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話『日曆的另一側』(2/2)
母親不顧矜持的嘲笑著。同時做著像是招手一般把手向內側扇動的動作。
手中筷子上夾著的豬扒將味增汁漫天揮灑。
「我長大後不想成為這種大人,句號」
「你就算想做也沒辦法變成我這樣呢,呸~」
怎麼了你這好興致,比起氣憤我首先是無言以對
。
「說起來媽媽,之前你說膝蓋不太舒服的現在還好嗎?」
母親用沾滿味增的一張嘴吐出這麼個話題。雖然這句「說起來」是從要哪兒來我完全搞不懂,不過說的事情我還是剛剛知道。大家把視線轉向奶奶後,奶奶一邊嚼著雞排一邊「嗯,治好了」如此平淡的回覆道。
「真的嗎?」
「上了年紀後總要有哪裡出點毛病的啦」
想要結束這個話題一般,漠然的給出了無法繼續追問的回答。
聽到這句話,我望向了阿權。
渾濁的左眼始終注視著廚房一角的空中。
它的身體可以說是不存在沒有毛病的地方了。若是沒給它帶來太多痛楚就好了。
被各種不便束縛著的阿權,如今對這個世界是懷抱著怎樣的期望呢。
是安詳呢,還是解脫?
抑或是更加樂觀的一些什麼呢。
「……好咸」
浸透了味增的豬排果然味道太沖了。
並且碗裡還剩著和字面上一樣可以說是山一般多的味增湯。
「好好吃完哦,耶!耶!——別剩下哦,耶!耶!——記得把碗底也舔乾淨哦,耶!耶!——」
「………………………………………………」
內心傳來的這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讓我形容的話就是,我也開始想要解脫了啊。
泳裝與手機並排擺放於面前。……仔細一想、這狀況真是莫名其妙。
交互望著打工結束後順路買來的泳裝與手機。想給島村看一看這件泳裝、想「怎麼樣呀」這樣試著詢問一下感想。這麼做會不會有點傻呢……很傻哦~。很好,在碰壁之前就得出結論了。今天的我看起來還算冷靜。不過內心依然很在意島村評價的這個問題還是沒能得到解決。
即使不特地去詢問,只要再一起去一個可以穿泳裝的地方不就好了。
……要不要試試邀約呢?邊這麼想著邊向前彎腰把臉貼向手機。又不是說去了一次泳池之後都不能再去了。而且其他想去的地方、想邀她一同去的地方可是相當的多。
也想要一起去逛夏日祭典、水族館的話也不錯。像是星象館之類也想去看看。
被雙親帶著一起逛過很多地方,但是自己卻總是無法順利的表達感想。
但是這一次,我認為我能夠更加坦率的歡笑著。
與島村一同的話無論去哪兒都有意義、都很值得。我如此堅信著。
所以打電話吧。折下的身軀又被注入了力量。
整天這樣畏首畏尾的話,又會讓機遇逃走。
永遠無法忘記的那景色,那時我只能目送著島村離開。只是回想了一下眼眶便開始發熱,雙眼蒙上了霧靄。
夏日祭典。在歡笑著的島村身旁,親昵的跟隨著的那個人。
那個人到底算是什麼。想知道,但又不想從島村的口中聽到回答。不想被島村訴說她和別人的關係有多麼的親近。說不定在聽的途中便會有仿佛能撕裂我雙耳般尖銳的一股熾熱衝動,從我的身體裡燃起。不可能冷靜的下來、我沒有能將懷抱著的激烈感情始終抑制在心底的自信。要是再像那個樣子爆發一次的話,這次可能就會真的被她嫌棄。只有這種事情我絕對不想令它發生。
不自制一下是不行的。但是每思考一次島村的事情、湧現出的東西便引起水位驟然增長。水位越高便愈加波瀾洶湧,激烈的攪動的我的內心世界。激動起來是不行的,可是因而就選擇疏遠島村更是不對的。在這種尺度的把握上,我並沒有經驗。
客觀的審視自身,了解了它是多麼的幼稚。
而在弱小的我背後推了一把的,是有著一處醒目標誌的日曆。
還有三天。
現在的島村,身處遙遠的日曆對面。她正在做著什麼事呢?
