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 糟糕約會地點的代名詞(2/2)
「他現在應該是高中生吧。不知道他看到這座遊樂園會說出什麼感想呢。」
「原來如此……」
另一把和之前完全不一樣的怒火在西也心中熊熊燃燒。
「……所以你早就知道一切,才會拉我來這裡嗎。」
「不然我為何會發神經,邀一個自戀狂來約會呢?」
五十鈴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絲毫沒有笑容。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但是兒玉誠也那傢伙老早就死了,消滅了。如果你以為有什麼方法可以利用那個白痴童星,我只能說你在浪費時間。」
西也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要走了。有本事就拿那莫名其妙的武器威脅啊。」
「……我知道了。不過在離開之前,吃掉這份可樂餅吧。」
五十鈴並未拔出武器,而是將桌上的可麗餅推到西也面前。由於沒有炒麵,無可奈何只好點可樂餅。
「?」
「冷了就太可惜了。」
「可樂餅有什麼好可惜的。」
「別管那麼多,吃就對了。」
不知為何,五十鈴的口氣十分堅決。
西也無可奈何,只好接過可樂餅送進嘴裡。反正這種廉價到爆炸的簡餐區菜單,會端出什麼好料才有鬼。
正當西也這麼想,一口咬下去的時候——
「……呣。」
這是什麼啊。
好吃。太好吃了。
面衣不會太厚,但是酥脆的口感十分紮實,而且內餡多汁又鬆軟。毫不吝惜混入的絞肉與仔細磨碎的馬鈴薯交融在一起,誕生出絕妙的風味。
老實說,以前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可樂餅。
「很好吃吧?」
「呣……嗯,的確。」
「這是在這裡製作的,別的地方可吃不到這樣的美味。」
「難道是你做的?」
根據五十鈴之前的口氣,她八成和這座甘輝有關。這麼說來——
「不,是別人做的。回去之前要不要見見面?」
「見面?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別管那麼多,趕快吃掉。」
「…………」
在美味引誘之下,西也默默將剩下的可樂餅吃光。
果然很美味。
雖然這座遊樂園既沒夢想也沒希望,但似乎只有這可樂餅不一樣。
其實西也還不至於被可樂餅的美味迷得神魂顛倒,但他決定再跟著五十鈴一下。
走進「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業務用門,西也在五十鈴帶領下進入甘城輝煌遊樂園的後台。因為五十鈴的手上有業務用門的鑰匙。
「你果然是這裡的人。」
「我之前沒說過嗎?」
「沒說過。不過從你的口氣已經猜到十之八九了。」
「戴上這張通行證。」
五十鈴交給西也一張掛在脖子上的通行證。這是訪客專用的,上面印著大大的『等級四』。
「這個等級四是什麼意思啊。」
「保全等級。剛進來的工讀生只能進入等級一的區域。最高等級是五,包括發電設施等有危險性的場所,或者事關企業機密的重要區域。」
「保全還挺有模有樣的呢……」
後面一句「區區破爛遊樂園」實在不好說出口。
「這樣還算普通。剛才交給你的等級四通行證,可以進入絕大多數區域。」
「一口氣給我這個局外人這麼高的通行資格,沒問題嗎?」
「因為等一下要見面的人——這座樂園的經理就在那裡。」
「經理。」
五十鈴帶領西也來到後台。
第一次見到遊樂園的舞台後方。
想也知道是既無趣、冷冰冰又平淡的業務用通道。
四處可見集中放置的清掃用具和紙箱,以及防災相關說明書與演員班表之類。如果光拍這
里的照片,加一句「這裡是自衛隊的基地」的解說,恐怕會讓人不由得信以為真呢。
