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七話 扇黑暗(1/2)
001
因為有忍野扇,我才有今天——正因為那個神秘兮兮的、以一層謎團包裹著另一層謎團般的她來到了我們的小鎮,我——還有我們,才走到了今天這個境地。
我們有現在——也有未來。
將來我總有一天會這麼想的吧——雖然現在還無法做到,考慮到她所做的事情,考慮到她所捅出的婁子,我實在很難想像會有那樣的一天。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會這樣回想起她的事情。
我就是這樣的人。
她就是這樣的人。
忍野扇。
她是我青春的象徵——我一定會這麼想起她的。
沒錯——將來,在回憶起高中生時代的阿良良木歷的時候,首先第一個想起來的,恐怕既不是戰場原黑儀和羽川翼,也不是神原駿河,當然也不是忍野忍和八九寺真宵,而是忍野扇的笑容吧。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也不知道她對什麼感興趣。
目的和經歷也完全一無所知。
她那笑嘻嘻的表情。
話雖如此,關於她究竟為什麼會那樣笑的問題,在此時此刻的這個地方,已經是非常明顯的了——對她來說,一定是覺得我的愚蠢很可笑吧。
她一定是在取笑著我這個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察覺到她真面目的愚蠢之人吧——實際上,這的確也是令人忍不住失笑的狀況。
就連我自己也會笑出來。
而且是大笑起來。
那麼說來,結果或許就是一場笑話吧。
我所度過的青春。
我所度過的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
從遭遇到傳說中的吸血鬼開始的這一年裡——既有辛勞,也有悲傷,既有苦澀,也有醜陋。但是即使如此,當我將來有一天回憶起這無藥可救的一年時間的時候。
在跟別人提起這一年的時候,把一切告訴大家的時候。
在敘述的時候——這也許是應該以笑容來講述的、充滿了平淡和無聊的一場笑話。
「也許?不對,你應該是知道的哦——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扇的話一定會這麼說吧。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前輩。」
沒錯。
我是知道的——關於忍野扇的真面目,我一定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實在可笑至極。
002
只要閉上眼睛回憶一下,這一年來的各種古怪畫面都會相繼在腦海里浮現出來——雖然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把這一切都詳細枚舉出來,但是今天——也就是在結束了和戰場原黑儀的約會後的三月十四日的夜晚,我在日落之後所直面的光景,作為超現實景象的極致一幕來總結真的是毫不遜色。
浪白公園。
沒錯——我長期以來都沒有弄明白正確讀法的公園名字,昨天在地獄之底才終於知道——根據對過去時代發生的錯讀和錯字進行追溯,其名字既不是『ROUHAKU』也不是『NAMISHIRO』,而是『SHIROHEBI』——沱白公園。總而言之,我現在看到的就是展現在那個公園的廣場上的情景。
是棒球。
因為人數完全不夠,所以或許不應該說是棒球,而是叫做棒球遊戲比較合適——總之就是三個人分別擔當投手、擊球手和捕手的角色,在那裡打著棒球。
在公園裡打棒球。
雖然這本身可以說是一幕健全的光景,但是玩棒球的角色和道具擺設卻相當的獨特。簡直可以說是缺乏現實感的超現實主義現象。
投手是臥煙小姐。
在那有個雖然戴著近似棒球帽的帽子,身上卻穿著跟運動員截然相反的寬鬆服裝,而且身材纖細,儘管看起來很年輕,但首先從年齡上說就不適合在公園裡天真地玩耍的,身為成年人的大姐姐。
擊球手是忍。
如果是以之前的幼女姿態來玩還好說,現在她已經是身材纖長、身穿豪華的禮服裙、一頭金色長髮、耀眼得幾乎讓人想要背過視線的絕世美女,而且腳上還穿著尖尖的高跟鞋。這樣的她,竟然握著金屬球棒擺出單足打法的姿勢等著球來,簡直就像是手術台上擺著縫紉機般的構圖。跟縫紉機上擺著手術台那樣毫無平衡感可言。
我弄錯了一點,一時大意弄錯了一點。
並不是球棒。她以划船般的姿勢拿著的長物並不是一根金屬球棒——而是日本刀中的大太刀。
即使是門外漢看了也應該知道是名刀。
刀名是『心渡』,通稱為『怪異殺手』。
這簡直可以說是『如虎添翼』的狀態——身為純正吸血鬼、已經完全恢復了這種性質的她,在夜晚顯得特別健康和軒昂,正興高采烈地享受著夜場比賽的樂趣。
話雖如此,這個怪異之王,昨天早上也同樣若無其事地站在北白神社的境內。不過這個身為貴重種、傳說種和最強種的吸血鬼——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的完全體,據說只要設法鞏固防禦力的話,即使站在太陽光下也有著相當強的承受能力。
「嘿~嘿~!投手已經被嚇到了呀~」
然後,不知為什麼在擔當著捕手這個愛妻角色的同時,還一邊對投手說著攻擊性的挑撥台詞一邊拍著手套的人,是唯一從年齡來說即使在公園裡玩棒球也很正常的少女——雙馬尾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明明穿著裙子卻擔當捕手,而且還張開雙腳蹲下身子,導致內褲正處於完全可見的狀態。
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太放鬆警惕了。
真是完全沒有興奮感的內褲。
而且最根本的問題是,至少在打棒球的時候,她也應該把那巨大的背囊放下來吧——還是說她是通過那個背囊來維持不穩定姿勢的平衡感呢?
儘管在這個時候的畫面已經是比超現實還超現實的了,但比這個更加超現實的是,她們用做棒球的物體竟然是一塊稱手的石頭。
石頭什麼的。
原來她們是扔石頭然後再用刀來擊飛嗎……
那是什麼棒球啊。
這樣的運動與其說是棒球,倒不如說是室外比試。
不知為什麼,身為一名善良市民的我,在目擊到這一幕光景的瞬間就馬上產生了想報警的衝動,但是因為裡面混有自己認識的人——或者應該說全都是自己認識的人,所以我就心想乾脆就當作沒看見轉身離開,或者到戰場原的父女約會那裡湊熱鬧算了。
「不行。」
身旁的女童。
斧乃木余接把我拉住了——面對輕輕捏住衣角這種可愛的阻攔方式,即使是以勇猛著稱的我也不得不逗留下來。
就算不是這樣,斧乃木本來就有著跟她可愛人偶外表不相稱的超強力量,即使光是被捏著衣角,也有著仿佛被打進了一顆釘子般的阻力。
「難道不是要在今晚做個了斷嗎。」
「唔,雖然是那樣沒錯……」
「雖然因為姐姐不在,現在的我也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但至少還是會守望著鬼哥哥的戰鬥啦。所以——」
快點加入那個圈子吧——斧乃木這麼說道。雖然加入那個圈子恐怕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但先不說實際力量如何,聽到外表就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女生說出這樣的話,我當然也不能臨陣退縮了。
我朝著草場——不,朝著公園的廣場走了進去。
「噢噢!汝終於來了嗎!吾的主人!」
首先發現我的人是忍。
閃耀著美麗、華麗而艷麗的光彩——總之不管搬出多少美麗字句也不足以形容的、身材超群的金髮美女,正天真無邪地向我揮手(或者應該說是揮刀)向我喊了起來。我既感到難為情,同時也大吃了一驚。
「太遲了嘛!等好久了哦——因為閒著沒事幹,現在大家正一起玩板球呢!」
原來這是板球嗎……
雖然聽說是棒球的原型,但我卻完全不知道所謂的板球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運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
向我跑過來的忍一下子把我抱起,然後就原地轉起圈來了——或許該叫做大迴環吧,這本來是大人抱著小孩子玩耍的動作,但是現在的我和忍的身高差距之大,已經足以讓我們做到這一點了。
體格的逆轉現象。
話說你的情緒還真興奮啊,忍小姐。
可以說是春假到現在為止最興奮的一次了。
我記得那時候的興奮也同樣是因為恢復成完全體的喜悅感……果然完全體還是很讓人興奮的嗎。
看到我被忍照字面意思一般旋轉的樣子,八九寺和斧乃木都只是露出難以言喻的古怪表情。
在她們看來,我平時對她們做的事情,現在卻反過來由我來承受這樣的情況,說不定是比單純的『活該!』更讓人覺得可悲的光景吧。
是不是就好像看到可怕的前輩在更可怕的前輩面前唯唯諾諾的感覺呢……但是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樣的待遇或許是忍對我的一種恰當的報複方式吧。
痛快的復仇劇。
甚至到了讓我也感到爽快的地步。
不過,考慮到我平時對幼女忍的做法,就算接下來遭到騎脖子和公主抱等一系列的全面報復,我恐怕也沒有資格抱怨半句吧。
但是恢復成完全體的忍不知道是不是連器量也變大了,在這麼耍了一會兒之後就放開了我。
因為她說過會受到外表年齡的影響,所以我雖然覺得非常寂寞,但我以後也許還是無法像對待幼女狀態的她一樣和現在的忍說話。
……不過外表年齡是二十七歲,如果內心還是保持著幼女狀態的話,那可就不僅僅是古怪那麼簡單了。
雖然不存在那樣的傢伙,但我還是有一種仿佛在暑假裡遇到了性格活潑的表姐似的感覺。
「八、八九寺……」
在被耍了一大輪、遭到了徹底玩弄、喪失了整體平衡感的狀態下,我還是向那裡的少女伸出手來——轉念一想,在從地獄裡強行拉上來之後,八九寺就已經失去了意識,所以這樣在現實世界裡跟她見面已經是時隔半年的事情了。
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因為我暈頭轉向站不穩身子,所以無法按照平時的慣例以擁抱迎接她。
「不,那個我在地獄裡已經受夠了,還是免了吧,荊棘小鬼先生。」
「我說,雖然聽起來很威風,但是八九寺,你就別把我叫得好像土方歲三的少年時代一樣了吧,我可背負不起這個名字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校對逸:①荊棘小鬼(baragaki)與阿良良木(araragi)的894咬舌;②土方歲三為幕末之佐幕派大將,在明治維新後,他成為德川幕府和武士道精神直至最後一刻的末代武士之代表人物,其少年時代綽號即是「荊棘小鬼」】
「失禮,我咬到舌頭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頭了。」
「不是故意的!?」
「彎下腰了。」
「雖然你的確是擺出了捕手的姿勢啦!」
幸好,這一系列的對話並沒有讓人感覺到空白期的存在。
雖然這在地獄裡也玩過了。
「我本來還以為你咬舌頭的方式已經用光了,沒想到還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也不是那樣啦,不過在真實世界的話,果然實感也完全不同呢。」
「你別把現實說成真實世界好不好。」
為什麼地獄被當成虛擬世界了啊。
是不是把書店稱呼為實體書店的那種感覺呢。
這個我實在無法贊同啊。
「斧乃木小姐也好久沒見了,上次真的承蒙你的關照。」
「嗯,看到你的歸來我也很高興。」
斧乃木這麼回答道。
我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站在什麼立場上做出的回答(就連是不是高高在上也很不明確)——是嗎,距離上次斧乃木、忍和八九寺這樣子會聚一堂也正好是時隔半年嗎。
當時的我還因為童女、幼女和少女聚集在一起而感到歡呼雀躍(那算什麼人啊),現在因為忍的身體發生了急劇的成長,所以感覺也跟那時候有點不同。
……話說回來,順著這個話題想的話,我還有一件感到在意的——或者說是必須確認的事情。不過這本來是應該在昨天就確認的。
我向八九寺的胸部伸出了手。
被逃開了。
「怎麼了啊,八九寺。」
「我說你的腦子怎麼了才對吧。為什麼你要慢慢地伸手抓向我的成長過程中的乳房呀?」
「不,我是在想現在的你究竟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雖然想也沒想就把你從地獄裡拖了出來,不過你是不是也像我這樣復活了?還是說……」
「就是那個『還是說』啦,小歷歷。」
這時候——
至今一直以大人的態度默默守望著我們上演小品劇的臥煙小姐,從投手土墩上——雖然這裡根本沒有土墩——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從位置上來說,就好像被她投出了牽制球的感覺。
「很遺憾,因為八九寺的肉體已經被火葬了呀——啊哈哈,如果這是土葬的話,說不定會變成更悲慘的樣子呢。也不知道該叫做喪屍還是殭屍——不過她現在的狀態,就跟你在這個公園裡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一樣,是幽靈的狀態啦。」
是幽靈。
說完,她就把手裡拿著的石頭扔回到地面上。
「因為說不定會有意外情況,所以白天的時候我已經仔細確認過了。小歷歷,就是在你和戰場原小姐親熱約會的期間啦。」
「親熱約會……」
這樣的說法還真夠誇張的啊。
根本就不是那種甜甜蜜蜜的感覺。
而且還有點氣勢逼人、奇奇怪怪的氣氛。
不過,原來是這樣嗎——果然還是沒有那麼順利嗎。不,根據想法的不同,現在讓八九寺復活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對十一年前已經死去的她來說,就算在這時候重新復活,在沒有容身之所這一點上,也還是跟幽靈狀態的現在毫無分別。
因為那樣會受到肉體的束縛,重新復活說不定反而會讓她感到無所適從。
即使如此,也總比留在地獄要好——嗎?