「………………………………………………」
想聽聽她的聲音。即使是通過電話這種形式,也想要和她連接在一起。
因為在互通電話的時候,島村會去思考我的事情。
跨越恐懼與雜念,將手向著手機的方向伸去。
突然打電話過去似乎不太好,於是決定在撥過去之前先問一下。
『請問可以打電話過去嗎?』將這條簡訊發出後,呆呆的等待著回復。
……所以說為什麼要用這麼禮貌的遣詞啊?
「於是乎我現在正在鄉下的爺爺家裡」
『啊,對喔。孟蘭盆節的時候都會去那兒呢。』
太陽終於開始沉入遠方,轉為蟬鳴奏響的夜晚。在
充斥著嘈雜聲音的黑夜中一邊行走著一邊與樽見通著電話。「明天一起出去玩怎麼樣」即使被如此邀請,「我現在在爺爺家裡哦」也只能這般回絕了。聽到這個回答的樽見好像開始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記得是不是有收到過你帶回來什麼土特產呢……』
「帶過嗎?」
『嗯——可能記錯了吧?畢竟我們鎮裡也沒什麼算的上特產的東西』
「有吧,像是柿子、還有鯰魚什麼的。栗子飯糰也算吧?」
明明是當地人卻只能做出些像是外地人才有的描述。我在犬舍前蹲了下來。因為屋子不是很大所以不想吵到別人,於是單手舉著手機走到了外面。手機真是方便啊,我發出像是老年人般的感想。
『這個鎮子真的讓人覺得什麼東西都沒有耶……小島你啊,有沒有想過出去大城市呢?』
「嗯?唔—……」
『比如考過去東京大學、至少也要考去名古屋大學什麼的?』
從問出的問題以及這一股的氣勢,看得出來樽見是想要去往城市裡的。從鎮子裡出去的話就會有好事情發生……應該這樣想著的吧。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城市似乎是個好地方。聽說附近鄰居家的大哥哥大姐姐們也是去了東京之後就基本不怎麼會回來了的樣子。
說不定樽見也像其它人一樣被富有魅力的什麼東西吸引了。
「沒有深入的去考慮過,而且連大學要不要去讀也都還不確定呢。」
如實回答後,『咦?!』她如此激烈的吃了一驚。
『是這樣嗎?小島是要直接就職嗎?』
樽見的聲音提高了許多。有這麼意外嗎?不過因為我並沒有特別想去大學裡繼續讀書的欲望。「那就別去了吧」母親大概會這麼回答吧。
「找到了工作地點的話說不定會吧。而且我比較想留在本地」
去附近的那家麵包工廠怎麼樣。我也挺喜歡麵包的,而且那裡有不少認識的大人。……重點不在這裡吧?不過也沒想出什麼希望從事的工作。沒有去考慮那麼遠的事情。
眼下也是漆黑一片,連犬舍的裡面都看不到。
那裡什麼都沒有。
「………………………………………………」
『嗯,原來如此……這個樣子啊』
樽見的聲音如同在我周圍探察著一般環繞著。就像是觀察著未知事物的野生動物一樣。
辨識出本體之後打算用怎樣的對策呢?
於是我在對方回應之前改變了話題。
「話說剛才那是在催我給你帶土特產嗎?」
『啊?不是的啦,那個,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嘛,如果能帶給我的話……對吧?』
不加修飾的笑聲傳了過來。想著會不會有些什麼東西呢,不自覺的將手伸進犬舍內。黑暗之中感受到毯子的觸感有些異樣,便將其扯了出來。
並非粗糙堅硬的觸感,而是溫暖柔和的感覺。
靠近眼前確認了一下,是令人懷念的淺綠色毛毯。我買來的毛毯在這髒破的小屋裡如此的整潔。它被認真的洗滌過。洗過後,被放置在這裡。
在這已經不會再使用的犬舍里。
察覺到這些,我一時失去了言語。
不假思索的就試圖找尋這片黑暗對面的奶奶。
『小島?』
「啊啊,那個、沒什麼事。土特產的話要是找到了就會買給你的」
語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起來。
『啊啊沒沒沒、沒關係啦,嗯。說是土產什麼的,那個,能和小島見面就』
樽見也沒輸給我。
「和我?」
『那個—……能見到的話就太好了。只是這樣、僅僅這樣就夠了還是怎麼說好呢。啊,多餘的話說太多了吧。嗯,說太多了』
把樽見的這些冗長的自言自語和反省什麼話語左耳進右耳出的聽著,一邊小心翼翼的將毛毯放回原處。
這就是,所謂的傷感吧?