走下樓梯,進入地下通道。
走了一段路來到電梯前,五十鈴說。
「這裡是園區的中心,紅楓城的正下方。搭這部電梯可以前往城堡的上層區。」
「紅楓城……?」
回想起來,入園大門的正面,好像真有這麼一座堅固的城堡。
那座城堡並非童話風格,而是有槍眼和護城河,極度強調實用性,外觀質樸剛健的要塞。要是胡亂進攻的話,感覺似乎會有充滿病菌的穢物,或是滾燙的熱油從頭上澆下來呢。
兩人搭乘電梯來到上層。
穿越正面通道之後,進入一座空中庭園。
空中庭園。這是唯一找得到的形容詞。
頭頂上是夕陽染成嫣紅的天空,眼前是一片春暖花開、新芽初露的景象。庭園中央有一座蕩漾著寂靜的小池子。
光線與陰影在此完美呈現,同時瀰漫著靜謐與高貴感。老實說,這裡堪稱進入這座主題樂園以來,最讓人感動的地方。
一名少女站在庭園的角落。
在燃燒般的火紅天空之下——少女泛白的銀髮閃閃發光。質地輕薄的白色長身洋裝,溫柔裹著她姣好的身材。
少女輕撫著不知名的花朵,同時似乎與飛近身邊的小鳥說話。
西也不知為何有似曾相似的感覺。可是自己應該是第一次造訪這裡。
正當西也忘我地看著少女的背影時,一旁的五十鈴告訴他。
「走過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
「?可是……」
「快過去。」
西也無可奈何,只好走進庭園內。
陌生的少女回過頭來。
停在她指頭上的小鳥也振翅飛去。
年紀應該十四、五歲左右吧?隨著西也接近,她的容貌也越加清晰。
散發出神秘氣息,同時也讓人感受到溫暖的慈愛。
她的美貌足以讓人忘記一切專注凝視。自己有曾經因為某人長得太美而忘我的經驗嗎?
走到距離兩、三步的距離時,西也突然發現。
她並未看著自己。少女眼神的焦點空洞地落在比自己略高的地方——空無一物的夕陽天空。
難道她的眼睛看不見嗎?
西也正猶豫要不要開口時,少女說話了。
「您就是可兒江西也先生嗎?」
「咦?嗯,我就是……」
果然沒錯,她的眼睛看不見。
「不好意思,可兒江先生。我是拉媞琺·芙爾蘭札,這座主題樂園的經理。今天勞煩您大駕光臨,真的非常感謝。」
突然出現外國人的名字。
雖然她看起來的確像外國人。
還有……她說經理?這麼年輕的少女?
「噢,嗯。雖然摸不著頭緒……總之,請多指教。」
西也一頭霧水地回答。
名叫拉媞琺的少女表情和緩,聲音透露出些許興奮,意思仿佛「我一直等待你的到來」。
「五十鈴小姐有對您做出任何無禮的行為嗎?如果她冒犯到您,還請您多多見諒。她還不太清楚如何與男性相處。」
「沒有啦,這個……雖然經歷過不少生命危險,至少現在還四肢健全。」
「是這樣嗎。……是我拜託她帶您前來的。因為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必須拜託您。」
「拜託我的事情……?」
「是的。我們到那邊說話吧。」
白色洋裝迎風飄逸,拉媞琺走向石板小徑的深處。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她似乎對這座庭園瞭然於胸。步伐絲毫沒有踉蹌的感覺。
稍微走過一段小徑後,看見一座涼亭。
庭內有以大理石馬賽克拼成的桌子,以及藝術鍛鐵的高雅椅子。桌上放著陶壺與茶具組。
「請就坐吧。」
「噢,好……」
然後拉媞琺主動沏茶。
她的動作十分高雅。首先以熱水溫熱茶杯,期間同時細心悶出紅茶的香味。
「有油炸物的味道呢。」
拉媞琺說。
「嗄?」
「您是否在『紅楓廚房』嘗過可樂餅了呢?如果您能感到滿意就太好了。」
她的聲音帶有一點惡作劇的感覺。
「那是你做的嗎?」
「是的,我每天都會製作。因為我希望能讓每一位來賓開心。」
原來是她做的啊……
「那道可樂餅……很美味。」
「感謝您的誇獎。誠如所見,我的眼睛看不見,但對於油炸氣泡的聲音稍微有一點自信。」
「自己用火嗎?那不是很危險?」
