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七話 扇黑暗(2/2)
目睹了至今為止都沒有觸碰到的朋友的另一面,她停住了用鋼筆勾線的手。
「不過在我看來,像月火你這樣有著明確生存態度的人也沒有幾個啦。」
「哈哈哈,聽你這麼說真是光榮之至哦。月火我真是幸福到盡頭了,要變成盡火啦——不,燒成灰燼可不行耶。」
她一邊開玩笑似的說著,一邊滿心懷念地回想起「以前的撫子好像一直都用『撫子』來稱呼自己的呢」——雖然也隱約記得自己曾經向她指出過這一點,但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我』的呢?
「但是,我這個人其實更偏向於虛無、或者是破滅的那個方向,所以往往都會受到有理想有目標的人的牽動啦~」
「你說的是火憐小姐……還有歷先生嗎?」
『歷先生』的發音有點怪怪的。
很奇怪,而且很生硬。
但也不必刻意地指出來。
如果要拿這個開玩笑的話,現在的她也還是過于敏感了。
「嗯,的確是啦~而且像現在這樣協助撫子的工作,也是受到撫子你的幹勁帶動的感覺呢。」
「工作……」
千石撫子馬上紅起了臉。
人畢竟不是機械,就算說是『想通了』,似乎也不意味著害羞的屬性已經完全消失。
「這完全不能算作是工作啦,暫且說來……」
「像我這樣的人,也不知道將來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根據語調的不同,這本來是一個很容易讓氣氛變得沉重的問題,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卻憑著她天生的性格散發出清新爽朗的氣息。
「雖然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到,但能做到的事情反而會變得不怎麼想去做呢。因為就算做一些能做到的事情也沒什麼意思嘛。但畢竟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所以我往往就會把要做什麼的選擇交給別人決定——」
「你應該不是什麼都不想做對吧?」
就像在拿過去的自己來做對照似的,千石撫子這麼說道。如果是過去的她,應該也不會針對話題深入到這個地步。
「嗯,我是想做些什麼。我想活動,想活躍地動來動去。所以只要是稍微有點興趣的事情我都會嘗試去做。但是不管是什麼都會馬上厭倦——很快就覺得沒勁了。我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怎麼說呢,現在是活蹦亂跳的年紀還好說,但成了大人之後搞不好就會中了哪個吹噓無聊夢想的男人的圈套,說不定會鬧出大亂子呢。」
「還真夠現實性的呢……」
「即使是為了不落得那樣的下場,我也要趁現在好好考慮自己的將來設計呀~火憐也要當高中生了,哥哥也要當大學生。從小學六年級算起,我第二次體會到了
兩年間被拋棄的感覺。所以我真想趁著這個機會,設定好自己想做什麼和想當什麼的未來藍圖呢。」
就像撫子你一樣——月火說道。
光是能聽到月火你這麼說,我的努力就算是沒有白費啦——千石撫子邊說邊笑了起來,然後又重新回到鋼筆勾線的作業中。
「人就算沒有得到幸福,也還是會遇到好事的呢——只要還活著。」
「嗯,這個,也許是吧。」
是不是被安慰了呢?撫子心想。
結果,她們在閒聊的同時也繼續填塗著色塊,最後月火還老實地留下來吃了晚飯。到完全入夜的時候,阿良良木月火在定好下一次作業的日程後(她已經說好要幫到原稿完成為止),就離開了千石家。
「哎呀,這位應該就是阿良良木前輩的妹妹對吧?」
這時候。
在剛離開千石家的瞬間——看準了自己正在猶豫該直接回家還是繞路回家的這個時機,混在夜幕的黑暗中,或是潛入到內心的縫隙間似的——響起了某個人搭話的聲音。
某個人。
轉眼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穿著哥哥那所高中的校服、跨在一輛自行車上的女高中生——那閃爍著燦爛光芒的漆黑眼瞳,幾乎給人造成仿佛周圍的街燈都一瞬間停電了似的錯覺。
臉上綻放著詭異的微笑。
要說妖艷也顯得過於年幼,但要說是帶有稚氣也沒有那種感覺。那是一個從全身都散發出詭異氛圍的女高中生。
明明騎著流行時髦的自行車,卻完全沒有給人以身體健康的印象。
「昨天也遇到你了呢,你好。」
「……你好。」
真的有遇到嗎?
在這麼想的同時,月火還是先低頭行了一禮。
不管怎麼說,如果是跟哥哥認識的人,就決不能有所失禮。看到她的回應——
「我叫做忍野扇哦。」
對方這麼說道。
「我經常聽你的哥哥提起你哦——聽說你是他引以為豪的妹妹呢。哎呀呀,有阿良良木前輩當哥哥,真的是太讓人羨慕了。」
「哈……」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還有,哥哥多半是不會說什麼引以為豪的妹妹的。我的哥哥,就算硬掰開他的嘴巴也不可能說那樣的話——阿良良木月火這樣確信著。
「已經這麼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啦。就坐在後面吧~」
忍野扇邊說邊指了指自己自行車的後面——竟然這麼隨便就招呼初次見面(昨天也見過了嗎?)的人坐車尾,作為那個哥哥的朋友,還真是夠豪爽的呢。月火心中不禁稍覺驚訝。
考慮到千石家和阿良良木家之間的距離,其實也還沒有遠得需要別人送的地步,不過當然也沒有必要故意拒絕人家的一番好意——想到這裡,阿良良木月火就懷著感激準備接受對方的邀請,但是仔細一看,忍野扇所指的車尾部分卻沒有座位。
BMX可是單人騎的車子。【註:BMX的全稱是BICYCLE MOTOCROSS(自行車越野),文中是指這種運動中使用的小輪車】
「沒問題沒問題,這裡有橫棒——專為兩人同乘而設的橫棒呢。」
說完,忍野扇就先下了自行車,以迅速的動作為兩人同乘做準備——與其說是迅速的動作,倒不如說是手腳麻利吧。
「好,準備完成。快上來快上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保持平衡哦。」
「就算不搭肩膀也能保持平衡吧?」
「哈哈,那怎麼可能——」
做到了。
實際上真的做到了。
雖然在年長一歲的姐姐、身體強度已經達到世界級水平的阿良良木火憐的掩蓋下不怎麼顯眼,但是她的身體能力也決不落後於他人——把雙腳踏在後輪的橫棒上,阿良良木月火以攤開雙臂的狀態(為了防止過長的頭髮被捲入車輪,她把頭髮卷到了雙臂上)擔當了忍野扇的殿軍。
雖然只不過是乘在後面而已。
從她毫無意義地進一步提高本來就很危險的二人同乘的風險這一點看來,也可以說是非常符合她的作風——被她在背後擺出這種雜技般的動作,身為操舵手的忍野扇應該也會提心弔膽才對,但是她看起來卻也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當然,阿良良木月火也在享受著這種雜技式搭乘的樂趣——有趣的事情就會最大限度地享受樂趣,那就是她的主義。
「哥哥應該會很喜歡吧~這樣的自行車。」
「啊啊,阿良良木前輩的確很喜歡自行車呢,說起來——他好像因為某些原因把兩輛車都弄丟了。嗯,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樣子騎著自行車啦。」
「嗯?這是什麼意思呢?」
「沒什麼意思——只是類似暗喻的說法而已啦。只要適當地關注這一點,以後可能會有好處呢。」
「嗯嗯……?」
「千石她還好嗎?」
忍野扇這麼問道。看來不光是哥哥,連千石撫子也認識——難道這個人也是為了探望撫子才來到那附近的嗎?是不是我打擾了她呢——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多想法也遵循了她的一貫作風。
雖然有著不會主動插隊或者搶位子的道德心,但是卻不具備會對並非出於主觀的結果產生罪惡感的自我批判精神。
「這方面就是跟哥哥的區別吧?」
「咦?是什麼呢?」
「沒什麼,沒有什麼啦。先別說這個,我是問千石的健康狀態哦。她的心電圖怎樣了?是已死電圖?還是說沒死電圖?」
「……要說精神好的話也算是精神好啦。」
超級有精神!
