應,讓我很吃驚。
島村母親正在打掃玄關地板。我沒想到會被回應「你回來啦」,意外得說不出話來。
看到島村的母親面露狐疑神色,我才終於吐出了卡在喉嚨里的聲音。
「您……您好,我回來……了。」
我下意識地用半吊子的客氣語氣回話。島村母親看到舉止可疑的我,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抱月出門了喔,她說要去買東西。」
「啊,這樣啊……」
我一開始還在想抱月是誰。那是島村的名字。
仔細想想,就覺得這也許是個很有魄力的名字。
甚至有種高雅感。很難開口叫她抱月妹妹……抱兒?
「她馬上就會回來了,畢竟那孩子很怕麻煩啊。」
「是……」
「不過她從小就很愛睡覺了。她真的是個像無尾熊一樣愛睡的小孩呢。」
島村的母親深有感慨地說道。雖然我默默聽著她說這些,但因為不是自己家,所以沒有跟在島村身邊就會有種迷失居所的感覺。
這樣我會覺得沒有依靠,真的希望她可以早點回來。
「我們家的孩子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島村母親再次向我搭話。我們家的孩子——也就是指島村。
「怎麼樣是指……」
「她有乖乖去上課嗎?」
島村母親轉身面向我,不過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
「有。」
「那就好了。」
我從她的講法中感受到島村的風格。語氣相當乾脆,沒有任何留戀。
「我剛才也有提到那孩子很怕麻煩,要引導她很辛苦吧?」
咦?
「不,完全沒這回事,那個……其實正好相反。」
「相反?」
「我才總是受她帶領……帶領?對,實際上是這樣。」
雖然覺得這樣形容有點奇怪,但我想不到其他的說法。
聽到我這段話,島村母親像是聽見玩笑話似的笑了一下。
「哎呀,真教人意外。」
她笑起來時的嘴角也和島村非常相像。
接著可說是說曹操曹操到,某人打開了門。
「我回來了……啊,安達你回來啦。」
回到家的島村話才說到一半,就換了一句問候。她手上拿著小小的紙袋。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呀。」
再次問候後,島村就發現了母親的存在。她先是交互看向我跟母親,才開口確認:
「你有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嘿嘿嘿。」
島村母親的詭異笑聲讓島村眯細了雙眼。但她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脫下鞋子。「嗯……」島村輪流看往走廊盡頭和樓梯,最後說聲「就去二樓吧」,就走上了樓梯。
我當然也開心地跟在她身後。這樣看來,用「帶領」這個詞來形容說不定是正確的。因為我簡直就像島村養的狗一樣,老跟在她的背後。
進到二樓的讀書房以後,島村說著「真是的」,撥弄著自己的頭髮。
「啊,對了對了。」
島村仿佛藉由碰到頭髮想起某件事一樣轉過頭來。然後露出燦爛笑容。
「安達,你稍微蹲下來一下。」
「……?嗯……」
我照她說的彎起膝蓋。接著島村就伸手來碰我的頭髮。她手臂的影子蓋住了我的眼睛,而我正訝異她不知道要做什麼時,「像這樣……」島村就開始撥弄我的頭髮。她似乎是把從紙袋拿出來的某個東西別到了我的頭上。島村在弄好之後往後退一
步,觀察我的模樣。
「嗯,這樣髮型就跟我一樣了。」
「咦?」
島村找來手鏡,映照出我的臉。鏡子裡的我臉有點紅,雖然這一點也許是一如往常,不過和平時不同的是我左邊的瀏海有用花朵造型的髮夾夾起來。而我現在的髮型確實就如島村說的,和她一樣。看來紙袋裡裝的就是這個髮夾。
「因為發色變得跟你很像了,就有點想試試看。唔~意外的不像呢。」
她神情專注地看著我,害我羞得差點低下頭來。而且,我不太懂島村這麼做的理由。島村有時候會顯露這種難以理解的部分,讓我確定她果然是像爸爸。
但無論是出自什麼動機,我很高興島村會為了我而去買些什麼。
有點怕麻煩的島村,竟會為了我做出行動。
這已經是用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一個結果了。
我摸著將結果化為具體事物的髮夾,這時,島村以「啊,對了」作為開頭,說:
「那個髮夾給你,因為我有一樣的了。」
「……咦?」
由島村買給我,而且是和她同種類的髮夾。
這不就是和她有成對的東西了嗎?