「其實並不會。而且那道可樂餅是我自豪的作品。雖然不知道沏茶合不合您的口味,來,請用吧……」
冒著馥郁芬芳的茶杯端到了西也的面前。香氣十分宜人。西也輕輕吹一口氣,喝了一口。
好喝。
雖然自己對紅茶了解不多,不過這杯紅茶也很棒。
「覺得如何呢?」
「非常好喝。」
「太好了。」
拉媞琺露出優雅的微笑。
有如西沉至黃昏山稜的夕陽一般。
西也著迷於她的微笑一段時間後,輕咳了一聲詢問。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你要拜託我什麼事?你究竟是什麼人?雖然我比較驚訝的是,這種遊樂園的正中央居然有這種場所……」
「是的,您已經見識過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了嗎?」
「看到不想再看了。」
沒錯,受不了。
而且實在受盡鳥氣。
「您見識過後,感覺怎麼樣?」
這座遊樂園爛透了——
要說出這句話很簡單,但是面對眼前的少女,卻讓人不由得猶豫。
不過她似乎察覺到西也的想法,臉上浮現出憂鬱的陰影。
「我知道您有諸多不滿。過程肯定十分不愉快吧?」
「這個……是沒錯……」
「我想拜託您的是——可兒江先生——希望您能重建這座瀕臨滅亡的遊樂園。」
「什麼……?」
西也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剛才說什麼?
這種爛到爆炸的遊樂園?讓我來?
「請您擔任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的經理。身為魔法國度·紅楓樂園皇族的我,由衷拜託您。」
你到底在胡扯什麼啊?
可是眼前這個叫拉媞琺的少女,聲音和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知性與氣質,實在很難懷疑她的神經有毛病。
就在西也詞窮時,拉媞琺又說。
「您一定認為我是奇怪的女孩吧?」
「沒有啦,呃……」
「但是我絕非故意要戲弄您。我是看上您的能力,才會拜託您拯救這座遊樂園的。」
「可是……這種要求太突然了……我總不能立刻回答『我答應』吧?」
「是的,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少女依然緊閉雙眼,輕輕微笑。
「對於生活在地上界的您,或許會覺得這番話十分荒唐。不過這座遊樂園,是魔法國度紅楓樂園在地上建立,非常重要的夢想『頌葛尼』。」
這座遊樂園?是什麼魔法國度蓋的?還有夢想「頌葛尼」?
「就算你說什麼魔法國度……」
「這類國度相當多。例如夢境王國雷格努姆·索姆尼,還有動物共和國波立提亞、劍與魔法的休貝魯特皇國,以及未來國度阿貝尼爾。在諸如此類的國度之中,位於海洋與大地狹縫中的就是紅楓樂園。多數國度都在地上界建設了『頌葛尼』,也就是日語中『田園』的意思。最知名的有狄史尼樂園、歡球影城與富士見高原等。」
「是喔……」
「『頌葛尼』是喜悅的農場。會凝聚來到遊樂園的客人們心中的快樂心情與雀躍氣氛,形成一種叫做『魂之力』的結晶。這對我們而言是極為重要的能量。」
「…………」
拉媞琺似乎察覺到啞口無言的西也。
「您似乎難以置信呢。地上界的一般人對這些事情都一無所知。所以……首先將魔法授予您吧。」
「魔法?」
「不知道會是什麼魔法,這取決於女神莉卜菈的決定。不過授予的魔法一定能讓您明白的……」
「?」
少女將身子湊到桌上。
臉頰微微泛紅。
有如茫洋般的眼神浮現出羞恥與不安。
「可兒江先生,請您保持這樣別動。」
「咦?」
「那、那麼……不好意思……」
「唔……?」
連躲開都來不及。
嬌小又憐愛的櫻唇與西也重合。
啾——
好柔軟。
好溫暖。
但為什麼柔軟又溫暖的櫻唇,會有如此衝擊的感覺?為什麼脖子會有強烈電流流竄?
