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哪有吉祥物這樣待客的(1/2)
醒來之後已經是早上,在自己家裡。
「唔……」
西也從床上起身。身上還披著外套,穿著外出服。
究竟何時、如何從那座遊樂園回來的?自己完全想不起來。
看了看時鐘,過了上午七點。
原本預定星期天晚上要玩的某款遊戲(網路對戰戰略遊戲)也完全沒玩到,不過這也沒辦法。寄信給對戰對手賠罪後,西也才搖搖晃晃前往浴室。
還得準備上學呢。
一邊沖個澡之類,同時冷靜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在那座莫名其妙的主題樂園,遇見名叫拉媞琺的少女,對方提出奇怪的委託,還突然嘴對嘴接吻。難道這些都是一場夢嗎?
「可惡……到底怎麼回事啊……」
就在西也東倒西歪地打開浴室門時——
發現半裸的千斗五十鈴在浴室里。
與其說半裸,其實幾乎全裸。
全身上下只有腳上的過膝襪。
她背對著西也,乳房的美曲線隱隱約約,正準備穿上橫條紋的內衣。
她穿衣服的順序好奇怪。
這是西也的第一個感想。
在「白皙又滑嫩的美尻」、「味道好香」或「你喜歡條紋花樣嗎?」之類的感想浮現前,這個念頭首先在腦海里出現。
她穿衣的順序好奇怪。
全裸→過膝襪→內衣。誰會這樣穿衣服啊,更加讓人無法理解。
隨後西也才感到疑惑,為何這女人會在自己家裡的脫衣室,露出剛洗好澡的香艷姿勢?
「…………」
五十鈴隔著自己的香肩,回望啞口無言的西也。她的眼神比想像中冷靜。
在她即將開口前,西也連忙關上門。
背靠著走廊另一側的牆壁,西也以時代劇里黑心官員呼喊「來人啊,來人啊!」般的氣勢大喊——
「姊……姊姊!藍珠姊姊!」
然後,久武藍珠從旁邊的寢室探出頭來。
「唔……大清早的喊什麼喊啊……你知道我熬夜累到快死掉了嗎。」
雖然西也喊的是「姊姊」,其實藍珠是西也的姑姑。
年齡二十六,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寬鬆的T恤。而且還是巨乳。她是某間出版社的編輯,過著非常不規律的生活。雖然抽菸喝酒比凶的,但肌膚卻依然光滑細緻,看起來很年輕。
「……哎呀,西也。醒了嗎。」
「姊姊,為什麼那女人會在我們家!?」
西也朝通往浴室的門指了指。不過藍珠卻絲毫沒有驚訝的神色。
「女人?噢,五十鈴妹妹吧,她在洗澡嗎?」
「趕快回答我啦,為什麼她會在我們家!?」
「……昨天晚上是她帶你回來的喔。說你在約會途中摔跤撞到頭。後來檢查只是腦震盪,就鬆了一口氣讓你睡了。因為過了末班車的時間,我問她『要不要過夜?』,於是她回答『那就不好意思了。』」
也難怪藍珠姊會不知道。
畢竟她除了工作以外,其他事情一概漠不關心。如果哪天半夜兩點,有兩個老外小偷跑來按門鈴說:「我們是幫忙做家事的服務人員喔。」她說不定會直接開門說:「是嗎,西也找你們來的啊。那就拜託囉。」然後輕易放他們進屋子裡,回房間繼續狂睡呢。
但是,但是中的但是。
這也未免太亂來了吧!真是的!難道都不會懷疑一下喔!?聽到這種沒頭沒腦的謊話!?
