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現實的苦澀(2/2)
「松鬆餅先生真是體貼呢。」
「怎麼冒出這一句呼姆。」
有種讓人無法冷靜的感覺,松鬆餅在座位上挪了挪。
對了,拉回話題來吧。
「……話說,那件事呼姆。」
過了一段時間後,松鬆餅才低聲說。
「我很了解『野蠻人』店長的堅持呼姆,味道變差是很難受的事。可是有些地方總得向現實妥協,因為最糟糕的情況,就是生意做不下去呼姆。」
「是嗎……果然是這樣呢。」
「很艱難的選擇呼姆。」
一口氣喝乾波本酒後,松鬆餅陷入沉思。
【插圖】
艱難的選擇,是嗎。
雖然嘴上大言不慚,但是自己呢?要選擇和現實妥協嗎?對於自己與遊樂園的現實,不是早就瞭然於胸嗎。
可以想像「野蠻人」店長心中的想法。
為什麼不希望烤雞串的味道變差?是因為職人的堅持嗎?其實是害怕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吧?沒錯,那肯定是——
之後又喝了幾杯酒,離開酒吧後,孝美明顯露出醉態。只見她腳步踉嗆,搭在松鬆餅毛茸茸的胳膊上。
「喂,振作一點呼姆。」
「唔……抱歉,有點愛睏……」
「我送你回去呼姆。你住在哪裡?」
「嗯喃……欸呵。」
「拜託,真傷腦筋呼姆。」
撐著快栽倒的孝美,兩人走在寂靜的商店街,這時眼見對面走過來幾個搖搖晃晃的園區演員。大概剛才在別的店喝酒吧。
對方是一隻圓滾滾的貓型吉祥物。明明初夏卻穿著熱死人的外套,打扮得像是出身俄羅斯的軍人。
「姆呼,喵森嗎。」
喵森並非出身自紅楓樂園,而是隸屬於敵國「泡聯」,卻陰錯陽差在園區內開店。性情嗜酒的他,偶爾也會在外面碰到。
「什、什喵……」
喵森當場呆立在原地,驚愕地望著松鬆餅等人。
讓喝醉的女大學生依偎在懷裡,不知道要送她到哪裡去。看起來——不,這情景肯定會引人誤會。
「松鬆餅……你這是存心挖苦沒女人緣的我喵?」
「不是呼姆,喵森,這是……」
「你這可惡的中產階級!總有一天要肅清你喵!」
「等等。」
「嗚喵————!」
喵森當場哭喪著臉,落荒而逃。
「唔……這下傷腦筋了。」
「是公司的同事嗎……?」
「嗯,算是吧呼姆。」
「有什麼關係嘛……曬一下恩愛給他看吧。」
孝美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什麼時候和你曬恩愛了呼姆。」
「咦咦~?可是……」
「你要是再亂講的話,真的會有笨蛋當真呼姆。適可而止吧。」
「嗝……我哪有亂說……」
「姆呼。不好意思,學生證讓我看一下。我不知道你家住哪裡。」
「噗……」
孝美從包包內掏出車票夾,地址同樣在甘城市內。搭計程車不到十分鐘距離。
這時候才頭一次
知道孝美的本名,學生證上寫著《瀨野高美》。
(瀨野……?)
