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家族問題（2/2）

「可以也告訴媽媽嗎？」

「告訴早織？告訴她什麼？」

「剛才那番話。媽媽似乎同樣在意類似的事情。」

「噢……是嗎。嗯，也是啦。」

「可以吧。」

「好，幫我向她道歉。」

「其實希望你能親口告訴她……」

「嗯，再看看吧……」

眼前的少女——久武早紀是西也的乾妹妹。

兩人沒有血緣關係。

早紀是西也離婚的雙親中，父親久武孝治再婚對象帶來的孩子。

兩人曾經住在一起一段時間。進入青春期才成為干兄妹，而且還是異性，彼此關係通常很難融洽。但早紀從一開始就和西也關係不錯。

因此西也雖然離家，住在父親的妹妹久武藍珠的家裡，還是偶爾會像這樣與早紀見面。

「可兒江」是母親的姓。

以前的本名是「久武西也」。童星時代用的是其他藝名，不過突然宣布引退後，本名沒多久就在網絡上遭人爆料。犯人不明，畢竟嫌疑犯多不勝數。

因此藉由父母離婚的契機，改名為「可兒江西也」。西也現在依然十分不情願說出自己厭惡的母親姓氏，可是也沒有別的方法。

「不過西也，你有點變了喔。」

「？哪裡變了？」

「之前一副非常了不起，趾高氣昂的模樣，但是現在……」

早紀想了一會兒。

「唔～現在還是一副非常了不起，趾高氣昂的模樣。」

西也垂頭喪氣。

「什麼跟什麼啊……」

「啊，不過呢。有些不一樣。以前……感覺好像動畫裡的壞人角色。瞧不起每個人，充滿了敵意。」

「…………」

「因為早紀是笨蛋，所以被西也瞧不起也不會在意。可是現在……卻是……」

早紀杈著手陷入沉思，這是她深思熟慮的動作。

話雖如此，早紀在學業上可不是那麼笨。如果她住在甘城市周邊，稍微努力一點的話，進入甘城高中（其實是升學高中）也並非難事。

可能得出了她的結論，早紀拍了一下手。

「嗯！總覺得西也……現在像是對手角色吧？像這種壞人角色，不是中途會反過來幫主角嗎。明明是好人，卻硬要說『只有我才能打敗你』而成為主角的夥伴。」

「是喔……」

「總覺得今天有這種感覺。很奇怪嗎？」

「聽不太懂。」

「話說呀，藍珠姑姑還好吧？」

「拜託不要突然改變話題……」

早紀與藍珠見面的次數少到數得出來，不知為何早紀單方面仰慕她。有時候會說「她真是帥氣」或「好仰慕她呢」。在出版社上班，二十來歲的職場女強人，應該很讓這年紀的女孩羨慕吧。只不過她負責的書，是自己搞不太清楚的麻將漫畫雜誌之類。

聽早紀詢問「她還好吧」，西也才想起來，將近一個星期沒見到同居人的面了。

「大概吧。」

「咦？什麼叫大概，這樣太過分了吧！」

「她都過著搭天亮的首班電車回家，下午才去上班的生活，而且也經常沒回家。只能從換洗衣物與啤酒的減少確認她還活著。」

「真不健康呢。下次早紀下廚做點東西給她吃吧。」

「你會下廚嗎？」

「不會呀，但是可以學。」

「不用了，我做的比較好吃。」

「厚————！」

這時早紀的手機震動。

「啊，抱歉。」

「不會。」

她確認手機畫面，簡短輸入些什麼後，迅速回信。反正一定是LINE之類的吧。

回信之後，早紀露出略為思考的模樣。然後一副猶豫的態度，視線朝上窺伺著西也。

「剛才是男性傳來的。」

「……是嗎，那又如何？」

西也原本想裝若無其事，但似乎失敗了。

早紀有如看穿一切般，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剛才的人是爸爸。」

「…………」

早紀的口氣似乎半開玩笑，但西也卻笑不出來。

「光這樣哪知道是誰，誰的老爸。」

「西也的爸爸。」

「…………」

西也實在忍不住，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

西也的親生父親——久武孝治，早紀幾乎毫不猶豫稱呼他為「爸爸」。

老爸似乎對早紀，以及早紀的母親早織很好。不知道是調了職還是什麼，一個星期有一半會回來吃晚餐。聽說交談也聊得還算起勁。

與我和老媽那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如果要形容自己記憶中的父親，那就是簡直形同陌路，毫不關心。有時候刻意裝出父親的模樣，僅止於此。