仿佛被被冰冷的空氣侵
入胸中空缺里,感到些許苦悶。
『總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差不多到這裡就放我一馬吧』
樽見爽朗的發表著莫名其妙的宣言。雖然不覺得像是積極的言論。
「雖然不太明白,那就先這樣吧」
『嗯,下次再過來見面吧!小島~!』
「好——」輕輕的掛斷電話。
接著十秒過後。
『請問可以打電話過去嗎?』
收到了安達發來的簡訊。我還真是受歡迎呢,稍微有些受寵若驚。
安達每次都會像這樣先進行確認。雖然想著她難道不會覺得麻煩嗎,但是也不討厭她這種謹慎的一面。我覺得這是安達人格品質的一種體現。
『可以的哦』如此回信後手機間不容髮的響了起來,這也讓我不禁莞爾。
在床上以正座坐姿等候著的安達的模樣浮現在眼前。
「是我是我」
『在嗎?』
感覺順序是不是反了
『島村?』
「是我是我——」
微妙的拖著長腔重複著。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沒聽過的蟲鳴。
『啊,那個……你還好嗎?』
「與其說很好,不如說只是說話說多了?直到剛才都在和朋友談電話來著」
順口就說出來了。安達不會又變得不高興了吧……安達還真是挺糾結的呢,稍微這麼想著。
由我來說別人的話雖然有點微妙,安達她似乎更加不擅長與他人交際。這樣的安達似乎為了和我關係變得更要好而苦惱著。我雖然對她這樣做的心境有點興趣,但是問她的話似乎會演變成很麻煩的事態所以作罷了。
但是如果這種事情反覆積累的話,說不定又會出現之前那樣的事情。
就只在與人相處這一點令人勞神呢。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是面對著性格如此古怪錯綜的我吧。
『唔咕——』
聽到了像是吞下了什麼東西一樣的聲音。似乎是安達用力吸了一口氣。
仿佛在忍耐著什麼似的。
『島、島村你在那邊,怎麼樣?』
安達聲音稍微有點僵硬但是回應了話題。雖然很不自然,不過感到了她某些地方有了成長。
「怎麼樣是指?」
『覺得令人懷念啊什麼的、或者這裡空氣好清新啊之類的……雖然我沒有過那種感覺,不太清楚就是了』
「嗯……挺懷念的,吧」
撒了個謊。
並且從在謊言對面的事物那裡逃開。
「安達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呢」
『我?那個,去打了一下工』
「哦——了不起」
『然後在回來的路上,買了泳裝』
「泳裝?你不是有一件嗎?」
回想起在泳池時候的裝扮,安達那一套還是挺不錯的。
『雖然是有,不過想著再買一件也沒問題就』
「這樣啊,是要去海水浴什麼的嗎?」
不過已經不是和家裡人一起去的年齡了,而且安達家也不像有這麼親密的關係。
『就、就是……這、這——這——這、這麼一回事。預定要和島村一起去』
「咦——島村同學說她剛剛才聽說耶」
『能、能夠一起去就好了……這麼想著不過你意下如何、呢!』
被以這一副仿佛要咬上耳朵一般的氣勢邀約了,稍微震到了我的腦袋。
漂亮的飈出了個高音。嗯,這才是平時的安達啊。
「即使你說意下如何,但是我們這附近沒有海哦」
『那、那就去河邊!』
「河邊嗎,在河邊玩耍的話很危險哦」
被曾經在河邊摔倒腦袋撞在石頭上血流滿面的人這樣警告過。
『這、這樣的話就……池塘?』
把這個也駁回的話下次就是要邀我去沼澤了吧。
似乎對去水邊這一點特別執著。是不是說只要能讓她展示新泳裝,哪怕地點定在大浴場都不成問題。是有那麼漂亮的花色嗎……有點興趣。
「我說,稍微拍一張發過來吧」
『……咦、咦?拍什麼?』
「泳裝」
調侃一般的催促後,『為什麼啊』如此嘟囔著的聲音卻漸行漸遠。
似乎是去拍照了。這麼爽快果然是因為想炫耀一下吧。
我也把手機從耳邊移開等著,不一會兒附帶圖片的簡訊就發了過來。
是一張拍著擺放在床上的泳裝的照片。泳裝的顏色是我喜歡的藍色。
嗯——,雖然沒錯,但是不對吧。
