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話『故鄉之犬』(2/2)
嘿嘿嘿嘿的發出乾笑。躲開的動作也是緩鈍的呢。
嗚啦啦啦啦——的揚起不得要領的聲音伏了下去。
「休息結束」
如此宣言著站起了身。答案,還是什麼都沒能得出。
無法捉摸,連自己就是這麼個這麼個這麼個人這種事情都無法明確劃分。
真是麻煩啊,這麼從心底感到疲憊。
沿著河流前進。在建築物慢慢消失的同時腳下的土壤也漸漸變得堅實轉變為小石子堆。像是回溯人類文明一般兩側的自然風景逐漸的濃密,道路開始變得寬廣。土地的氣息、變為了水的氣息。
蟬鳴聲愈加響亮而汽車聲遠去,河流變得近在咫尺。那份水流聲,仿佛要將冒出的汗水沖刷洗去一般吸引著我。
河邊小路旁生長的枝葉形成了不美觀的拱門狀,起到了屋檐的作用。在那下方走著,我與阿權就如同被夏天陽光融開了的那份翠綠像是要滴入一般。踏著河岸的石子每每變換視野的高度,景色也隨之轉變。將那被深綠籠罩的空氣吸入的話,便有了什麼東西開始萌芽的錯覺。
在位於像是刺入河流一般地方的大塊岩石上坐穩,垂下了釣線。隨意的舉著、身體緩緩的向前弓去。岩石同它的背光位置無關積蓄著熱量,暖暖的透過衣物傳至雙腿。
微風十分舒適於是將帽子摘下,發梢隨著河風飄動。頸邊揚起的髮絲快活的乘上了風,明明是這種季節卻感受到了近似於寒冷般的清涼感。甚至令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阿權在潛伏在傘的下方合上雙眼不做動彈。像是貼在了岩石上一般伏著紋絲不動,令人偶爾感到擔心而撫向它的後背。雖然微弱但是通過手的觸碰感覺到了呼吸後便安下心來。阿權張開右眼望向這裡,繼續撫摸了一會兒離開後,便又闔上了眼。按奶奶的話來說它貌似一天基本都在睡覺。
阿權它一直,都在做著夢嗎。
到這裡為止的路程都是半夢半醒的一環也說不定。
「……啊,忘記帶魚簍了」
已經坐穩了事到如今才想起忘帶的東西。我可不是把釣上的魚空手拎著回去那麼狂野的性格,只能放棄濃汁鯉魚湯了吧。我認為不管怎麼說也釣不上東西就是了,畢竟魚鉤上沒有掛上餌食。這樣子連社妹也不會上鉤吧。
因為說是釣魚的時候最適合考慮問題而跑來這裡,不過需要這樣去思考的問題,我有嗎?
「……嗯——」
不由自主的浮想出了安達的事情。可能是阿權那落寞的睡臉讓我仿佛看到了安達的緣故吧。如果事物的進展沒能如安達的期待一般,她就會變成這麼個無精打采的一張臉。
我覺得這很簡單易懂。更容易傳達給對方這一點,意外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安達要怎麼說呢,她不習慣於與人相處。但是正因為如此她才保留下了一種對事物的新鮮感。與在同他人交流中不停磨損消耗的我相比是兩個極端的位置。所以這時常讓人覺得懷念,令人心生憐愛。
也去試著和別人融洽相處吧,雖然理所當然的給過這種建議。
不過安達無論被誰怎樣的勸說,都沒能夠融入進正常的人際關係中。
若是說什麼性格的形成是在幼少期的話,那麼在身體已變得結實了的當
下,便是在培養著情操。這與學校的功課不同,若從頭拾起的話也難以追趕。像是安達這種處於跳過了普通的交際關係,而直接將他人已定型的人格這一劑烈藥咕咚咕咚直接灌入一般,果然還是很不穩定的。並且從身旁的我這裡接受到事物也理所當然的會產生影響,讓我沒理由不感到懷念呢,——柔和的風中我領悟到。
我愛你哦,即使被這樣說了也不會覺得奇怪。
那個安達剛好便要傾訴起般,電話響了起來。從包里將其取出確認。
「啊,猜錯了」
是樽見打來的電話。想要馬上接起,手指卻停住了。
望向阿權。視線立刻便有了交匯,喉嚨深處搖曳著聲響。