西也強烈這麼想的瞬間,突然發生了怪事。
(哎呀,西也竟然會和女孩子約會呢,看來他為人溫和多了呢。之前他還敵視所有女人的說。真是高興呀,以監護人的角度而言。)
藍珠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眼前的姑姑嘴巴緊閉著。
但是西也卻肯定自己聽到了她的聲音。
「什麼……?」
「嗯?」
「姊姊,你剛才是不是用奇怪的方式說話?」
「嗄?」
「你剛才說我變溫和了之類……」
藍珠嚇了一跳。
「什、什麼啊?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可是你剛才閉著嘴巴,說了不少話……說我變溫和了之類,以前總是敵視女人,或是身為保護者怎樣怎樣的……」
結果她的表情愈來愈驚訝,以右手捂住自己的嘴。
「咦?我什麼都沒說呀。怎麼回事啊,你有點怪怪的呢。」
「怪怪的是你才對吧。我不知道你剛才用了腹語還是什麼,總之別捉弄我。」
「腹語?」
「你剛才不是在說腹語嗎?」
不,從來沒聽過她會使用這種神奇的技巧。
「我哪知道啊。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睡昏頭了,嗯。酒醉還沒醒吧。總之還好你醒了,可喜可賀。那我要再去睡覺了,要乖乖去學校喔,拜哩。」
藍珠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完後,隨即躲回寢室去,碰的一聲關上房門。
西也呆站在原地,這時候浴室的門開了。
「真讓人感興趣呢。」
「唔噢……?」
千斗五十鈴露出臉來,她已經換上了學校的制服。剛才被西也看見裸體一事,似乎並未讓她感到困擾。
「我聽見你和姑姑之間的對話了。因為只隔著一道門而已。」
「……那又怎麼樣?」
「我大概知道你的『魔法』是什麼了。」
今天是星期一早上,可沒時間慢慢蘑菇。
隨便打點一下,和五十鈴簡單吃了點早餐(巧克力谷片加牛奶)後,隨即前往學校。藍珠姑姑在寢室里狂睡,根本沒來送門。
「然後呢?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
從大廈走到谷野口站的路上,西也開口。距離南下的快速電車進站剩沒多少時間,因此腳步自然加快。
「當然會解釋。」
五十鈴說。
「我一天沒洗三次澡,感覺就像快死掉一樣。你可以當作我每八小時必須洗一次澡,在你家住一晚幾乎到了我的忍耐極限。抱歉我擅自使用你們家的浴室。」
「……不,我不是要你解釋這個。」
「是嗎……那我該解釋什麼才好?」
「就是魔法之類的,還有包括拉媞琺那女孩在內的事情!」
「噢,這些嗎……」
她點了點頭。
「公主殿下——拉媞琺大人將魔法傳授給你之後,你就暈了過去。因為你到了深夜依舊沒醒,才會招呼計程車將你送回來。」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就說那個魔法是怎麼回事啊?」
「拉媞琺大人是魔法國度·紅楓樂園的皇女。紅楓樂園皇家的女性,都具備將魔法傳授給普通人類的力量。透過接吻。」
「接、接吻?」
「你不知道嗎?就是親嘴啊。」
「這個我當然知道。」
所以那真的不是一場夢嗎。
臭女人,將我的初吻還來……!不對,其實那個吻的感覺也不錯。可是該怎麼說呢,不是應該先有一點心理準備,或是成就感之類的再親也不遲嗎?
沒錯,這就像玩RPG時碰到Bug,等級才三級就不小心擊敗了最終頭目,而且連結局都沒看到的時候。
這樣太沒意思了!太沒意思了!
……五十鈴不理會西也的憤慨,繼續以平淡的口氣說明。
「與皇族接吻後會獲得什麼樣的魔法,每個人都不一樣。有可能從眼睛發射光束、從手腕伸出超合金鋼爪,或是能自由操縱風暴。」
「那能算是魔法嗎……?」
那比較類似變種人等系統的超能力吧?而且總覺得這些能力都似曾相識。
「剛才那些只是舉例。你的魔法似乎是判讀別人的內心。透過凝視對方,並且在心中強烈思考,就能聽見對方的心之聲。紅楓樂園的古老紀錄中也有相同的魔法。但是——」
西也半信半疑盯著五十鈴瞧,同時集中精神。五十鈴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因此閉上嘴不再說話。
集中。
聽見聲音了。
仿佛很遠卻又很近,不可思議的聲音。
千斗五十鈴的心之聲是——
(但是——根據紀錄,這種魔法似乎只能對同一個人使用一次。而且讀取聲音的時間也非常短暫。怎麼樣?如果聽到聲音的話,就試著回答吧。)
心之聲到此中斷。
五十鈴緊緊盯著西也,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想不
到居然是真的。我的確聽到了你的聲音,什麼一個人僅一次,時間也有限定。」
「幸好你很快就能理解。」
「哼。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不是騙人的把戲……」
雖然突然聽到魔法之類的說詞,但西也卻不覺得特別困惑。
大概是因為從昨天開始接連遭遇怪現象,已經放棄一一尋找合理的解釋了。
讀取對方內心的魔法?