她本來差點就這麼說了。但畢竟好友現在是請假沒有去上學的狀態,所以那麼說也恐怕不太妥當。於是她就幫忙製造合理請假的證據——在這方面,她還是一個很有心思的少女。
不光是聰明,而且是狡猾的那種聰明。
「她沒有死,死了的反而是過去的那個她吧。」
「也許啦。嗯,也就是說,光是可愛的人是不存在的——照我看來,那樣的孩子反而是不討人愛才更可愛呢。」
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但是在忍野扇的心目中,這似乎是極其順理成章的理論性話題,所以也沒有做任何詳細的說明——
「太好了太好了。」
反而自顧自地接受了這個結論。
「換句話說,『可愛的少女』這個標籤,對千石來說只不過是傷害自己的刀刃——那樣還真的很可悲呢。」
「可悲?長得可愛的話不是很幸運嗎?」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了這樣一個樸實的、或者說是不經大腦的疑問。
「比如說人在誕生的時候是不能選擇家庭出身的,正因為這樣才會羨慕出生於高貴門第、富豪之家的人。但是在出生於那種家系的人看來,那就像是在誕生的瞬間被壓上沉重的包袱一樣——就算想成為漫畫家,可能也得不到允許。那就應該算是不幸運了。」
忍野扇這麼說明道。但是這對阿良良木月火來說——對年僅十四歲的少女來說,似乎還是不怎麼理解。
大概是察覺到這一點——
「這也說明了決定人的將來的關鍵,並不在於『能做到什麼』,而是在於『做不到什麼』的道理——因為如果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注意力就會分散了嘛。」
忍野扇稍微修正了話題的方向。
「正因為丟盡了一輩子的臉,變得無法再去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千石才能夠心無旁騖地追趕自己的夢想——就是這麼回事。」
「…………?」
「因為對千石來說,可愛雖然是束縛著自己的枷鎖,但也是一種要放棄也過於可惜的才能啊——所以就需要強烈的刺激來治療啦。」
「強烈的刺激?這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嗯,不知道。」
忍野忍攤開了雙手。
也就是放開雙手來駕車。
不僅兩人同乘,而且是兩人都放開雙手的狀態——可以說她們已經掌握了隨時引發交通事故的自由。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只有阿良良木前輩知道啦。」
「…………?」
「與其說是強烈的刺激,那或許應該說是反面教材才對呢。不過,還是有點對不起那個欺詐師……本來是沒有打算做到那個地步的。不過就算再怎麼反省,阿良良木前輩大概也不會原諒我吧——」
這時候,她又重新握穩了車把——
「千石,她將來似乎是想當一個漫畫家。」
忍野扇加快了
蹬腳踏的速度。
「阿良良木月火,你想怎麼樣呢?」
「怎麼樣……」
剛才也跟撫子談過這樣的話題呢——月火邊想邊回答道:
「那些目標之類的東西,我是沒有的。」
撫子對自己畫漫畫的事情應該是嚴格保密的,說起來她有對這個人說過嗎?
「感覺只要現在開心就好啦。只要這樣聯結現在,應該就能織出未來吧~?」
「雖然你不是什麼都知道的類型,但卻是什麼都能做到的類型呢。對並非全知卻是全能的你來說,可以選擇的實在太多了,目標過於分散也是原因之一吧。所以你一直都安於第二號的位置。對你來說,接受別人的牽引才是最輕鬆的生存方式吧——不過就算說將來……」
在以什麼都知道似的態度說完這番話之後——月火心想『哥哥究竟把我的多少事情告訴了這個人呢?』——忍野扇卻:
「你的將來,也實在過於遠大了。」
苦笑著這麼說道。
「……?就是說我的依賴心太強的意思嗎?」
因為不太明白將來過於遠大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所以就直接忽略了——但是由於對第二號位置的說法感到有點在意,就想問得更深入一點。
雖然那也許只是在千石撫子的房間裡談過的話題的延長線。
「這個就很難說了。按照原本的小杜鵑巢托卵的性質來考慮,與其說是依存倒不如說是寄生更準確……在帶有這種性質的同時,你自身的個性也稍微有點特殊。說不定那是來自你哥哥的影響吧?」
「小杜鵑?」
「月火。你一直在周圍人的支持下生存——被周圍人所養活,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沒有哥哥和姐姐的關照,你在暑假的時候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
「……?暑假?」
什麼意思呢。
難道那也是比喻嗎。
月火對此作出了自我解釋,說出了「也就是說人是不能一個人生存下去的呢」這樣一句平庸無奇的話。
「人是要靠自己一個人生存下去的哦。」
忍野扇卻馬上做出了否定。
「不能靠自己一個人生存下去的——是怪物。」
就好像我和你一樣。
忍野扇這麼說道——完全是莫名其妙。
雖然起初覺得她作為哥哥的朋友是比較罕見的人,但是這樣談起來,卻有著相當近似的、或者說是跟哥哥很相配的神秘感。
「……呃,怎麼?等一下,忍野姐姐——」
「叫我扇就可以了。」
「扇姐姐,現在正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耶?」
難道是以奇怪的姿勢兩人同乘導致看到的風景和平時不同嗎——應該也不是這個原因。剛才自己也一時大意沒有察覺到。現在仔細觀察才發現,自行車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完全偏離了從千石家去往阿良良木家的路線。
而且兩家之間的距離也沒有遠到可以談這麼長時間的地步——這裡究竟是哪裡?
「噢噢,抱歉抱歉,好像迷路了呢——現在還是先停下來,用手機確認一下地圖吧。」
忍野扇並沒有怎麼表現出愧疚的態度,只是開始尋找便於停靠自行車的地方——很快她就選中了一座建築物的門前,用腳把車剎停了。
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卻並不覺得這裡是適合停靠自行車的地點——那是一個與其說是渺無人煙一片荒涼倒不如說是潦倒落魄的地域,而且即使是那座建築物,看上去也是完全沒人使用的廢棄樓房。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的話,月火恐怕就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遭到了自稱哥哥朋友的不法之徒的誘拐了(不過在那種情況下,遭殃的反而是那個不法之徒自己),但是從她擺弄手機的樣子看來,至少也感覺不到那樣的危險,所以月火就懷著好奇心抬頭打量了一下那座廢棄樓房。
畢竟周圍也沒有什麼可以看的東西。
要不是迷了路,平時也幾乎不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她才剛這麼想,興致就開始下降了。她果然是一個永遠生活在當下的少女。
「……嗯?怎麼?」
但是,這時她想起來了。
不可思議的是,她對這座建築物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明明是第一次來到的地方,是第一次見到的建築物啊。
「啊……對了。這個,不就是在八月份的時候因為火災被燒掉的樓房嗎……?」
她曾經在新聞里看到過。
作為火炎姐妹,一直以維持小鎮治安為己任的她,總是會自然而然地接收到那一類的情報——那時候,儘管鎮上各處都火災四起,但這裡因為是整座建築物都被燒毀,所以給她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全燒前和全燒後的照片,她都看過了。
不過那實際上並不是縱火之類的危險事件,據說就只是普通的自燃現象而已——但即使如此,那也是燒得連一根柱子也不剩的大災難。
明明如此,為什麼本來已經被燒毀的建築物會堂而皇之地聳立在眼前呢?難道被重建了嗎?不對不對,要是重建的話,也沒有必要故意重建成廢墟的模樣吧。
「月火,我知道該走哪條路了。這次絕對不會錯了,沒問題。要不就由你來駕車怎麼樣?這輛BMX還可以朝後面騎,真的很刺激哦——哎呀?哎呀哎呀?怎麼了嗎?面對這種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建築物,你為什麼看得那麼仔細呢?」
「不……那個。」
阿良良木月火說明了起來。當然,就算向只是迷路來到這裡的忍野扇打聽,也不可能知道本來已經被燒掉的樓房重新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不過她還是希望分享自己的心情。
「哎——還真奇妙呢。換句話說,這就是所謂的建築物幽靈嗎?要不就稍微進去看看吧。」
說時遲那時快,忍野扇隨手就把自行車拴在附近的樹幹上(因為沒有支腳,就只能把本體靠在樹幹上了),就直接走進了建築物的內部——行動太迅速了。
跟無論什麼事都想得太多的哥哥不同,她似乎是屬於那種彪悍的個性——而阿良良木月火也同樣不是會在這種時候感到害怕的人,所以並不是目送著她的背影,而是二話沒說就緊跟著一起進去了。
「扇姐姐,你是廢墟愛好者嗎?」
看到她那輕鬆自如的步伐,月火嘗試性地推測道。
「不,我對廢墟本身並不怎麼感興趣啦,作為女生還是會有點害怕的。不過對這種看似大有來頭的地方進行研究,這個,就相當於我的工作一樣啦。」
「工作——嗎。」
阿良良木月火在回想起千石撫子聽了這句話時的害羞模樣的同時作出了回應。不過看樣子也好像也不是在做那一類兼職的意思。
「嗯。」
然後。她們就走進了廢棄大樓的內部。
雖然嚴格來說這應該算是非法入侵,但這裡根本不像是有業主或者管理者的建築物,內部也全是一片荒涼的景象。
地面狀況可以說是非常糟糕,而且在這樣的時間也無法期待外界的採光,如果不小心行走的話,搞不好就會摔跤受重傷了。
「學校……不,好像是補習學校呢。」
在這樣的環境下,阿良良木月火凝神觀察著四周,然後作出了這樣的結論——因為電梯當然也壞掉了,她們就沿著樓梯往上走。
「嗯,看來的確是呢。哎呀呀,本來衝勁十足地闖了進來,結果一下子就揭開真相了嗎——一旦知道正體的話,就沒什麼可怕了呀。」
明明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在樓梯平台上拐過彎角的忍野扇卻這麼說道——她似乎是打算從最高層開始自上而下地展開探索。難道這是『在衣櫃裡找東西還是從下往上找更高效率』那個道理的逆向運用嗎?
