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決心與友人」(2/2)
「你腳有麻掉嗎?」
『咦?咦,為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似乎是猜中了,害我忍不住噗哧一笑。我一笑出聲,就感覺到安達更慌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四處張望,擔心被我偷窺,聲音時而從左邊,時而從右邊傳來。
「我隨便說說的……好了,所以呢?」
『所以?』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我不怎麼期待她會說什麼,不過還是催促了一下。而正如我的預料,安達含支支吾吾地說:『呃,也沒什麼想說的……』
『只是……因為最近沒有跟你講電話。』
也不用說什麼最近,我跟安達幾乎不怎麼透過電話聊天。沒錯,因為我們沒什麼話題好聊的。
彼此都沒有興趣,所以聊不起來是理所當然。我們沒有共同的興趣或參加相同社團的活動等可以聊的要素,氣氛根本熱絡不起來。
虧我們有辦法跟這樣的人持續打交道半年。
我跟安達兩個人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人物。
「安達都不會想交幾個朋友嗎?」
跟先前一樣,到頭來還是由我提出話題。我想起午休那件事情,就開口這麼問她。
『咦……嗯,我沒什麼興趣交朋友。』
她語氣乾脆地如此肯定。透過電話聊天的話,她的個性真的會變得很消極呢。
可是這麼內向的安達卻會牽我的手或抱過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而……』
「而?」
安達開始主動開口。但她馬上又受挫,停了下來,然後——
『而且有島村在啊……』
我很驚訝她怎麼會突然這麼說。慢了半拍,我才想到這就是她不想交朋友的理由。
就算把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她的回答還是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我原以為她應該會說「因為島村就是我的朋友」。也許就結果來說,她的意思和我想像的回答相同,不過今天的安達似乎不能用我過去的經驗來面對。我心想說不定會演變成長期戰,就換了個地方坐。
我把折起來的被褥當成坐墊坐上去,伸直雙腳。接著,耳邊傳來了安達的聲音。
『島村會跟別人講電話嗎?』
這句話很像有接續剛才的對話,又很像稍微跳脫了。是個很難理解的提問。
「偶爾還是會啊。」
我想起了樽見。說到我們的暱稱,小樽、小島……所以安達就是小安?感覺好怪。
『原來會啊……』
這四個字聽起來很僵硬,仿佛是重重落下來的一般。
聽來像是失意,又或是冷淡地接觸事實。總之,當中沒有一點正面情感。
「這是該感到遺憾的地方嗎?」
『因為,要是只會跟我講電話之類的……而且,我只會跟島村……』
「餵~?我聽不到啊~」
如果是不打算給人聽見的自言自語倒沒關係,可是現在是在講電話啊,會不小心聽到點點。
『……沒事。』
雖然不像真的沒事,不過死纏爛打地問她也不太好,我就速速放棄了。
「那就好。」
『……嗯……』
然後又陷入了沉默。我看向時鐘,發現還講不到五分鐘。
我磨蹭雙腳拇趾打發時間,同時想著該怎麼辦。剛才是安達提出話題,所以接下來大概輪我了——我感覺應該是這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受到一種類似要輪流說話的義務感驅使,但感覺這樣比較公平。
「對了,謝謝你中午給我麵包。」
由於我們之間一直飄蕩著很微妙的氣氛,於是我決定開口對她說聲遲來的道謝。
『啊……嗯,嗯。』
我在心裡笑說這樣果然沒辦法讓話題發展下去時,安達卻出乎我意料地繼續說:
『島村喜歡甜食嗎?』
居然來了一個超普通的話題——聽她這麼問,我反倒覺得很稀奇。
我們也沒談過這種話題嗎?我開始回想待在體育館的那段時間。
搞不好沒有談過。那段時期只是讓時間無謂流逝,絲毫沒有累積任何東西。
「會有人討厭甜食嗎?我滿喜歡的喔。」
雖然沒有我妹那麼喜歡就是了。那傢伙愛吃到讓人懷疑她根本是點心國度的居民。
『那,我們下次一起去吃……』
「嗯?好啊。」
是要吃甜甜圈,還是歐姆蛋舒芙蕾呢?下次換吃可麗餅或許不錯。
『太……太好了。』
你用這種好像肩頸僵硬的說法表達喜悅,也只會讓人覺得很奇怪。
我們再次落入默默無言的山谷當中。每次要爬上來都很累人,我身體裡沒有足夠的牛磺酸可以應付這種狀況。
「我們差不多就講到這裡吧?」
『咦?』
我感覺得出她聲音中的慌張,甚至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分岔成兩道。