好啊。就當作魔法真的存在,自己真的具備這種力量吧。這麼說來,首先就應該檢驗並掌握這種力量。
想東想西踟躕不前,對現狀一點幫助都沒有。
必須親自面對現實,獲得對自己有益的情報!
其實比較想要能自由操縱重力,或是完整複製敵人能力的魔法之類……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那就立刻再嘗試一次吧!
西也凝視五十鈴,設法窺伺她的內心。
但是不論如何強烈發正念,依然聽不到她的心之聲。
「…………」
「看來我的推測正確,你已經無法再讀取我的心思了吧?」
「……為何你能這麼肯定?說不定我只是假裝讀取不到而已喔。」
雖然西也語帶嘲弄,但五十鈴卻絲毫不為所動。
「那是不可能的。」
「是嗎。」
「因為我現在正在想非常色情的事情。」
「什……麼?」
色情的事情?是哪方面的……!?
「騙你的。」
「呣……」
「不過我更加確信了。既然你沒看出我在說謊,代表一人僅限一次。看來這是不會錯的。」
「唔呶……」
想不到她會來這一招,這女人真不可小覷。包括昨天在簡餐區的對談也一樣,今後對她或許提高警覺比較好。
但實在太大意了。
竟然對這女人用掉了「僅限一次」的魔法。如果掌握好時機的話,說不定有機會掌握到她的大弱點呢。
「……可兒江同學,你現在是不是因為無法掌握我的弱點而感到惋惜?」
「什麼……難道你也有這種能力?」
「沒有。不過根據之前談話的印象,我猜你大概會這麼想。」
「唔呶……」
不想再演戲了。雖然已經錯失先機——
「總、總之算了……我再嘗試看看。」
光憑她一人還無法確證。
走向車站的途中,嘗試對走在一旁,模樣像上班族的大叔使用看看。反正只是路上偶遇的對象,就算從此無法再讀他的心也無所謂。
聽到聲音了。
(呼啊……好睏。早上太晚出門了,大概會錯過一班列車吧。平時經常見到的OL模樣的女孩,今天大概碰不到了。那可是難熬的通勤唯一的療愈呢……)
無關緊要的內容。
接下來嘗試走在後方,穿著西裝的歐巴桑。
(……有確實設定預約錄影嗎?現在打電話的話,或許能趕在小武上學前拜託他確認一下。但是小武很討厭韓劇,可能不好開口吧。該怎麼辦呢……)
真的無關緊要。
接下來是歐巴桑身後,邊走眼睛邊盯著單字本,穿著其他高中制服的樸素少年——
(……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
這可不能算無關緊要。
維也納會議是一八一四~一八一五年啦!是拿破崙戰爭之後,歐洲各國集合起來開的重要會議!什麼一九一四年,你背到哪裡去啦!?那可是一百年後耶!?都第一次世界大戰了啦!