「結果還是那樣的道理呢——不管是什麼,之所以感到害怕,都是因為正體不明、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的緣故。如果說一想到將來就覺得不安,那就是因為還沒能想像出自己將來的情景。有著明確未來藍圖的人,是決不會害怕成長的。」
「…………」
「薛丁格的箱子,打開來看就只是普通的箱子——說什麼不知道箱子裡的貓是死還是活,如果不打開箱子的話,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會自然而然地領悟到這一點。推理小說也是這樣呢——之所以忐忑不安滿懷期待地讀下去,都是因為不知道犯人是誰的緣故。只要謎團不再是謎團,嫌疑人被鎖定為某一個人的話——老實說,接下來的內容就很讓人掃興了。解謎的場面什麼的,只用一行字來結束就夠了。」【校對逸:「薛丁格的貓」這個假設,主要是說處於不透明箱子內的貓在未受到觀測的情況下是處於死與活的疊加狀態,要知道貓是死是活,必須
要等到箱子打開才能知道,即是說觀測會對結果產生影響,詳細理論還請諸位自行百度】
只要正體被揭穿。
無論是恐怖還是趣味都會統統消滅——就是這樣的道理。
忍野扇邊說邊往上走,一路向上。
還真喜歡說別有深意的話——在哥哥的朋友中,頭腦聰明的人還真多呀——月火罕見地在心裡感到佩服。但是每當遇到什麼值得佩服的事情,她就必定會產生故意找茬的衝動,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
「真的是這樣嗎?」
「嗯……怎麼啦,是要反駁嗎?有的話我也真想聽聽哦。既是為了我著想,也是為了你著想。」
「與其說是反駁……不,如果是推理小說也許的確是那樣沒錯,但如果是在現實中,難道不是在犯人被抓到之後更可怕嗎?因為之前自己心目中的恐懼對象,已經被確認是真實存在的啊。」
「……噢噢。」
「應該說正體被揭穿的瞬間才是故事的開始……實際上,犯人在被逮捕後的手續反而更繁瑣吧?比如審判和判刑什麼的。」
雖然對話的主題好像稍微出現了偏差,但是對忍野扇來說,這個意見卻似乎非常新鮮,連一向多話的她也沉默了起來。
然後,阿良良木月火更接著說道:
「而且就算說是正體,那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吧。說不定後來還有更驚人的形勢逆轉場面的出現呢。根據推理小說的套路。」
「這個,也許的確是呢。原來如此,『正確的形體』、即寫作『正體』嗎——『形體』說到底也只是『形體』而已,這還真是被你將了一軍呀。果然不愧是阿良良木前輩的妹妹。」
不過這個意見就算對你有用,對我來說恐怕也派不上用場了呢——說到這裡,忍野扇就到達了最上層。
明明登了四層樓的樓梯卻毫不喘氣,腳力可說是相當的優秀——當然,很快就追了上來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讓。
健康是要多少有多少。
生命力也是。
那就是阿良良木月火了。
「月火,雖然你也許是接受了你的正體——或者是覺得很有趣,但是我大概就不行了。我的正體——很醜陋。」
「…………?」
「就好像是喝醉酒的鬼一樣啦。當然,鬼其實就跟神一樣是喜歡喝酒的存在。」
「在『酒』的旁邊寫一個『鬼』,就是『醜』陋嗎?但是如果這麼說,不是多出了一個三點水嗎?」
「多出來就對了。那個三點水是水的暗示——也就是湖。或者說是沱吧。」
聽了她的說明,反而變得越來越不明白了——只能認為她根本就沒有打算好好地說明。
「月火。」
忍野扇一邊朝著這層樓的三個教室中最左端的那個教室的門扉走去,一邊這麼呼喚道。
「很遺憾的是,你並沒有可以被喚作未來的東西——並不是不知道將來會怎樣,而是沒有將來。不管你再怎麼積累『現在』,也無法通往未來。你擁有的就只是永遠的『現在』。即使如此——你是不是還能對將來毫不在乎,不拘泥於未來,一直生活在『現在』呢?」
「嗯,大概。」
儘管並不怎麼明白問題的意思,但阿良良木月火還是以很輕鬆的心情回答道。
「因為,我其實很擅長活下去呢。」
「……能夠說出這句話,真的是太棒了。真令人羨慕。」
真令人羨慕。
都說了,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嘛——說完,忍野扇就握住了門把。
她輕輕地一扭門把。
面帶笑容地打開了門。
「好慢啊,小扇」
然後——我說道。
在門被打開的教室中,我從剛才坐著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模仿她過去喚作叔父的那個男人的口吻說道——
「我等你好久了哦。」
010
「月火,很抱歉。你可以騎我的自行車,可以請你先一個人回去嗎?——我接下來還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你哥哥說。車鎖的密碼是『1234』。」
小扇說完,就讓月火先離開了這個地方——那隨便定下的密碼,現在想來也真的很像她的風格。
只剩下兩人的教室。
過去在這座廢棄大樓里,我也曾經多次和忍野在這裡面對面地談話——但我還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有一天站在忍野的立場上迎接別人的到來。
或者應該說,自己能夠再次踏入這座本來已經被燒掉的補習學校廢墟,簡直就是連想也沒有想過的狀況——在這個或許可以稱為一切的原點的地方,很快就要迎來一切的終結,這也未免有點過於巧合了。
也太過戲劇性了。
「小扇,這座廢棄大樓,你是怎麼造出來的?就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把一年三班的教室重現出來的那個原理嗎?」
「不,跟那個時候相比,在法則上還是有點不同呢——反而是那個時候花費的工夫更多。至於這座廢棄大樓,只不過是單純的物質實體化技能而已啦。就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忍野忍經常使用的能力。」
小扇邊說邊對橫七豎八地倒在教室里的桌椅進行檢視,在找到符合有潔癖的她的衛生標準的椅子後,就把那張椅子拖到了我的旁邊。
「因為對細節部分的雕琢比較粗糙,所以我想在不少部分都殘留有毛刺。但這畢竟是臨時趕工,有什麼瑕疵就只能請你多多包涵了。只要你從這些充滿手工感的紙糊小道具中感覺到暖意我就心滿意足了……對了對了,說起小忍,她現在怎麼樣了呢?她應該恢復成完全體了,難道沒有跟你在一起嗎?是不是潛伏在影子裡?」
「那個,還沒有啦。關於配對連接的恢復——以及再次互相束縛的步驟,我決定要等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之後再進行。」
「嗯嗯?」
在跟我面對面的位置,小扇以雙膝內攏的姿勢坐到了椅子上。
「原來如此——我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就純粹是詢問她在不在這裡——不過原來是這樣呀,小忍是希望恢復成原來的狀態嗎?然後阿良良木前輩——明明通過地獄巡禮之旅拔除了禍根,阻止了吸血鬼化的進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恢復成完全的人類——難道又打算再次回到半人半吸血鬼的狀態嗎?還要跟忍小姐互相束縛在一起嗎?你還真的是有受虐傾向呢。」
「只是喜歡幼女而已啦。」
我回答道。
儘管內心覺得這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對話。
「你要為了幼女而犧牲自己的人生嗎——驅邪的結果還是沒有把麻煩事趕跑嗎。那麼,少女那邊又怎麼樣了?」
「她將要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不過這也是等一切結束之後的事啦。」
「唔,也就是說該複合的就複合,所有一切都回歸原位的構圖嗎。關於那個神社——在這個小鎮上敞開的大洞要怎麼處理的問題,本來還是一個待解決的課題,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解決了呢。」