「畢竟繼續聊下去會花更多電話費。」
『啊,沒關係,我有存款可以付。』
「可是不覺得只花錢不講話很浪費嗎?」
畢竟那些存款應該是安達穿著旗袍辛苦賺來的錢。
雖然不重要,不過我總覺得那件旗袍給我穿應該也不好看。
要安達那種美少女來穿才好看。
「不會啊,因為……呃……島村的……」
「我的?」
另一頭傳來像是不斷用手指敲著地板的咚咚聲。這樣感覺很像因為沒有吃糖果就很暴躁的人。咚咚聲結束後先是出現一小段空檔,她才說:
『因為講電話的時候,可以獨占……島村的……時間……啊……』
安達支支吾吾地結巴了好幾次,說出這段話。
這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
竟然用上了「獨占」這個詞啊。這實在是種很沉重的形容方式。
但回想至今和安達之間的交流,就發現這其實不值得驚訝。
「……安達你啊……」
『……咦?』
「是獨占欲那一類情感比較強的人吧?」
感覺她也會想獨占一個朋友。想想中午的事情,也會有這種感覺。
『算……算普通吧……』
「不不不,這難說喔~」
『就說很普通了嘛,很……很普通……』
不曉得是不是聽我這麼說就被逼急了,她連續說著一樣的話。
一想像現在安達應該正急得不斷轉動眼睛,我就忍不住開口說:
「不過……怎麼說,不管形式上是怎麼樣,受到人重視我是覺得不壞啦。」
不小心就乾脆地說出這種話,讓我默默害羞了起來。
我雖然笑了一聲掩飾心裡的害臊,但要是讓她察覺我在掩飾就更難為情了。
我觀察電話另一端的反應,看有沒有被她察覺,卻沒聽到任何聲音。連安達原本摻雜在靜默之中的呼吸聲都消失了。但通話還沒中斷。我好奇地仔細注意
起她的動向,結果安達就突然嗆到,發出「噗嘿!」一聲。那聲音傳來好幾次,像是吐出來的氣息爆裂開來一樣。
看來是她屏住呼吸……還是該說呼吸停止?結果好像閉氣到了極限,就嗆到了。她嗆得很嚴重,嚴重到把我聽到的一切化作文字會損害她的名譽,所以就不說了。嗆得亂七八糟的安達後來陷入了自我厭惡當中,聲音也變成快哭出來的那種鼻音,還有其他各種狀況也全部混在一起,變成很不得了的情況。而我一直安慰她……應該說一直在安撫她,結果就意外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狀況多少有些特殊,不過也算是被安達救了一次……吧?
我在差不多可以掛電話的時候往時鐘看去,發現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左右。真的有在講話的時間是不多,但我想這算撐了挺久的。
「明天學校再見,別蹺課喲~」
『島……』
「島?」
我感到疑惑。剛才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島村也……別蹺課喲……喔!』
安達要有氣勢又沒氣勢的聲音,讓我頓了一下才笑出聲來。
樽見也是這樣,看來這兩個人都無法完全捨棄活潑開朗的路線。
而她們這種調調遇上我,到最後都會是徒勞無功……咦?是我的問題嗎?
之後安達依然一直不打算掛電話,所以我就在倒數「三、二、一」之後掛掉了電話。面對安達的時候,有很多情況下都是必須要由我來率先做些什麼,老實說,真的讓我累得不禁想嘆氣。我的個性不適合做這種事情。
我在講完電話後屈起伸直的腳,抱膝而坐。
磨蹭著雙膝的同時,一種類似沉吟的聲音從喉嚨里竄了出來。
「唔……」
明天也會是這樣嗎?不過今天的安達很像用上了全力,說不定明天會稍微冷靜一點。不對,就算冷靜下來了,也鐵定會再出現類似的場面。
安達會靠過來,其他人則會避開。這麼一來,就會產生只屬於我跟安達的時光。
就算我不情願,也一定會變成那樣。
和安達在一起,我的可能性就會漸漸遭到固定。若要限定一同前行的夥伴,自然會淘汰掉一些選擇。我注視著這樣的現實,而不是這件事情的好壞,開始思考。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我應該選擇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那條路。
安達下定決心選擇不需要其他人的道路。
說是決心是太誇張了,但對高中生來說,這個選擇帶有相當大的意義。
「我想……」
我未來能夠找出接在這段話後的答案嗎?——我如此心想,緩緩閉上了雙眼。
附錄「社妹來訪者7」
「唔……」
我發現自己從認真寫作業變成假裝寫作業後,斜眼看了一下旁邊。
姐姐和小社正在看電視,而且小社坐在姐姐的兩腳之間。靠在姐姐身上的小社頭髮散發出光粒,飄在姐姐的下巴和脖子附近。
從學校回來之後沒有換下制服的姐姐半睜著眼在打瞌睡。姐姐春天的時候總是一副想睡覺的模樣。小社則是面帶微笑,然後偶爾會拿小饅頭來吃。坐在書桌前的我輪流看著她們兩個的臉,手就停下來了。
支撐著小社的姐姐,還有黏在姐姐身上的小社。
我到底是看到誰才覺得問悶的?