「唔呶呶……」
好想吐嘈他。好想盡全力指出他的錯誤。
西也拼命壓抑吐嘈的衝動後,試著對剛才讀過心的對象使用「魔法」。上班族、歐巴桑、高中生,但是都無法再從三人身上聽到任何心思了。
「……看來你說的沒錯,千斗。每個人只能讀一次,而且讀心的時間也非常短暫。」
「因為紅楓樂園的紀錄中,記載有這一類的人。」
「唔。」
如果要說什麼成果,就是得知無法連專有名詞的漢字表記都讀得到。剛才那歐巴桑的兒子(大概是)——名字漢字不確定是不是「小武」。
換句話說,這種魔法與其說是直接讀取對方的思考,其實是直接聽見對方內心的聲音。
而且一個人僅限一次。
必須記住這項限制,警惕自己別亂用。
接近谷野口車站,站前幾乎沒有什麼商店,顯得十分蕭條。頂多只有洗衣店和蔬果店,或是針對當地大叔開的小酒館和燒肉店。車站南方是一片未開發的山林。
這裡是東京的衛星市鎮,甘城市市郊,接近神奈川縣的縣境。
距離新宿不過三十分鐘車程,但是這片郊外與都會實在很不搭。
穿越驗票口後,西也開口問。
「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紅楓樂園』究竟是什麼東西?」
「位於海洋與大地狹縫間的魔法國度。」
「這我聽過了,我要聽真正的事實。」
「可是這真的是事實。」
她還是堅持那是魔法國度。算了,管她的。
「還有,今天放學後你得再來甘輝。昨天因為你暈過去,無法討論到今後的話題。」
西也當然立刻抗議,但五十鈴突然在月台上拔出毛瑟槍威脅,即使不情願也只好答應。
一整天上課,西也都氣得咬牙切齒。
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走漏的風聲,西也和五十鈴的事情似乎在校內傳開了零星謠言。午休時分,正當西也一個人躲在廁所吃午飯時,聽到上廁所的學生在聊。
有個一年級的女生目擊到可兒江西也和千斗五十鈴昨天相約在甘城站前見面,還搭上開往「阿拉摩旅館」方向的公車。而且今天早上,兩人更十分要好(?)一起上學——
(開什麼玩笑!)
雖然很想衝出去大吼,但現在自己正躲在廁所里吃飯。模樣實在太難看了,根本不可能立刻衝出去。
我堂堂可兒江西也!
竟然沒有朋友!一個人孤零零!
躲在廁所!!咬著咖哩麵包——打死都不承認有這種事!
咬牙切齒熬過幾小時後,西也還是來到了甘城輝煌遊樂園的門前。因為放學後五十鈴在校門口堵西也,不由分說將他一起拉來。
「然後呢……」
經過正門旁的演員專用出入口,西也一問。
「今天你又想帶我去哪裡?」
五十鈴不回答,默默操作自己的手機。似乎在確認別人寄來的信,同時輸入簡短的回信。她輸入的速度十分緩慢,看起來相當笨拙。
「餵。」
「…………」
「和別人說話時要發郵件的話,至少應該賠個不是。難道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
「不回答我嗎。那我回去了。」
正當西也掉頭準備閃人時,五十鈴突然用力一把揪住西也的衣領。
「餵……!」
「所謂的『顏文字』到底該怎麼打?」
五十鈴將手機畫面湊過來。
RE:那幫人來了呼姆
了解。目前在第一出入口。
我會帶可兒江一起去
寄件人:松鬆餅
收件人:千斗五十鈴
甘城企劃那幫人來了呼姆。
我帶他們到第三會議室去,快來呼姆。ASAP。
這封信讓人看了滿頭問號。
首先,信是松鬆餅寄來的,就是昨天吵架的那隻吉祥物。明明是業務上的聯絡,為何還要用吉祥物的名字收發信件?還有「甘城企劃那幫人」這句話也讓人在意。而且語尾還加了他的口頭禪「呼姆」。
……附帶一提,ASAP應該是「儘快(As soon as possible)」的簡稱吧。
西也暫時將諸多疑問拋開,詢問五十鈴。
「……雖然聽不太懂,但你想在『我會帶可兒江一起去』這一句後面加上顏文字嗎?」
五十鈴簡潔點了一次頭。
「要輸入什麼顏文字?」
「露出笑臉揮手的模樣。」
「噢……借一下。」
我會帶可兒江一起去ˆ
10;ノ
「這樣可以嗎。」
「這個……差強人意。」
這是什麼反應啊。那要用什麼顏文字才能達到「差強人意」以上?