「課題——就是指你的工作嗎?」
「嗯,是的。以前我的確說過呢,那樣的話——不過你對那些話太較真我也很困擾啦。」
哈哈——小扇快活地笑了起來。
在這種狀況下,她的立場也似乎沒有什麼變化——正是和平時一樣的忍野扇。自從十月份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這都是她一貫的毫不動搖的生存方式。
「如果說工作的話,我的妹妹——」
我稍微對該如何把話接下去猶豫了片刻,然後就決定以刺探的口吻提到了剛才回去的阿良良木月火。
「你和她談什麼談得那麼起勁呢?」
「我們的話還只是談到一半而已啦——因為還沒有到布置機關的那一步,請不必擔心。實在遺憾之至,我的工作只做到一半就要結束了。」
「我是不是做了錯事呢。」
「你做的是正確的事情啦。雖然我也是打算做正確的事情——但結果還是以未遂告終了。不過不管怎樣,我想多半也是白費力氣吧。在來這裡之前的路上,我也多多少少和她交談了幾句,不過那真的很棘手。真不愧是不死鳥,果然難以駕馭呢。真的不知道影縫餘弦究竟打算用什麼方法來退治那樣的長命種。」
「怪物——只要揭穿其正體就可以退治了吧?」
「所以我就是說,那孩子就算被揭穿正體恐怕也沒有辦法退治呀——因為她有一個儘管知道正體也還是死心塌地愛著自己的哥哥嘛。」
「…………」
「嗯,說不定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影縫餘弦才會撒手不管的呢——不過
,如果是我的話大概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
「沒錯吧?我將要在這裡被阿良良木前輩揭穿正體,然後被退治。就是這樣的流程吧?」
說完,小扇就筆直地注視著我——跟徹底放棄抵抗般的發言相反,她就像在估價似的以無比漆黑的眼瞳注視著我。
「其實本來已經進行到了漸入佳境的階段了呢——不,如果說月火這邊是早就能預見到失敗的話,這應該可以說是縱使失敗卻不留遺憾吧。既然這樣的話,那麼我應該也算是有誕生的意義了……對不起,我這樣就好像在再三追問似的實在很抱歉。忍野忍,她真的不在這裡嗎?」
「不在啦。」
「現在斧乃木余接已經被無力化——如果八九寺真宵也還沒有被神格化的話就略過不提了……最關鍵的臥煙伊豆湖也沒有來嗎?」
「當然——」
雖然這種說法聽起來也很奇怪,但總而言之,在這裡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小扇想確認的大概就是這一點吧——
「就是說,這是一對一的決鬥。」
我言不由衷地說道。
小扇聽了我的話——
「那真的是讓我滿心期待呢。」
說完就破顏而笑——不過就算說什麼破顏,她的表情一直都是以微笑作為標準狀態的。
而我一直以為那是她發自心底輕鬆的笑容,但是在這時候,我忽然覺得那或許是滲透著悲觀意味的笑容。
蘊含著無常觀和厭世觀的,帶有淒切色彩的笑容。
「能夠跟身經百戰的勇者·阿良良木歷對決,真的是不勝光榮呢——哎呀呀,我本來估計還存在著臥煙伊豆湖拿著妖刀『心渡』擋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說不定還有取勝的機會呢。在重要關頭讓朋友來出手,這一定是那個人的處世技巧吧。」
「雖然的確也很有可能存在著這樣的側面,不過這一次我覺得還是必須由我自己來做啦。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我想自己一個人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嗎?也許你只是因為受了大人的花言巧語的欺騙才會那樣想的哦?阿良良木前輩你也許認為自己正在為小忍和八九寺的事情粉身碎骨,但是那跟惰性有什麼不同呢?」
接著,小扇又說了一句「真是太愚蠢了呢」。
「對於險些失去的東西,人們往往都會作出過高的價值評估——要是被那種懷舊情緒所束縛的話,你就永遠都無法到達將來了。啊,我先說明一下,這個是我乞求饒命的說詞。」
「……乞求饒命?」
「所以我不是說過嗎?我曾經問過你『可以站在我的這一邊嗎?』對吧。還說過『請你救救我』——不過這個請求好像已經被無情地一口拒絕了呢。」
是不是我太缺乏魅力了呢——小扇說道。
看起來好像還很開心的樣子。
然而那開心的樣子,現在卻反而顯得有點可悲了。
「不過這樣的選擇也是正確的啦,阿良良木前輩——那是對的。什麼嘛,你不是也能做到正確的事情嗎?——非常遺憾,其實我是希望你拒絕的哦。那個,阿良良木前輩,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呢?」
「我不是說過嗎?讓忍回到影子裡,然後在一旁守望著八九寺被祭祀成神的手續——還有其他許多必須逐一善後的問題,所以還要跟臥煙小姐具體商量。」
「是這樣嗎。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本來還想邀你一起吃飯呢——那麼,你看來也很忙碌的樣子,雖然不能說是酒到酣時,但還是請阿良良木前輩來終結這一切吧。」
「……啊啊,我當然會的。」
我不會毫無意義地多番折磨。
那樣反而更加殘酷。
應該以一擊——以一句話來解決她。
因為我既不能站在她那一邊,也不能挽救她,我可以為她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一點了。
「啊啊,對了對了,阿良良木前輩。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這是關於大學入學考試的事情……雖然阿良良木前輩你也許覺得很有希望,但是你最擅長的數學科目,在解答欄那裡,你從中間開始就全部錯開了一格哦。」
「什麼!?」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所以你一定是太慌張了吧——請你節哀順變吧。在最擅長的數學科目上犯了這樣的失誤,想要合格恐怕是難於登天吧。明年的一整年,就請你再好好努力咯。」
小扇壞心眼地說道。
雖然感覺好像是被她報了一箭之仇——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這是和文面一樣的激勵之言。
明年。
對我來說,還有明年。
「小扇。你的正體——」
然後,我開口說道。
與此同時,我也開始回憶起和忍野扇相遇後發生的所有事情,每一幕情景都像走馬燈似的掠過腦海。
「你的正體——就是我。」
011
「忍野扇的正體就是阿良良木歷。
「即使這麼說,在小歷歷看來也實在過於唐突,說不定一時間很難接受,所以我當然會詳細說明了。沒什麼,這也不是太複雜的事情——雖然不可能以粗略的說明來解決問題啦。
「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互相交織,互相混合。
「要理清頭緒就必須遵循一定的步驟。
「實際上,就算說要揭穿忍野扇的正體,她自身畢竟也同樣交織和混合在裡面啊——就好像一堆雜亂打結的電線一樣亂七八糟,混雜無比。正如小歷歷是在各種各樣的人的影響下形成的那樣,關於忍野扇的正體,要單純說是等於阿良良木歷的話,那也未免過於簡單粗暴了。
「但是,如果要以最淺顯的方式來解釋的話,這樣說應該是最容易理解的——也就是說,忍野扇是由阿良良木歷生成的怪異。
「正如我的姐姐·臥煙遠江創造出了名為『Rainy Devil(雨魔)』的怪異一樣——這裡所說的『創造』,跟我們過去在大學『製作』出余接的含義是不同的。
「反而是跟羽川翼『創造』出黑羽川和苛虎很相近——正因為如此,我在八月的時候就對此有所危懼。我當時就覺得,把小翼視為心靈之師的小歷歷說不定會遇到那樣的情況。
「那麼,先從前例開始說起吧。
「雖然這麼說就好像在自曝家醜一樣,總之就是關於我姐姐的故事。
「剛才毫無說明就把雨魔這個名字舉了出來,小歷歷你應該還記得吧?那就是姐姐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神原駿河所許願的對象的怪異……『猿猴之手』的正式名稱。