島村是考量到這一點,才這麼做的嗎?不對,看她本人的反應倒像是沒有多想什麼。搞不好她連我們談過這件事情都忘了。
即使如此——
光是這樣,就讓許多情感在我心中迸發開來。那些泡沫四散之後,便有種散發著光芒的東西流向深處。那東西帶來了耳鳴和暈眩,也給予我一種難以言喻的高昂。
我的手臂顫抖了起來。為心裡的情感不斷顫抖。
「我……我——!」
「噎!」
結果就變成我突然抱住了島村,還用力得像是要掐斷她的脖子。
但是我無法制止這股衝勁。
「喜……喜歡——!」
「咦,有種既視感——」
「島……島椿啊——!」
我把所有意念注入話語中,就吃螺絲了。
「你說搗椿嗎?」
這樣會被說聽起來好像跟吃的有關係。舌頭上擴散開來的血味,味道真是糟透了。
「……是……倒裝,嗯……」
我在冷靜一點以後換一個說法。遇上這麼重要的場面,我的舌頭卻這麼不中用。
「還有,你之前就做過這種事了喲。」
「……嗯。」
我在最後先是加強手臂的力道才放開她。島村看起來很平靜……不對,似乎沒有。
她一臉拼命忍著笑意的表情,看起來不是很平靜。
「嗯~真有趣。」
島村伸手摸著下巴,神情專注地注視著我。咦?
「你的臉。」
她不知為何在過了一段不長不短的空檔後才這麼說。我用表情詢問她我擺出了怎樣的臉,她回答:
「拉長的臉。」
我完全無法聯想是怎樣的臉。究竟是什麼樣的拉長法?
最近真的常常被人說我的表情有……缺失?
難道我平常就用奇怪的表情示人了嗎?
我完全沒有自覺,不過……真是那樣嗎?
可是我也沒有方法能馬上確認自己的表情。不對,我已經確認了。
因為島村會告訴我。
「……先不管這個了。」
「可以不管嗎?」
我抓住感到疑惑的島村肩膀,要她坐下。我也坐到她正前方。
雖然頭髮上的髮夾讓我很開心,但我也很怕一去注意它,又會露出島村說的「有趣表情」。接下來要拜託她的事情,得用更真摯的神情說出口啊。
「…………………………………………」
「安達?」
接下來會占掉今天這一天最多比例的是什麼?
是夜晚。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之後占最多時間的當然是夜晚。
而我昨晚領悟到了,最重要的是該如何度過這段夜晚。
所以——
「島村。」
「嗯?」
「今晩……要不要……一起睡?」
牙齒根部傳來陣痛。感覺眼睛被往下拉扯,很乾,而且很痛。
「我是想這樣啦……」
我像是被責備的小孩一樣縮起脖子,提心弔膽地等待島村的反應。
我總是被「要是被拒絕怎麼辦?可是不說出口又無法把自己的意思傳達給她」的想法弄得糾結不已。我的內心充滿正面與負面的情感,但大多時候會是積極正面的想法奪勝。
我並非是戰勝自己的懦弱。純粹是島村贏了而已。
「嗯,是可以啊。」
島村乾脆地同意了,令我差點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
但我一搖頭,感覺到島村送我的禮物晃動的同時,察覺這是現實。
大概是因為島村的肯定話語來得毫不猶豫的緣故吧,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感受到衝擊和成就感。
應該說,既然這樣……
既然會變成這樣……
「早……」
「早?」
早知道昨天也提議這麼做就好了。我心裡吹起一陣名為後悔的強烈風暴。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地接受我的要求。
拜託她讓我坐在雙腿間的時候也是,島村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都不會有所抗拒。
應該說她平時就是這樣了吧。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所以我才會在不斷不斷的努力之後,又失足——
然後在無意識間勾到手,因而得以碰觸到她,最後得到至高無上的幸福。
那天晚上洗澡時我很仔細地洗過身體,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想洗到變一個人。
結果我洗到皮膚已經不只是光滑,而是乾燥的地步了。
「……總覺得我老是會出些差錯啊。」
當蹲坐在鋪在房間裡的被褥上的我受到反省、自我厭惡與發燙臉頰的折磨時,島村就把自己要用的被褥拿來了……咦?
