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家族問題（1/2）

某個星期一，新一周的開始。

千斗五十鈴相隔三日來學校露臉，順利上完上午的課程。由於推說自己體弱多病，因此經常缺席也沒受到太多責備。

因為進入梅雨季節．遊樂園的繁忙業務也趨於和緩。當然還得準備許多翻修計劃與夏季活動，但五十鈴想趁現在來學校上課。

話雖如此，五十鈴自己倒是對這所甘城高中毫無留戀。一旦情況緊急，隨時都可以中輟。由於個性使然，她和同學幾乎形同陌路，也覺得無所謂。

午休時間之類，與遊樂園的工讀生，念高一的中城椎菜共進午餐的機會還比較多。

椎菜說自己不善於交際，因此在校內幾乎沒有朋友。不過椎菜似乎透過遊樂園的工讀生活學會了一定的對話技巧，所以不像四月份那麼孤立，來到她的班級邀她共進午餐時，就看見好幾次椎菜與同學聊天。

這天也是一樣。

午休時間，五十鈴閒晃到椎菜的班級一看，發現她正和幾個同學並坐，一起吃午餐。雖然她還是對旁人的眼光感到緊張，也不像真心感到開心，但還是讓人對她的進步感慨萬千。

現在邀她吃飯實在很不識趣。

在椎菜發現自己之前，五十鈴便悄悄離開她的班級。（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自己的「上司」可兒江西也，今天也有來學校。其實獨自用餐也無妨，但既然順便，還可以聊聊工作之類。

南棟校舍樓梯，來到最上層通往屋頂的入口，果然發現西也一個人咬著咖哩麵包。

「唔噢……！？……什麼啊，是你嗎。」

西也僅驚訝一瞬間，但發現是五十鈴，隨即放心吁了一口氣。他似乎到現在還很愛面子。其實大家早就知道，可兒江西也在校內是孤伶伶一人了。

「今天不是躲在廁所嗎。」

「哼，當然儘可能在這裡吃。在廁所實在無法讓人安心。」

何必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不，了不起的模樣是他的預設狀態，一一吐嘈根本沒完沒了。

「坐這可以吧。」

「隨你便。」

五十鈴隨便拉張椅子，面對西也坐下。然後從便當盒取出一條黃瓜，灑點鹽後咬了一口。這一瞬間真是無上幸福。

「便當是整條黃瓜啊……會營養失調吧？」

「這是我愛吃的，當然我也會正常進食。目前我正在研究各種食譜，今天會引進炸竹莢魚與花椰菜。」

「呣～是嗎……」

西也漫不經心的回答，讓五十鈴有點不悅。

目前正一點一點研究便當是事實，廚藝還不到足以自豪的程度。但五十鈴身為秘書，看到西也過這種只吃咖哩麵包的日子，才會打算多做一人份的料理。

自己都已經努力了，他卻愛理不理，會讓人熱情減退。

「…………」

「怎麼了？」

「沒什麼。還有關於本周的行程，就依照周末寄給你的郵件，沒問題吧？」

「噢，關於這件事……」

西也稍微猶豫了一番，才開口說。

「明天之後依照郵件的行程無妨，但今天能不能取消既定安排？」

「取消……全部嗎？」

「嗯。反正只有與松鬆餅他們開會與視察，以及文書工作吧。」

「應該可以調整……發生什麼事了嗎？」

五十鈴是西也的秘書，因此完美掌握著西也為了遊樂園營運而做的工作。西也有幾項優點，其中一項就是「極為勤勉」。

這可能是他童星時代培養的習慣吧，或是與生俱來的素質。

總之他絕不翹班，再累都會完成工作。即使缺乏幹勁，或是感冒發燒，都絕不偷懶懈怠。雖然他會半開玩笑地抱怨，但並非真的感到不滿。說真的，他就算找一堆藉口蹺班都不足為奇。

但也多虧他的勤勉，遊樂園的演員們都認同他為老大而持續努力。他的頭腦靈敏，才華洋溢，在重要關頭還能準確判斷——這些能力都很重要，但讓可兒江西也成為指導者的關鍵，是他這種態度。