松鬆餅皺起眉頭。
送孝美回家後,她的母親出來應門。聽說她父親因為工地之類的晚班,晚上總是不在家。
在甘城市相當稀鬆平常,小小的獨棟房子。斜對面人家養的狗不斷狂吠,吵死人了。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好了,高美!快點醒醒!」
「唔唔~……可是……人家好睏……」
將母親的斥責當作耳邊風,孝美癱軟在玄關。
「呣喃……」
「哎,這孩子真是的……真是不好意思,請問是……」
「我叫松鬆餅呼姆,是烤雞串店的常客。」
「是的,松鬆餅先生,真的很感謝您。」
孝美的母親說得理所當然。松鬆餅帶在身上的「八卦仔護身符」,效果能讓對方認為松鬆餅只是普通的地上人。連松鬆餅這個名字,聽在她耳里也只是普通的日本姓名吧。
「請問計程車多少錢呢?至少幫您出車資吧……」
「不,正好在返家途中呼姆。不用太破費。」
「可是這樣太過意不去……」
「哎!真的不用了呼姆……話說要送她回房間嗎?她好像已經睡著了……」
松鬆餅低頭看著一屁股坐在玄關,渾身癱軟的孝美。聽松鬆餅這麼說,孝美的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是這樣好嗎?這孩子的房間在二樓呢……其實將她丟在這裡也無妨……」
「我送她回房間呼姆。」
「啊!其實真的不用這麼費心……!」
「沒關係啦。」
松鬆餅輕巧地抱起孝美。之前曾經在縱火現場扛起西也,這點程度輕而易舉。
走上二樓,讓孝美躺在房間的床鋪上。孝美的母親似乎去拿水之類,暫時將松鬆餅留在房間裡。
「松鬆餅先生……對不起。」
孝美似乎還沒睡著,聲音氣若遊絲說著。
「姆呼,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呼姆。在你家人面前可能有些難看,說不定留宿一晚還比較好呼姆。」
松鬆餅半開玩笑說著,結果孝美深深將臉埋在枕頭裡。
「對呀。真的,最差勁了……」
「什麼意思啊。」
「已經可以了。我要睡囉,謝謝你……」
「嗯,那就下次再見吧。今晚很開心呼姆。」
「少騙人了。」
「真的呼姆。」
「松鬆餅先生真傻。」
「是真的啦。下次再喝一杯吧,孝美。」
松鬆餅走出房間,隨即在走廊上碰到少年。是孝美的弟弟,可能是上廁所之類。或者聽到聲音才從房間裡跑出來看。
是白天見過面的少年,瀨野浩二小弟。「松鬆餅糖果屋」的常客,因為中暑而昏倒。而且根據孝美的說法——還是個拒絕上學的弟弟。
「啊,你是……」
弟弟一句話也沒說。在「八卦仔護身符」的效果之下,他似乎沒發現眼前的人,就是白天的松鬆餅。
可能在他眼裡,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大叔將姐姐送回家吧。
「啊,打擾了呼姆。」
「…………」
弟弟輕輕咋了一聲舌,隨即跑進二樓的廁所。粗魯關上廁所門的聲音,迴蕩在整個走廊。
「怎麼這樣,浩二!?」
晚了一步上樓的孝美母親出言斥責,但浩二沒回應。
「哎,真不好意思,那孩子真是的……」
「不會,別放在心上。差不多該失陪了呼姆。」
松鬆餅恭敬低頭致意,準備走出玄關。但這時松鬆餅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目送自己離去的孝美母親。
「這個,孝美母親,關於那位弟弟……」
「嗯?」
他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心中抱著什麼樣的委屈呢。三天兩頭光顧「松鬆餅糖果屋」,究能獲得什麼樣的內心平靜呢。
他真正熱衷的,真的是自己身為職人的堅持嗎?
「請問……?」
「不,沒什麼呼姆……」
雖然很想繼續追問,但松鬆餅還是打了退堂鼓。
深入追究很沒禮貌。他畢竟是客人,對自己熱衷的粉絲,而且,正因如此,反倒是——
「不好意思,再見囉。」
一鞠躬後,松鬆餅走向在屋外等待的計程車。
隔天早上,在代經理的辦公室——
「就做吧呼姆。」
松鬆餅告訴可兒江西也。
「哦。」
西也像是十分意外。可能不是對於松鬆餅回答的內容,而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可是我希望,時間縮短能局限在七十%為止呼姆。」