「咦?」
我困惑到不小心說出口了。
「怎麼了嗎?」
島村一臉疑惑地鋪著被褥。彼此的床鋪相鄰很像在旅行一樣,是很有趣味啦,可是……呃……我不敢說原來不是要睡在同張床鋪上,只好搖搖頭說:「沒事。」
我期待太高了。我抱著腳,獨自感到羞恥。
島村大字形地躺上被褥。仔細一看,發現島村的肌膚也浮現了淡淡紅色。她似乎已經洗好澡了。
她今天也是和妹妹一起洗嗎?這讓我有一點點像是吃上敗仗的感覺。
我們未來有機會成為甚至可以一起洗澡的好朋友嗎?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讓島村對我敞開心胸到那種程度呢?這條道路相當遙遠、漫長,而且還很險峻窄小。
……不,我也不是想看島村的裸體。並不是。
我不奇怪。
不過這部分很難搞,我會想被島村擁抱是基於想追求精神滿足的願望,卻也需要肉體上的接觸……我不太懂自己在想什麼。
「不過,那個……這樣沒問題嗎?」
我斜眼看向島村。依然躺著的她,眼睛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沒問題?」
「像是妹妹會不會介意,還有害她要自己睡之類的……」
這樣好像我搶走了她的姐姐一樣,有點過意不去。
「啊~沒關係,她今天也有朋友來住。哈哈哈哈。」
島村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出來。說要來住的是指那個水藍色的女孩嗎?
雖然她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個家裡,不過她到底是什麼人?島村家的人看到她都不怎麼訝異,而且也沒人過問,所以我一直睜隻眼閉隻眼,可是一般根本不可能有那種發色。從可以跟那樣的人是好朋友這點來看,島村的妹妹或許也是有些特別的孩子。
跟她姐姐一樣。我偷瞄毫無防備地躺下的島村一眼。
雖然這話給我說很奇怪,但島村的思考在某些方面上有點脫線。
她會有這樣的感性,也許就是源自跟妹妹住在同個房間。
因為這樣,所以我也被當成妹妹看待嗎……
如果我真的真的在她心中占有真正特別的地位,那我也很歡迎這種現象。
但島村有親妹妹。我不可能在妹妹路線上贏過她。
我不能就這麼甘於現狀。
不過今晚我要盡全力掌握這層關係帶來的恩恵。
「啊,島村,差……差不多……該睡了吧。」
仍蹲坐著的我沒有確認時間,就開口這麼提議。島村驚訝地「咦」了一聲。
「現在才八點耶。」
「咦,啊,真的耶……」
我聽她這麼說才確認起時間,發現現在才七點五十分。明明我的體感時間,已經是大半夜了。
已經是該早點入睡的時間了。
「因為我打工很累,也一直在打哈欠,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樣才會想睡,就覺得該睡……了。呃,而且明天還要去學校,要是遲到就不好了……之類的……」
我想編些很有道理的理由,不小心變得很激動。我想這個企圖應該是嚴重失敗了。
「你這不是很有精神嗎?」
島村覺得傻眼地壓低視線。因為她說的完全正確,於是我又沮喪得蹲坐了起來。
我的內心不斷匆忙地變化,真的開始覺得累了。
「不過我也不是睡不著啦。」
躺在被褥上的島村像是覺得光線很刺眼似的閉上雙眼,表情也變得很柔和。
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島村「喜歡的事物」。
島村很喜歡睡覺……能知道這一點我是很高興,但這個情報很難作為參考。
「那我們睡覺吧。」
聽到可能是代替「嗯,算了」的一句話,我便轉頭看向她。島村正在伸展身體。
「反正也沒什麼事情好做。」
島村說完就站起來抓住電燈的繩子。
「我要關燈了喔,可以嗎?要去廁所嗎?」
「唔,嗯~關吧。」
「好喔~那,晚安了。」
關燈之後,島村就鑽進了被窩裡。我也小聲講了一句晚安,她有聽到嗎?
我們馬上就不再說話。到了這時候,我才慢慢開始訝異我們真的現在就要睡了。
脖子以上的感覺莫名清晰,好像整個人變成只有一顆頭一樣。
「………………………………」
我就這樣往旁邊滾啊滾的——
我認真思考這能不能用自己睡相非常差矇混過去。這藉口有點牽強吧,嗯……很牽強,非常牽強。這就是毫無辯解餘地的狀況嗎?
光是能躺在一起,就該感到滿足了嗎?