少女看起來絕非行為如此不檢——但是她的櫻唇。
氣息讓人心蕩神馳。
就在溫柔的感觸緩緩地餘韻繚繞,依依不捨離開的同時,有東西進入了西也的腦海。
無限的感情——
人類所擁有,潛藏在極為深沉的部分,某些無法以言語說明的強力事物。
真搞不懂。我今天不是被奇怪的女孩威脅,和她展開一場微妙的約會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有東西要來了。
魔法要出現了。
不知道是誰、從何處,也不知道如何準備的神秘魔法。
「請不要忘記——」
在一片茫然的雪白空間彼端,少女如此告知。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讓您了解我的心情——」
首先感受到的是愛憐。
難以言喻的不舍,以及褪色的懷念。
走在某一片黃昏中,小小的孩子的背影。
他回過頭來,說。
我會陪伴著你。
我一定會幫助你——
不對,等一下,這種耽美的氣氛很重要沒錯。(朱月:這裡的耽美不是BL漫畫那個,而是唯美、浪漫的意思。)
至少也該說明一下吧——
宛如被雷電之類劈中,可兒江西也就此失去了意識。
●
夕陽西沉的園內播放著晚安歌曲「螢之光」。
今天來遊樂設施玩的來賓有二十八人,和松鬆餅合影留念的只有寥寥三人。其中一個還是可兒江西也那個拽翻天的小鬼。
星期天居然只有這麼一點客人。
以前可是來賓絡繹不絕,爭先恐後湧入「松鬆餅的糖果屋」來玩呢。
許多孩子們的笑容。
人們的興奮、尖叫,以及歡笑聲。
一切都成了遙遠的過去。
「姆呼……」
關掉遊樂設施的電源,簡單打掃一下。
經費短缺,請不起晚班維修保養人員。因此以酒精消毒水槍型雷射瞄準器、確認功能正常,或是更換電池都是份內工作。玩偶經年累月劣化受損的話,修補和塗裝也是自己一手包辦。火災防範與最後的上鎖當然也不例外。
完成所有工作之後,糖果妖精鬆鬆餅告訴打工的演員。
「辛苦了呼姆。」
「辛苦了。」
工讀生簡短回答後,迅速走向演員專用的出入口。
連一句閒談都沒有。
他以為松鬆餅是負責現場的正式員工,因為人手不足才會穿著布偶裝工作。
他能這麼想就行了。
打工地點的上司是來自魔法國度·紅楓樂園的真正妖精——他知道真相又能怎樣。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地下通道,將「松鬆餅的糖果屋」鑰匙還給警衛中心,在帳冊上紀錄歸還時刻與簽名後,打卡下班。
「松鬆餅,今天的客人怎麼樣?」
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老警衛,以溫和的聲音詢問。
「普通呼姆。是個很沒禮貌的小鬼,稍微打了一架。」
「是嗎。可能會很辛苦,不過要加油啊。」
「謝謝你呼姆。」
平常的松鬆餅會直接離開園區,到常去的烤雞串店和吉祥物同僚們喝一杯。不過今天還有事情放不下心,因此他又掉頭。
正準備依照慣例檢查隨身行李的老警衛從後方出聲喊松鬆餅。
「還不回去嗎?」
「嗯。」
員工下班的時候會檢查隨身行李,雖然只是徒具形式而已。畢竟員工眾多。難保不會有不肖員工將園內商品或器材偷出去變賣。絕大多數百貨公司和遊樂園都有這項檢查。當然,對於正派員工而言,這項檢查十分顧人怨——
「我去找一下經理呼姆。」