姑且不論這些——
「對了,你要帶我去哪裡?」
「你不是看了郵件嗎?第三會議室。」
「為什麼?」
「先帶你見見甘城企劃那幫人。」
「甘城企劃是?」
「是我們的『敵人』。」
遊樂園後方有一座低矮的大樓。
「第三會議室」在三樓,房間單調又樸素。擺有褪色的長桌與鐵管椅子,以及有點髒髒的白板。
五十鈴所說的那幫「敵人」也在。
有三個人。
兩旁坐著長相不起眼,一臉窮酸樣的大叔。正中間則是年輕男子。
中間的美男子應該二十五歲上下吧,大概和藍珠姑姑的年紀差不多。
三人都穿著西裝,全身上下統一時髦灰色,應該相當高級。眼神與其說是生意人,其實更像看透敵方動靜的士兵。嘴角掛著的微笑,仿佛會將人吞掉一般。
男人瞥了西也一眼,然後自我介紹。
「我是甘城企劃的栗棲隆也。」
他遞過一張名片,自我介紹一番。名片十分簡潔。
不巧西也沒有名片。西也告訴對方,同時點頭一鞠躬後,栗棲的微笑絲毫沒有改變,上下打量著西也。
「你好。請問這位學生是?」
「他是研修生,我找他來擔任議事紀錄。」
五十鈴這麼說明。
「是嗎……研修生啊。對了,經理拉媞琺呢?」
會議室里,園區關係人只有五十鈴一個,沒有其他人。原以為那隻桀驁不馴,叫松鬆餅的吉祥物(裡面的人?)也會在場,看來似乎不在這裡。
「我已經在郵件中通知過,敝公司的經理因為身體欠佳而缺席。由代經理的我負責一切。」
「是嗎,我知道了。」
想不到栗棲隆也爽快地接受。明明特地親自跑一趟,結果只有五十鈴和西也出席,一般人照理說會抗議吧。兩側的大叔似乎理所當然這麼認為,但一看到栗棲的眼神,兩人就隱忍不發。
看來這個叫栗棲的男人是掌控一切的主導者。
短暫片刻之後,他主動開口。
「……那麼,代經理千斗五十鈴小姐。你應該知道我們今天特地前來是為了什麼事吧。如果在剩下的兩星期內無法達成規定的入場人數,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的經營權就是我們甘城企劃的了。」
「……是的。」
五十鈴的回答絲毫沒有感情。
「根據這一份——昭和五十七年簽訂的契約書,如果連續五年的年內入場人數少於一百萬人,就必須將園區的經營權讓渡給甘城企劃。接下來是——」
栗棲隆也拿出好幾份契約書影本,以及這幾年的營業資料維續說明。根據商事法還是什麼第三部門的決議,總之內容無聊又冗長,不過西也大致上知道了來龍去脈。
簡單來說,就是這座遊樂園快完蛋了。
甘城企劃是甘城市與幾家企業出資的大股東,他們很想關了這座微妙的主題樂園。根據契約,如果遊樂園入場人數未達一定數量,經營權就會落入他們手中。
期限就是兩星期後,偏偏入場人數還差了足足十萬人。
遊樂園倒閉後,不知道會改建成高爾夫球場或住宅區,至少遊樂園會徹底消滅。
剩下兩星期,要吸引十萬人。
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再過兩個星期就要關門大吉。眼前這個叫栗棲隆也的男人是來處理善後問題的。
「還有呢……看起來你們完全沒有準備關閉呢。不僅沒有結束營業的告示,電話、通訊、自來水和污水處理的契約都還持續,讓人覺得你們在打馬虎眼呢。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
「這個……」
五十鈴頓時語塞。
「……因為還無法斷定園區入場人數不足。」
栗棲臉上卻露出苦笑。
「無法斷定?別說笑話了,你知道你們有多少赤字嗎?到處虛耗資金,白白造成巨額損失。總之……該知道急流勇退了。勉強硬撐一座落伍的遊樂園,倒不如儘早處理資產,有效活用以彌補之前的損失,才是明智之舉吧。」
「這些事情……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子……抱歉,我呢,早就摸透了你這種人葫蘆里賣什麼藥。你的心裡一定在想『開口閉口錢錢錢,管他那麼多』對不對?你認為自己從事的『文化性』工作才是真正的價值,開口閉口錢反而是一種罪惡,對不對?」
「我並沒有這樣說。」
「但你的行為卻說明了一切。就算是遊樂園,生意畢竟是生意。你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為有多麼強人所難嗎?要不要我實際算給你看?沒錯,比方說這樣好了——」
栗棲以手上的鋼筆敲著桌上的計算機。