我跟她之間的隔閡不可能突然就全被填補起來。這讓我腦里浮現「現實性」這個詞。
……不對。我悄悄搖了搖頭。
正眼面對現實並沒有錯,但太過拘泥於現實而輕視理想,就是錯的了。
不抱任何理想做出行動,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那樣不是行動,不是自己的意志。那叫作惰性。
我稍微抬起身子,偷偷觀察島村。
島村閉著眼睛,呼吸也很穩定……已經睡著了嗎?
我非常好奇地悄悄離開床鋪。我爬近島村身邊,觀察她的臉。我凝神察看島村沉靜、漂亮,又有如雕像的睡臉。
忍不住盯向她的嘴唇,眼睛底下就開始發燙。
我由衷希望可以聽到她主動問我要不要一起睡。
不過,我當然不打算做任何事。我只是單純在看著她。雖然因為以前作過的那個夢掠過腦海,害我心臟加速得快爆開了,但沒有人保證不會出狀況,所以不能做些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
看,她馬上就睜開眼睛了……睜開了?
她睜開眼睛了。我們在極近距離下四目相交。
「怎麼了嗎?」
似乎是我身體的影子一動,就吵醒她了。島村一臉疑惑。
只要冷靜回答她就好。反正我什麼都還沒做,之後也不打算做什麼。
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愧疚的。
「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睡了……」
「當然在睡啊,我都在被窩裡了。」
島村笑說我真是問了個怪問題。是啊,嗯。我打算趕緊退開。
但撐在地上的膝蓋和手,卻無法離開地面。
「……安達?」
我的身體耍任性地說辦不到。
我的手腳拒絕那麼做。
大概是因為還沒忘掉只有頭的知覺莫名清晰的感覺吧。
我實在無法主動擴大這段距離。
三、二、一——
快動啊——心裡的勇氣對我如此下令。這股勇氣並非率先沖在前頭,而是用力往屁股踢了一腳。
這勇氣真是不負責任。
我用伸長脖子的感覺往前邁進。
咚——我用臉撲上島村的被褥。壓扁的鼻子發出一陣干痛。
「你掉下來的方式好像小飛蟲一樣。」
後腦勺傳來島村的感想。下定決心抬起頭後,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意外的近。
「可以……一起……睡嗎?」
我不用婉轉的說法,用發著抖的舌頭拜託她。
現在是該由自己做出行動的時候了。就算繼續等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結果。
島村依然面無表情地輕輕說聲「原來如此」。我正困惑她究竟了解什麼時,島村就掀開了棉被。我一用眼神問「真的可以進去嗎?」,島村就翻過身面向我,然後招手要我過去。鼻子的疼痛告訴我這不是在作夢。
要是我有長狗尾巴,現在一定左右擺動到幾乎要斷掉了吧。
我直接用僵硬的動作滾過去,鑽進棉被裡。
這麼不順暢的滾法讓我只覺得絕對是洗過頭,弄得皮膚太過乾燥。
壓在底下的左半身沒多久就麻痹了。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鋪里,在極近距離下面對著面。感覺要是鬆懈下來,就會不小心慌得叫出聲。
島村露出燦爛的笑容。因為很突然,再加上距離又近,令我受到了一股衝擊。
「怎……怎麼了?」
「因為昨天晚上我妹也有鑽到我的被窩裡來。」
「……是……是喔。」
我在黑暗中為自己做出和島村妹妹一樣的行為感到羞恥。
「而且還一直纏著我要這樣做呢。」
島村伸出手,然後把手臂伸進我的頭和被褥之間。
這是——
我感覺到島村手臂的溫暖後,才慢半拍地理解發生什麼事。
這是所謂的「臂枕」。
「姐姐的手臂躺起來怎麼樣啊?」
島村用調侃我的語氣詢問躺起來的舒適度。我還沒入睡,就覺得好像在作夢了。
「欲仙欲死」就是指這種情況嗎?該怎麼用言語表現這種令人陶醉的感覺呢?