「你說什麼?這樣哪有什麼效果——」
「沒有問題呼姆。」
松鬆餅將帶來的文件丟在西也面前。是「松鬆餅糖果屋」的各來賓得分,以及遊玩時間的分布圖表。
「根據目前的系統,得分愈高的來賓似乎會花愈多時間呼姆。因為擊敗難度較高的敵人,會進一步出現更多敵人。實際上,這是讓核心玩家的平均遊玩時間拉長的原因。」
撐愈久分數愈高,這麼一來,要拼高分的來賓會怎麼做就一目了然。
「所以要將過關時間加入得分計算項目內呼姆。」
「過關時間嗎。」
「姆呼。過關時間愈短,分數就會愈高。這樣使用者也會加速遊戲進行吧。另一方面,一般的輕度玩家遊戲時間,就不用縮短那麼多了。」
「呣……」
西也似乎完全了解松鬆餅的意圖。但他依然揪著一張苦瓜臉,應該是腦海里正在推算可能衍生的各種可能性吧。
自己其實非常清楚。
眼前的年輕人永遠都很認真。就算告訴他理所當然的事情,他也絕不會掉以輕心。隨時都提高警覺,是否有任何疏漏之處。
現在依然如此。
「這我明白了……可是遊樂設施的移動與說明內容呢?依現狀而言,這是最花時間的部分。」
「這可以靠細部變更縮短時間呼姆。況且關於武器的說明之類,著重在營造氣氛,而浪費了不少時間。」
「也對,這一點我有想過。」
「最終結論是,合計可以縮短為七十%呼姆。乾脆趁今天晚上,召集演員們做實驗呼姆。」
「原來如此……不對,等等。」
西也看著文件,陷入沉思。
「還有什麼問題呼姆?」
「這份計劃做得很好……可是改變規格不會引發核心玩家的反彈嗎?」
「現在何必又說這些。這樣要求的可是你啊呼姆。」
「這個……是沒錯。」
西也頓時語塞。他當然有自覺,提出各種無理要求的人就是他,現在換他心虛了。
「當然,核心玩家會很生氣呼姆。」
松鬆餅平淡地說。
「但是面對玩家憤怒,是我的份內工作。西也只要一如平常,著重在遊樂園整體的未來即可呼姆。OK?」
「噢,嗯……」
「如果西也你這邊沒問題,就進行規格變更呼姆。改寫『松鬆餅糖果屋』的程序,晚上測試。我會動員莫古托族,但需要給他們加班費,這些遊樂園會出吧?」
「可以,我會告訴亞謝。」
「姆呼。這麼一來,下個周末就可以啟用了。看過六日的排隊長度後,如果還有修正的必要,再提出來檢討呼姆。」
「…………」
「可以吧呼姆?」
當然,可兒江西也不可能有任何意見。
隔天進行的夜晚測試結果很好,達成了松鬆餅宣稱的流動率。
下一個星期六——
一大早就前來的來賓,絕大多數對「松鬆餅糖果屋」的服務並未表達不滿。
的確是絕大多數,可是。
經常光顧的高分組顯然不太爽。甚至還有來賓在最後的攝影房間合影留念時,故意大聲嘀咕「將過關時間算在分數內,哪有人這樣改的啦」。
可是也僅只於此。
異狀是在傍晚的服務時發生的。
因為那位少年——瀨野浩二來了。
在最終關卡的房間內,與松鬆餅一同迎戰頭目角色「惡作劇老鼠Overload」時,他就露出不滿的態度。
準確的射擊,宛如洞悉一切的行
動,實在相當精湛。但他的表情依然鬱鬱寡歡。
戰鬥結束後進入攝影房間,中城椎菜舉起相機時,浩二小弟開了口。
「別拍了啦。」
不顧其他來賓的困惑,他逼近松鬆餅。
「什麼跟什麼啊?那遊戲?敵人突然變遲鈍了吧?而且……限制時間是什麼意思?這樣我們不論怎麼努力,豈不都是白費工夫!?」
「姆呼……」
松鬆餅現在只能這麼說。畢竟現在是普通服務,不能當著其他來賓的面,嘰哩呱啦開口說話。
在這種遊樂設施里,松鬆餅充其量只是糖果妖精。
「開什麼玩笑!難道為了配合其他遜咖,就可以將遊樂設施變得這麼無聊?」
「姆呼……」
「哼,現在倒是很得意嘛!人氣提高之後,突然這樣說改就改喔!?那我們這些一路相挺的老玩家都可以不管嗎?沒用了就該滾嗎!?」
「這個,不好意思……其他客人在等待呢……」
助手椎菜介入,委婉地要求浩二小弟離開。
「對啦,就是這樣啦!誰稀罕……我再也不想待在這種爛遊樂設施了啦!」
「客、客人……」
浩二小弟一把推開椎菜,走向房間的出口。
走到出口時一度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松鬆餅不用猜也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好吧,準備囉。
咬緊牙根——
「我以後再也不來了,大混蛋!」
雖然已經做好覺悟,但這句話還是很難受。就像被手指虎痛毆一頓。