「拉媞琺小姐嗎,幫我向她問個好啊。」
「嗯。」
松鬆餅想起那位老警衛也是經理的粉絲之一,這一類的員工很多。不如說多虧這一點,才能勉強維持這座遊樂園瀕臨瓦解的士氣。
松鬆餅不能算是拉媞琺的粉絲。
他對拉媞琺的確有堅不可摧的親愛之情,但那是因為拉媞琺是他的侄女。拉媞琺也仰慕自己,可是應該並非男女之間的情愫。
搭乘電動車在地下通道移動,一來到紅楓城的空中庭園,拉媞琺隨即開心跑了過來。
「伯伯。」
已經提醒她很多次,用跑的很危險了。
松鬆餅「姆呼」一下抱住她。
心裡想著,她比之前瘦了一點。
身體好輕。果然,那個詛咒到現在依然在侵蝕拉媞琺。
「那個叫可兒江的小鬼呢?」
「剛才見過面了。經過『授魔之儀』暈過去後還沒醒來,剛才已經讓五十鈴小姐送他回去了。」
「是嗎呼姆……」
代表剛才親吻過了嗎。
胸口一陣微痛,像是被小小的針扎了一下。
紅楓樂園皇家之女,能將魔法之力授予神明遴選的男人。
透過接吻。
雖然每個人得到的魔法都不一樣,無法事先預測,但據說多半都是對方需要的魔法。面臨戰場時仰賴的男人,會獲得戰鬥的魔法;對抗疾病時仰賴的男人,會獲得治癒的魔法。一切端看女神莉卜菈的意旨。
雖然不確定有多少真實性,但這是紅楓樂園自古以來的傳說。
「……因為他剛才來我的糖果屋,我才稍微試探他一下,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嘛。我一點都不認為那小子能拯救這間遊樂園呼姆。」
「嗯,不過您不是看過五十鈴小姐寫的,關於他的個人檔案了嗎?」
「看過了呼姆。」
紅楓樂園近衛隊精英衛士的報告書結尾,有這麼一段。
……根據以上資料,神托所指示的可兒江·西也算得上具備自相矛盾資質的人。其一是身為理性指揮官、冷酷戰略家的面貌。另一種面貌則是身為熱情藝術家、了解大眾欲求的娛樂家。讓這兩種特質共存是極為困難的事,我認為他本身也有相當矛盾的糾葛。
我個人的感想是,重建甘城輝煌遊樂園這項艱巨的重責大任,應該只有像他這種抱持矛盾的地上人才能完成吧。
紅楓樂園近衛隊第一衛士伊絲茲露哈·森托西雅
日本名·千斗五十鈴會寫出這份感想,松鬆餅認為是她太年輕。
她大概想將那個可兒江西也塑造成救世主吧。
想將他塑造成設法挽救這座營運不善的遊樂園,危急中的救星吧。
但是天底下沒有這麼美好的事情。
「五十鈴似乎相當看好他的能力,但我很懷疑呼姆。就算他有辦法安排人事,對當前的不景氣應該也莫可奈何呼姆。」
企業也好,國家也好,社會停滯總會有個理由。無法抵抗,制度上的理由。就算那個少年是天才,一個人也無力反抗吧。
「……那您認為我們應該放棄掙扎,任由園區自生自滅嗎?」
松鬆餅頓時語塞。
「我可……沒這麼說呼姆……」
「無法吸引來賓前來總是有原因的,而且是我們不知道的原因。既然來賓是地上人的話,就應該同樣讓地上人經營……這就是我想說的。」
「我知道了呼姆……」
松鬆餅一邊回答,同時尋思。
就算這麼說。
要在接下來的兩星期內吸引目標入場人數——大約還需要十萬人——前來這座遊樂園,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一天至少要維持超過七千人入場。連來賓最多的星期天,整座遊樂園都不見得能吸引三千人了。
自己已經盡了一切努力。