「快……」
「快?」
「快哭出來了。」
我下意識地老實講出實際狀況。島村臉上寫著「這有這麼讓人感動嗎?」,不過我對她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很激動,而是正好相反。我的心情很平靜。雖然有覺得很感動,但同時,我的內心也瞬間有股解放感擴散開來。
「感覺心情非常平靜,而且平常繃得很緊的眼睛底下和胃的底部都變得很放鬆。」
所以才會被沉靜的情感給玩弄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是那樣嗎?」
我點頭告訴島村就是這樣。島村沒被快哭出來的我嚇著,看向我的頭髮。
「你的頭髮還有點濕濕的。」
「嗯。」
因為我剛才焦急得坐立難安。但如今那份焦躁也已經遠去了。
「這種有濕度的溫暖會有種獨特的舒適感呢。」
島村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髮。光是這樣,就讓我受到一種黏稠液體的環抱。
那種液體大概是叫作幸福之類的名字吧。
「……我可以把手收回來了嗎?」
「還不行。」
我像個耍任性的小孩般,抓住島村的睡衣。
島村盯著我全力抓住睡衣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
「到我睡著的時候。」
我睜著眼回答。老實說,我完全沒有睡意。
即使沒有睡著,我的世界也在一種柔和的東西的懷抱之中。感覺輕飄飄的。
「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啊。」
島村用像是在哄孩子的語調發出苦笑。不過,她沒有把手抽走。
黑夜中,我在離她很近的距離下呼了兩口氣。映照在這雙已經適應黑暗的眼中的,只有我非常重視的那個人。
「話說回來,明天要換座位了呢。」
島村應該是並未多想就提出來的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卻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咦,是嗎?」
我還是初次聽說。島村在眼神短暫地疑惑游移後,才恍然大
悟地說:「啊,對喔。」
「因為你蹺課了,所以沒聽到這件事情。」
「啊,原來……」
是這樣啊。我也理解到為什麼自己不知道了。接著我立刻為要換座位這件事,驚訝得差點瞪大眼睛。
這下糟了。
明天就要換的話,根本沒時間祈禱。
「安達?」
明明我想儘可能接近島村,就算是一步,甚至是一公分也好,卻無法好好祈禱。
要是我被排到最前面,島村在最後面怎麼辦?
「如……如果我們的新座位能像現在這麼近就好了!」
我想得到一些類似保證或是安心之類的話語,不禁向島村尋求依靠。
但島村卻笑著出言否定。
「呃,真的這麼近的話,會有很多問題吧。」
島村很冷靜。我從沒看過她慌得不知所措的模樣。
「那就像兩個人坐在同一個位子上課一樣不是嗎?」
聽她用隨意的語氣這麼說,我有點沮喪。
因為我沒能接受她用隨意態度看待這件事的事實。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原來我的表情有不安到可以從外表看出來嗎?島村居然對我這麼說。
其實也可以那麼想。或許那種想法正表現了島村的個性吧。
可是我要是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鐵定會變回孤獨一人。
所以——
我直直面對、注視自己懷抱的不安及產生不安的理由,詢問自己。
稍微想想,就會發現這件事其實很簡單。
無論最后座位怎麼安排,我們又會離得多遠——
「明天中午……也一起吃飯吧?」
也只要立下約定就好了。我先前一直沒察覺到這一點。
「嗯,當然。」
島村慷慨答應,讓我「放心」下來。
透過話語、態度和溫度。
「所以,你就放心睡覺吧。」
藉由島村這一句話,我內心的情感找到了出口。
聽到別人要自己放心就能放心,這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
島村她——
應該絲毫沒察覺我的願望和心情上的微妙變化那一類的秘密吧。
但是……
「安達。」
島村閉上雙眼,用溫柔的語氣呼喚我。
島村她——
到頭來還是會在最後給予我所有我期望的事物。
「晚安。」
抵抗這段被迫接受的入睡時間,也是毫無意義。
於是我也閉上眼,漸漸沉入睡眠時的夢境當中。
「晚安——」
島村。
我在最後小小聲地呼喚了她的名字。
附錄「日野家來訪者3」
永藤大字形地躺在浴缸里。而因為是浴池,所以她當然是全裸的狀態。
水平躺著的永藤目前最突出的部位是胸部。
可惡,一般來說會是鼻子吧,一般來說!