「……但是,對不起。八九寺。」
儘管心裡這麼想,我還是低頭道歉道。
或者甚至可以說是耷拉著腦袋。
「我什麼都沒想就把你帶回來了——現在想想,我這樣做其實是把你半年來堆石頭的努力白白浪費掉了啊。要是你繼續努力的話,地藏菩薩明明很快就會帶你去轉生的……」
明明是這樣。
我卻因為看不下去這種單純的理由讓八九寺逃獄了——如果真要受懲罰的話,最後受罪的人不是我而是八九寺啊。
這個懲罰,這次我就連自作自受也做不到。
「沒有關係啦,阿良良木先生。請你不要在意——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和臥煙小姐商量妥當了。」
「嗯?商量妥當了?」
和臥煙小姐嗎?
那真的是讓我一時感到不安的消息——我不禁回頭看向臥煙小姐,但是她卻只是像裝糊塗似的聳了聳肩膀。
「我並沒有把你的幫助看成是添麻煩啦。」
八九寺接著說道。
「因為地獄真的就是地獄呀。實際上,在看到天上放下一條救命繩索的時候,我甚至還想推開阿良良木先生自己爬上去呢。」
「虧你想得出這麼惡毒的主意啊。」
比犍陀多還要過分。
不過她應該只是在開玩笑吧——即使她這麼說,我還是難以完全拭去內心的苦澀味道。
「好啦好啦,包括這些話題在內,我們現在就來開會吧——畢竟小歷歷也來到了。我要在今天之內解決所有問題,所以就儘量加快速度吧。那麼現在,小歷歷——麻煩你命令一下你那位成長後的美女奴隸,叫她別再欺負我後輩的式神好麼?」
轉眼一看——只見忍野忍正毫無邏輯、而且毫無意義地掐著斧乃木余接的脖子——看來斧乃木之前最擔心的、對她夏天的種種暴言的報復行動似乎正進行得吐火如荼。
前言撤回。
看來不管是成為完全體還是大人,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我這位搭檔的性格也還是一樣陰暗。
003
雖然說是吳越同舟也未免有點誇張,也無法否定烏合之眾的一面——但是想到聚集在這裡的各人的強大震撼力,本來應該是可以用人才濟濟來形容的組合。明明如此,我卻總有一種雜七雜八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為我們彼此——我們彼此之間的契合度不怎麼高的緣故吧。
忍野忍——從海外飛來的傳說中的吸血鬼的完全體。
八九寺真宵——從地獄裡復活的幽靈。
斧乃木余接——被主人扔下的式神屍體人偶。
臥煙伊豆湖——怪異退治的專家的領頭人。
還有我,阿良良木歷,則是前人類前吸血鬼的現人類——彼此之間的利害關係若有若無,意識看似一致卻又好像並非如此,總之從客觀的角度看來,恐怕只會認為是一群奇怪的傢伙盤踞在公園裡吧。
「我已經布置好結界,所以沒問題啦,那方面的對應是萬無一失的。局外人禁止出入,這裡暫
時都會被我們包場。」
臥煙小姐爽朗地說道。
結界嗎……我對這個說法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眾人一起從廣場轉移到了長椅附近。
在臥煙小姐的膝蓋上坐著斧乃木。
雖然因為沒有表情而很難看出來,但是斧乃木似乎顯得有點不自在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人偶有沒有心情,但這種心情我是非常明白的。
因為我現在也跟她一樣被抱在完全體的忍的膝蓋上。
……畢竟這是我一直以來對忍做的事情,所以我根本找不到拒絕這個姿勢的藉口。但是我明明已經是快要高中畢業的年齡,這樣子被年長女性抱著還真是又羞愧又難為情,讓我有真想『不要啊,八九寺你別那樣看著我!』這麼大喊出來的感覺。
而忍則似乎覺得理所當然似的把手穩穩地繞扣在我的身上,防止我的身體滑下去——同時還把下巴搭在我的額頭上。
臥煙小姐抱著斧乃木,忍抱著我,只有八九寺是單獨一人坐在長椅上——不過因為在場的是五個人,要組成二人組的話,多出一個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這樣一來,我反而想讓八九寺坐到被忍抱著的我的膝蓋上來。不過她大概是對此有所警惕吧,趁著這個被排除在組合之外的機會坐到了更遠一點的、無法被動彈不得的我觸及的位置上。
本來就已經是很奇怪的集團了,這個配置也同樣非常奇妙。要是沒有布下結界的話,搞不好真的會被過路人向有關部門通報。
「那麼,大姐姐接下來將會向你們公開我這兩天努力制定的計劃——如果你們願意照著做我當然很高興,但我也不會強迫你們,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小歷歷。我說要用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帶來是帶來了。但是臥煙小姐,我純粹是因為『那個』是臥煙小姐的東西才帶來還給你的……並不是因為贊同你的想法才帶回來,這一點我還是要先告訴你的。」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一個長信封交給臥煙小姐——實際上,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把它撕破,但還是沒能做到。也就是說我既沒有那樣的膽量,也沒有那樣的實力吧。
或者說,如果是現在已經變成完全體的忍的話,說不定還真的能把那信封里的東西『吃掉』——但那樣做也未免太犯忌了。
畢竟被封印在『那個』裡面的東西。
——是「神」啊。
「嗯,小歷歷你這麼想就好了。因為我也是對你這種不符常理的奇蹟抱有期待嘛。」
什麼都知道的大姐姐一邊說著洞悉天機般的話,一邊取出了信封里的東西——那是一張符咒。
是畫著蛇的圖案的符咒。
那並不是普通的符咒,其效果已經得到了驗證——因為這是過去曾經把一名平平無奇的初中生祭祀為蛇神的、靈驗無比的符咒。
這是在暑假末的事件結束後,臥煙小姐交給我保管的符咒——然而我卻沒有能靈活加以運用。
如果說故意沒有用的話,聽起來可能會顯得很威風,但是準確來說,我其實是因為感到害怕和膽怯才沒有用的。
「嗯,的確——保存狀態很好呢。你好像保管得蠻小心的嘛。」
臥煙小姐把取出來的符咒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這樣的對待也太粗魯了——完全沒有愛惜的感覺。不過對身為專家的她來說,或許也不會對此抱有恐懼和敬畏的想法吧……不,正因為是專家,才應該更加對這類東西抱有敬意吧?
真的搞不明白啊,這個人的立場。
「呼。」
這時候,忍嘆了口氣。
看樣子她似乎覺得有點不爽——因為在幼體的時候,忍曾經因為那張符咒吃了大虧,所以她大概是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了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真是的——現在回想起來,也確實沒錯嘛。這樣也沒有察覺到真的是太遲鈍了。畢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也不是吾想回憶起來的事情。」
這時候,她忽然說起了莫名其妙的話。
看來今天在我和黑儀約會的期間,跟臥煙小姐『商量妥當』的人並不僅僅是八九寺一個——這樣一來,我也難免有種被擋在蚊帳之外的感覺。
被排除在外的反而是我嗎。
雖然我覺得斧乃木也應該有同樣的感想,但她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看起來甚至像是在發呆似的。
她大概覺得這些全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吧。
「放心吧,汝啊——吾等也不是全部都聽說了。只是聽了一點皮毛——尤其是這個專家剛才說過,關於接下來要怎麼行動的詳細內容,就等和汝會合之後再作說明。」
仿佛感應到了我心中的疏遠感似的,忍這麼向我說道——明明已經切斷了配對連接,無論是在肉體還是精神上都已經切斷了關聯啊。
「的確沒錯。因為在白天的時候,我的策略還在醞釀之中而無法說出來——從八九寺和小忍那裡了解了情況後,我才終於在剛才完成了這個計劃。」
雖然臥煙小姐是這麼說,但很遺憾的是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說法——即使是接下來說要向我們宣布的『這兩天努力制定的計劃』實際上究竟是真是假也很難說。
就算她說本來從八月份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我也不會感到驚訝——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人,難道就是小扇嗎?
忍野扇。
「忍野扇。」
於是——
臥煙小姐開始切入正題了。
「那就是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是必須戰鬥的對手。是應該被退治的對象,應該受憎恨的對象——我說的對吧?小歷歷。」
「…………」
聽到她明確地以『敵人』來稱呼,我不由得產生了某種違和感——在我的心目中,她給我的印象也依然還是一名後輩。
不管正弦對我說什麼。
而且——也不管她本人說什麼,也同樣如此。
「好像完全不覺得驚訝嘛,汝啊。果然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麼?」
這時候,忍一邊從後面緊抱著我一邊說道。不過很遺憾的是這個推測是錯的——實在太抬舉我了,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小扇。
不過——
說不定我其實一直都是知道的。
什麼都不知道的我。
說不定對小扇的事情還是知道的。
在感受到背後的忍的同時,我這麼想道。
「…………」
一直保持著沉默的人是斧乃木。
也許是因為現在被身為自己主人的前輩的臥煙小姐抱在膝蓋上,她才遵從身份和輩分一直忍著沒動吧……但是,我同時也覺得斧乃木應該也不是那樣的性格。
特別是現在的斧乃木受到了我那熱情奔放的妹妹這個角色強烈的影響,就算是坐在臥煙小姐的膝蓋上,也應該會毫不客氣地在我們的對話中插嘴搗亂的吧。
「當然,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了……你千萬不要忘記,忍野扇這個名字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而隨便取的極其隨意的假名——不,假名這個說法也不太準確,應該說是為了避免受到名字的束縛而特意設定的類似用戶ID的東西。」
受到名字的束縛?
這個——我以前也聽說過。
在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喪失了自身存在的時候——她被賦予的新名字就是忍野忍,據說她也因為這個名字而被緊緊束縛住了。那個束縛,似乎在重新恢復原有形態的現在也依然有效……
「因為忍野扇的本質,正好就在於實體不明這一點上——失去實體就是她所持有的唯一特徵……不,就連『她』這個稱呼,在這種情況下也同樣只起到指代詞的作用,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含義了。」
「……臥煙小姐,你這麼說就好像認識她似的,但是你應該沒有跟小扇見過面吧?」
我問道。
從以前開始我就想問她這個問題了。
考慮到至今為止的經歷——還有根據小扇的敘述,兩人之間應該並不存在直接的交點。
當然,對什麼都知道的臥煙小姐來說,以這樣的方式來講述小扇的事情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不知為什麼,聽到別人以仿佛比自己更了解的口吻來講述一個自己認識的人,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不自在的感覺。
不過,這種感情或許是更接近於鬧彆扭的性質啦。
「沒見過喲,因為她一直都刻意避開我呢——或者應該說,在像我這樣的一直安守著自己職業本分的人面前,是不會出現那樣的存在的。」
「…………?」
「不過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面,但也不是互不認識的關係——包括這些事情在內,我還有很多很多要向小歷歷你說明的問題,首先就讓我按順序說下去吧。畢竟也沒有時間,我也只會說一遍,你可要好好聽著哦。」
說完,臥煙小姐就拿出了一台小巧的平板電腦。按照慣例,她似乎還是打算一邊在上面板書一邊向我們說明她的計劃。
我回想起八月份的情景。
那時候,我記得是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接受了關於忍的第一眷屬的說明——不過這一次的解說卻似乎比那一次要更加複雜、細緻和壯大。
「我打算以最簡短的方式結束討論,然後儘快出發前往『現場』。不過我也知道,世間的事情是不可能完全按照計劃的方向發展的……但畢竟作為基準的界線,還是要在某個地方劃分清楚的。」
「……首先,我想確認一件事情。或者應該說是希望你允許我確認的事情。對於小扇將會在今晚行動這一點,你有著絕對的確信嗎?不管你對小扇布下什麼樣的陷阱,要是她不採取行動的話,那不就無可奈何了嗎?」
「一定會行動的。那與其說是有確信,倒不如說是單純的事實——就只有今晚了。如果今晚不採取行動,那倒反而不是她了。甚至可以認為威脅已經消除——」
臥煙小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根據在哪裡,換言之她根本沒有說出任何關鍵的信息,但是她的堅定態度卻幾乎讓人失去繼續追問的意圖——臥煙小姐最突出的特徵,並不是她的知識量和情報量有多麼豐富,而是在於這種對自我的絕對自信吧。我是這麼想的。
不允許任何反駁的強烈自負。
這跟她表現出來的輕鬆氛圍完全相反。
……當然,關於這一點我雖然是提出了疑問,但我其實也確信著——小扇將於今天三月十四日內採取行動,我對此有著無可動搖的確信。
因為——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就在剛才——在來到這裡之前,在阿良良木家的門前。
——阿良良木前輩。
——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
——請你救救我吧。
「…………」
「嗯?怎麼了嗎?小歷歷。還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你不用那麼緊張,我也不是打算說什麼難懂的話。對已經闖過了大學入學考的你來說,這反而是淺顯易懂的文章閱讀題。我只是想把複雜奇怪的狀況說得明明白白讓你知道而已——如果說像對答案的話也有點那個,總之就是相當於推理小說的解謎那樣的過程啦。」
推理小說的解謎。
那個——正好就是小扇的專長。
雖然或許可以說是羽川翼的專長,但她現在卻不在這裡——羽川翼還是沒能趕上解決篇。
不過她光是找到了忍野的行蹤線索就已經很有名偵探的天賦了——總而言之,雖然我也許是應該把有可能找到她的後輩這點轉告臥煙小姐的,但我還是沒有說出來。
因為搞不好會讓她空歡喜一場——這只是原則上的理由,從本質上來說,我是因為對臥煙小姐心存警戒才刻意隱瞞的。
當然,我也不是說要站在小扇的那一邊。
「那麼——」
臥煙小姐露出了微笑。
就像名偵探那樣。