這樣的西也居然主動要求取消行程，實在很難得。

「不……稍微有點私人的瑣事。想說今天能不能通融一下。」

「今天的行程的確可以調整。松鬆餅正為了想不出夏季現場表演而焦頭爛額，馬卡龍忙著繆絲她們組樂團的事情，堤拉米與源十郎正為了游泳池開放的企劃而傷透腦筋——」

附帶一提，源十郎是負責遊樂園區域之一「飛濺洋」的演員領班。他是海豚造型吉祥物，認真又聰明，講話帶著古典口氣的「在下」。

「那麼應該沒問題吧？既然這樣，今天就拜託了。」

「我知道了。」

五十鈴掏出手機，開始寫寄給相關人物的郵件。一邊輸入文章，五十鈴同時不經意地問。

「我可以問嗎？」

「問什麼？」

「關於『私人的瑣事』之類，多少問一下。基於秘書的立場。」

沒錯，基於秘書的立場。

僅止於此。

結果西也卻皺起眉頭，一臉厭煩地揮揮手。

「這個……算了，反正又不重要。對我而言也不輕鬆，只是非解決不可而已。」

「是嗎。」

五十鈴沒有繼續追問，將通知今日行程取消的郵件寄給遊樂園的演員們。

話雖如此，還是免不了在意。

由於西也取消行程，五十鈴今日的預定行程也懸而未決。不，其實該處理的工作依然堆積如山，但都不是要緊的急事。

這時候應該針對可兒江西也的「瑣事」之類，調查一下底細才對。

終究只是基於秘書的立場。

所以放學後，五十鈴一臉「去遊樂園上班」的表情離開學校正門後，隨即決定跟蹤西也。

雖然很糾纏不休，但都是基於秘書的立場。

走出正門的西也，表情似乎有些不高興，然後直接慢吞吞走向甘城站。五十鈴感覺自己就像間諜之類，跟在西也的身後。

「咦，五十鈴學姐？」

穿過閘門口的當口，身後傳來中城椎菜的聲音。五十鈴嚇得背脊一挺，努力強裝鎮定。

「中城同學，真是奇遇呢。」

「這不算奇遇吧……椎菜也正好要回家。」

「是嗎。對了，你今天沒有排班呢。」

椎菜並非每天都在遊樂園打工。多數情況下，一周之始的星期一或星期二會休假。

「是的。話說學姐在做什麼呢？從剛才就像一直偷偷摸摸跟蹤可兒江學長……」

「看起來像跟蹤嗎。」

「是的，非常像。」

「…………那就沒辦法了。先告訴你事情的原委吧。」

聽了五十鈴的說明，椎菜明白了。

「原來如此，的確很不可思議。可兒江學長那麼認真，實在很難想像會有學校與遊樂園以外的事情。」

「幸好你能迅速理解。這是我跟蹤他的原因。」

「了解，那麼椎菜也同行吧。」

五十鈴感到困惑。

「不用勉強自己吧？這是基於我個人的——不，身為秘書的動機。工讀生的你沒有必要一起跟來。」

「不會麻煩，畢竟椎菜今天很閒。」

「噢……」

「只要沒打工，就是閒閒沒事。可能回家後看個電視，或是獨自去卡拉OK練練歌喉……剛才看了一下，五十鈴學姐似乎不擅長跟蹤。既然機會難得，請讓椎菜同行吧。」

一直擔任紅楓樂園近衛士官的自己，的確不擅長跟蹤之類的技巧。

「那太好了。那就拜託膽小如老鼠或蟑螂般，習慣躲避他人耳目生活的你吧。」

「……呃，啊，嗯……算了，沒關係。反正學姐就是這樣。」

「電車來了，我們走吧。」

跟在一臉非常不滿的椎菜身後，五十鈴急忙前往西也走向的上行線月台。

西也搭乘東都在線行電車，直接來到新宿。

幸好，他似乎還沒發現五十鈴與椎菜跟蹤。

畢竟新宿可是世界最大規模級的車站，人馬雜畓的程度也是奧運級，因此五十鈴與椎菜跟蹤得很輕鬆。兩人在電車內，從隔壁車廂不斷左顧右盼，緊張地盯著西也會在哪一站下車。

「這個，學姐，椎、椎菜……很少來到新宿一帶。沒有問題吧？能回得去吧？」

「你不是高中生嗎？別說這麼丟臉的話。」

更何況是你自己愛跟，現在又哭喪著臉怕迷路，才讓人傷腦筋。

「還有，可兒江學長

在車內沒看手機呢。難道他發現了嗎？那本書應該是岩波文庫，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書，不過好成熟，好帥喔。」