「浴池這麼大真不錯呢~」
「因為我們家很有錢啊~」
正在洗頭的我隨便附和她的話。永藤家的浴室確實很小。
她家本身就很有歷史了,所以浴缸也必然是符合那個年代的大小。她家的浴缸小到連腳都沒辦法伸直。如果是以前就算了,現在的我跟永藤根本沒辦法一起進去。主要是因為永藤的關係。
「真幸福啊~真幸福~」
永藤擺動雙腳表達她的喜悅。接著她的頭去撞到浴池的邊邊,就沉下去了。
看來她覺得舒適到像是住旅館一樣。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說一陣子之後又要來。
之後我們洗好,就先坐在浴池邊緣等發熱的身體涼下來。
雖然我覺得明明是要冷卻身體卻貼在一起坐很莫名其妙,但也沒有拉開距離。
「天空好漂亮啊。」
永藤半張著嘴,小聲說出洗好澡後的第一句話。
「不覺得風大的日子很棒嗎?因為晚上的天空也會跟著變得很晴朗。」
「嗯~?喔,是啊~」
大概是因為雲會飄得很快,所以單調的夜空就變得比較有張力了吧。
雖然我實在不覺得永藤會想得那麼深。
這傢伙會把看見的東西一五一十地吸收進腦袋裡。先不論是好是壞,她都不會摻雜半點自己的想法。
「而且這裡因為庭院很寬廣,所以景色也很遼閫呢。」
永藤說完又接著誇獎這個浴池是好地方。我個人無法同意她這番說法。
「我倒比較喜歡你家那樣的大小。」
而且來回其他房間也比較輕鬆。永藤只是偶爾來一次,所以可能會感覺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很新奇,但寬敞的房子住習慣了就會覺得麻煩多過新奇。要打掃房間也很累人。
「日野這想法真是奢侈啊。」
「我這樣反而算儉樸吧?都說喜歡狹窄的房子了。」
永藤乾脆地說了句「說得也是」。同時還不斷晃著垂下的雙腳。
「要來交換住的地方嗎?」
「喔~這主意不錯耶。」
要是可以說換就換,我還真想換一下啊。
真要換的話,我希望傭人和哥哥他們也一起搬過去。光是想像鄉四郎哥在永藤家會怎麼過活,就差點笑了出來。大概會連展示櫃裡的肉都擺得整齊到像用尺量過吧。說不定他意外適合住在永藤家。
想著想著,永藤突然轉過整個身體面向我。
「你看膩天空了……嗎?」
永藤抓起我的手,然後把我的手放上她自己的胸部……部……部……
我的手掌沒有引發任何聲響,靜靜地貼上了她的胸部。當我被嚇得不知所措的時候,永藤笑說:
「想說偶爾也讓你摸一下。你很喜歡胸部吧?」
「呃……啥?我說……你啊……」
「我人很好對吧。不過,手指儘量不要亂動喔。」
這什麼鬼提醒啊——我連耳朵都開始發燙。我動也不動地把手放在永藤的胸上。
我的手掌幾乎沒有感覺,只感覺得到永藤抓住我手腕的指尖。
「開心嗎?」
「好熱。」
熱的不只是我的手,連腦袋也是。我不懂我們到底在做什麼,羞得抬不起頭。
「已經摸夠了,謝謝你。」
因為我開始受不了這種狀況,就把手移開。但我一這麼做——
「哇!」
永藤就抱住我的頭,把我拉過去。我意外靠上了永藤的胸口。永藤身體和熱水的溫度直接傳達到我身上,害都已經不再流汗的我又開始冒出汗水。
「你到底是怎樣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做些奇怪的事情。」
「日野真的很可愛呢~」
她像在疼愛玩賞動物般,隔著我頭上的毛巾摸我的頭。
虧你有辦法這麼輕易開口誇獎人啊。比起被她說可愛,她這一點更讓我害臊。
我在任她隨意摸頭的當下,感覺自己好像觸及了永藤的本質。
雖然小學老師把她當成不聰明的笨蛋,不過簡單來說,這傢伙就只是很老實罷了。
永藤會把看見的事物一五一十地吸收進腦袋裡。
我想,即使是面對自己的感受及情感,這種態度肯定也不會有所改變吧。
我想不到該用什麼方法抗拒這種傢伙。
因為我沒辦法像她那樣老實。
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吐出一句聽起來語帶諷刺的回答來掩飾心裡的害臊。
「你真的是很喜歡我耶。」
「嗯。」
……你多少害羞一下啦。
「今天的安達同學」
因為島村露出幾乎是毫無防備的笑容,於是我理解到這是夢境,並心想既然是夢,那應該拜託她做什麼都會接受吧?沒問題吧?可以吧?就下定決心地張開雙手說:「抱……抱抱我!先摸摸我的頭再抱一下,然後把腳……」結果島村「咦~」地苦笑了一聲,害我以為這該不會不是夢吧怎麼辦——而就在我慌得手忙腳亂的時候,卻看見了漆黑房間裡的天花板。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到傳出疼痛,讓我不禁把手放上胸前。
「……………………………………」
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