手機鈴聲激烈的進行著自我強調,將蟬鳴聲向前吹散。鳴叫聲於遠處峰迴路轉如同俯瞰般折返,後腦被其淹沒著反覆沖打著,令人深感煩躁。
手機鳴動著。對著這鳴動的手機,我只是望著。
直到最後也沒有接起電話。僅僅於響聲停下前握著它,等待著。
聲音停下便迅速關掉電源塞回了背包里。
我為什麼要把電話帶出來了呢。
刻意將電話無視這一舉動讓人有些煩躁不安,內心感到躁亂。
不過,但是。
說不定。不,我選擇不再用這些言辭矇混而對其直面。
這一定會是與阿權共同度過的最後一段時光。
所以,因而。堆積起了像是藉口般的話語。
將其坦然道出真的好嗎
「你認為呢?」
徵詢著身旁阿權的意見。阿權露出什麼也不了解表情,安穩的趴著。
以前若是視線有了交匯,阿權便會立刻撲躍過來。兩人高興地、非常開心的蹦跳著。
如今的雙方都沒有移動。也不再感受到那奔走時所掠過的強風。
陣陣清風拂過,令身體打著寒顫。
緩緩地,向著遠處的景色。
「長大了呢,阿權也是」
自己道出的這一句話,令胸口、喉嚨以及眼角開始勒緊。
無法呼吸般的被緊縛,漲滿著的一些什麼與眼眶間遊走。
怎麼了呢,這是。
在自身產生了些什麼事情的時候,身體是會如這般牽動著的嗎。
河流並不因我的變化而厭倦,只是平靜的,緩緩地流動著。
天空也是,水流也是。不曾顧忌夾縫間的我,甚是無情。
我辦不到什麼特別的事情。
也無法將生命同阿權連接在一起。
即便重複著那十重二十重的夢境,現實也只是沐浴在酷暑之中。
即使這樣,度過的這段時光還是會留下一些什麼吧。
阿權的夢境是有著光芒的嗎。
垂著釣線,雙頰因河風變的冰涼。我,思考著。
思考著。
什麼也沒有釣到,沿著來時經過的道路兩手空空的返回。
阿權在途中步伐明顯開始變得沉重,於是一同坐在路旁小憩。將便當打開,以我的手作為容器將麵包屑送入口中的阿權,就像是體型較大的鳥兒一樣。吵著把零食交出來的那張口中牙齒也已脫落,我伏下了視線。
慢慢的,用上許久逆著河流返程。
回到爺爺家的停車場時不僅父親,連爺爺也一同擦著車子。爺爺的車子似乎最後還是成了兩個人一同刷洗的樣子。因為剛好遇到,便靠近歸還了釣竿。
「爺爺,給」
「歡迎回來,這是幹啥」
單手握著海綿滿頭大汗的爺爺歪過腦袋,咦。
「被鄰居家告訴說,這個是要還給爺爺的來著」
「有借出去過嗎?雖然不記得了,不過看樣子是那傢伙的記性要更好一些呢」
說著謝啦接了過去。接著因感受到父親的視線而攤開雙手。
「沒有鯉魚哦」
「真可惜啊」
父親搖著頭嘆道。是認真的還是怎樣,有時搞不太清楚。
走向院子後門的途中,瞥了一眼犬舍。不同於在意於此的我,阿權對小屋完全沒有表現出興趣。這個小屋是先於阿權養的那隻狗狗的睡處。阿權和那一隻狗狗建立了怎樣的關係呢,看到犬舍不會覺得寂寞嗎。還是說,已經淡忘了呢。
肩負著疲勞感將門打開。
最先傳來的是高昂的笑聲。
「唔嘻嘻嘿嘿,輕鬆獲勝」
客廳里電視前的奶奶詭異的搖著肩。旁邊的是「唔——、完全贏不了」這樣易懂的鼓著臉的妹妹。奶奶貌似是沒有手下留情。
「我回來了」
「哦,抱月。歡迎回來嘻嘻嘻」
邊繼續笑著邊打著招呼。緊握著手柄嘿嘿嘿嘿的,好可怕。
脫下鞋子的途中阿權也一併走進家中,呼出一口氣後弓下身,尾巴也一同垂了下來。對著那虛弱的後背「辛苦了」這麼安慰道,阿權便慢吞吞的向屋子一角挪動,裹上毛毯並趴了進去。那條毛毯是我以前買來給它的東西。很愛惜的呢這麼感嘆著。
坐在旁邊的妹妹從側面敲打我的腦袋。在埋怨好疼啊之前便先躺了下來。
妹妹就這樣什麼也沒說,坐在我的腿上搖晃著我。
「幹嘛啦撒嬌鬼。怎麼了嗎?」
「吵死了」
為什麼是你開始生氣啊。因為疼痛皺起眉頭後,奶奶的笑聲傳了過來。
「哈哈哈,抱月真受歡迎」
「是這樣嗎……」
「完全不是」
不知為何由妹妹來否定了。手指輕拂橫臥下的妹妹的髮絲,現出了耳朵。然後扯了下去。
「哎疼」
「吃過便當了嗎?」
奶奶一邊操作著控制器一邊問道。