「首先就從這個公園和北白蛇神社的關係開始說起吧。從這個悲劇的根源開始說起。從北白蛇神社的前身、也就是沱白神社所遭遇的、四百年前的悲劇開始——」
004
「話雖如此,小歷歷畢竟在地獄底層接受了正弦那個不成熟的傢伙的解說,說不定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找到答案了吧。光是聽到這個公園的正式名稱,只要是直覺敏銳的人就應該可以得出正確的答案。
「不過,要是你因為擅自作出臆測而造成什麼不必要的失誤,在這個危急關頭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所以我就從頭開始說明吧。雖然你可能覺得這些事情和忍野扇沒有關係,但這畢竟是事情的起因和所有問題的根源,所以我希望你能專心聽我說。
「四百年前。
「如果這麼說的話,你認為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想小歷歷你也不至於愚笨到連這樣的題目都答錯的地步吧——是的,那就是傳說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訪日。如果是在現代的話,那一定是會在機場鬧出特大騷動的大事件吧,但很不巧的是那時候的日本根本就沒有機場。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半開玩笑的比喻——因為實際上,她在當時那個大航海時代沒有使用海路,而是輕鬆自如地通過空路飛來的。
「整件事的經過你也從本人口中聽說了吧——畢竟她本人就在這裡,所以其實也可以讓她親口再說明一遍的,不過現在就請暫時把這個榮譽讓給費了不少工夫的我吧。畢竟對小忍來說——不,對忍小姐來說,這大概也不是想主動告訴別人的事情吧。
「簡潔地說……當時約兩百歲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因為閒著無聊,於是就開始了到世界各地巡遊的旅程。不過,兩百歲左右的年紀,就是不死身吸血鬼最容易對生存下去感到厭倦的時候,或許也跟這個有一定的關係吧。
「她最不尋常的地方,就是在世界旅行的期間到達了南極大陸這一點——不過,這其實也是一條自取滅亡之路。
「因為,在南極並不存在能認識到她這個怪異的存在。畢竟怪異都只能通過讓人類認識到自己才能維持自身的存在——在南極大陸這片巨大的無人島中,她根本無法長期逗留在那裡。即使是像HeartUnderBlade這種例外的吸血鬼,也無法克服這個法則。
「所以她就慌忙逃出了南極大陸。
「以特級大跳躍逃了出去。
「在這時候,罕見地焦急起來的她,連著地位置也沒有考慮就直接飛了起來——雖然平時的話她應該不會犯這種魯莽的錯誤,但當時畢竟是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存亡的緊急狀況啦。而且,就算是落到火山口上,對絕對不死身的她來說也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如果以人類來打比方,那就跟在脫鞋處那因為趕時間結果光著腳丫出門差不多——或者是反過來,在回家拿忘記帶的東西時穿著鞋子直接踏進室內之類的,總之就只是那種微不足道的『立足點』問題。【校對逸:「沓脫ぎ」,脫鞋處,即日式宅邸玄關那裡,動畫中常見的坐在門口地板上脫鞋的地方】
「本來是這樣的。
「不,實際上也的確是這樣——但是,那對置身於降落地點的人們來說卻是一個天大的問題。或者應該說,她把積聚起來的東西華麗地散播到了四周各處。
「把那裡的、位於日本這個國家內的——
「積聚在某個地方的水。
「把那個湖給弄散了——用腳踩散了。
「從概率上來說,那真的是非常難以置信的概率。因為那就相當於朝著轉動的地球儀扔飛鏢,結果碰巧刺在日本的某個小湖上一樣。一般來說飛鏢都會刺在海洋上,就算是刺中陸地,也應該是在美洲大陸或者歐亞大陸那邊吧。
「不過,或許應該說是有抽獎的運氣啦。
「真不愧是HeartUnderBlade。
「再進一步來說,那個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湖——而是集當地的信仰於一身的神聖之湖,這才是最關鍵的一點。
「說白了就是神域。
「她卻偏偏把那個湖給踩散了,簡直可以說是杯盤狼藉……就算遭天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實際上HeartUnderBlade後來也遭到了相當大的懲罰,所以說這世界的構造是非常巧妙的。
「或者可以理解為相當有平衡性的。
「從南極大陸開始跳躍,就像洲際飛彈似的繞了地球半圈,最終落在神聖之湖中的HeartUnderBlade——結果就把那個湖徹底破壞了。
「那個湖完全乾涸了。
「她本人當然是毫髮無損的狀態——就算有損傷也會馬上恢復過來,但對被著陸的一方來說,對被中彈的一方來說,卻是一個天大的麻煩——雖然剛才我也說過,不過這場杯盤狼藉的災難雖然在神秘學上是遭天譴的事情,但實際上對該地域來說卻帶來了相當大的恩惠哦。
「那是因為在著陸的衝擊下揚起的湖水直接灑降在當時處於乾旱狀態的周邊地區,變成了一場恩澤之雨的緣故。
「對信仰著那個湖的當地人們來說,他們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奇蹟吧——畢竟他們每日每夜不斷的『求神』終於得到了實現而迎來了甘霖,並且自那乾涸的湖底,一位艷麗奪目的金髮美女
登場了。
「也許不應該說是登場,而是誕生吧。
「就算他們認為這是神的顯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反而應該說他們不這麼想才奇怪呢。
「結果,身為西洋怪異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就這樣篡奪了當地的信仰。
「可以說這是把神踢散、同時篡奪了神的地位的行為。
「HeartUnderBlade在被稱呼為怪異殺手之前原來已經成了弒神者,這樣說起來也真是一個不小的衝擊呢。
「因為小歷歷你已經聽說了這些事情,所以或許會覺得有點厭倦,不過你有沒有嘗試從這樣的視點來解讀這個故事呢?也就是說,既然HeartUnderBlade在這次意外中占據了神的位置,那麼就必定有誰被她從神的寶座上趕了下來——我說的就是這樣的視點。
「現在你也應該有所感悟了吧?
「喂喂,忍小姐,你可別那麼緊緊地抱著小歷歷啊。他現在僅僅是一個弱小的人類,你那樣緊抱著他,搞不好就會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了哦?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畢竟那已經是那麼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情了。不管說什麼也都為時已晚了。如果勉強要說的話,就是你在被視為神的同時卻拒絕成為神的……那作為怪異不應該有的強烈自我,讓事態不斷惡化這一點吧。
「也就是說讓事態惡化——
「最終招致了『暗』的到來,我想指出的就是這一點。
「結果,HeartUnderBlade又從當地被迫逃到了南極大陸……在那以後發生的事情就略去不提了。
「現在應該討論的,是在原來的神被踢散、偽神被放逐之後的那片土地的事情——換句話說,就是由此而誕生的那片沒有神的土地的事情。
「儘管已經下過恩澤之雨,在那之後也在偽神的操縱下有著持續的降雨——但是最後連這個都沒有了,而且由於『暗』的關係,人口也大幅減少,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土地。
「當然,即使如此人口還是要逐漸增加,人也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為了生存就需要信仰。不,那也不能單純說是時代的錯。即使是現在,人們為了生存也同樣必須信仰著什麼東西吧?
「在毫無信仰的狀態下生存下去,即使是我也無法做到。
「既然要生存——
「既要要作為人生存下去,就必須信仰著什麼東西,也必須信仰著什麼人——當然,要問那究竟是神、是常識、是惡魔、還是非常識的話,就只能用因人而異來回答了。
「小歷歷,對你來說那究竟是什麼呢?
「認識怪異,認識吸血鬼,就連地獄也走過一遭的你,今後究竟要信仰著什麼而生存下去呢——要信仰著什麼才能生存下去呢?
「總而言之,失去了原本信仰的神聖之湖,接著又失去了神的他們——必須尋找一個新的神來代替。
「不。
「他們必須創造一個新的神。
「為此——他們就遷移了神社的位置。
「改變了河岸。
「那才是最大的瑕疵。
「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除了時間旅行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得到確切的證明……但是,失去了信仰和人口的當地人們,似乎是通過跟附近的土著信仰互相合併的方式來探尋生存之路了。
「那所謂的土著信仰,是跟他們當時的湖水信仰形成某種對照的山間信仰。所以,如果允許我在不負責任的未來作出不負責任的指摘的話,把湖裡的東西搬到山上去,實在是太亂來了。這究竟算是哪門子的移花接木啊——不過,信仰著湖水、換言之就是信仰著HeartUnderBlade的居民們都幾乎已經全被『暗』吞沒了。
「湖在那時候也已經是乾涸的狀態。
「遷移了神的住處的人們,大概是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吧——在某種意義上說,傳統和傳承都在那時候被斷絕了。
「把不了解來龍去脈的後人為了將信仰——將據說很有效的信仰進行再現而付出的努力嗤笑為愚蠢的行為,我也是做不出來的。
「而且,那也不完全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移花接木所需的紐帶是存在的。
「紐帶。
「軸心——也就是說,存在著連接山和湖的紐帶。
「或者不應該說是紐帶,而是繩吧。
「朽繩——也就是蛇了。
「既然已經乾涸了,我就把謎底說穿吧。在湖邊被信仰的神,其神體的具體姿態就是水蛇了——而在山間部分的小規模土著信仰的神體姿態則是山蛇。
「水蛇和山蛇。
「都是跟蛇相關的。
「你應該知道海千山千這個詞吧?那就是在海里居住過千年、又在山上居住過千年的蛇會變成龍的傳說——巧合的是,這裡正好就形成了那樣的構圖。
「不過那附近的土著信仰也已經相當衰微了,所以就算合併起來,也只能形成像蛇那樣又細又長的信仰——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啊,這種不符合規律的移花接木。
「那就好像因為顏色相近而強行把拼圖碎片塞進錯誤的位置一樣。表面上看來雖然是成立的,但還是難免出現扭曲的感覺。
「這樣的扭曲,這樣的不平衡感,就生成了某種風穴。那就是會聚集『不淨之物』的風穴。不過,雖然存在著這樣的副作用和反作用,但是這樣的信仰在當地還是延綿持續了四百年之久,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用的是誇張和戲劇性的敘述手法,不過這些細小的瑕疵,其實也是經常會有的啦。
「畢竟這是人類做的事情。
「過失是有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總是對這些瑕疵斤斤計較的話,那就無法前進了——只要那個過失不是說謊,不是造假的話,那就是可以原諒的。
「具體來說,HeartUnderBlade偽裝神的行為是『暗』無法原諒的行為,但是對於湖和山之間的牽強附會問題就不在『暗』的管轄範圍內,就是這麼回事。
「好了。
「關於這些事情的詳細情況,要說起來真的沒完沒了,就好像取之不盡的湖水一樣。不過過去的故事就到此為止吧。總的來說,小歷歷——
「由於小忍的特級大跳躍而徹底消滅的那個湖,其舊址就是這個浪白公園,而信仰被遷移的山上神社就是北白蛇神社啦。」
005
因為總結的方式太過突然,我幾乎一時間迷失了主線——但這的確是在聽了正弦敘述之後就能在某種程度上估計到的情況。
蛇所具有的不死身性。
同樣擁有不死身性的吸血鬼篡奪了其信仰,是合乎道理的——而且我還在什麼地方聽說了海蛇的真面目是海德拉,它被英雄一次又一次地砍掉腦袋也還是不斷地再生的傳說。
線索是一致的。
只是——
關於忍並非自願地被當成神供奉的那件事,我至今為止都沒有嘗試過結合北白蛇神社來考慮兩者間的關聯性,這的確是事實——或者應該說,在聽到正弦的說明之前,我還以為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兩段故事。
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意味著忍在四百年前已經來訪過這個小鎮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沒有聽說過?
真的嗎?
忍的第一眷屬——死屍累生死郎的故鄉就在這裡,我在八月份的時候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如果說他的故鄉就在這裡,那麼忍在四百年前訪日的地點也理應就在這一帶附近。
但是,忍本人應該是從來沒有這麼說過的——這時候,我回頭向忍看了一眼,妖艷的她卻只是以失去了稚氣的表情——
「??」
莫名其妙地歪起了腦袋。
……別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啊。
而且因為沒有了稚氣的緣故,看起來就更像笨蛋了。
既然外表變成了大人,那麼內在也應該同樣得到了成長才對,但是根本上的性格似乎還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尤其是對這傢伙來說,她還可以把手伸進腦子裡自由自在地抹消記憶(而且還可以恢復),那些討厭的事情和想忘記的事情,說不定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順便說一句。」
臥煙小姐又補充說道。
「就像細水長流一般、而且還越流越細地延續下來的沱白神社,也就是今天的北白蛇神社,在大約十五年前就滅亡了——這一點之前我也跟你說過吧。那是因為身為忍小姐的第一眷屬的『他』……
『他』的『灰』回到了故鄉,後來就把聚集在神社內的『不淨之物』連同神一起啃食掉了——不過這也是在那之後的一個原因啦。」
「……雖然在道理上是理解的,但是一時間還真難以相信呢。」
我坦白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不,要問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臥煙小姐的話,我還是沒什麼自信——也許我到現在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我決不是還懷抱著什麼疑問。
反而是感覺各方面的細節都很符合她所說的話,所以反而變得有點噁心——那是仿佛被誰捏在手掌上任意擺布似的噁心感覺。
雖然斧乃木也跟我說過,假如我們真的在誰的手掌上,那究竟會是誰的手掌呢——是臥煙小姐?還是小扇?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人?