「假設某一個星期天,有四人家庭造訪這座遊樂園。家庭年收約四百萬圓上下,在這年頭是相當平凡的家庭。每半年來這座遊樂園一兩次,以這種家庭而言差不多是極限了。」
「……然後呢?」
「這只是前提……那麼,就以甘城輝煌遊樂園去年的入場人數為基礎,來概算一下這個家庭一天得花多少錢才夠讓園區營收呈現黑字吧。請稍等一下——」
室內只聽到栗棲敲計算機的聲音。
由於沒事做,西也在腦海里大致上算了一下。感覺像在看猜謎節目,他低聲咕噥。
「八萬五千圓。」
正好算完的栗棲瞪圓了眼睛,兩旁的大叔也一樣。
「不好意思?」
「八萬五千圓,大略算了一下。」
栗棲露出十分感興趣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了西也一番。
「幾乎正確呢,正確數字是八萬三千兩百圓。」
「呣……」
想不到金額相當接近。如果知道園區電力是自給自足還是怎樣的話,應該就更能接近正確數字了。
「如果不是瞎猜的話,代表你相當有本事呢,高中生。乾脆別在這邊研修了,來我們甘城企劃怎麼樣?」
他的口氣聽不出來是認真或開玩笑。兩旁的大叔皺起眉頭,五十鈴的表情也十分火大。
「不、不用了……」
「真是可惜,不然老子我就能好好鍛鍊你了。」
栗棲聳了聳肩。
「……總之結果就是這樣,客人要花多少錢,才能讓你們繼續做春秋大夢?答案是一個家庭要花八萬三千兩百圓,根本是不可能的數字。」
的確是。
這個金額可以出國玩了吧。哪一家會吃飽沒事幹,在這種微妙的遊樂園一天花八萬多啊。
「強迫一個省吃儉用的家庭支出這麼龐大的金額,真懷疑你們是不是腦袋有問題。……然後我想請教一下,你們遊樂園提供的服務,值得一個家庭花費這麼多錢嗎?」
我怎麼知道啊……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西也連忙回神閉上嘴。因為千斗五十鈴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只是一直低著頭。
「這個……如果……能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和機會……的話……」
五十鈴氣若遊絲地說著。
從側面看過去,她還是和平常一樣板著臉。聲音並未顫抖,也沒有乞求對方同情。不知為何讓西也聯想到被司令官質問「為何一直攻不下敵軍的要塞?」,痛罵得狗血淋頭的前線指揮官。
「……算了,沒關係。誰叫會來這裡的客人只有傻瓜呢。」
「…………!」
五十鈴屏住氣息。看起來像是想強烈反駁,但卻勉強忍了下來。取而代之,以壓抑怒火的聲音反問:
「客人是……傻瓜?」
「不然呢?」
等一下,說這句話難道不會有問題嗎——
就在西也尋思的同時,五十鈴也將手伸進自己的裙底。她一定又想拔出那挺奇怪的毛瑟槍來。在她拔槍之前,西也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同時身子往前一湊。
「原來如此,我們知道您的意思了。」
西也的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
「……您說我們還沒開始關閉遊樂園的程序,的確是真的。這是因為我們即將開始著手……對不對,千斗小姐?」
五十鈴雖然一時還摸不著頭緒,但立刻回過神來,勉強點了點頭。
栗棲仔細觀察兩人的態度,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你們沒有著手的跡象,
我才來督促你們的啊。……那麼先失陪了。」
甘城企劃的三人收拾文件堆後,離開了會議室。
等到甘城企劃的人回去之後,五十鈴開口問。
「為何要阻止我?」
「阻止什麼?」
雖然猜得到她想說什麼,西也還是明知故問。
「那男人侮辱來賓的時候啊。我正想拔出我的魔槍時,被你阻止了。」
「拜託,正常人都會阻止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
「嗯……的確,我太輕率了。剛才我滿腦子只想轟掉甘城企劃那幫人的腦袋。」
「你要是真的動手可就慘了。」
「是啊……」
五十鈴嘆了一口氣。
「……要打掃三個人飛濺在會議室內的頭蓋骨與腦漿,實在太累了。還好剛才沒一槍打死他們。」
「你擔心這個喔。」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啊。