「嗯」
「還餓嗎?想吃的話我去溫一下肉排」
「唔——」
從衣服上方感受了一下肚子的狀態。
「不餓的」
「這樣啊。餓了的話隨時跟我說哦,家裡還有買來當點心的艾草糰子」
「……謝啦」
停下扯著妹妹耳朵的手。「你幹嘛啦——」接著將這般抗議著的妹妹「咕唔」的按住了腦袋。
奶奶無論是聲音,還是行動都充滿了慈愛。將其接受下的我把它理解為溫柔。
為什麼呢,無法揮去這份疑問。
「那個,奶奶」
「怎麼啦」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這樣溫柔呢」
畫面中央,炸彈爆炸了。
奶奶適當的操作了兩下轉過身來。
「抱月?」
「啊,那個……只是有點」
被認真的看著、回應著問題的話讓人稍微有點不自在。
奶奶保持這個樣子,像沒什麼大不了一樣,回答了我的提問。
「因為離別之後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了呢,只不過是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而已吧」
並不驕傲自滿,像是理所當然般的答覆。
可以感受得到奶奶寬廣心懷的見解。
像是一期一會一般的道理。是這個樣子啊,在道理上不知為何很快就理解了。
就應以這般坦誠來面對阿權吧。
不過自己能否坦率的做到這一點,則是另一回事了。
沒辦法做到這般盡情揮灑的生活方式。
陰沉著。垂下來的腦袋前方,是閉著眼睛的阿權。
「即使不去了解這些事情,抱月也已經足夠溫柔了哦」
將目光從阿權移回奶奶。搖著頭否定著。
「沒有那種事情吧」
那目光只是太過溺愛我。我有著自己不夠溫柔的自覺。
我缺少著像是柔軟感之類,還有溫和感什麼的東西。
雖然當事人我自己這樣否認著,奶奶卻將身體整個轉了過來。
接著,這樣說道。
「抱月,你有些太過潔癖的地方呢」
「……潔癖?」
第一次被這樣說,有些困惑該作何反應。
「不去那麼循規蹈矩的活著也沒關係啦」
「……咦?」
別說循規蹈矩了。
「才十五歲就被稱呼為不良少年的我?」
「安心吧,小的時候是個好孩子啦」
「現在呢?」
「更加好的孩子」
奶奶靠了過來。對著我的腦袋撫摸了,不對,用力搖了起來。
悠悠的腦袋搖晃著使得視野無法穩定下來。
「同
周圍的關係太過於對等。產生差異便會覺得不自然。你讓人無法聯想到是我家女兒所生出來般那麼誠實的孩子呢」
暫且不提若無其事被貶低了的母親。誠實?在說我嗎?
突然浮現起的在河邊面對電話時的事情使我感到混亂。
「不是,很明白」
仿佛變回了孩子般的說辭,連自己都這麼覺得。
對著這樣的我並沒有感到困擾,奶奶依舊穩重祥和。
「抱月,把你的號碼告訴我吧」
「誒?」
「手機號碼啦。用我的手機拍照,把阿權的照片給你發過去」
奶奶的臉像是草糰子一般圓潤,微笑著變得柔和起來。
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阿權。
明明和我的提問沒有任何的關聯性的樣子。
像是全部被看得透徹了一般,感到非常的羞恥。
不知曉我的心中糾纏,妹妹只是興趣盎然的追問著。
「奶奶,有買手機嗎?」
「智能機哦,智能機。」
嘿嘿嘿的從懷中取出,像是印盒一般展示出來。嘛,印盒是不是用來展示的先不管它。
「真好呢——」
「等你買了之後也和老婆婆我交換號碼吧」
奶奶笑著回應,妹妹「嗯~」大幅的點著頭
「抱月也是,之後交換一下電話號碼哦」
耶~的豎起了拇指。看著的我總而言之雙肩失去了力氣。
「……耶」
連路途的疲憊也忘掉一般,恰到好處的脫力了。
接著奶奶把手機換做遊戲手柄舉了起來。
「抱月也一起來玩吧」
「……嗯,不過控制器只有兩個哦」
「有分流器在的沒問題啦」