「雖然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小歷歷,你應該倒過來想才對。在你看來,過去HeartUnderBlade曾經來過日本的事實或許只是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偶然——但是在我這樣的第三者看來,正因為這是HeartUnderBlade曾經來過的小鎮。所以作為理所當然的必然結果,才出現了現在這樣的狀況。當然,即使是這個也不能一概而論啦。」
「…………」
這個我以前也聽說過了。
忍之所以到訪這個小鎮,都是因為受了化作灰的死屍累生死郎的呼喚——那麼這的確是必然的事情,而我和忍在這個小鎮上相遇也同樣是必然的。
歷經了四百年的歲月,小鎮的整體面貌當然也完全不一樣,就算忍是行事小心謹慎的性格,大概也不可能察覺到這就是當年曾經來過的那片土地吧——畢竟根本就找不到一處湖的痕跡。
「正因為有過這樣的歷史,在解決第一眷屬的那件事之後,我才想要把忍小姐樹立為北白蛇神社的新神啦。」
臥煙小姐一邊把剛才塞進口袋裡的符咒拿出來一邊說道。
「因為當年代替了原本接受信仰的不死身水蛇充當偽神的就是她——所以即使從讓她負起責任的意義上說,我覺得這也是非常合適的做法。因為不管如何,要是不把那個風穴徹底填埋的話,這個小鎮上的騷動就會永遠連鎖下去而沒有結束之日。雖然咩咩那傢伙似乎選擇了把髒亂的東西都蓋起來放著不管的方針,但是對於重視預防而非調查的我來說,還是希望採用一些根本性的解決方法,所以才打算在滅亡的神社裡樹立起一根支柱——樹立起一柱神明。」
雖然結果還是被一口回絕了。
臥煙小姐開玩笑似的說道。
就算你用開玩笑的語氣來說這句話,在這時候聽起來也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的感覺啊……因為我拒絕把忍供奉為神,其中造成的損害之大恐怕不計其數。
「要是你從一開始就有條有理地把事情說明清楚的話……」
才說到一半,我就醒悟了——就算她當時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原原本本的向我說明清楚,我大概也不會將那張符咒用在忍的身上吧。
這並不是因為忍不適合當神。
如果單問適合與否的話,既然忍曾在短期內,雖說是假冒但仍擔任過神靈,應該可以說完全具備神的資質吧。
這單純只是我自己不想把忍變成神罷了。
要通過強迫本來並不願意的忍做那種事才能換取的和平安定根本就沒有意義——我當時就是舉出了這種任性的理由。
而且這個任性的理由,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就算臥煙小姐有條有理地把事情說明清楚,我大概還是會一意孤行的吧——因為即使現在這樣聽她說明了實際上的具體情況,我也還是完全沒有要讓忍吞下那張符咒的想法。
「對吧?小歷歷。」
「……但是,那麼究竟該怎麼做呢?話說回來……既然這樣,為什麼你現在又重新說起了這件事?既然你也認為就算說出來也沒用——」
「說的簡單一點,就是現在已經不再是『說出來也沒用』的狀況啦——小歷歷。我們就暫時休息一下,先明確地表明一下彼此的意見怎麼樣?」
「表明?彼此的意見?」
「或者也可以說是目的吧,又或者是目的意識。」
「…………」
我想起了黑儀昨天說過的話。
不知道目的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而臥煙伊豆湖正好就是這樣的人——也就是說,她接下來會主動說出自己的目的嗎?
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正因為求之不得,反而是警惕心占據了上風。明明決不是站在敵對的立場上,為什麼我非要這樣提心弔膽地跟她說話呢?
臥煙小姐明明應該不是我的敵人啊。
但是,在聽了臥煙小姐接下來的說明之後,我就稍微明白了過來。
是這樣的說明——
「大概,小歷歷你的目的和我的目的是不一致的吧——即使是忍小姐的意識,還有八九寺真宵的意識,也都是各不相同的。儘管我們現在是坐在一起商量計劃,但我們之間卻沒有締結任何協定。就我來說,我雖然是因為對小歷歷你引發的奇蹟抱有期待而把你納入到計劃之中……但也無法否定其中存在著引致更大災難的危險性。就像那次把忍小姐——當時應該是小忍吧——的處置方式交由小歷歷決定的時候,最後卻演變成讓一個毫無關係的初中女生被奉為神明的結果那樣。」
「……說到這件事我實在是無法反駁。」
也就是說,臥煙小姐的真正意圖,似乎是她更想知道我這個信不過的人究竟有什麼目的和想法。
不,什麼都知道的她,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所以她是想讓我主動說出口吧。
最低限度也應該——對自己說出口的話信守承諾。
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麼我就先說了……我的目的是……」
我剛打算以語言來表達內心所想,但是到這時候,我卻遇到了『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到底事態向哪個方向發展——我才會覺得更加滿意和高興呢?
「總之……關於八九寺和忍這方面,我還是希望設法為她們解決問題。尤其是八九寺,這樣下去搞不好就會被『暗』吞沒——我想先問一下,成佛這種東西,是不是還可以再來一次呢?」
「雖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就算再來一次,也只會重新落入地獄吧。而且因為多出一條逃亡的罪狀,她或許還要接受制裁——就算不至於落入阿鼻地獄,我也不敢保證她能不能停留在賽之河原那一層。」
在這方面,就要看你覺得什麼程度才滿意了——臥煙小姐說道。
我當然並不覺得讓八九寺重新回到地獄是一件好事——那當然不好了,而且是糟透了。但是話雖如此,那究竟該怎麼辦呢?
難道我認為被『暗』吞沒要比下地獄更好嗎?在這件事上,我實在找不到有哪一條能讓我滿意的路線……
「不過,關於八九寺的事情,我不是說過已經有解決方案了嗎——所以接下來就問問忍小姐方面的擔心吧,小歷歷你說想設法解決忍小姐的問題,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呢?」
「我就是說……現在,她這樣、變成這樣子——」
我指了指背後的忍說道。
完全體的忍野忍——怪異。
雖說是叫做忍野忍,但事實上她已經是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真身了。
這樣一來,那就意味著,現在她所擁有的無害認定已經解除,忍將再次步入與吸血鬼的退治專家們進行對抗的腥風血雨之中。
這樣的狀態——對因為厭倦生活而出現自殺傾向的她來說,也決不是一個理想的狀態……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不過,在這一點上,我並不知道忍是怎樣想的。
也許對忍自身來說,即使是這樣的狀態,也總比作為幼女被封印在我的影子裡生活要好一點——不,一般來說都會這樣想吧。
恢復成完全體之後,她也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只是,這同時也還是會帶有一種危險性——因為完全體狀態下的她,是擁有『只要花十天就能毀滅世界』這種可怕影響力的存在。
至少臥煙小姐是不會放過她的。
而且——比臥煙小姐更成為問題的,就是現在被臥煙小姐抱著的屍體人偶·斧乃木余接的主人影縫餘弦了。對向來憎恨不死身怪異的她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不對。
因為影縫小姐現在卻是行蹤不明的狀態……
「還有不知道忍野和影縫小姐的所在地這件事,我當然也很在意……」
雖然忍野方面羽川可能
已經掌握了可靠的行蹤線索,但是影縫小姐那邊就很難說了……因為羽川和影縫小姐完全沒有任何交點,所以單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的她恐怕也無法找到影縫小姐吧。
「在這些事情沒有得到明確的解決之前,小歷歷你還是無法切換心情專心過你的大學生活是嗎。」
雖然前提是成功被大學錄取啦。
這時候,臥煙小姐又說道:
「還是像以前一樣,全都是眼前的事情呢——」
說完她就笑了起來。
「不過我同時也很羨慕你啦。其實我也認為自己過著相當隨性的生活,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有自己的立場——所以也很難像你那樣自由地說話。我的目的就是這個小鎮的和平。我已經反覆多次強調過,我希望讓這個在靈的方面呈現出亂象的小鎮恢復平定,除此之外就別無所求了。」
「…………」
這個過於壯大的目標,甚至讓我覺得她好像喪失了人類感情一樣——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臥煙小姐所說的話,完全就是那樣的感覺。
但是,在跟她有過了這麼多次對話的過程中,即使是我也開始能夠理解臥煙小姐的心中所想的一些皮毛了——對她來說,平定一個小鎮這種程度的目標,恐怕也只是算是小的目標吧。
「這個,我當然也很希望自己居住的小鎮安定和平啦……但是,我可不是能夠把這種事情設定為自己目的的大人物啊。我能夠考慮到的,最多也只是在我周圍跟我相識的那些人的進退問題而已。」
「我就是說這對我存在著危險性啦——不過,那樣的話還是可以互相妥協的。至少這一次是這樣的。」
「……?這、這麼說的意思是?」
「你在意的儘管是身邊的人們,但說到底也全是別人的事情——既然你對自己本身的際遇毫不在意,這次我還是可以和你達成妥協的。」
她這麼說道————雖然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但我卻不知道她感到安心的原因何在。
自己本身的際遇?
現在已經解決了肉體吸血鬼化這個問題的我,應該是不需要擔心牽涉到我人身安全的危機的啊……
「雖然好像有點囉嗦,但我還是要再三向你確認,你對我平定這個小鎮的目的是不反對的吧?反而是只要條件齊備的話就願意提供協助對吧?」
「……這個,是當然了。」
「忍小姐呢?」
我明明還沒有回答完,臥煙小姐就把對話的目標轉移到抱著我的金髮美女——忍野忍身上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呢?忍小姐。你現在究竟在想什麼?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吾就只是遵從主人的意向而已。如果吾的主人說要協助汝的話,那吾就會照做——如果吾的主人說要跟汝對立,那吾也同樣會照做。」
忍毫不猶豫地作出了這樣的回答。她的意向非常明確。就像我一樣毫不動搖——而且,不知為什麼……
「那個,忍小姐,你成人之後對小歷歷的忠誠心好像還提高了啊?這可真是出乎意料……在配對連接已經斷開、主僕關係也發生斷裂的現在,你憤然出手將小歷歷殺死的可能性,實際上應該是最高的哦。」
原來那樣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嗎。
大概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打算趁現在這段時間來做好防禦措施。不過一旦說穿的話還真的很可怕。
「咔咔。主僕關係也不一定只能依靠血來締結的吧——話說回來,專家啊,吾還是想提個意見。關於吾的意願,如果可以的話——」
忍說道。
在我的耳邊。
「其實吾還是希望恢復成幼女的狀態啦。」
006
不必多問,八九寺真宵和斧乃木余接,在這個會議中並沒有需要討論的目的——也不可能有。八九寺完全是被卷進來的受害者,說白了就是因為受我的連累而被強行從地獄帶回來的。至於斧乃木就別說什麼目的意識了,根本就是一個連有沒有意識也不知道的古怪人偶。
如果要勉強說的話,八九寺現在正處於這種既不能回地獄也不能繼續留下來的、前門是狼後門是虎的、進退兩難動彈不得的立場上,如果可以脫離這種狀況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雖然我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但這個責任其實基本上都應該由我來負才對……
「那麼,在全員的立場都明確之後,現在就開始對今後的具體行動進行說明吧。小歷歷的目的和我的目的,以及忍小姐的目的和八九寺的目的——也就是關於能同時實現我們所有人目的的最低條件的說明。」
雖然臥煙小姐說得好像是早就定下的步驟似的,但是我卻無論如何也不覺得會存在那樣的條件——不過既然說是最低條件,那也許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條件吧……
「最低條件有兩個。第一個條件就是在北白蛇神社配置新的神——而另一個就是針對忍野扇的退治。」
退治。
明確地聽到了這個詞,我也稍微緊張了起來——雖然我儘量注意沒有把這種緊張表現在臉上,但抱著我的忍卻似乎通過骨骼的傳導感覺到了。
請你救救我吧。
啊,剛才被小扇說的那句話說不定也傳導過去了。
不過在現在這個時候,如果是為忍著想的話,問題並不在於第二個條件,而是應該先關注第一個條件。
「臥煙小姐,如果你說的是把忍立為神那件事——」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啦。正因為如此,當初我才想讓小歷歷你在復活之後退出舞台的——但是,因為小歷歷你把八九寺從地獄裡帶了出來,狀況就發生了變化。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以半強制的方式把忍小姐立為北白蛇神社的神了——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比忍小姐更合適的代理神……不,神的後繼者已經出現了。」
「神的——後繼者……?」
「就是八九寺啦。」
這時候——
臥煙小姐就伸手指了指從剛才開始就沒怎麼加入對話的那位雙馬尾少女——儘管被臥煙小姐指名,八九寺也沒有絲毫的驚訝。
也就是說——
已經預先談妥了——是這麼回事嗎。
但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我當然是感到無比的驚愕——把八丸寺立為神?
把八九寺真宵立為神——在那神社裡?