「但是那本來既不是『猿猴之手』,也不是『Rainy Devil』——那是姐姐通過對自己生成的正體不明的怪異賦予『Rainy Devil』這個名字,亦即通過賦予其『正體』而實現木乃伊化。
「那本來是一種更加莫名其妙的怪異想像。
「簡直是謎樣事件的集合體。
「說得簡單一點——姐姐是一個經常弄丟東西的人。在不知不覺間,姐姐周圍的許多東西都會頻頻失蹤。明明整天說著嚴厲的話,沒想到還會這麼粗心大意呢——小學生的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我卻察覺到了某個傾向。
「姐姐弄丟的東西,表面上似乎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但卻存在著一個傾向——不見的東西全都是屬於娛樂用品和嗜好物。
「比如遊戲、書本、糖果、傳呼機,不算質樸的漂亮衣服,昂貴的手提袋,還有時髦的靴子等等。
「簡單來說應該就是『雖然並非必要,卻是想要的東西吧——又或者是『會妨礙到做正事的東西』也說不定。
「那全都是嚴厲的父母想要從孩子手裡沒收的東西——姐姐在不久之後也發現了這一點。與此同時,她更發現了那一類物品就像被黑洞吞沒似的相繼失蹤的理由。
「原來並不是弄丟了,而是扔掉了。
「犯人就是姐姐自己。
「正是她對自己嚴格要求的心,創造出了不容許不正確的東西存在的『暗』——正確來說,應該是接近於『暗』的什麼東西。
「為了對富有青春期色彩的、女孩子氣的、『愛玩耍』的心情加以抑制而自己生成。自己培育出來的怪異——因為身為小學生的我不怎麼明白那些事,所以還抱有『那樣的自編自導自演算什麼嘛』的想法。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是很符合對自己嚴厲的那個姐姐的風格。
「簡單來說就是原因不明的怪異現象。
「臥煙遠江所創造的正體不明的怪異,是她的自製心實體化而成的東西——因為這樣收尾也有點不自然,所以我再把後來的事情說一說。雖然在那
之前還是感到混亂不已,但是一旦知道正體之後就變成姐姐說了算。嚴厲的姐姐不允許自己的自製心擅自發揮作用,即使面對自己的嚴格也毫不留情,最終退治了那個『暗』。
「她捨棄了無法控制的壓抑心理。
「通過將其整理成西洋的怪異『Rainy Devil(雨魔)』的形式解決了問題——將自己的里側存在命名為愛哭鬼惡魔,至此劇終。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雖然我剛才說得很粗略,但實際上那個黑洞還企圖吞沒姐姐的朋友,甚至連當時的男朋友也想要吞掉,所以要不是姐姐設法收拾的話,恐怕會演變成相當糟糕的狀況——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還可以多告訴你幾個那樣的番外篇。
「後來,她把剩下的木乃伊的一部分當成代代相傳的家寶,留給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所以我就深有感觸地覺得,我姐姐這種性格還真是不好應付——閒話休題。
「如果把姐姐和『Rainy Devil』的關係看成是小歷歷和忍野扇的關係就很容易理解了。
「可以這麼說,忍野扇——
「就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
「……你別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嘛,我只不過是在說實話而已。我沒有說是自我否定,你就應該感激我對你的關照了。
「而且,如果這樣考慮的話,有很多事情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釋了吧?忍野扇對你所懷抱的煩惱、內情和人際關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連你已經忘記的事情、隱瞞著的事情、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她也都全部知道。
「儘管嘴裡總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是阿良良木歷的事情,她什麼都知道。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前輩——她那句別有深意的台詞,其實只要按照字面理解就行了。
「在知道的同時,也對此加以責備。對你的謊言、掩飾、暖昧、含糊、中庸、馬虎——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她就是在這樣不斷地斥責你。
「關於讓八九寺成為神這個投機式的結論,雖然真正的『暗』應該會選擇不作追究,但是作為『暗』仿造品的忍野扇卻不會放棄追究——其實也是同樣的意思。把八九寺從地獄裡帶回來的任性妄為,以及隨便採用生搬硬套的辦法來解決問題的漫不經心——就是你自身對這一切感到無法接受的心情——是你自身的嚴格要求,在操縱著忍野扇的行動。
「當然,正如前面所說的那樣,她並不單單是由你的自我批判精神構成的存在——如果光是那個的話,是不可能構造出你口中的那個可愛的後輩的。
「我不是說過嗎?有各種東西混雜在裡面。
「其中也存在著很複雜的經過。
「不過在這方面,我這個臥煙大姐姐也並非完全沒有責任,所以我就說得嚴肅一點吧。
「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吧?
「如果是像羽川翼和我的姐姐那樣脫離常軌的人還有可能——怪異什麼的,可不是區區的一介高中生能隨便生成的東西。
「就好像千石沒有能生成『朽繩先生』那樣——對吧。
「實際上,在忍野扇誕生之前,有好幾個登場人物和不可避免的事件互相發生了關聯——只要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個要素,小歷歷你的高中生活的最後半年大概就會過得更加絢爛多彩了。
「但是從根本上來說也都是你自己播下的種子——種子被播下的時期,就是去年的八月份。
「也就是我和小歷歷並肩共斗的事件的——前一階段。
「八九寺被『暗』襲擊的事件。
「小歷歷你因此而知道了『暗』的存在,這就是第一階段——『修正錯誤』的現象。
「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
「錯誤的事情就是錯誤的。
「你知道了會替人做出這種裁決的存在。
「當然,企圖吞沒你心愛的八九寺的那種形象,對你來說一定是不可饒恕的——但與此同時,或許存在著能夠對你從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無害化開始的自我欺瞞行為作出懲罰的『暗』,對有著強烈自罰傾向的小歷歷來說,也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目標。
「另外還存在著這樣的想法。
「明明八九寺真宵也得不到原諒——我就更不可能得到原諒了。
「希望和八九寺一樣受到懲罰。
「那樣做明明是不行的,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只要一不行的話,那麼就從一到十全都不行——正因為小歷歷總是力圖保護自己眼前的一切,只要其中一件事不順利,就產生否定一切的衝動,就是這樣的心情。
「那樣的心情——被植入了內心。
「不過,這應該是心的問題了。
「就算在內心一直想著那樣的事情,也不是說任何人都能生成怪異——只是,如果把小歷歷一口咬定為一介高中生的話,也還是有點不恰當呢。因為你是在自己影子裡養著傳說中的吸血鬼的渣滓的半人類。
「那麼,第二階段當然就是緊接著發生的、跟那傳說中的吸血鬼的第一眷屬·初代怪異殺手的對決了。這個本來應該是由我來負起責任的——駿河。
「我的外甥女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關聯。
「在初次遭遇的時候,駿河的『Rainy Devil』左臂不是曾經被初代怪異殺手實施了能量吸收嗎?