「果然還是那樣嗎。」

「那樣是哪樣啊。」

「你討厭爸爸嗎？」

「還好，只是覺得無關緊要。」

西也小心不露出強烈不耐的表情。可能這也失敗了吧，早紀的聲色變得慎重許多。

「這個，其實呢，我告訴過爸爸，今天要和西也見面。」

「呣……」

覺得只能發出這種聲音的自己真丟臉。

拜託，丟臉死了。又不是鬧彆扭的小孩。

「然後呢……爸爸他說喔？可以的話，等一下要不要見面吃個飯。啊，只是問問喔？爸爸拜託我……問問看你的意見。」

「不用了。」

「我、我知道哪間店好吃，是鐵板燒料理喔？雖然價位不是很高，但是肉質相當柔軟——」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不去。」

西也加強了語氣。早紀一時之間沉默不語，不久還是打圓場般點了好幾次頭。

「嗯，好……也對，抱歉喔。」

「回信告訴他。」

「咦，之後再回也可以吧。」

「現在就回。」

「嗯……」

西也實在無法正視緩緩操作手機的早紀。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厭油然而生。早紀明明沒犯錯，卻對她這麼凶。

但自己就是忍不住。

引退前後那段時間，自己明明那麼痛苦，不斷尋求那男人的幫助。結果那男人根本不理不睬。整天埋首於工作，連面都見不到幾次。即使目睹自己被老媽甩耳光，那男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會講講「喂，別這樣」而已。

現在才獻殷勤算哪招？

難道想假裝自己改過自新嗎？況且還利用早紀。沒錯，這叫利用，那男人根本就是在利用她。

而且居然還吃鐵板燒？開什麼玩笑，假裝自己很有錢嗎？

不論再怎麼好吃，也比不上那可樂餅。拉媞琺做的可樂餅，那才有資格叫「好吃」，是我們遊樂園自豪的逸品。噢，松鬆餅他們經常光顧的店家，可樂餅也很不錯。說到這裡，鐵板燒是嗎。走高級路線的餐飲店或許也值得考慮。老是賣炒麵或熱狗實在太平凡了，找千斗商量一下吧。