「不、不行!那、那樣的話,不是更不行嗎!因為八九寺她——」
「八九寺她?」
儘管被她這樣催促,我卻完全接不上話尾——對於剛才一口咬定為『那是不行的,不可能』的事情,我卻說不出具體是怎麼不行、怎麼不可能的答案。
雖然因為過於意外而反射性地提出了反對意見……不,雖然的確是想不到反對的理由,但是贊成的理由也同樣想不到。
我並不是因為害怕失去什麼而變得過度保守——應該是這樣的。應該不是因為有過失去八九寺的經歷才有這樣的反應。
雖然忍自身對八九寺並沒有太深的感情,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畢竟也是自己的繼任人選的問題。
她似乎也無法維持漠不關心的態度。
「唔,雖然資格也許是有的啦——」
在沒有明確表明態度的前提下加入了對話。
「——因為光是從地獄復活過來的瞬間,那個迷路丫頭就已經名副其實的實現了一個奇蹟。」
的確沒錯。
『死後的復活』是非常明顯的奇蹟,如果說引發奇蹟就是神的必要條件,那麼八九寺應該說是可以滿足的。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使是我或者斧乃木也同樣滿足這樣的條件——不,雖然我完全不認為我和斧乃木有資格當神,但八九寺也應該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完全不同哦。八九寺跟你和余接相比,雖然都同樣復活了,但條件卻不一樣——你們都是隨著肉體復活的,但八九寺卻是幽靈。」
「也就是說如果擁有肉體就不能成為神嗎?」
「那也不對。正如千石撫子也能做到那樣,並不存在這樣的限制。因為在神當中還存在著現人神的形式——區別就在於,如果不在這裡成為神,八九寺就會被『暗』吞沒這一點上。」
的確是這樣。
本來八九寺就是因為被那個『暗』追趕才選擇了成佛的道路——如果是帶著肉體復活還好說,要是以幽靈的狀態繼續生存在現世,那麼追兵緊隨其後而來也是必然的事情。
也就是有三個選擇啦——臥煙小姐說道。
「①再重新回去地獄。②被『暗』吞沒。③成為神——就這樣。當然,要說成為神,雖然聽起來好像很誇張,但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從怪異稍微轉職一下罷了。因為怪異什麼的全
都是像神一樣的東西。即使是這一點,也跟你和余接被神格化的情況不一樣。通過被供奉為北白蛇神社的神——八九寺就會獲得逗留在現世的許可。」
獲得市民權。
獲得居民證——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對八九寺來說,這樣做基本上都全是好處……當然,工作還是要她幫忙做一下的,但是只要她幫忙好好管理風穴,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很充分的預防措施了。除此之外我也不會提出其他更高的要求,也沒有要勉強她做什麼的打算啦。」
「聽說是這樣呢。」
八九寺間斷地說道。
從她的表情看來,似乎已經早就答應了下來,而且好像也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如果八九寺也願意接受,那麼我就很難開口反對了。
而且話說回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完全就是對我不假思索地強行把八九寺從地獄帶了回來的魯莽行為而採取的善後措施,我本來應該是感謝也來不及,根本不應該有任何抱怨才對……但畢竟是關係到八九寺的事情,我實在不得不堅持慎重的態度。
也許在我的心目中,少女八九寺和神這個字眼還沒有形成搭配吧——對了,說起不搭配的話……
「但……但是,這裡是祭祀蛇的神社對吧?把身為蝸牛怪異的八九寺祭祀到那裡去,難道不會又產生什麼扭曲嗎……」
「關於這一點,正是因為小歷歷你那說是欠缺考慮不如說是會引發難以置信的奇蹟的性質使然——如果沒有這個因素的話,我也沒有想過要把八九寺立為神。不管是牽強附會也好怎麼也好,要成為北白蛇神社的神就必須賦予某種理由——正如因為與蛇相關這個要素而把湖裡的東西轉移到山上來一樣,也正如HeartUnderBlade因為不死身的共通點而以偽神自稱一樣,我們必須具備與此同等程度、甚至更高層次的理由。」
「對、對吧?既然這樣——」
「蝸牛。」
臥煙小姐說道。
「是蛇的上位互換存在。」
「……咦?」
「不,上位互換這個說法還是有點過於自圓其說,也太誇張了——但是小歷歷,你聽說過什麼叫三者制衡嗎?就算不是專家,這也是一般常識內的範疇吧?」
「三者制衡……」
這也是可以用來形容猜拳的說法吧。
按照基本上的原義來理解的話,那當然是——
「就是蛇、青蛙——還有蛞蝓。」
蛇吃青蛙,青蛙吃蛞蝓,蛞蝓又反過來吃蛇——就是意味著這種三者之間形成互相克制的緊張狀態的詞語——蛞蝓?
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嗯,沒錯。蛞蝓豆腐——就是貝木交給千石的冒牌怪異……」
「沒錯,對蛇有效的怪異——蛞蝓。」
然後——臥煙小姐接著說道。
「蛞蝓和蝸牛是近緣物種」
「啊。」
這真的是個盲點——在提出三者相剋的時候,我本來就應該領悟到臥煙小姐想表達的意思了。有殼的就是蝸牛,沒有殼的就是蛞蝓——把蛞蝓看成是殼退化了的蝸牛,那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偏差。
那麼說來,蝸牛非但不是跟蛇毫無關係。
反而是蝸牛對蛇——有抑制的作用。
並不會像千石那樣發生暴走,也不會像千石那樣被蛇吞沒——反而是可以把蛇吞下去。
「也就是說我是蛞蝓真宵啦。」
八九寺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那個——還真是有點巧妙過頭的文字遊戲。
「當然,如果追求理想狀態的話,最好的選擇當然是用蛇來繼承蛇了……但是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個方案也算是實現了更高一個層次的理想形式。也就是所謂的逆轉——吧。」
「…………」
聽她這麼說,就連自己在這個浪白公園裡——也就是在作為北白蛇神社前身的沱白神社舊址和八九寺相遇的事情,我也開始覺得像是命運的安排了。
雖然這也同樣——是牽強附會的說法。
但是,正因為經歷過無數的這種高難度的牽強附會,也積累了無數雜技般的經驗,才會有現在的我們吧——就像奇蹟一般。
「要說的話,就是明明是八九『寺』卻要居住在『神社』里這一點,在專家的角度看來還是不太完美……不過這就姑且以神佛習合作為藉口忽略不計吧。畢竟也不可能改名……不過——八九寺的舊姓其實是綱手才對啦。」【校對逸:摘自維基百科:神佛習合(しんぶつしゅうごう)是將日本本土的信仰和佛教折衷,再習合形成一個信仰系統。一般指的是在日本神道和佛教發生合一的現象,在廣泛的意義上說,佛教在世界各地蔓延時,也指佛教與本土的信仰之間發生的現象,亦稱做神佛混淆(しんぶつこんこう)與本地垂跡(ほんじすいじゃく)】
臥煙小姐雖然看起來很磊落大方,但一說到工作卻是出乎意料地細緻入微——反過來說,這就意味著如果是身為外行人的我也能想到的問題點,臥煙小姐早就經過了深思熟慮完成考察了。
而且,剛才臥煙小姐還提出了『居住』這個關鍵詞——居住。
當然,這明顯是為了說服我而故意採用的字眼——但是面對她的這個策略,我也不得不上鉤了。
不管是神社也好是寺院也好。
對十一年裡一直在不停地迷路的八九寺真宵來說——對後來還體驗了在河原堆石頭這種謎樣厄運的她來說,有一個可以居住、可以回去的『家』究竟會給她帶來多麼大的救贖,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說這是三選一的題目,我也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而且也沒有尋找第四個選項的時間。
那麼就算我在這裡絮絮叨叨地抱怨個不停,也沒有任何建設性的意義——但是……
「八九寺,這樣你真的不介意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這麼問她。
剛才我一直都在跟臥煙小姐對話而避免向八九寺提出質問——但這個卻是絕對無法避免的。
「嗯,不介意啦。是神耶,不是很讓人興奮嗎?」
儘管我現在是置身於被金髮美女抱著這樣一個缺乏嚴肅要素的狀況,但我畢竟也是懷著認真的態度向八九寺提問的。然而八九寺的回答卻很隨意,仿佛毫不在乎的樣子。
還說什麼興奮……
「失禮,神到舌頭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這麼說就好像在說笑話,還是別說了。別用笑話來敷衍過去啊,明明是這麼重大的事情。」
「這可是比連升二級還厲害的大升官哦。」
「不,我看你還是沒有明白啊……」
看她這樣的反應,就正如我擔心的那樣。
雖然她也許會反駁說『那麼你又知道些什麼呀』,但是由於站在那個立場而被迫陷入苦境的例子,我卻知道兩個。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千石撫子。
不想讓八九寺真宵的名字也被寫到這個名單上,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就算說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也同樣如此。
「我是知道的,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八九寺卻這麼說道。
就像很有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自負的態度。
「是真的嗎……?你真的完全了解成為神這個行為的責任和意義,還有重要性和職責嗎?」
「不,那些我可一點也不了解哦。」
「竟然一點都不了解嗎!」
「但是——」
說完,她就露出了微笑。
那是非常有八九寺風格的笑容。
「我只知道那樣做的話,以後就可以繼續跟阿良良木先生開心地玩耍了。」
007
雖然我不希望大家認為我是聽說『以後也能跟八九寺一起玩』而要放棄反駁的,但是我因為對這句話感動不已而瞬間說不出話來,這一點的確是事實。
而臥煙小姐自然不可能放過我無話可說的這一瞬間——
「總之,這樣就算是滿足了一個條件啦——只要八九寺吞下這張符咒,北白蛇神社新的神就誕生了。」
已經開始進入總結第一個條件的階段了——不,作為如此重大事項的總結,那也未免過於簡單了吧。
「啊啊,與其說是吞下去,按照八九寺的習慣來說,也許應該是『咬著含進嘴』才對啦。」
「我並不是說那些細節上的說法有問題……」
我就是不願意這麼糊糊塗塗的下結論啊。但是我也很明白,在這件事上無論如
何也很難找到一個讓我完全接受的方法。
「如果小歷歷是想讓八九寺被『暗』吞沒的話,我當然也會尊重小歷歷你的判斷啦——對我來說只是手段的問題,只有這一點我是無法代替小歷歷你做決定的。」
「的確沒錯……嗯,雖然吾也是完全看汝的判斷行事,但是這麼難得才從地獄把符合汝喜好的兒童帶回來,要是就這樣被『暗』吞沒的話,那也太讓人寢食難安了吧。」
忍一邊這麼說,一邊把自己的腳也纏到我的雙腳上。看起來就好像以我的身體為軸心盤坐著似的姿勢,作為大人實在有點行為不檢——本來應該是這樣,但由現在的忍做起來卻變成了富有男子漢氣概的威風姿勢,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以前抱著忍的時候,是絕對沒有這麼帥氣的。
不過,被忍這麼一說,我就越來越難以反駁了——而且我現在根本就迷失了反駁的根據。忍和千石作為神落得『失敗』的下場,都有著相應的原因——如果由身為專家的臥煙小姐親自進行指導的話,在這方面就沒有任何擔心的必要。
「對呀,鬼之哥哥。你就別在這裡亂嚷嚷了。你總以為對別人做的事情說三道四就很威風,要是沒有代替方案就給我閉嘴吧。難道你能做的就只是給有能力的人拖後腿麼?」
「不,斧乃木,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我倒有一大堆話可以反駁啊。」
真是不留口德。
總讓我聯想起生氣時的月火。
「八月份的時候就已經說過很多這樣的話吧。」
像我一樣被臥煙小姐抱著的斧乃木(考慮到她是人偶這一點,簡直就像腹語術似的)也稍微修正了粗魯的用詞,接著說道。
「在我們這樣嘮嘮叨叨婆婆媽媽地討論著的期間,要是八九寺被『暗』吞沒的話要怎麼辦嘛。」
「啊……對了。」
我並不是因為聽了斧乃木的話而想到什麼反駁的論據,但是在臥煙小姐、忍、還有斧乃木這三人的名字相繼被列出之後,我就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不,雖然我一直都對這件事本身有所意識,但卻沒有找到開口的時機——因為我沒有把來這裡之前見過小扇的這件事告訴大家,所以就連那件事也沒有提到。但是就那一點來說,說不定這反而是應該更早說出來的事實。
即使是為了讓大家判斷這究竟是不是事實,我也應該那樣做。
錯過時機——不,如果要說的話,反而是臥煙小姐正準備切換到第二個條件、也就是以忍野扇為對象的話題的現在,才是出乎意料的最佳時機。
「臥煙小姐。」
「怎麼了?小歷歷。」
「那個……關於『暗』的事情——我們說不定還有一個很大的誤會。」
我壓低聲音說道。
「忍野扇——她也許並不是『暗』。」
「我知道。」
毫不猶豫的回答。
我故意壓低聲音的做法頓時顯得有點多餘了。
而且還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態度,這不就像笨蛋一樣嗎?
與其說是三振揮空,倒不如說像是以輕打擊出了界外飛球一樣的感覺——難道板球也有這樣的情況嗎?
「真的嗎?」
斧乃木儘管有點驚訝,但那也是吃驚度很低的聲音——話雖如此,斧乃木本來就不是跟臥煙小姐一起行動的,就算互相意見不統一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不是嗎?騙人~我一直都以為就是那樣沒錯,所以還到處布下那樣的伏線呢。」
「…………」
如果是說真的話,你可真是太多管閒事了。
別有意地到處布下伏線好不好。
真是愛給人添麻煩的角色性格——不,應該說是愛給人添麻煩的角色。
而忍卻一直保持著沉默。
我想忍大概也是屬於抱有這個想法的成員之一……為了不暴露真相,她可能是採取了慎重發言的策略吧。
至於八九寺,她本來就不怎麼了解小扇的事情——因為小扇轉學到直江津高中是在八九寺成佛之後——所以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想法,只是愣愣地看著我們。
「而且,你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認為忍野扇是『暗』什麼的。」
「不,因為……」
「啊啊,我這麼問可能不太對呢,你可不要誤會哦,小歷歷。我既不是要因此而責備你,也不是要笑話你什麼。反而覺得你那麼想是很自然的事情。」
臥煙小姐仿佛理所當然似地說道——看她的態度,就好像這番對話對她來說也完全在計算之內一樣。
但是,如果說一切都在她計算之內,那麼在來這裡之前跟小扇的對話,我就只能認為她也在旁邊聽到了……
「那樣像是很自然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怎麼回事我待會兒再說明。」
在這時候,臥煙小姐還是以遵從本來的說明順序為優先。
「我首先想問的是,小歷歷你是在哪個階段萌生出這樣的想法的?因為根據這個答案的不同,我說不定要改變對應的方法呢……不過話雖如此,其實我也大致上預料到了。」
「……也沒有什麼哪個階段的。在觀察她的言行舉止的過程中,就自然而然地往那個方向……實際上,那孩子應該也曾經打探過八九寺的事。還有千石的事情,以及正弦的事情也是——」
而且,在最初的時候。
忍野扇最初的事件。
在她剛轉學過來、跟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和老倉育有關的那一連串的事件——要說明顯也真的是相當明顯。
不,說到底我並不是以不斷積累的這些情報作為根據,反而是從感覺上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因為,她那種黯黑的氛圍……不簡直就跟『暗』一模一樣嗎?