話說回來,這女人生氣的逆鱗還真難捉摸。
「姑且不論這個,剛才倒是挺有趣的。」
「什麼事。」
「那個數字啊。八萬五千圓——相當正確呢。你讀了栗棲隆也的心嗎?」
「怎麼可能。」
西也苦笑了一聲。
剛才根本沒使用那可疑的「魔法」,只是從先前對話中推論出數字而已。
當然,西也並不知道園區去年入場人數,以及年度營運成本等數字。所以他東施效顰物理學家恩里科·費米,也就是所謂「費米估算」的思考遊戲。
光憑自己的經驗組合可以假設的要素,求出大約的數字。比方說一座大城市裡有幾位鋼琴調琴師之類的問題。雖然無法求出正確數字,但可以推算出「大概這樣吧」。
至於實際上他究竟怎麼推論的——說明大概會占去八頁篇幅,而且會充滿無聊的數字,因此這裡只好割愛了。
「我只是大略估算一下。只不過這次算出來的數字,湊巧接近他的計算結果而已。」
「……是嗎。」
「而且要讀那傢伙的內心,不是應該挑更關鍵的場合嗎。更何況能力只能使用一次,當然不能亂用。」
「這個……你說的對。」
五十鈴低著頭輕聲說。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然後呢?刻意帶我見那幫傢伙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敵人是誰。」
「難道又是『拜託我當遊樂園經理』那番胡說八道嗎?」
「沒錯,所以我才帶你來。」
「你有完沒完。」
實在忍無可忍了。
西也用力拍了一下會議室的桌子,直直注視五十鈴的雙眼。五十鈴並未與西也四目相接,臉依然別向一旁,凝視著牆上的一點。
「你用莫名其妙的武器威脅我,占用我寶貴的假日和放學時段。你知道這樣有多煩嗎?結果你還敢厚臉皮求我『救救你們』,有求於人是這樣把人當白痴耍的嗎?」
「…………」
「那我先問你,如果我的答案是『不要』呢?你要斃了我嗎?」
「這個……」
五十鈴含糊其辭,但她似乎不打算拔出武器。
遠方傳來雲霄飛車的聲響。凝重鬱悶的沉默籠罩了整間會議室。
好一會兒,五十鈴才開口。
「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你。」
「哼。」
那還用說。誰受得了被這種爛理由一槍打死啊。
「在我們紅楓王國,我也是自古傳承的武家出身。隸屬近衛隊,負責保護皇家成員,平時不斷接受嚴苛的訓練。」
「是喔。」
「所以我不知道怎樣拜託像你這樣的地上人。」
「所以才拔槍?」
「嗯。另外這挺槍的名字叫做——」
她再度從裙底颼的一聲拔出毛瑟槍來。
「這是魔槍『Steinberger』,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武器。根據裝填的魔彈不同,能發揮各式各樣的效果。現在裝填的子彈是『Pain Bringer』,如果被這種魔彈擊中,會嘗到兩倍於腳小指踢到柜子角的疼痛。」
「只會感到痛嗎。」
「嗯。要不要試試看?」
「別鬧了。」
看到槍口指向自己,西也往後一仰。
「別擔心,不會出人命的。」
「就算不會死我也不想挨痛!而且什麼腳小指踢到柜子,感覺莫名的真實耶。」
「總之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你……就是這個意思。」
五十鈴將槍收起來。
「這座園區就是這麼缺乏人才,我才會被迫充當交涉人。」
「不會請些律師或經營專家來啊。」
「以前曾經請過,但現在沒有了。大家都辭光了。」
「為什麼?」
五十鈴突然低下頭。
「因為……我拿魔槍威脅他們。」
「夠了喔!」
「我有在反省。幸好有魔彈『Forgotten Realm』,才沒釀成刑事案件。我消除了他們被威脅的記憶。」
原來有這麼方便的魔彈啊。真希望能將我這幾天的記憶通通消除,西也尋思。
「雖然選上你是拉媞琺大人的神托,但我認為你具備某種超越神托的素質。拜託再考慮一下。」
西也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
「你要回去?」
「對啊,不行嗎?」
「我希望你回答。」
「這還用問嗎,甭想。」
擔任剩兩星期就要倒閉的主題樂園經理,還能幹什麼?了不起幫忙整理資產而已吧。
就在西也離開會議室來到走廊上時,五十鈴從後追了上來。
「就算我如此誠懇拜託你也不行?」
「你什麼時候『誠懇』拜託過我了?」
「可是連魔法之力都傳授給你了。」