「在那時候,『猿猴之手』的效力就被吸收了過去——因為本來初代怪異殺手就有著相當於這個小鎮的所有怪異的集合體的一面,所以適應性大概也很高吧。
「但是在這時候,由我姐姐創造的、並不屬於『Rainy Devil』的『正體不明』的原液,卻混入了初代怪異殺手的體內。這究竟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呢——不,無關的話我是不會說的。
「雖然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把初代怪異殺手視為競爭對手的心情,但是通過HeartUnderBlade——忍野忍這個媒介,他和你其實是彼此相通的。
「非但如此,小忍後來還把初代怪異殺手『吃掉』了呢——在食物鏈的傳遞作用下,我姐姐遺產的一部分就這樣通過小忍流入了你的體內。
「前例。
「我不是這麼說過嗎?
「不僅如此,如果說我是專家的領頭人,那麼初代怪異殺手就相當於怪異現象的總開關一樣——當然是只限於這個小鎮了。結果,擁有這個小鎮發生的所有怪異現象以及相關軼事的『正體不明』,就這樣誕生了。
「根據其性質和由來,忍野扇的確正如你說的那樣,並不屬於戰鬥型的存在——但是即使如此,對於HeartUnderBlade所具有的物質實體化技能也應該是可以熟練運用的吧。
「那簡直就是能引起大部分怪異現象的妖怪混合體——就算在她面前毫無招架之力,也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
「介由幾乎可說是這個小鎮的怪異集合體的初代怪異殺手誕生的她,在知識方面也同樣是怪物級別的吧——當然,因為能力過高的關係,她自己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達到靈活運用的境界。
「話說回來,關於扇這個名字八九寺已經說過了,是根據神原駿河粉絲的個人資料而隨意取的名字。但是對忍野這個姓氏的說明就一直保留至今——而現在就是說明這一點的時候了。
「也就是說,忍野這個姓並不是來自於忍野咩咩。而是來自於忍野忍啦。因為從一心同體這個特性來考慮,忍野扇可以說是由小歷歷和忍野忍共同製作而成的存在了。
「要是她乾脆自稱阿良良木扇的話,那當然會更加容易理解,但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說得這麼明顯啦——至於她自稱忍野咩咩的侄女這個主意,大概就是因為我八月份的時候曾經以他的妹妹自稱那件事開了一個壞的先例吧。
「對不起啦。
「我只是試著道歉而已。
「雖然這是細節上的問題,但要問她為什麼會以神原駿河的粉絲——以她的後輩這個身份被介紹給小歷歷你認識、為什麼以這樣的方式登場的話,那就是因為她歸根究底還是駿河左臂上的組成元素了。
「那應該是必然的吧。
「當然,駿河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也不可能知道——因為那孩子幾乎完全不了解母親的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吧——姐姐也是這麼希望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在那時候用了偽名,以咩咩的姓來自稱——這決不是出於惡作劇心理哦?——只不過是得到了適得其反的後果罷了。
「不過事到如今再反覆說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也沒有意義——像這樣放開來想雖然也很有趣。不過小歷歷,如果只是到此為止的話
,也還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在我們面前徹底展露過這麼多次物質實體化技能的忍小姐,不管是要創造怪異也好,要創造女高中生也好,那其實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跟剛才作為例子舉出的、由羽川翼創造的黑羽川和苛虎相比,我姐姐創造的怪異因為有原點的存在,所以在道理上會更容易理解——另外,作為實例還存在著曾經以『Rainy Devil』的左臂將自己的無意識顯現化的神原駿河,以及雖說還沒達到怪異的範疇、但還是在自己的心裡生成了『朽繩先生』這種妄想的千石撫子。
「實際上並不是說小歷歷你做了什麼特別的、奇怪的事情。但是跟那樣的她們相比,小歷歷你之所以是特異的存在——跟我姐姐一樣特異的存在,就是因為你創造出的怪異是會攻擊自己本人的怪異。
「並不是自我中心。
「而是自我批判——甚至嚴重到了只要稍微換個角度來看就可以說是自我中毒的地步。
「關於老倉育的事件。
「關於八九寺真宵的事件。
「關於千石撫子的事件。
「關於戰場原黑儀的事件。
「關於斧乃木余接的事件。
「以『暗』的立場,忍野扇一直在執拗地責備著你——不斷把你逼進絕境。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那樣就可以原諒自己嗎?真的解決了嗎?這難道不是掩飾嗎?你打算一輩子都這樣活下去嗎?——她一直在你耳邊這麼細語著。
「並不是以獨白的方式,而是以對話的形式。
「她一直都依傍在你的身邊。
「……這麼說的話,就好像你內心的精神一直在嚴於律己似的,聽起來也可能會給人一種品格高尚的印象。其實我姐姐也是這樣的,沒什麼。這說白了就相當於在生存的同時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對不顧一切地幫助他人、總是為他人而行動、就好像幫人是自己的生存意義似的小歷歷來說,這其實是因為某種極限所產生的內心扭曲啦。
「這並不是值得稱讚的事情。
「說白了,就等於是繞著圈子的自殘行為。
「你總是想自我反省、想遭受責備——從春假到現在,你的心中或者身體中的某部分都一直存在著『自己正在耍賴皮』的自覺。
「自己因為同情心而救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性命——你想接受懲罰。
「和羽川翼建立了友情關係——但是無法回報她的心意的自己真的有這個資格嗎?你一直在為此而煩惱。
「把戰場原黑儀從長年的煩惱中挽救了出來——對於自己在那之後跟她交往這件事,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自己是利用了她的弱點趁虛而入』這樣的想法。
「尊敬著神原駿河——你總是因為自己無法像她那樣率直地生存而抱有劣等感。
「挽救了千石撫子——那時候真正想挽救的並不只是千石撫子一個。
「雖然和忍野忍在相處的過程中逐漸達成了和解——但那真的可以被原諒嗎?如果說被原諒的話,初代怪異殺手在八月份的確是被小忍『原諒』了——但是至今依然無法原諒小忍的自己,是不是心胸太狹窄了呢?而且自己心裡是不是也在想著『不會被原諒』?
「比起戀人和恩人,自己在那時候選擇了幼女的決斷,儘管裝出了毫不猶豫的態度,但是不是直到現在還一直放不下這件事呢?
「而且能自由自在地使用不死身的力量不是太卑鄙了嗎?這不是應該遭到報應嗎?
「我——
「作為一個人難道不是最差勁的嗎?