注重規則的——黑暗。
奉守平衡的——漆黑。
「但是,如果說我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就是說小扇是有意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嗎?是故意誤導我……」
很有可能。
就算光是為了捉弄我,她也很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當然,她委託正弦退治我們,應該不會只是為了捉弄我那麼簡單吧——
「不,不對。」
但是,臥煙小姐卻否定了我的推測,並接著說道:
「或者應該說,她本人在最初的時候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即使是現在,她也給自己冠以這樣的職責。雖然忍野扇並不是『暗』,但卻做著跟『暗』同樣的事情。」
肩負著同樣的職責。
她說道。
「跟『暗』肩負著同樣的職責……」
過去作為偽神接受人們崇拜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以及儘管喪失了存在意義也依然持續存在於現世的八九寺真宵——對這兩者展開了襲擊的『自然現象』。
『暗』。
根據地域的不同也被稱呼為黑洞或暗黑體的那個存在,說白了就是對違反常道的怪異展開肅清的現象,或者說是概念。
八月份,在八九寺遭到襲擊的時候,我在倉促之間因為慌亂占了上風而沒有仔細想過。但是在那之後,我還是斗膽憑著自己不靈光的頭腦獨自進行了考察,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那應該不是針對怪異的天敵,更不可能是什麼制裁機關。
而是世界的規則。
比如說重力、作用和反作用、自然淘汰和適者生存、又或者是算式什麼的,指的應該是法則那一類的東西——是不可反抗只能遵從的東西。在漂浮於空間裡的漆黑物體中,是決不可能存在著『什麼東西』的。
沒錯。
直到我遇到忍野扇之前——我都是那麼想的。
在遇到實際存在的她之前。
……結果,就連那也是我一如既往的誤會,是我慣例性的貿然誤解。我只不過是在完全不著邊際的地方向前走或者向後退,或者是在那裡原地踏步罷了。
「不對不對,你也沒有必要那樣貶低自己啦——所以我不是說過嗎?忍野扇既然肩負著和『暗』同樣的職責,那麼說白了,就算把她當成『暗』來看待也不算是太偏離事實的推測。為了慎重起見,我先整理一下——」
臥煙小姐轉眼看向八九寺。
「要是繼續這樣放著八九寺不管的話,說不定又會有什麼出現在這個小鎮——剛才讓我們懷有這種擔心的『暗』,就是真真正正的『暗』——跟襲擊過HeartUnderBlade的一樣,也跟八月份襲擊過八九寺的一樣,是名副其實的『暗』。」
相對於此,即使我們把八九寺立為北白蛇神社的神、把她供
奉起來,也還是有可能會對八九寺發動襲擊的那個——就是肩負著和『暗』同樣職責的忍野扇了。
說到這裡,臥煙小姐就從八九寺身上移開視線,重新正視著我。但是就算被她這樣盯著看,剛才她說的話也實在過於唐突,我根本無法馬上作出反應。
最多也就只能重複一遍她說的話。
「就算供奉起來——也還是會襲擊?」
咦?
我反覆了好幾遍,才終於理解了其中的含義——然後就產生了『那算什麼啊』的感想。就算那對臥煙小姐來說並不是目的,但剛才明明說是為了避免被『暗』吞沒才決定把八九寺供奉為神的,如果供奉為神也還是會被襲擊的話,那供奉為神不就完全喪失意義了嗎?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還說要跟我一起玩,那根本就無法做到吧。
「不,所以我不是說最低條件有兩個嗎?——光是把八九寺供奉為神是不足夠的,那只是完成了一半,還剩下另一半。如果不退治忍野扇,那麼事情就得不到解決。」
「雖然你一直都說退治、退治的……」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雖然在臥煙小姐看來,這可能只是自然而然地用著自己平時經常用的措辭,但即使是站在敵對立場上,即使其真面目並不是『暗』或是其他的什麼東西,要對自己的後輩、而且還是女孩子使用那樣的字眼,對我來說也是難以忍受的。
實在是不能接受。
——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
——請你救救我吧。
雖然我並不是受了她的這番話的影響——這單純是用詞上的問題。
「那個,可以不要這麼說嗎——要是用退治這樣的字眼,不就像是把小扇當成怪異之類的東西了嗎?」
「沒錯呀。」
依然是毫不猶豫的回答。
「她是普通的——怪物。」
008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我不知道這樣的時間消耗是否也在臥煙小姐的計算範圍內——事態明明已經逐漸朝著收尾的方向推移,而且真相也在一點點地被揭開。然而在我看來,事態卻好像正在不斷地惡化,真相也越發潛藏在更濃密的陰雲中似的。
怪物。
普通的——怪物。
如果稍微對用詞上的細節問題發表意見的話,本來光是怪物就已經不能算是普通了,但是在作為傳說中的吸血鬼的忍野忍的完全體、人造怪異斧乃木余接、以及接下來將要被供奉為神的八九寺真宵等超常規的面孔齊聚一堂的這個現場,那也許是很有必要的形容方式。
所以這一點就先忽略不提了。
「小扇——是怪異?」
不。
仔細一想,這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情吧……?雖然直到剛才為止都幾乎把她認定為『暗』的我這麼說也有點奇怪……但是她那種過於神出鬼沒的行蹤,的確是充滿了怪異的色彩。
至少如果懷疑她是『暗』的話,那麼即使懷疑她是怪異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
怪物……什麼的。
就好像事到如今才突然被回歸原點似的……
即使說無論何時都不應該忘記最基本的概念,但是怪物、也就是怪異,真的會轉學到高中學校里來嗎?
「喂喂,小歷歷。你應該也沒有親眼目擊過她上學、上課、學習的場面吧——你和她之間,只不過是以學校為中心發生接觸罷了。」
「…………」
這麼說——雖然的確也沒錯。
先等一下,這麼說來我搞不好就要從根本上改變想法了,我必須先冷靜下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先回家睡一陣子再過來——當然,我也不可能那麼做。
我嘗試回憶了一下。
至今為止跟小扇之間的交流和對話——但是我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完全無法準確定位。
我越是想回憶起來,記憶就變得越發朦朧。
不,這並不是現在才有的現象——在跟小扇面對面的時候,我都會有這樣的感覺。一旦跟她說話,記憶就會被打亂。被迫回憶起自己不願意想起的事情,過一會兒又被迫忘記正在思考的內容,被植入本來並不存在的記憶。
簡直就是——非人類的所為。
但是……
「假設小扇真的是怪異,那也太不清不楚了吧?反而是把她看成『暗』會更容易明白……臥煙小姐,你究竟是根據什而麼把小扇稱呼為怪物的呢?」
「那麼說來,你又是根據什麼才把她喚作小扇的呢?」
「嗯?」
她難道是說我對她採用『小』這個前稱很噁心嗎?
面對現在已經明顯站在對立位置上的對象,使用這種感覺過於親呢的稱呼,在用詞原則上來說是錯誤的……但是就算她這麼說,稱呼也還是很難一下子改過來的吧。
——黑儀。
唔……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就不由得感到有點難為情了。
「你幹嘛臉紅起來了啊,真噁心。」
斧乃木果然沒有放過這個絕佳的吐槽機會。
還真是性格惡劣啊,這傢伙。
不過仔細一想,我對你使用暱稱本來也覺得有點奇怪呢……只是,臥煙小姐想表達的重點似乎並不在這一點上。
「只不過是因為她自稱忍野扇,你就信以為真,然後馬上就用『小扇』來稱呼她了對吧?」
她繼續朗朗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她對我使用了偽名?」
「我是說,什麼偽名、什麼假名的——不,甚至連那個程度也沒有達到,只是一個胡亂想出來的、極端隨意的名字啦。在聽到這種名字的時候,你本來是可以笑出來的。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大笑起來。」
「…………?」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完全搞不明白忍野扇這個名字究竟有什麼笑點。如果說是奇怪的名字,那麼同姓的忍野咩咩和由他起名的忍野忍也只是在文面上顯得更引人注目一點而已……
「直覺這麼遲鈍,真不像你的作風呢,阿良良木先生。」
這時候,八九寺主動挑起了說明的任務——雖然對我在八九寺心目中竟然是直覺敏銳的角色感到驚訝,但是單就這件事來說,我本來是應該更早察覺到這一點的。
曾經圍繞『名字』跟八九寺展開過激烈論戰的我,本來是應該有這個能力的。
但是除了剛才我們談到的話題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其他有關小扇的知識。儘管如此還是能找到正確答案的八九寺,果然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者。
「據我所知,那個名叫忍野扇的人是由神原小姐介紹給你認識的吧?是以『籃球社的前任明星神原小姐的粉絲』這個身份介紹給你認識的對嗎?」
「啊啊……的確是這樣的。」
「粉絲——FAN,那就是扇啦。」
這聯繫真是無聊地差點讓我失去意識。
的確,那根本算不上是什麼偽名——只不過是像「AAAA」、「KKKK」、或者是「1234」之類的亂打上去的用戶ID一樣,隨意而欠缺愛情的、讓人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自稱方式。
反過來說,這倒是能讓人感覺膽大到無法無天的做法……
「咦……但是,那姓氏又怎麼解釋呢?她用忍野這個姓氏……啊啊,是這樣嗎。她說是忍野的侄女,實際上也是騙人的嗎……?」
「關於忍野這個姓氏還存在稍微複雜的原因。或者應該說是有點繞圈子啦……不過,她自稱咩咩的侄女這一點的確是騙人的。根據我作為前輩所掌握的情報,那個男人根本沒有什麼侄女——應該是這樣的。」
當然,咩咩也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他肯定也有生物學上的血緣親族,但是據我所知,那個後輩一直都是天涯孤獨之身啦。
臥煙小姐如此斷言道。
「那麼……難道她是覺得自稱忍野的侄女就能取得我們的信任嗎?但是,為什麼——小扇她究竟是為了做什麼,才這樣隱瞞身份來歷、甚至偽裝人品風格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呢?」
怪異。
總是有其存在的相應理由。
跟『暗』不同,那並不是無緣無故的。
那麼忍野扇這個怪異,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必然性才出現在直江津高中——還把我們的生活徹底攪亂的呢?
「如果說忍野扇並不是忍野扇——那麼那孩子到底是什麼呢?那孩子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
雖然我已經變成了只懂得向別人索求答案的沒出息的傢伙,但是在聽到小扇是怪異這個說法後,我也難以立刻接受下來。
我渴望著她能把我說服。
「正體不明——就是她現在的真面目了。正因為如此,退治的手段也非常明確……在我當初的計劃中,在退治忍野扇的時候本來是打算使用妖刀『心渡』的。但是那也不能說是合適的手段——反而應該說是一種緊急避難性質的、或者說是犯規式的手段。能切斷任何怪異的太刀什麼的,即使作為專家來說也是相當犯規的手法呢。不愧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第一眷屬……不過,正因為是那樣的他,才會落得那樣一個扭曲的結局,還真的有點諷刺呢。」
「……你原來是打算用怪異殺手來斬殺小扇嗎?」
「喂喂,別那麼瞪著我嘛——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人呀?」
雖然只是沒有什麼隱含深意的調侃之言,但是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卻不禁猛跳了一下。就像緊繃著的心情被針扎了一下似的感覺。
但是,要問我是站在哪一邊的話,好像也不能一口咬定我是站在臥煙小姐的這一邊——就算沒有昨天跟小扇的那番對話也同樣如此。
「用怪異殺手來斬殺怪異,那本來就是沒有任何矛盾的行為——而且是作為專家應該做的事情。」
「……你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製作了妖刀『心渡』嗎?」
在北白蛇神社被切成碎片的時候,我還對臥煙小姐為什麼會持有那把刀感到疑問——但是事到如今,她的制刀過程就非常明確了。
最初的眷屬——死屍累生死郎所穿的甲冑,在八月份的時候不知去向——她就是將那套盔甲重新打造成了妖刀。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推理是從我腦海中的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但我卻有著絕對的確信——不過要是這樣的話,臥煙小姐難道是從那時候就開始制定斬殺小扇的計劃了嗎?