拜託，連這時候腦子裡還一直想著工作，真不爽……可是話說回來，三百萬入場人數到底該怎麼辦啊。這個問題才讓人想哭呢。

（……哎呀？）

這時候，西也才回過神來。

怎麼回事呢。

自己剛才到底在生什麼氣啊。一想到遊樂園的問題，突然就覺得剛才沉浸在污濁心情的自己蠢到有剩。

無聊，真的很無聊。

家族問題在自己的思考中，順位原本還算高。

但西也這才發現，現在卻落到非常後面。

管他老爸怎樣，還是老媽怎樣。

關我屁事，現在更重要的是遊樂園的未來。

三百萬人耶！？一般男人早就嚇到閃尿落荒而逃啦！

更何況明天還要和包括那三隻笨蛋在內的演員們開會，為了預算等問題大吵一架。現在哪有時間舉棋不定。

「……唔，抱歉！」

西也抬頭看天花板，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

嘗試成功了。

由於實在太順利，甚至還乾笑了幾聲。

早紀瞪大了眼睛。

「突、突然怎麼了嗎？還是……要和爸爸見面？」

「不，我一點也不想！」

「咦？」

「因為我打工很忙！我現在腦袋裡都在想工作的事情！老爸怎樣根本無關緊要！」

與剛才的「無關緊要」雖然用字

相同，但語氣卻有天壤之別

真的無關緊要。

無關緊要到通體舒暢！

「……不過呢，我也是很通情達理的男人。你幫我這樣轉告老爸吧：『少囉嗦』。」

嗯，這樣就夠了吧。人生可不能浪費啊。

「咦？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耶！？」

「還有早紀，出來見面太麻煩了。下次要找我的話，就來遊樂園吧。雖然全都是一群怪傢伙，不太想介紹給你，但他們是我的夥伴。」

「夥伴……？」

「反正不見他們也無妨。總之啊，這種只有景色能看的爛店，誰喝得了茶啊！」

正好經過一旁的服務生狠狠瞪了西也一眼，但西也卻絲毫不在意。將干元鈔與五百圓銅板丟在桌上，隨即站起身。

「那我要回去了。非弄不可的文件還堆積如山呢。」

「咦？這麼早……！」

「想不到今天還滿有意義的呢，真想不到。所以我還得感謝你，再見啦！」

「啊，真是的……！西也你好過分！」

西也大跨步走出店裡。

雖然早紀不斷抱怨，但西也卻沒理會。

等到一切落幕，久武早紀也結帳離開店內後，椎菜這才開口。

「總覺得……好像聽見了很沉重的話題呢。」

椎菜說出這句話的口氣，聽起來也相當沉重。

「可兒江學長的家庭似乎很複雜呢。本人椎菜認為，剛才的女性似乎是再婚父母親的小孩吧……」

「嗯……話說回來，那應該是他的乾妹妹。」

五十鈴同意椎菜的說法。

以前調查西也的身家時，文件上也出現過早紀這名少女。但不知道兩人現在依然有來往，而且關係如此親近。

五十鈴的心情很複雜，不知是放心還是掃興。

同時也產生罪惡感。

可兒江並未私底下做什麼虧心事。

只是在工作空檔，面對自己重要的家庭問題而已。

結果自己卻跟蹤他，聽到了這些事情。涉足了他的重要問題。

而且西也——到最後，還宣稱遊樂園的問題比家人重要。

他留下來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他稱呼我們，這麼沒用的我們為「夥伴」。

「五十鈴學姐，這個……難道你在哭嗎？」

「不，完全沒有。」

五十鈴真的完全沒哭。胸中一股熱意上涌，感覺到臉頰發熱，但還不至於流下眼淚。

不過——

該怎麼說呢？要是椎菜不在場的話，或許連五十鈴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隔天早上，

開會前，五十鈴在寒酸的辦公室內與前來上班的西也碰面。

一如往常，他對自己「哦」了一聲。

換上慣例的經理制服，正準備系上領帶。

「昨天怎麼樣了呢？」

「嗯？」

「就是你說的瑣事，有沒有什麼問題？」

一反五十鈴的關心，西也的模樣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嗯，還好。」

「是嗎。」

西也面對鏡子，不斷重新系領帶。

五十鈴見狀，來到他身邊幫忙重系領帶。

這讓西也略為咽了口氣。

「這樣應該就行了。」

「噢……好。」

五十鈴抓住西也的雙肩，用力轉了一百八十度，在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好痛！……幹什麼啊？」

「好，今天也繼續加油吧。」

「…………？噢。」

「快，拿出幹勁來吧，西也。」

五十鈴推著西也前往會議室。西也雖然懷疑，但還是照做，在走廊上搖搖晃晃前進。

「拿出幹勁？我隨時隨地都很有幹勁啊……還有你剛才……是怎麼稱呼我的？」

「會議要遲到囉，西也。」

「西……」

「有什麼好奇怪的，西也。」

西也一瞬間有些猶豫，但隨即苦笑。然後一臉做作地說。

「噢，嗯。真的，快走吧。松鬆餅他們很囉唆的呢……」

「就是這樣。不過我會盡全力幫忙你的。」

「嗯，拜託了。」

所以——

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

我一定會跟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在你身邊挺身而出。

所以，西也。

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