椎菜說的沒錯，西也在車內抓著吊環，看著一本老舊的文庫本。從五十鈴這裡看得到，那是阿瑟·叔本華（注6：Schopenauer，德國著名哲學家。他開創的唯意志主義以及生命哲學學派對近代學術界與文化界影響極深。）的書。

「反正……幸好不是高中棒球女子經理（注7：全名《如果高中棒球女子經理讀了彼得·克拉克》，2010年日本熱門暢銷書籍榜首）。」

「咦，那也是不錯的書吧？」

「沒錯。雖然我沒有看過，但他都當了遊樂園代經理，還臨時抱佛腳才可怕。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才看那本書，會讓人很不安。」

「噢……嗯，我可以體會。」

「我們走吧。」

幸好西也似乎完全沒發現五十鈴與椎菜在跟蹤。看來不像要在新宿換車，走出西口後，直接前往家電量販店閒晃，在地下PC零件賣場待了將近十分鐘。

「學長似乎在煩惱呢……那應該叫做顯卡吧？學長打算買顯卡嗎。」

「不清楚……」

西也不斷比較附有特大號風扇的電子基板，然後嘆了一口氣，似乎不打算買。接著他移動到收款機旁邊，熱心檢視內存的價格，然後忽然看了看自己的手錶，隨即快步前往賣場的出口。

「學長的目的似乎不是買東西呢。」

「應該是……」

看來只是順道逛逛而已。離開量販店後，西也直接前往車站相反方向的摩天大樓街。進入都廳前方一座比較低矮的大樓（說矮也有三十層樓高）後，站在大樓的巨大透天井正中央，比對自己的手錶與現場的水鍾。

「這裡是一般的商用大樓吧？學長在這裡要做什麼呢？」

「我不清楚……話說你現在說話流利許多了呢。」

「是、是這樣的嗎？」

五十鈴與椎菜躲在西也看不見的位置，一邊偷偷觀察他的模樣，同時低聲耳語。

看來西也與人約在這裡見面。

等了幾分鐘後。

果不其然，等待的對象現身。

是一名感覺時髦的少女。五十鈴從來沒見過她，大約十五歲左右。可能是國中生，不過臉龐端正而成熟，因此也無法進一步斷定。

少女一看見西也，隨即開朗地露出笑容，跑向西也並摟住西也的手臂。西也本身也理所當然地讓少女抱住，臉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咦……」

「欸……」

五十鈴與椎菜都啞口無言。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可兒江西也，難道有了小三！？

不，人家又沒有正室，小三這個稱呼不太公平。即便如此，那名少女的出現依然讓五十鈴與椎菜大感衝擊。

「欸、欸欸欸欸什馬！欸什馬，花生省魔術，鞋、鞋姐！那遠省魔回速，省魔會這樣！？」

「說國語好嗎。」

「啊啊啊……對霸起！這個，呃……那是可兒江學長的女朋友嗎？」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女人。」