那怎麼可能。
不管是怪異也好是轉校生也好,小扇出現在我們面前明明是十月份的事情——所以在八月份的時候,臥煙小姐應該是沒有理由要製作怪異殺手的。
因為那時候的小扇根本就沒有做什麼非要被退治不可的事情——
「還是說,正因為『什麼都知道』,所以在八月份的時候,臥煙小姐的時間表上就已經寫著三月十四日——今天要在這裡開會的行程安排?」
「怎麼可能。我這個年紀才不會用學校日曆呢。」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我可不是在討論時間表是從一月份開始還是四月份開始的問題啊。
「我說的什麼都知道,其實也跟預知能力有所不同啦。要辜負朋友的期待實在讓我很過意不去,不過即使是我,也沒有神通廣大到在八月份事件的時候就預測到所有事情的發展啦。雖然經常會被誤會,但我即使是全知也並不是全能的哦。」
「……但是,如果是這樣——」
「我並不是打算要斬殺忍野扇——只是,我已經預計到會有忍野扇的登場。我當時就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我就預先回收了初代怪異殺手的甲冑。當然,這只是為了預防最惡劣的事態而做的準備啦。」
「哼,原來就是汝做了那種趁火打劫的勾當。怪不得吃起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忍很不高興地說道。
被她這樣突然間在耳邊說話還真是嚇我一跳——因為她的氣息好像還帶著溫度傳過來,我的心也不由得慌張了起來。
「別那麼說啦,所以我不是已經還給你了嘛,忍小姐。」
臥煙小姐這麼說道。從她的發言來推斷,剛才用來打板球的妖刀『心渡』似乎並不是忍的東西,而是由臥煙小姐製作的複製品。
在抱起我之前,忍還若無其事地把那把刀吞了進去。那麼說來,現在她的體內就是有兩把妖刀了——如果再加上作為配套品交還給她的『夢渡』,那就是三把了?
「已經不再需要了。只要能得到小歷歷的協助,我就沒有必要採取強硬的手段——作為妖怪退治的專家,這次我就可以用正當的手段,以標準的方法來退治忍野扇了。」
「……你說預計會有小扇的登場,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對所謂的正當手段和標準方法展開追問之前,我更在意的反而是這一點——如果說早就預計到她的登場,那不就跟從當時開始就打算斬殺小扇沒有任何分別嗎?
「不,那只是一種經驗性的預測——雖然不能說跟忍野扇一模一樣……但我過去也曾經見過類似的怪異。」
是這麼回事嗎。
也就是說作為專家的領頭人,她果然是經驗豐富麼——即使對我來說是晴天霹靂般的驚人事實,對臥煙小姐來說也只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我遭遇到『那個』,是在小學生的時候——所以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這次的事情還真讓我有點懷念。」
「小學生……?」
臥煙小姐的蘿莉時代什麼的,實在是難以想像——但是不管怎麼說,她也不可能從小學生開始就當領頭人吧。也不可能從那時候開始就是『什麼都知道』的臥煙小姐。
「嗯,嚴格來說,親身經歷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臥煙遠江。就是你所熟悉的神原駿河——她的母親了。」
我作為妹妹,也在近處目睹了姐姐的體驗。
說不定那就是我最初的體驗呢。
臥煙小姐仿佛真的很懷念似的說道。
「我的姐姐——遭遇了正體不明的怪異……話說小歷歷,關於我的姐姐,你具體都知道多少呢?」
「不,也不怎麼了解……就只知道她把『猿猴之手』留給了神原而已……」
畢竟我和神原也很少會說那些認真的話題啊……整天都在開玩笑。和神原家的獨生子私奔,生下神原,然後就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應該是這樣吧?
雖然我也斷斷續續地聽說過這些事實,但要問她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是不是在性格上跟神原很相似呢——但是我並不願意去想像跟神原相似的性格究竟是怎麼樣的……
「『成不了藥就變成毒吧,否則你就只是普通的水。』」
這時候——
臥煙小姐變了另一種聲調說道。
「她就是一個會對親妹妹說這種話的姐姐。不過老實說,那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姐姐啊。」
不好對付——
在聽到這句對自己家人的感想後……我感覺自己終於第一次接觸到了臥煙小姐作為人類的情感部分——不過話說回來,會說出那種話的人,就算只是聽別人轉述也覺得可怕。
但是,在我暗自對她的感想產生共鳴的同時——
「在某種意義上說,跟小歷歷你很相像。」
沒想到她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結果連我也被扯了進去。
「我的姐姐雖然不是鬼,但卻如惡鬼一般——當然我並不是因為這樣才說她跟小歷歷你很相像,但是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還是覺得這個姐姐很危險。我痛切地感受到,她是一個危險人物。怎麼說好呢……雖然不是怪物,但卻像怪物一樣。」
「…………」
「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她總是認為越是嚴厲就越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啦——要是下次有機會,你就去找駿河詳細打聽一下吧。雖說在幼年期就已經死別了,但她作為女兒也應該有某種程度的體會——不過那些都是題外話了。我並不是想向你介紹我姐姐的個性。現在我只是想說明我姐姐的那種性格會讓我聯想起小歷歷罷了。」
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
我是這樣的性格嗎。
在這裡比誰都顯得更驚訝的人居然是八九寺,這真是讓我覺得有點好笑。但是臥煙小姐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正因為如此。」
而是轉回原來的話題說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產生了『小歷歷恐怕早晚都會走上和我姐姐一樣的道路』這樣的預感——或者應該說是擔心更合適吧。就是在八月份和你一起工作的時候。我很擔心小歷歷你早晚都會遇上跟我姐姐一樣的怪異——結果這個不安果然成了現實……所以說凡事都必須多加警惕哦。」
「……警惕……嗎。」
要是整天都懷著那種警惕心來生活,我的神經恐怕不用多久就會被耗盡吧——不過也許正因為我太疏於警惕,現在才會陷入這樣的境地吧。
「作為參考,我想問一下那時候是怎麼處理的呢?畢竟當時也不可能有什麼妖刀『心渡』可以拿來用——」
「所以說,那時候用的就是正攻法啦。這次我也打算使用同樣的手段——
要讓小歷歷你做出跟我姐姐一樣的行動。」
「……?要我來做嗎?不是臥煙小姐?」
「就只有你能做到。」
臥煙小姐點頭說道。
態度非常堅決。
「由我來做是沒有意義的,就算忍小姐做也一樣——就這件事來說,就算讓咩咩和餘弦來做也是沒用的。就只有你能做到,同時也必須由你來做。」
必須由你一個人——
親自去做。
臥煙小姐特別對『一個人』加重了分量。
「就是說……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的意思嗎?」
「那是咩咩的主義呢。但並不是我的主義……不過在這個時候用的話,倒也可以引起內心的共鳴呢。關於這件事,我的確是沒有什麼能夠幫得上你。」
「…………」
你去跟小扇進行一對一的對決吧——臥煙小姐的發言幾乎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就算你突然間跟我說這種話我也很困擾啊。
和死屍累生死郎的對決。
如果是那樣的話當然很容易理解——同時,這一年來我也反覆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對決,而且還是賭上性命的對決。雖然有點自吹自擂之嫌,但作為我的自我評價,那即使說是在槍林彈雨中硬闖過來也毫不過分——現在抱著我、把手指按在我肋骨上的妖艷美女的前身·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從我和她展開過一場廝殺的春假開始算起,我死裡逃生的次數之多簡直是數不勝數。
但是,正因為是這樣的我,就算聽說要跟小扇對決,也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就好像聽到了一個不知道笑點在哪裡的笑話時的心情一樣,完全感覺不到其中的內在含義。
什麼對決,什麼決戰,什麼賭上性命……雖然在詞藻方面很華麗,但實情卻是無比的空虛。
「唔,要打比方的話,就相當於看了一部片頭片尾都製作得無比精良的五分鐘動畫那樣的心情嗎,阿良良木先生?就是正篇長度連一分鐘也不夠的那種。」
「八九寺小姐,請不要在這裡打岔。」
雖然的確是一個很容易懂的比喻,但現在我並不是在說那個。
我在對此抱有違和感的理由,應該就起因於『不管小扇的真面目是什麼,也完全不是屬於戰鬥類型的高中一年級生』這一點上。
雖然存在著來歷不明的可疑之處,但要用大太刀將一個有著可愛外表的女高中生一刀兩斷什麼的,這事態也未免太嚴重了。
「我都說不用了嘛。那是個已經夭折的計劃——多虧了小歷歷,我們可以不採用那個計劃。其實即使是我,也同樣對用刀去砍一個有著女高中生的外形、或者說是人類外形的存在有所抗拒啦。」
「…………」
明明是砍了啊。
你明明在可以說是神域的神社境內,把有著人類外形的我砍成了看不出原狀的一大堆碎片吧。
究竟她是故作風趣還是說真心話,我實在無從判斷,不過事到如今再追究過去的事情也沒有意義——儘管對為什麼『多虧了我』就不需要採用原來的計劃很感興趣,但是我現在應該問的,卻是剛才沒能及時開口的那個『要採用的計劃』的內容。
如果說必須由我一個人去執行那個計劃的話,就更是如此了——即使是我,也有能做到的事和不能做到的事。
雖然能做到的事要少得多,但假如被要求做一些難度跟『以大太刀斬殺小扇』差不多的事情,就算說在八九寺和忍的問題上要麻煩她費心處理,我也不得不作出拒絕。
「我沒有打算要你做什麼高難度的事情啦。反而應該說是非常簡單的。如果只是做的話,那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只是因為如果不是由你來做就沒有效果而已。」
「……不知為什麼,你一直在賣關子呢。雖然說得好像很簡單,實際上該不會是想把什麼複雜難題推給我吧?」
「沒什麼啦。那是我姐姐在十幾年前做過的事情。只不過這次是由你來做罷了。」
「雖然你說得好像很簡單的樣子,但是你才剛剛說過你的姐姐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吧?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是像惡鬼一樣的人——現在你要我去做那麼了不得的人曾經做過的事情,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做到。」
「不對不對,在某種意義上說,小歷歷你反而比我姐姐更加容易做到啦——因為你是那種為了挽救瀕死的吸血鬼而不惜拋棄自己性命的男孩子嘛。」
「…………?」
我實在搞不懂話題怎麼會突然扯到那件事上。
我在春假期間救了忍的性命那件事,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被提起呢?難道她是叫我像那時候一樣挽救小扇的性命嗎?那不簡直就是——
——請你救救我吧。
就像這個請求一樣嗎。
但是,臥煙小姐是不可能說這種話的——那樣的嬌縱和寬容,對她來說是絕對無緣的存在。千萬不能被她那副『溫柔的大姐姐』的外表騙到了。
她作為專家的原則——就是以無比嚴格的標準去尋求最佳的答案。
在千石撫子被供奉上北白蛇神社的時候,雖然她好像也以她的方法提了協助,但那也純粹只是因為她認為千石作為神並不合適而已。
「身為正體不明的怪異的忍野扇所帶來的威脅——歸根究底就只是在於她的正體不明這一點上。」
然後,臥煙小姐說道。
她說出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所以只要揭穿她的真面目,她就會瓦解。」
「瓦解……?」
「或者也可以說是對消滅吧——在這裡最重要的是,她是對自己原有姿態施加了偽裝的冒牌貨這一點。不管怎麼說,她就是一個大騙子。要是這個謊言被揭穿的話會怎麼樣呢——忍小姐和八九寺應該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吧。」
我知道。
我也知道那個後果。
「『暗』——」
「——『暗』——」
「——『暗』。」
三人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
「沒錯,偽裝自己存在方式的怪異,將會被黑暗所吞沒——尤其她是把自己本身偽裝成了『暗』。對於這種違規行為的制裁,恐怕也將會是極其嚴厲的吧。也就是說這是自作自受——這半年來在小歷歷的周邊反覆攪局的行為——她所施展的淫威,這次就要由她自己來承受了。」
臥煙小姐露出了微笑。
那是爽朗的大姐姐本來不應有的狡猾笑容——但是,那與其說是自作自受,倒不如說單純只是滑稽的終幕吧。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的結局一樣。
正體被揭穿。
光是這樣,她的存在就會迎來終結——對以正體不明作為宗旨的忍野扇來說,這也是必然的弱點。
「其實所謂的怪異,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所以我就把忍野扇稱呼為『普通的怪物』,因為小歷歷你最初遇到的怪異是貴重種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在那之後又經歷了多次以性命為賭注的戰鬥,而且還認識了影縫餘弦這個世界上也極其少見的暴力陰陽師,所以可能染上了『怪異是只要戰鬥就能將其解決』的危險思想——但是基本上來說,怪物就是『變化之物』,就好像狐狸或者狸貓那樣。只要揭穿正體就會消滅,僅此而已。」
「…………」
「只要以科學來闡明怪異現象,那就會變成單純的迷信對吧?就跟那個道理一樣。像我們這樣的專家,在小歷歷你們這些現代的年輕人看來也許就像是老古董般的存在。但是實際上,我們的工作是將調查獲悉的都市傳說進行徹底的解剖,並且將其無效化。我們並不是要說明世界上還有許多無法通過科學來弄清的事情,而是通過逐漸減少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來做生意。對無法說明的事情加以說明,以任何人都能明白的方式說明清楚,這就是我們的維生手段。在這個意義上說,像我們這樣的職業應該是早晚都會消失的吧。」
就好像章魚自己吃自己的觸手一樣啦——臥煙小姐以自嘲的口吻說道。總是想通過戰鬥來來解決問題就太粗暴了——我想起忍野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這麼跟我說了。
——你的想法太粗暴了啊,阿良良木君。
——難道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他經常都跟我說這樣的話。
原來如此。
按照臥煙小姐的理論來說,我要做的並不是跟小扇進行一對一的對決——而是單方面的退治。
至於事後的不快感——
和用大太刀將女高中生一刀兩斷相比,也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但
是與此同時,這也的確是可以解決這個小鎮的現狀的最佳答案,或者說是最佳方案。
「臥煙小姐的姐姐,就是通過這種方法退治了那個類似小扇的怪異——不是『暗』的『暗』之仿造品的嗎?」
「嗯,沒錯。儘管姐姐還不是專家,當時也是跟小歷歷你差不多的年齡,但最終依然通過自學成功地擺脫了那個狀況。真的——是一個很強大的人呢。」
——曾經是一個強大的人。
她又重新以過去式再說了一遍。
「不過,即使是那麼強大的人也還是戰勝不了交通事故呢。這個對八九寺來說,是不是聽起來不太好受?」
「哈……不過,汽車畢竟很方便啦。要是沒有那個的話,現代社會也運轉不過來吧。」
十一年前在綠色信號燈的時候被車撞到而丟了性命的少女·八九寺真宵,以裝糊塗的口吻回答道。
真的是在裝糊塗啊……難道就沒有心理陰影什麼的嗎。
「小歷歷,你剛才說的『暗』之仿造品這個詞,雖然可能只是你隨便想出來的東西,但確實很好地把握住了要點呢。而且還淺顯易懂,太棒了。但是我必須指出一點,如果你根據『仿造品』這個說法就將其看成劣化版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並非真品的冒牌貨,反而還要比真品更棘手——正如我的不肖後輩、欺詐師·貝木泥舟所說,冒牌貨因為有著努力向真品接近的意志,反而比真品更有真品的感覺。」
「……只要把八九寺供奉在北白蛇神社裡,真正的『暗』就不會出現在她的面前,但是作為冒牌貨的『暗』之仿造品就有可能會出現……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在我看來,『暗』之仿造品的危險度比真正的『暗』還要高——不允許那種機會主義的解決方式,讓大家都得到幸福的答案只不過是作弊——她大概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吧。」
「…………」
「所以,這就是說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在今天、今天晚上徹底解決問題啦——我的工作和小歷歷的希望,為了同時讓雙方得到滿足而必須的第二個條件,即忍野扇的退治。如果不完成這個條件,第一個條件就會被無效化——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了。」
——請你救救我吧。
——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
——請你救救我吧。
小扇說過的話在我頭腦中不斷地重複播放——至於小扇究竟是懷著什麼目的說出這樣的話,我也不得而知。
是發自真心的心聲嗎?