但是依然無法吸引來賓。已經窮途末路了。
如果最後無法達成目標,這座遊樂園就會任憑「那幫人」擺布。
遊樂園關閉,所有演員回家吃自己,設施也會被拆光,變成一座灑滿農藥的高爾夫球場。
而且拉媞琺還會……
「然後呢?那個叫可兒江的小鬼上哪去了呼姆。」
「保險起見,我已經拜託五十鈴小姐照顧他一晚。一旦發生任何問題,她會幫忙處理的。」
「……那小子正年輕呢呼姆。五十鈴的身材那麼好,擔心他們兩人搞出什麼亂子呼姆。」
「搞出什麼亂子,是什麼意思……?」
松鬆餅哼了一聲。
「拉媞琺,你還不知道……男人都是大野狼呼姆。會切換成禽獸模式喔呼姆。」
「這個,不好意思,請問禽獸模式是什麼意思呢?」
短暫沉默後,松鬆餅避重就輕回答。
「反正就算他敢對五十鈴魯邦式飛撲,也只會成為魔槍Steinberger的槍下亡魂呼姆。」
「這個,不好意思再問一下,魯邦式飛撲是什麼意思呢?」
又是短暫的沉默。
「等你長大之後就會明白了呼姆。呃……」
松鬆餅嘆了一口氣
「抱歉呼姆。不小心太多嘴了……」
「拉媞琺長大」這件事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身為遊樂園當家吉祥物,他的聲音沉澱著深沉的憂愁。
「不會。今年或許還沒辦法,但是我認為,將來一定有機會的。而且我認為可兒江先生似乎會為我們帶來轉機……」
這是不可能的。松鬆餅心想。
必須得發生奇蹟才有可能。
同時,所謂的奇蹟,就是因為不可能發生才叫奇蹟。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二八六六名(距離目標還有十萬零一二一名)/剩下十四天〕
在甘城站北口「鈴蘭商店街」
雖然拉媞琺的事情和園區的命運很重要。不過辛苦工作後,總少不了喝一杯。
走出園區的員工專用大門,跳上最後一班巴士,再徒步走一分鐘。松鬆餅前往位於甘城站北口的一間小小烤雞串店。
擦身而過的路人並未感到松鬆餅的模樣有任何不對勁。
路人的反應就像看見在六本木一帶徘徊的外國人一樣,這是甘輝所發的魔法道具「八卦仔護身符」的效果。只要帶著這個護身符,不論吉祥物的外型再怎麼奇特,在別人眼中也和普通人一樣。
多虧這個護身符,在便利商店買便當、到柏青哥當散財童子,或是在秋葉原買模型,都沒有引起他人懷疑。
準備關店的香菸店老太太向松鬆餅打招呼。
「哎呀,是松鬆餅呀,今天真是晚呢。」
「姆呼。發生不少事情呼姆。」
松鬆餅舉起胖嘟嘟的手向老太太打招呼。
「對了,弟媳婦送來的千枚漬還剩下很多喔。要不要帶一點回去吃啊?」
「謝謝您呼姆。」
「等一下嘿,松鬆餅。」
說完老太太進入屋內。一段時間後,老太太提了一個裝著保冷劑的塑膠袋出來。
「回去要趕快吃完嘿。」
「嗯。」
松鬆餅鞠躬致謝,然後繼續往前走。
從香菸店再往前走三間店,是一間叫做「野蠻人」的烤雞串店。加加減減開業正好二十年的老店。從換氣風扇飄散出濃郁的香味,玻璃門上的油膩摸起來黏剔剔的。
一進入店內,打工的孝美正將生啤酒注入容器內。啤酒機就放在收銀機的旁邊。
「啊,松鬆餅先生,歡迎光臨!」
看到常客光臨,孝美樸實的聲音毫無矯飾。
「大家已經在裡面喝酒囉,喝平常的Hoppy可以嗎?」
「姆呼。」
最近甘輝的主治醫生建議「要控制飲食的普林攝取量」。看來在這個業界,受痛風所苦的吉祥物比想像中還多。