「我想表達的是我希望欣賞到安達穿上它的身姿」
『……怎、怎、怎麼了?為什麼?』
「one more~~」
把安達的提問置若罔聞直接提出再拍一張的要求。即使被問為何我也很困擾啊,因為我只是想看看安達的反應。雖然旁邊沒有鏡子不過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起來。如此稍微壞心眼的等了下去,便感覺到安達微弱的氣息漸漸離去。
好像又轉去拍照了。
莫名帶著些許興奮等待著。接著,發過來的東西正如我的期待。
「啊哈」
比起這泳裝我對安達的臉更加有興趣。這形容起來就是,維持著想要微笑卻被羞澀占了上風的僵硬口型、眼神勉強帶上了笑意、卻有垂下的劉海被緊張的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的一張臉。姿勢也極為奇特,因為是自拍所以左臂前伸,與畏畏縮縮的腰身組合起來就像是英雄變身的姿勢一樣。
明明是靜止的圖片,卻好像看得到全身戰戰兢兢的抖動著一樣。
「啊哈哈哈,謝謝」
道了謝後,傳來噗嗤噗嗤的聲音。似乎是在敲打著靠墊還是枕頭的聲音。
「真是挺靚麗的一套呢」
邊說著感想邊聽到噗嗤噗嗤的聲音變得更大。想著她還是穿著泳裝在敲便更加開心了。
「你打算穿這一身去哪兒呢?」
大海呢、還是河川或是沼澤呢。被我使了這麼多壞心眼的安達,一屁股坐回床上讓蓬蓬聲音陷了開來。
『……大浴場』
還真的去那裡也沒問題啊,和我的想像如此的契合令我笑了出來。
「那麼,回來之後就去吧」
女高中生兩個人一起去浴場。這是什麼奇怪的興趣啊,似乎會被別人這麼說。
不過安達同我之間的交情,說不定正是因為這種程度的奇怪才發展了下去。
稍微有這種感覺。
接下來,暫時談了一會兒無聊的話題。交流少見的還算順暢。
如此持續到喉嚨有些乾渴、蟲鳴聲轉為鳥兒叫聲的時候,覺得差不多了便打了一聲招呼。
「那先到這裡吧,安達。晚安」
聲音意外的充滿了溫柔。自己也沒料到有如此柔和,令我稍感困惑。
『那、那也祝你晚安』
這可真是有夠拘謹的舉止。低下頭這樣想著並掛斷了電話,呼出一口氣。
原來、買了一件泳裝啊。我思考著安達的變化。
今天雖然時不時的思考了一些安達的事情。不過她的這個舉動我是完全沒能預料到。
在日曆的對面,經過了時間,而發生了轉變。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光陰也在如常流轉、也會有人降生於此世、與誰邂逅、會有誰死去、會有讓人無從下手的重大事件發生、遙遠的國家裡風車會旋轉著、會有哪裡的自動售貨機賣著可樂、會有生物在深海中悄無聲息的生活著。
經歷變革孕育事象填滿空虛。
最終老去化為貧瘠失去一切。
我對這些事情,並不是十分理解。
從幼稚無知並存的孩童到如今、我什麼都沒有得到改變。
將手覆上彎曲的膝蓋,將臉埋入。傾聽細小的呼吸聲。
怎樣也無法讓這犬舍前幼小的自己、與如今的自己重合。
一定是因為這樣、眼淚才會怎樣等都沒有流出吧。
聽到聲音而抬起了頭,因為眼睛稍微受到壓迫,視線有些朦朧。
夜晚深邃的黑暗也一同滲入。
是安達發來的簡訊。又是一封只畫了一顆心形的簡訊。
「這是玩上癮了嗎?」
稍微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復,最終還是發了一個同樣心形過去。
啊啊,我自己的心也隨之而逝。
按住胸口令自己慢慢平靜下來。繼續消逝下去的話連自我都將無法維持。
我聯想到了晚飯餐桌上的味增海洋。如果內心變成那樣的泥沼。一定十分痛苦。
不曾與那種事物正面接觸的我的內心,說不定比想像中還要脆弱。
如同五感正從體內剝離,並且連對這變化的感應也變得遲鈍一般。
垂下了握著手機的手。
望著空無一物的犬舍,沉入鄉村的夜晚裡。
外面駛過的汽車聲,令我回想起了那壁櫥隔扇上城市的夜晚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