還是說這是以『正體不明』、『暗』之仿造品的身份作出的發言呢——但是,不管是哪一種可能,或者就算是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圖,在我看來也還是沒有辦法答應她的請求了。
我可能是被臥煙小姐的花言巧語說服了——說不定是中了大人的話術的圈套。
但是不管怎樣,八九寺被『暗』吞沒的結局。
還有更大的悲劇向我周邊襲來的可能性。
如果要我放著不管——我是絕對無法做到的。
因為這半年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抉擇。
不管如何。
不管怎樣——我也還是必須退治忍野扇。
無論她向我露出什麼樣的微笑——也是如此。
我向忍稍微瞥了一眼。
忍也以金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我。
過去我曾經拒絕過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請求。
救救我。
在她向我求救的時候——我這麼回答道。
我是不會救你的。
是的,我沒有答應。
我要向小扇說出跟那時候一樣的答案。
「明白了,我不會救忍野扇的——所以……」
下定決心之後,我問道:
「所以請你告訴我吧,臥煙小姐。謎樣的轉校生——忍野扇的正體是什麼。」
「那孩子的正體是——」
她毫不猶豫地作出了回答。
臥煙小姐真是什麼都知道。
而我到頭來依然是什麼都不知道。
009
阿良良木月火是怪異。
她是阿良良木家的小女,從明年開始就是三年級的初中生,擔任著火炎姐妹的參謀,是一個經常改變髮型的女孩子——是不死鳥。
如果要細緻分類的話——從怪物學上進行細緻分類的話,就是小杜鵑、『不死之鳥』了。
小杜鵑是往返於現世和冥途之間的鳥,也可以說是不死性的象徵——實際上,阿良良木月火作為不死身的怪異,甚至是比吸血鬼更完全的存在。
擁有更甚於吸血鬼的不死身,更甚於喪屍的復活能力,更甚於幽靈的永存性——既不會因病而死,也不會中毒而死,當然也不會因事故而死。
和伴隨著怪異性而來的特殊能力極端無緣,純粹作為人類生存,在本人也毫無自覺的狀況下終其天年,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生為下一輪生命。
轉世。
雖然人們常說不死鳥會在火焰中復活,但她的怪異性卻是跟那些華麗的形容沾不上邊的、可以說是徹底而不起眼的怪異性。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毫無疑問是怪異,因此在八月份的時候,身為專家的陰陽師就為了『退治』她而來訪了這個小鎮。
影縫餘弦。
斧乃木余接。
至於那專門對付不死身怪異的二人組,究竟打算如何對無論怎樣也不會死的怪異·阿良良木月火實施『退治』,事到如今也無從確認了——單從結果來說,她在那裡得到了專家們的恩赦。
雖然那也是本人毫不知情的事項。
可以作為怪異繼續生活。
可以作為人類繼續生活。
可以作為阿良良木家的一員繼續生活——阿良良木月火得到了這樣的恩赦。同時也被認可為阿良良木歷的妹妹。
被認識了。
被認識——就是怪異的本分。
所以就有現在的她的存在——有今天的她的存在。
也有三月十四日星期二的阿良良木月火的存在。
「我出門咯~!」
阿良良木月火是下午第一個出門。不過雖說是第一,在從阿良良木家出發的所有人當中,她卻是最後出門的一個——雙職工的父母早就出門上班了,考完試的哥哥要和女朋友去進行高中生活的最後一次約會,連早餐都沒吃就馬上出去了,從明年開始就成為高中生的姐姐也同樣鬥志昂揚地去參加百人組手了。對阿良良木月火來說,就是兩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出發了,但是生性奔放的她卻並不會過多地關注哥哥和姐姐的動向。
而且在三兄妹當中,最動向不明、而且也最令人擔心的就是這個最小的妹妹——她有著『要是放著不管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性,這一點早已得到了公認。
這一天,已經開始放春假的她向家人通報的時間表上的內容,在文面上雖然是『探望療養中的朋友』,但這實際上並不是準確的描述。
她說謊了。
她毫無罪惡感地欺騙了家人。
不過話雖如此,大致上的框架也沒有違背事實,這一天她前往的目的地,也的確正如向哥哥報告的那樣是千石家——是她小學時代的朋友·千石撫子的家。
雖然從初中開始就因為分別就讀不同的學校而變得有點疏遠,但是以前她們卻是互相以暱稱相稱的親密關係——通過哥哥的搭線,她們最近又開始有了來往。
從去年年末開始的近幾個月來,阿良良木月火都因為擔心遭遇神隱的好友,在出院之後也頻繁地去探望對方——這個只是名義上的藉口(當然,千石撫子非但沒有遭遇神隱,反而是變成了神的那次事件,阿良良木月火是不知道的),實際上千石撫子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頻率去探望她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
雖然去見千石撫子是真的,但是其目的卻並不是去照顧她——為了協助千石撫子目前正在進行中的作業,儘管今天是白色情人節,阿良良木月火也還是來訪了千石家。
那麼,那項作業究竟是——
「謝謝你,月火。多虧了你的幫忙,我看來應該可以趕上截稿日了。」
聽千石撫子這麼說,阿良良木月火就回了一句「小意思小意思」——在那千石家的二樓,千石撫子的房間裡。
這是在面向書案、對著漫畫原稿填塗色塊時的對話——平時如果在做事的時候被搭話,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很可能會大發雷霆的阿良良木月火,在這裡卻顯得相當安分。
與其說是因為被道謝而變得開心,倒不如說是對朋友的改變感
到高興吧——以前的千石撫子,在這種場面一定不會說『謝謝』,而是說『對不起』吧。
那時候月火就經常對她的那種柔弱的態度感到很不耐煩。
如果不是朋友的話恐怕早就揍她了,但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反而更想揍她——以前是這樣的。但是從遭遇神隱後歸來的童年玩伴,卻似乎稍微有所改變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阿良良木月火併沒有擔心這些問題。
她從來都不會做那種平淡無趣的事情。
她只是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作業——也就是為趕上月末的新人賞截稿日而日夜趕工的、千石撫子的漫畫原稿製作的輔助工作,說白了就是當助手。
在千石撫子從神隱歸還後住院的期間,當月火純粹為了探病而來訪的時候,千石撫子就向她坦白說自己的興趣是畫漫畫。
那時候,月火甚至生氣地責備她為什麼到今天都一直沒有說出來,而且是非常地生氣。但是在聽到千石說希望她幫忙把畫材買回來和協助她製作漫畫的時候,月火卻沒有厭惡的感覺。
接著就逐漸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即使對千石撫子來說,她恐怕也沒想到威名遠揚的火炎姐妹的參謀大人——也就是本來應該很忙的阿良良木月火,竟然會長期地如此頻繁地來這裡協助自己的漫畫製作。在這個意義上說,或許也存在著若干的被硬逼著干似的困擾吧。
但是,如果單純從阿良良木月火的視點來說,面對至今為止都只能建立起機械式的、索然無味的人際關係的千石撫子,這種由她掌握主導權的創作性作業真的充滿了新鮮感,而且也非常有趣。
於是月火就高高興興地當起助手來了。
當然,千石撫子在出院之後還沒有康復到可以回校上課的狀態,因為擔心她而前來探望的意圖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關於千石撫子就讀的七百一中學發生的問題事件,身為本地初中生的代表人物的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也有所把握),但是從現在製作中的原稿內容看來,為那些事情擔心似乎都是多餘的。
大概是已經想通了很多事情吧。
月火是這麼認為的。
其中的一種體現,就是千石撫子現在的髮型——以前,應該說是從小學時代開始就一直以長長的劉海遮住臉面,也不知道是生性靦腆還是愛害羞,或者與其說是怕生倒不如說是有對人恐懼症的她,現在的髮型卻是一頭超短髮。
出院之後就馬上去了美容院——如果是過去的她,恐怕根本就連美容院也不敢去吧。在那之前除了一次例外情況就全都由父母幫忙剪髮的千石撫子。在聽到她說想拜託自己介紹一家相熟的美容院的時候,月火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因為還可以拿到介紹費,她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但是在那裡聽到她說想剪超短髮(在旁邊的座位上)的時候,月火還真的有點懷疑她是不是變的有點不正常了——話雖如此,因為她本來的底子就很好,所以儘管形象煥然一新,卻沒有給人奇怪的感覺。
至少也比阿良良木月火粗暴地剪掉千石撫子的劉海的時候(就是這一次例外)要可愛多了。但是千石的目的似乎並不是想追求可愛,而是單純因為長發在畫漫畫的時候會很礙事這個極其合理的理由才決心轉換形象的。
不過,從她今天穿著被墨水弄髒也沒關係的學校指定運動服來開展作業的姿態來判斷,那個理由也應該是她的真心話,但是在對髮型有著強烈執著的阿良良木月火看來,她卻認為這裡面可能還存在著『因為失戀而斷髮』的因素。
不過她只是在心裡這麼想,並沒有說出口。
雖然阿良良木月火一向以『事無巨細都直說不繞彎』作為信條。
但也不是做事完全不分輕重的人。
「我呀,雖然漫畫什麼的都不太懂——」
雖然這句發言是有點不分輕重。
「撫子,你究竟有多大的自信呢?這個,如果獲獎的話就可以拿到獎金什麼的吧?」
「嗯~我也不知道。」
千石撫子回過頭來,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笑容——這樣的表情,也是過去藏在頭髮後面看不清楚的表情之一。
「自信什麼的,我已經放棄去想那些東西了。」
「是嗎?」
「雖然也有人說我有這方面的才能——但就算是有才能的人,這種創作性的工作,也會有順利的時候和不順利的時候吧。」
「不相信自己的才能是無法成為一流的哦。因為一旦到了不能努力的時候,就會喪失依靠的支柱。」
只懂得努力的人,一旦到了不能努力的時候就會受挫——阿良良木月火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口。以前一般都會屈從於她的意見的干石撫子,這時候卻說「與其說是相信,倒不如說是受騙的感覺啦」,穩穩地接住了對方拋出的話題。
「能不能成為漫畫家什麼的,那可能真的就像月火你以前所說那樣,就跟買彩票沒什麼兩樣呢。」
「我真的說過嗎?那樣的話……不過那不也很好嗎?畢竟即使是買彩票,要是沒有人買的話也籌集不到付給中獎者的獎金嘛。」
也不知道她這句話能不能算是打圓場——不過即使聽了月火這句多半不是打圓場的話,千石撫子也還是面露笑容。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啦。不管是多麼不像樣,不管是多麼難為情。月火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被這麼反問了一句,說不出話來的卻反而是阿良良木月火——因為令人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周圍人所想的那種『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意識。
所以,她也直接把這種感覺說了出口。
「對我來說,什麼想做的事情,什麼目標之類的,那些東西我都完全沒有呢~也許就因為這樣,我才喜歡這樣為別人做的事情打打氣或者幫幫忙什麼的吧?而且所謂的火炎姐妹,與其說是正義的夥伴,倒不如說是初中生之間的互助組織更貼切呢。」
「嗯嗯……?」
千石撫子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目睹了至今為止都沒有觸碰到的朋友的另一面,她停住了用鋼筆勾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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