所以點Hoppy喝。
儘可能控制喝啤酒的量。
「對了,孝美,要不要嘗嘗千枚漬?當下酒菜很棒呼姆。」
「噢,香菸店的老太太已經送我不少了。」
看到松鬆餅提在手上的塑膠袋,孝美露出苦笑。
「果然。沒關係呼姆。」
穿過櫃檯前,松鬆餅擠進店內的狹窄包廂內。
包廂里,甘城輝煌遊樂園的同僚馬卡龍和堤拉米在喝酒。其他人今天似乎不在。
馬卡龍的啤酒杯里還剩下一半,堤拉米也差不多。兩人都拿起灑滿了七味粉的雞心和蔥雞串,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嚼嚼……嚼嚼……真好吃龍!這裡的蔥雞串果然最棒啊龍!」
馬卡龍喊著。
馬卡龍看起來像是三頭身的羊咩咩站直了身子,是全身軟綿綿的白色吉祥物。
外表如此可愛的他,卻大口咬著烤雞串、狂灌啤酒,然後深深呼一口氣,一臉幸福地抽起煙來。附帶一提,他最愛抽的牌子是萬寶路。每次調漲煙稅,他就會飆髒話臭罵政府和日本菸草公司。
「好吃咪~這才是辛苦工作後的味道咪~」
堤拉米說。
堤拉米看起來像可愛博美狗的三頭身造型吉祥物。粉紅色的蓬鬆毛皮,加上花朵裝飾品與小小的側背包,讓人看了無不心情舒緩。
結果可愛的堤拉米卻咕嚕咕嚕喝著冰塊梅酒,同時咒罵今天碰到的奧客。
「那個死小鬼,短短五分鐘就讓我想宰了他五次咪。五歲小鬼用盡全力的一拳,真的只有嘗過滋味的人才知道的咪。痛死我了,痛到就算反擊也合法吧。」
「對啊,這我很了解龍。」
「不過不過喔,那死小鬼的媽媽才有問題咪!」
「哦,怎麼說?」
「這種季節還穿熱褲,而且露出整雙白皙的美腿,還是巨乳呢。看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拼命向我賠罪,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超熟女咪!」
「身材A不A啊龍?」
「A到不行嘿!根本就可以去拍人妻系列了啦。我認為她根本就是在誘惑我咪!」
「反正很快就玉碎了龍。」
「但是我有問到信箱喔咪!你看,就是這個……熟女我完全OK的啦。勇敢突擊才是對那死小鬼最大的報復咪!」
「堤拉米你真的很差勁耶龍。」
一個是蓬鬆鬆的博美狗造型,另一個是毛茸茸的羊咩咩造型。兩隻吉祥物明明這麼可愛,卻只手拿著啤酒杯,同時大聊低俗的情色話題。這些話讓來賓聽到還得了。
然後馬卡龍和堤拉米注意到了松鬆餅。
「哦,松鬆餅來龍。」
「真是慢咪!」
兩隻吉祥物各自高舉手上的啤酒杯。
「姆呼。」
松鬆餅簡短回答,然後俐落地脫掉腳上的毛皮靴,一屁股坐在座墊上。附帶一提,脫下靴子後露出的腳,也和鞋子一樣有毛茸茸的毛和肉球。……應該說,平常穿在外面的鞋子只是模仿真正的腳型做出來而已。
……不過因為要包住大腳丫,因此鞋子大得和手提包一樣,鞋櫃有點塞不下。
「……你們兩個。之前已經提醒過你們很多次了,少聊一點這種低俗的話題呼姆。俗話說隔牆有耳,隔山有眼。說不定哪天給人聽到,到推特之類的地方實況都不知道呼姆。」
沒錯,比方說——
「甘城烤雞串店『野蠻人』ing。甘輝的吉祥物們在熱烈討論怎麼搞上人妻。」
——這種流言要是傳開就慘了,甘輝的評價馬上會墜落谷底吧。(也有人說,根本沒有評價可以墜落)