興沖沖的,從電視機櫃裡取出了用來連接多個控制器的道具。準備好了之後妹妹站起身,把丟在一旁的控制器撿了起來。
「很懂事嘛」
對著基本沒在我和奶奶間的對話中插嘴的妹妹誇了一句,呸~的妹妹吐了吐舌。沒事就要反抗我一下的這個地方完全沒有成長。於是,前言撤回。
寢室一側的門打了開來。母親揉著雙眼打著大大的哈欠,在旁邊坐了下來。
「啊,睡著了嗎」
「著了」
後腦勺上睡亂的頭髮蹭蹭的翹著。是讓我很有印象般個性的亂發。
不如說,起床後的這些反應和那個誰簡直一模一樣。
「啊啊炸彈人嗎。好嘞,我也來玩吧」
母親雙眼一亮,像是競選一樣舉起了手。奶奶對著她「稍微早點說啊,這不是讓我折騰兩次」如此抱怨著。不過,即使發著牢騷,做著準備的奶奶的手上的動作和聲音都不間斷的進行著。
將這樣的奶奶與阿權一同收入視野,使得鼓動變得更為強烈。
是期望著變革一般,有力的節奏。指尖像是為了追趕那節奏般,敲打著膝蓋。
無論如何追趕,身體中也只會湧起滾滾熱流而沒有絲毫不適。
想要就這樣將雙耳與身軀委於此處,沉浸於此。
經過了這樣那樣的事情,到了兩天後。
今年的夏日返鄉也結束,將爺爺的家置於身後。
回去的時候特地繞著遠路從正門出去,這是像習俗一樣的東西了。
「爺爺,奶奶。來年再見了」
「別說來年了每個月來一趟都行哦」
對著奶奶的發言,爺爺嗯嗯的點著頭。
「給零花錢的話就來咯!」
把媽媽的痴話爽快的無視掉。啊哈哈哈,大家笑了起來。
於是,向著被奶奶說是要送行而帶來的朋友,打了一聲招呼。
「阿權」
呼喚著名字。把隨之昂起腦袋的阿權抱緊,將臉埋進毛叢之中。
印象中的那份溫暖,同現實重疊。
「阿權……」
聲音輕輕的顫抖著,像是潮落般沒有後續。
那句再見,怎樣也無法從口中說出。
腦袋上感到了手掌的重量。即使不向上看,也馬上知道了這是奶奶的手。
「阿權的照片,會給你發上一堆的啦」
聲音,滿懷慈愛。
「吶?」
「……嗯」
接受著開導般的聲音,將視線一時伏下。
在我最終抬起來的肩膀上,母親輕巧的拍了一下。
「變得不是只會鬧彆扭了呢,了不起哦~」
「吵死了啦」
打發著母親的揶揄。發現妹妹看著我的的眼睛變得圓圓的。
「嗯?怎麼啦?」
「什麼也沒有」
想要說些什麼的妹妹,很少見的顧忌什麼似的閉上了嘴。
我雖然有些在意但是也沒有多問,向著前方踏出。
如果回頭望了阿權的話,似乎又會想要抱住它了所以克制著自己。
從屋外繞著圈走回後面的停車場。後院裡,爺爺和奶奶很自然的等著。
「沒意義了啊——」
再一次,用力揮手告別。父親乘入清洗過的車子裡。
坐下,車子發動起來,將身體委於這震動。
沒有緣由的,有著滿足一般的感覺。
思念著阿權,深深地思念著。
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但是,這也是一種意志的表達。
並非只有做出決斷才算是回答。
懷抱著無可奈何的思念,無法將其吐露,即便如此也想要陪伴於其身側。
這般激情在我的心中也是擁有著的。
從抵達了家裡的車子上下來之後,將其付諸於了行動。
面向著道路,似要將肺擠壓破裂一般。
伴隨著全身的躍動,吶喊著。
「喔,喔喔喔喔哦喔喔喔哦喔喔喔喔喔哦喔喔喔喔喔哦喔喔、喔、喔喔、哦——!」
直到大腦因缺氧而發出悲鳴為止,持續叫喊著。
聲音與喉嚨變得嘶啞時耳鳴開始強烈了起來。積累著的汗水也一口氣湧出,如同被熱水澆灌一般。不過,眼睛似乎還可以看得清楚。感覺到自己瞳孔深處有著自身孕育出的太陽一般。
輝煌燦爛,將我腦中照亮。
背後的家人事到如今也給無視掉,撥出了電話。
電話呼出後立刻便接通了,讓我聯想起迎接我時的阿權。
正因為如此吧,不由自主的便笑了出來。
嘎啦嘎啦的,以堆砌枯石般的聲音問候著。
「啊,安達。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