有種不清楚又不舒坦的感覺滯留在我的身體中心。
「嗯~?」
看起來很想睡的姐姐發現我在看她們,一臉呆滯地看向我。
對上眼後,我感覺到一種類似尷尬的氣氛。
「很吵嗎?要不要我把聲音調小一點?還有這傢伙也是。」
姐姐把手放在正在吵鬧的小社頭上。被壓著頭的小社依然帶著笑容,說「小同學也一起看嘛~」
「不……不了,我沒有……沒有很想看……應該說,我還有作業要寫。」
我忍不住和天真地邀我一起看電視的小社唱起反調。
「真了不起~」
「真了不起呢~」
我被她們超隨便地誇獎了。啊~真是的。我抓抓頭,繼續寫作業。
但我才寫完一兩個題目,手就立刻停了下來。
我又偷偷斜眼瞄向她們。
姐姐還是在打著瞌睡,小社也是滿臉笑容。
「……唔……」
再邀我一次啦——我開始恨起一些事情,包括自己故意唱反調的舉動。
「那……那個,小社,你過來一下啦。」
我知道現在的姐姐叫不動,所以叫小社過來。「有什麼事嗎~?」小社悠悠哉哉地轉頭看向我。
「想說請你幫我想一下作業要怎麼寫。」
其實我自己就有辦法解題目,還是說了這種話。
但是小社完全不懷疑我的用意,反倒是得意地揚起嘴角。
「呵呵呵,居然會想到依賴我,小同學真有眼光呢。」
小社說著跑過來我這邊,我則是好像有點鬆了口氣,卻又好像有點覺得自己變成討人厭的小孩。這兩種交雜在一起的心情,流過了位在自己身體中心的東西旁邊。
「畢竟我可是社妹A夢呢。」
啊,她還在玩那個啊。在她身後的姐姐躺下來睡成大字形。
「那,這是什麼呢?」
小社看著桌上的課本這麼問。
「咦,這是……數學啊。」
明明課本上排著一堆加號和減號,應該一看就知道了,小社卻擺著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表情。前陣子的蛋糕也是這樣,我覺得小社不知道的東西有點太多了。
她說自己已經從學校畢業了,可是到底是讀什麼樣的學校,才會變得像她這樣一堆東西都不知道呢?
「唔~」
「………………………………」
「喔~」
「………………………………」
我靜靜地等她,可是我連小社在思考什麼都不知道。
她一下唔唔低吟,一下盯著課本。不過她突然闔上了課本。
接著小社就看著我,張開她小小的嘴。
「##$%。」
「咦?」
「跟我念一次,##$%。」
我幾乎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麼。
「歐……歐拉哈。」
我講了一句發音很像的話。
「沒錯沒錯。」
小社滿意地點點頭。居然還兩手抱胸,看起來有點得意忘形喔。
「剛才那是什麼?」
「是宇宙語。」
「宇……宇宙……」
「這是有點年代的常用字彙,不過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既然不清楚,那為什麼還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呢?
「就讓我來告訴小同學一些宇宙的事情吧。」
「……宇……宇宙的事情嗎?」
「首先,我們一族的平均壽命有八億歲,比較長壽的……」
小社開心地說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捏造出來的事情。
我明明沒有說要聽,卻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聽眾,聆聽她講的內容。
小社說的內容里到處有著數學課本里不會出現的大數字隨意亂竄。在這些奔放的數字玩弄之下,我甚至覺得自己身處風暴當中。
另一方面,在她身後的姐姐則是睡到翻了個身。
被捲入這場風暴里的只有我。
途中,小社偷瞄了一下闔上的課本。
我暗自懷疑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不會數學這件事,是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今天的安達同學」
假如島村是一隻貓。
「島——」
假如我是一隻貓。
「島——」
為什麼叫聲會一模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