「這間店沒問題的咪,況且還有八卦仔護身符。」
堤拉米說。
「更何況無線網路和3G在這裡都收不到龍。」
說著馬卡龍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完全沒訊號。
「但是——」
「更何況不會有那種來賓啦。你知道我的關注者有幾個嗎?才一百二十八人耶龍。」
「…………」
一百二十八人。就算馬卡龍是再怎麼沒人氣的遊樂園吉祥物,這個人數也少得太可憐了。聽說有不少人關注者因為他太常推一些帶有箴言的發言,嫌他煩而取消關注……
「堤拉米呢?」
「忘了咪。大概兩百人左右吧。而且還經常被封鎖咪!」
一反他的可愛博美狗外表,堤拉米居然滿口黃腔。一旦知道關注者是女性,不論是誰他都來者不拒。聽說有不少關注者也覺得他很煩而取消關注。
「松鬆餅你呢龍?」
「我早就沒在用推特了呼姆。」
原本是在朋友慫恿下才開了一個帳號,但幾乎都放著不管。之前還隨便關注了認識的人或朋友,結果才一個月就放棄了。因為實在受夠了馬卡龍整天說教,或是堤拉米滿腦子只想
把妹的發言。其他人也半斤八兩。
進一步而言,那些推特上的發言愈看愈讓人提不起勁。每個人都只會在推特上聊日常瑣事,但如果每天看一大堆開心的推文,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和他們比起來,自己每天都過著無聊的生活」。
就像悶熱的夜晚,體毛吸收了濕氣,全身黏答答沉重鬱悶的劣勢感。
其實冷靜將每人的推文分類,會發現他們每個月也只有兩三次開心的活動,但看起來卻不是這樣。聽了一百人的「出遊」話題,就會誤以為大家天天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或是產生「世界明明如此充滿光輝,卻只有自己過著無聊又陰暗的日常生活」這樣的錯覺。
最丟臉的是,這會讓人產生不服輸的心理,想仰賴「我也過著充實的每一天喔!」的虛榮心吹噓。
今天的來賓都超棒呢。
今天的體驗真的太美妙了。
我沒有輸給這些困難,非常努力打拼喔!
——以上這些都是練肖話。(朱月:練肖話,台灣話,意思是誇大不實的玩笑話、胡說八道。)
人生爛透了。星期一早上更是爛到爆炸。哪個人快點一槍打死我吧,炸了那台沙丁魚電車吧,隕石快砸爛職場吧。大家,大家都去死吧。
但是在推特上能發這些嗎?當然不可能。
松鬆餅無法忍受這種欺瞞,所以只能選擇沉默。
這時候,打工的孝美正好端著酒瓶和啤酒杯過來。
「來,松鬆餅先生,這是黑的Hoppy喔!」
「……姆呼。」
「要點些什麼嗎?」
「涼拌番茄和涼拌豆腐,還有烤雞串,隨便幫我搭配一下呼姆。」
「好的~」
堤拉米猛盯著孝美走出包廂的身影。笑容純潔無瑕,圓滾滾大眼睛的他,口中微微嘆了一口氣。
「孝美妹妹……屁屁真翹咪!」
「老毛病馬上就犯了,你這隻爛狗……!」
松鬆餅和馬卡龍的不爽全寫在臉上。
「你真是的!馬上就動起歪腦筋呼姆!」
「你忘了之前因為調戲別間店的工讀妹,害我們從此進不了那間店嗎龍!」
「我、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咪~表情別那麼可怕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