浩二小弟粗魯地甩上出口的門。
就這樣,浩二小弟的身影消失了。以後不會再看到他了吧。這就是宿命,誰也無法挽回。
其他來賓們都不安地看著呆站在原地的松鬆餅。
「姆呼……?」
松鬆餅仿佛若無其事般聳了聳肩。簡直就像在說「真是怪傢伙呼姆」一樣,在絕妙的情況下開開玩笑。
時機掌握得完美無缺,讓來賓們都跟著笑了出來。
「真……真是不好意思。那麼來和松鬆餅合影留念吧!請大家排在一起喔!!大家微微笑!惡作劇老鼠的語尾都說什麼呢!?沒錯——」
『啾———— !』
來賓臉上一同露出笑容,之後很順暢地合影。松鬆餅揮揮肉球,送魚貫走出房間的來賓們離去。
「這個……松鬆餅先生。」
來賓離去後,恢復寂靜的室內,椎菜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你沒事吧?」
「……中城,剛才的回應相當漂亮呼姆。」
「謝、謝謝誇獎。」
「反正……這種事情難免。就這樣而已呼姆,別放在心上。」
「……好的。」
「那就準備迎接下一批客人呼姆。」
「了解。」
椎菜對耳機說「請讓B區的來賓們進入」,入口的演員跟著回應「了解」。
沒錯,這座遊樂設施外面還有在酷暑下,排了一個多小時的大批客人在等待著。
自己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消沉。
雖然松鬆餅這樣告訴自己,但是當天的表演還是有些落漆。
在糖果屋的工作,以及入境廣場的雜耍就失手了好幾次,表演舞台上也犯了幾次不該有的失誤。
在後台遇見堤拉米,只見他不斷糾纏「聽喵森說了咪~!前兩天你和孝美妹妹消失在夜色的街道上嗎!?捷足先登太過分了咪~!」……卻也只能含混回答他。
「那是喵森在鬼扯呼姆,別當真。」
「咪~!可是、可是!」
「少囉嗦呼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咪……」
堤拉米無精打采地離去。看到松鬆餅這樣,中城椎菜一臉擔憂,但松鬆餅僅告訴她「別放在心上,一如往常拜託你呼姆」。
就這樣繼續工作,來到了傍晚在入境廣場的服務時間。
即將要離去的家族來賓,對松鬆餅打招呼。
「哇~!是松鬆餅耶!」
「不好意思,可以拍張照嗎!?」
是四歲左右的男孩,以及貌似男孩的雙親。松鬆餅擠出笑容回應「姆呼」,與一家人合影留念。
「今天是第一次來這座遊樂園喔!」
父親說。年紀大約三十歲前後,平常孜孜炮炮擔任銀行員之類的男性,假日努力展現自己瀟灑的一面。
「人好多真是驚人呢!不過很開心喔!」
母親說。年紀也在三十歲前後,服裝和容貌很樸素,但頭上戴著頭飾——模仿松鬆餅的耳朵與帽子的裝飾品,露出幸福洋溢的微笑。
「尤其是松鬆餅糖果屋!那個很好玩對不對!?」
「嗯,超好玩的!」
「刺激滿分喔!?」
家族客人異口同回答。是毫無虛假,發自內心的感想,極為開朗的聲音。
「姆……呼。」
松鬆餅依舊無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麼感謝在前台只准說「姆呼」的這條規則。
家族客人開朗地稱讚「松鬆餅糖果屋」,稱讚連自己都不太能接受的那項遊樂設施。
「還會再來喔!加油喔,松鬆餅!」
母親說。
「儘可能在有空的時間吧……哈哈。」
父親苦笑。
「松鬆餅,拜拜——!」
男孩揮揮手。
「遜咖客人」就是指像他們這樣的來賓吧。但是他們的快樂,與老主顧的快樂,究竟孰優孰劣呢?
「姆呼……」
松鬆餅朝消失在退場大門的三名家族客人揮揮手。
拼命地揮手。
即使已經看不見三人的身影,依然持續揮手。
還要再來喔,客人。
我會等待各位光臨。
永遠,永遠等待各位。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的蒞臨呼姆。
心情像是同時轉達給再也不來的少年般,松鬆餅閉上眼睛,微微點頭致意。
「松鬆餅先生,下一位來賓麻煩你了。」
助手中城椎菜在一旁輕聲說。松鬆餅點了點頭,隨即應對下一位來賓。
好吧,打起精神,開朗活潑。
夢想世界的居民,絕對不能讓人見到自己的煩惱。
松鬆餅提高分貝大喊。
「姆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