「……聽八九寺說,小歷歷你在地獄裡好像也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不停地發牢騷吧——像這種針對自身的批判精神被充分發揮出來的姿態就是忍野扇,可以說她就相當於暗小歷——所以她就像『暗』一樣,以老倉育的事件作為基點,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腳踏實地地在逐一進行清算。
「進一步來說,因為忍野扇是獨立的精神體,所以並不是只針對著小歷歷一個人——她為了構築責備小歷歷的環境而灌注了全副精力。
「忍野咩咩和影縫餘弦。
「而且,大概還有解決了千石撫子的事件後的貝木泥舟也是吧。
「把他們趕出了這個小鎮——不必多說,這當然是因為他們這些專家的『工作』會妨礙到自己的『工作』了。
「不,這也不是太困難的事情。就好像現在我對這個公園採取的做法一樣——只要布下結界就行了。
「在此基礎上,只要再讓他們迷路的話,我這邊就不能主動給他們引導——讓人迷路的怪異現象,初代怪異殺手也曾經運用過對吧?那麼出身相近的忍野扇當然也可以做到。
「所以你就放心吧,小歷歷。
「咩咩和餘弦應該是沒事的。
「至於貝木的話,我也無法保證,還有詳細的過程是怎樣的狀況也無從判斷……雖然你好像在擔心著他們,但是他們現在之所以不在這裡,只不過是你自己拒絕了專家幫助造成的結果啊。
「就算現在不知道他們具體的所在地,但只要一旦將忍野扇退治,就應該可以很快發現了。
「嗯?啊啊,我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我作為專家的水平更高麼——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啦。
「而是針對怪異的究極犯規。
「因為我是用妖刀『心渡』砍斷結界闖進來的嘛——本來是因為覺得在『暗』仿造品誕生的時候必須有退治的手段才打造的刀,沒想到在出乎意料的方面起到了作用。
「或者應該說,正因為妖刀的製作趕上了時間,我才能成功地在這個時刻登場——真的是很勉強啊。
「果然不出所料?不對不對。
「我本來以為就算小歷歷生成了『暗』也應該是更小規模的存在——在這個意義上說,我確實是低估了阿良良木歷。
「如果我知道事態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我就應該會在更早的階段採取更多其他的措施了。
「所以,我其實一直都非常被動啦。
「這麼多的專家,在小歷歷你這個外行人面前陷入被動——如果想炫耀就儘管炫耀吧。
「不過——必須在退治了忍野扇之後哦。
「你的自我批判精神,雖然在某些場合也是值得稱讚,或許也應該是受萬人稱道的精神——但要是在沒有神在位的小鎮裡做那種不安穩的事情,我可真的受不了。
「昨天我也說過,我完全無法估計到考完試的小歷歷今後的行動——也就是說連忍野扇今後的行動也無法預測了。
「所以我要布下陷阱。
「為了退治她而布置必要的策略——立起圍欄。
「趁著這段時間提前預測忍野扇的行動,實施埋伏襲擊——這方面我都已經說明過了。她要行動的話,就是今天。
「是今晚。
「在避開小歷歷的意料之外的行動這一點上,忍野扇也應該是同樣的想法——到合格發表之前的期間,或者說是到畢業典禮前的期間,這應該就是她執行工作的時限終點了。
「你應該明白把?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是面對世間的罪惡感的表層化,那麼她就應該還剩下一件沒有做的工作。
「沒有完成的工作。
「對,阿良良木月火——你的妹妹。
「既是妹妹,也不是妹妹。
「不死身的怪異——不死之鳥。
「儘管被影縫餘弦和斧乃木余接視為目標,卻在你的不顧一切、毫無道理的庇護下,至今也依然過著安然無恙的生活——對於維持著人類的擬態生存至今的她,阿良良木歷,你的心目中決不可能沒有類似『由得她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這樣的想法。
「即使你會毫不猶豫地庇護妹妹。
「你的心中也並沒有足以使你不去責備毫不猶豫地那樣做的自己的明確思想。
「所以在這時候,我會將你的妹妹用作誘餌。
「也就是先控制忍野扇準備對你妹妹施加危害的犯罪現場,然後當場揭穿她的正體這樣的手續步驟——如果以忍野扇經常用來舉例的推理小說打比方,那就是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應該以現行犯逮捕作為目標了。
「嗯。
「沒錯,沒有證據——剛才我說的全都是我的推測而已。只是因為覺得只要這樣想就能讓所有事情都奇蹟般地得到合理解釋罷了。所以,如果小歷歷你在這時候作出反駁,認為『不,那是不可能的,那孩子就是我什麼的我完全無法相信』的話,那我就沒有辦法說服你了。
「但是你應該明白吧?
「你自己應該是知
道的吧?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忍野扇的正體——正因為如此,要揭開她的正體,就只能由你親自去做。
「我是不行的。
「……假如我強行實施當初把小忍供奉為神的計劃,我大概是無法爭取到小歷歷你的協助的吧。但是因為小歷歷從地獄裡把八九寺帶了回來,我就可以安心地把這件事的收尾工作託付給你了。
「你放心吧。
「不,我真的是在叫你放心——哦
「對自己要求嚴厲到了要把自我批判、自我否定作為怪異誕生於世間的阿良良木歷——是不可能退治不了自己最討厭的阿良良木歷自身的。
「你在跟自己的戰鬥中取得勝利吧。
「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至今為止——
「為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為了羽川翼,為了戰場原黑儀,為了八九寺真宵,為了神原駿河,為了千石撫子,為了阿良良木火憐,為了阿良良木月火——回歸原點的話還包括為了老倉育,你一次又一次地穿越了生死關頭努力到了今天。
「一直在犧牲自己。
「一直在殺死自己的你。
「持續不斷地殺死自己的你——結果甚至還落入了地獄的你。
「從旁人看來簡直就像腦子不正常似的、以他人為中心無限利他的阿良良木歷——對那樣的阿良良木歷來說,要退治作為阿良良木歷自身的忍野扇,簡直就比扭斷初生嬰兒的手還要簡單——就像是扭斷自己的手那麼簡單。
「為了挽救他人,就像對待垃圾似的輕易拋棄自己性命的你——把性命連同思考一起隨手拋開的你,這次也只要什麼都不想,直接殺死自己就行了。
「你只要自殘、自殺就行了。
「為了他人而殺死自己。
「這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根本沒有任何難度。
「你只要展現出殺死自己這個最大的、同時也是一如既往的自我犧牲精神就行了——你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既不是女高中生也不是後輩,更不是自己恩人的侄女——並非別人,正是你自己。
「是你最憎恨的阿良良木歷。
「所以——你就去了結一切吧。
「由你自己親手了結一切。
「那就是你的——青春的終點了。」
012
「你的正體,就是我。」
你,就是我。
忍野扇——就是阿良良木歷。
在我這麼說的瞬間。
在我一語道破的瞬間——『那個』出現了。
以前也曾經見過的『那個』——但是,實際上也很難說是『見到』。因為存在於那裡的就只有純粹的黑暗,能夠吞沒一切的黑洞,只是徹徹底底的一片黑色,還有漆黑——就只有漆黑了。
漆黑。
『無』就在我的眼前。
那是虛無,那是絕無。
但是卻無法稱之為空白的——漆黑一團。
是能夠將世間的錯誤盡數覆蓋塗抹掉的——黑乎乎的漆黑。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吞沒異物的——黑。
「啊~還真夠快的呢——已經輪到壓軸高手登場了嗎。是因為我說的謊話、犯下的罪過之大的緣故嗎?」
跟回憶起過去的逃亡鬧劇、面對往日情景重現而說不出話來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小扇還是一臉平靜的樣子——甚至還露出了淺笑。
這當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早就被告知了。
只要我揭開忍野扇的正體——換句話說,只要揭穿我的欺瞞,『暗』就會出現在那裡將她吞沒,這完全是遵循著臥煙小姐的計劃安排。
所以我應該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再次跟我正面相對的『暗』,卻以令人震驚的突然性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竟然想要演繹這樣的東西——雖然是自己做的事,也真的只能認為是腦子不正常呢。本來我還以為自己比真體更加嚴守規律,看來還是完全不行呢。就連最低程度的模仿也沒有做到。要做得比世界的法則還要嚴厲嚴謹什麼的,就算自稱宇宙法則,結果也還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本來還想讓自己成為暗黑物質般的存在的呢——
在教室內,以足以打亂人的遠近感覺的壓迫感出現在眼前的『暗』,讓我完全無法挪開視線。但是小扇卻輕鬆自在地轉眼看過來,向我說話。
她遊刃有餘的態度——
就好像在隱含地批判著我的懦弱一般。