「啊……這種情況，通常結局是學長的妹妹吧……」

「不可能，可兒江是獨生子，沒有妹妹。」

「可是可是，看他們那麼親密的模樣？竟然那樣摟著手臂……而且還將胸部！將胸部貼在學長身上！？那女人實在太密取了吧！」

她從哪裡學會紅楓樂園的低級俗語的？大概是那三隻吧。

「那現在該怎麼辦？繼續跟蹤嗎？」

「當然，目前完全無法確認那女人會不會對遊樂園有害。說不定是甘城企劃的美人計。」

沒錯，肯定是這樣。

如果情況緊急，就拿魔槍Steinberger的子彈狂轟，主要是轟在可兒江身上。

西也與少女隨即搭乘直達頂樓的電梯。由於不能搭同一部電梯，因此兩人搭下一班。頂樓是餐飲店樓層，有好幾間以摩天大樓的景色為賣點的餐廳與咖啡廳。

偷偷摸摸尋找了五分鐘後，發現兩人在一間有些時髦的義大利餐廳。

五十鈴與椎菜設法不起眼地進入，隔著樑柱坐在兩人背後的位置，開始豎起耳朵偷聽。

後方似乎坐了其他客人，但西也沒放在心上。

感覺好像很久沒來這種地方吃東西了。

自從三月份接下遊樂園的營運，天天忙得昏天黑地，幾乎沒時間放鬆一下。以前偶爾會獨自出來買東西，或是在量販店問價不買，在百貨公司的男士服裝專區閒晃之類。

「怎麼了嗎，一直發呆？」

坐在面前的早紀，聲音含糊地說著。

她微微歪著頭，飄逸的髮型跟著一晃，小小的耳環閃閃發光。身上穿的便服也有些華麗，淡粉紅色系，用色高雅，裙子倒是特別短。

「沒什麼，只是無法放心而已。」

沒錯，唯一的不滿就是在這麼高的摩天樓喝茶。雖然遠離窗子的座位還可以忍耐，但剛才的展望電梯實在很恐怖。

早紀嘟起臉頰。

「真是的，好不容易見面，怎麼這種態度呢？今天我有特別打扮一番喔？看，這雙涼鞋！是我上星期買的！誇獎我，誇獎我吧！」

「嗯，別摔跤了啊。」

女人真是的，為什麼要花錢買這些無聊的涼鞋或包包啊。這是西也唯一的感想。

「呣——更何況為什麼穿學校的制服來？應該有時間換上便服吧？」

「噢，便服嗎……」

話說回來，好像很久沒穿過便服了。在遊樂園工作要跑外趟時，總是穿一套三萬圓的窮酸西裝。其他時間都穿著遊樂園經理的制服，或是學校制服。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是和女朋友約會。」

「早紀可認為這是約會喔？」

「那是你自己這麼認為，隨你便。」

「更何況西也你太冷淡了啦。明明約了你好起次，但你每次都回答『那天不行』或是『另有行程』！若是一般的女孩，早就氣壞了喔！？」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真的很忙啊。從四月份開始的打工……這個，該怎麼說呢，職場的各方面部很糟糕。」

「可是打工不是隨便做一做就好了嗎。還有哪裡糟糕啊？」

「呣——職場都是一群糟糕的傢伙……不，最近有逐漸改善……總之情況就像帶領一支聯盟戰績墊底的球隊，非得贏得冠軍不可。」

想到這些事情，胃就開始痛了。西也在即將要喝的咖啡里加了牛奶。

「好奇怪喔。你打工的地方不是遊樂園嗎？」

「嗯，不過是在幕後工作。」

「欸，早紀下次也可以去玩嗎？」

西也差點將咖啡噴出來。

「不，不行，別鬧了。那裡可不是什麼開心的地方。有人活像黑道，有人和變態只有一線之隔，之前還差一點死翹翹……啊，總之別來就對了。」

「不要，我想去！」

「不行，放棄吧。」

「噗——西也你好小氣喔！之前明明會帶我到處去玩的……」

「那是之前有空，現在不一樣。」

「哎……」

早紀沒有進一步責備，而是暫時默默地眺望遠方。剛才天真爛漫的感覺消失無蹤，側顏看起來有些成熟，一副憂鬱的模樣。

「我們的關係就像這樣，愈來愈疏遠了呢……」

早紀嘆了一口氣。這女孩原本的表情是這樣嗎？西也的心情有些不安。

「還不到疏遠的程度吧。你在目黑，我在甘城，想見面的話馬上就能見到。」

「問題就在於提不起勁啊……」

她又嘆了一口氣。

「早紀呀……之前一直很猶豫，該不該稱呼西也你為『哥哥』。可是你明明是家人，卻幾乎不像家人……結果還是沒能這樣稱呼。」

「嗯……」

「所以早紀有時會心想，西也你離家出走，是不是早紀害的呢……」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早紀。」

早紀會這麼想倒是出乎意料，西也連忙否定。

「可是啊，很久以前曾試著叫過你一次『哥哥』，你卻露出不悅的表情。」

「那是因為……我一直都是獨生子，結果突然多了一個妹妹。該說這樣叫感覺好怪，還是讓人渾身舒服呢。就是這樣，並不是因為你做錯事。」

「呣，是這樣的嗎……」

說著，早紀吃了一口生起司蛋糕。與其說享受甜味，她的模樣更像是仔細咀嚼某些養分後才吞下去。

「可以也告訴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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