「我又沒求你們。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亂用的。頂多只會在電車裡打發時間。」
這是真心話。自己根本不需要那種能力。剛才的八萬五千圓就算沒有魔法,還有腦袋能用。
「可兒江同學,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求求你救救我們。」
「我不要。」
來到走廊盡頭,按下呼叫電梯的按鈕後,西也回過頭來。
「趕快關了遊樂園,裁掉所有作業人員吧。用剩下的錢和那女孩開間可樂餅店之類,這是最實際的方法。」
下樓的電梯來了。
「等一下,至少再和拉媞琺大人見一次面。」
想起她的微笑,可憐又奢華的少女的微笑。
紅茶的香氣在腦海里浮現,西也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免談。」
地下通道在B2,西也按下「關門」按鈕。
電梯的門關上,有如隔絕西也和五十鈴一般。
如此強硬地拒絕別人的請求,心情當然不可能爽快。
西也帶著一股鬱悶的心情行經園區的地下通道,來到作業人員專用的出入口。將訪客用ID交還給警衛中心,隨便在文件上籤個名,然後離開遊樂園。
那麼,往甘城站的公車站在哪裡呢……當西也環顧四周時,看到站牌前站著一個男人。
是剛才在會議室遇到的栗棲隆也。甘城企劃的。
跟在他兩邊的大叔已經不見人影,讓他們先回去了嗎。
栗棲一隻手拿著攜帶式菸灰缸,正在抽著煙。只見他連領帶都鬆開,視線呆呆望向遠方某處。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平凡的業務人員。
雖然不想接近他,但公車站只有這一處。兩人視線交會後西也微微打了招呼,站在他旁邊。根據公車站的時刻表,公車還要再等五分鐘左右。
呆站在原地一分鐘左右後,西也發現栗棲正凝視著自己上下打量。原本想假裝沒發現,但益發覺得他的視線很煩人,於是西也以不爽的口氣問他。
「……有什麼事?」
「噢,沒有。」
栗棲湊過來盯著西也的表情看。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是不是在哪裡遇見過你?」
「……沒有。真的是你多心了。」
「不,我不是見過你的面。而是……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噢,我知道了,是兒玉誠也!五六年前突然退隱的童星吧!」
「…………」
西也當下立刻感到不爽。
自己已經比小學的時候成長許多,容貌也完全改變。不僅身高長高,髮型不一樣,眼神也變得比較兇惡。當然也變了聲。住處也從目黑的高級住宅區搬到東京庶民的衛星市鎮·甘城市。連本名的姓氏都換了。
但還是偶爾有人認出自己。
即使升上高中,還是有三四次被人認出來的紀錄。舉凡便當店歐巴桑、超商櫃檯收銀員,或是新興宗教的傳教士之類。學校內沒有人認出他來,不知為何都是年紀大的女性。大概是因為經年累月帶小孩的經驗,讓她們本能察覺到少年容貌的變化吧。
不過被栗棲這樣的男人認出來,這還是頭一遭。
「你認錯人了。」
西也嫌煩不想跟他囉嗦,但栗棲卻搖了搖頭。
「不不不,肯定沒錯,你就是兒玉誠也。剛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有點面熟呢,果然是你沒錯。」
「就說不是了。」
雖然西也斬釘截鐵否認,但他確信的表情卻絲毫未動搖。再繼續演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於是西也不再堅持。
「……就算退一百步來說好了,你找前童星有什麼事?」
「不,沒事。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那就別再煩我了。」
「呣,真是抱歉。不過……你剛才說自己是研修生吧?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誰曉得。我還想問你呢。」
西也的態度十分冷淡,但栗棲卻並未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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