「請不必擔心,阿良良木前輩。我既不會逃也不會躲啦——畢竟我是推理小說的熱心讀者嘛。我覺得世上也沒有什麼比負隅頑抗的真犯人更不像樣了——順便多說一句,我認為推理小說的最後場面,都應該以犯人的自殺來結束。我就是這樣的老派讀者啦。」
「…………」
「啊啊,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是一副從容自若的樣子哦?被揭穿真相也能鎮定自若的犯人,那也會令人掃興,老實說反而會讓人覺得惱火呢。想到馬上就要被消滅,我的內心也還是非常害怕的。這是以物質和反物質的衝突實現的湮滅吧。只是因為在阿良良木前輩面前,我才這樣拼命虛張聲勢裝酷而已——哎呀呀,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消滅?是不是比落入地獄要好上幾分呢?」
哈哈——小扇笑了起來。
相對於已經因為坐不穩而抬起腰的我,她並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
「自殺……」
我以顫抖的聲音向小扇問道:
「但是,你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嗎?如果說你就是我的話——我在這裡等著你,我已經看穿了你的正體,你都應該知道。但是,你為什麼還要來這裡?你不是還可以放棄『批判』月火的事情,逃避現在的這次厄運嗎?」
「逃避——到底要逃到哪裡去呢?就算覺得是白費力氣,我也只會做我要做的事情啦——我不是說過嗎?縱使失敗也不留任何遺憾。」
在這個意義上說還真的就是自殺呢。
小扇微笑著說道。
「即使明知道是敗仗,有時候也還是要堅持戰鬥下去的哦。雖然我的意見和阿良良木前輩的意見是沒有可能達成一致的——雖然這樣,但如果讓我說一些類似遺言的話——我認為我有按自己的方式,矯正了阿良良木前輩的人生哦。不過只是很好地——修正了短短半年的事情,區區半年的累積,要說是人生或許是有點太誇張了是嗎?那麼,就換成青春這個說法吧——對於阿良良木前輩的青春,雖然不能說是變得更好,但至少可以說是變得更正確了吧。」
「如果說這就是正確的話……我寧願不要什么正確。你到底知不知道給人添了多大的麻煩啊。」
我本來並不打算說任何責備的話語——畢竟讓她那樣做的人明明就是我自己。
但我還是脫口而出了。
面對自我批判精神,展開了批判。
明明吞沒一切的『暗』就近在眼前——非存在就已經存在於那裡了啊。
能踉小扇交流的時間,最多也就只有幾十秒鐘了。
「對戰場原、對神原、對千石、對羽川、對忍、對忍野、對影縫小姐、對斧乃木……還有對貝木——你知不知道已經給多少人帶來了麻煩啊。你知不知道給大家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啊。」
「如果說受到傷害的話,那就應該算是他們的報應哦。並不是我對他們做了什麼——實際上你也應該明白吧?添麻煩也好、傷害也好、不幸也好,都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想明白的。如果覺得難的話,那就更想不通了。」
「……如果是正確性的話,就可以想得通了嗎?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你是不是能全都能區分開來?」
「那是不可能的啦——所以我不是一直都是跟阿良良木前輩團結一致地面對各種事情嗎?就算不能決定什麼是正確,至少也能決定哪一方正確吧?」
「…………」
「在老倉育的事件中,是我錯了。在千石撫子的事件中,我是正確的。在手摺正弦的事件中,應該算是平分秋色吧——雖然我知道手摺正弦和臥煙伊豆湖是串通一氣的,但如果是單體較量的話,我覺得還是可以取勝的呢——而且在斧乃木余接和你之間,也沒有產生我預期中那麼大的隔閡。」
較量。
小扇用的是這個詞。
原來如此……她和我的對決,原來從第一次見面的瞬間就已經開始了嗎——並不只是剛才列舉的三場戰鬥,在跟她的每一句對話中,一定也存在著些類似決鬥的因素吧。
並不是判別什麼才是正確的。
而是比試哪一方是正確的決鬥。
那就是她的『正確』……的確,這還是比糾正錯誤的正確要更接近正確——
但是——
「綜合戰績是怎樣的呢?說到底,小扇,我和你究竟哪一方是正確的啊?」
「既然我現在已經即將被消滅,阿良良木前輩,這應該就意味著你更加正確吧——恭喜你,阿良良木前輩。」
到了這時候。
小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至今為止你所做的事情,都不是錯的。」
是正確的。
就算她對我說這樣的話——也根本沒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反而就像往傷口撒上大量的鹽一樣。
是不是想要以不得到幸福為代價來獲得原諒呢——向我指出這個痛處的人,是斧乃木。我已經這麼可憐,就不要批判我了吧……是不是在提出這樣的主張呢——如果我的這種態度所產生的就是散播著如此淫威的小扇,那麼我就等於是犯了一個特大的錯誤。
不過,散播淫威這個說法也不是太好——也許是不正確的。她其實也在以她的方式來平定這個小鎮吧。
從為北白蛇神社奉立新神的意義上說,就跟臥煙小姐沒有分別——就像斥責我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那樣,小扇的視點是很寬廣的。
如果說她是一直在為我訂正錯誤的話,我反而應該向小扇道謝才對——但是,那是不行的。
即使馬上就要告別。
即使要跟她永別。
我向她道謝這種事,是絕對不能有的——因為阿良良木歷和忍野扇,就只能通過對立和互相批判才能維持存在。
只有通過否定對方的存在,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
這個存在。
就要消滅了。
就要徹底消失不見了——贖罪。
『暗』之仿造品——將要被『暗』吞沒。
「這就是青春的終點……呢。或者說是物語的終點嗎。沒什麼,這樣的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人生的終點,更遠遠達不到世界的終點。只不過是你多個物語中的其中一個完結了而已——也不是最終回什麼的。像這樣,能在你畢業之前被消滅,真的是太好了。」
在最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小扇就向我低下了頭。
「你辛苦了。再見,阿良良木前輩。」
「再見,小扇。」
然後,忍野扇——
作為神原駿河的後輩登場,把我的第二學期徹徹底底地攪得一塌糊塗,在小鎮各處暗中活動,潛入字裡行間把伏線挖掘出來,重新翻出早已過去的事情,向我要求自覺和償還,以及自罰和緘口,不怕對立,不怕敵對,就像在嘲笑所有矇混過關的行為似的不原諒一切、不原諒任何人的忍野扇——
就像影子一樣,經常出現在我所到之處的忍野扇——無處不在。
隨時都能見到的忍野扇,因為被揭穿正體的緣故,由於偽裝自身的罪過,就像她至今為止所斷罪的眾多欺瞞行為一樣,就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將要被什麼都沒有的真正的『暗』所吞沒——不留下任何痕跡,徹底消滅。
她的正確和我的錯誤。
我的錯誤和她的正確——將會對撞湮滅。
消失不見——歸於虛無。
她至今所做的所有事情,現在都要結束了。
所以讓我再說一句——無論如何都不能表示感謝的我,至少送上一句送別的話,來給我自己餞行吧。
再見了,忍野扇。
再見了,我的青春——
「……不,還是不行啊!」
我跳了起來。
讓一直呆著不能動的人類身體作出反應,以人類的腳力從椅子上站起來,像人類一樣運用體重,像人類那樣跑起來——也就是像人類那樣,保持著原有的姿態。
朝著忍野扇跳起來,把她推倒在地。
為了躲開還差幾公分就要接觸到她的『暗』,我把這名女高中生推倒在廢墟的開裂地板上——完全看不出是否在動的『暗』,就這樣從我頭頂上擦過。
我——
救了忍野扇。
「啊——阿良良木前輩!?你、你到底……」
第一次。
到了這時候——小扇第一次發出了慌張的聲音。不,我看到真正動搖起來的小扇,即使追溯過去的所有記憶,這也許也還真的是第一次。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不。
她也許是在生氣。
只是,對於那樣的憤怒——對於那樣的非難,我卻無法作出回應。但是,這並不是因為我難以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
而是因為痛得發不出聲音。
「……嗚!」
剛才我雖然說是躲開『暗』,但是實際上卻沒能完全躲開——我的右臂被擦到了。
光是輕輕擦到,就整個被吞掉了——在我的上臂以下的部分,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徹底消失了。
流血不止。
當然也不能再生。
因為現在的我完全是一個人類。
以疼痛的程度來說,應該就跟我殘留著吸血鬼性的時候差不多。從耐性的意義上說,這應該也是早已習慣的痛覺——但是喪失感卻完全不一樣。
就好像身體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扯斷了似的——雖然是跟事實一樣的比喻。
「明明已經不是不死身了,卻還想要救人什麼的——」
小扇的憤懣似乎愈發升級了。
她保持著被推倒的姿勢,以漆黑的眼眸盯著我。
「說……說到底,你還是這樣的嗎。總是要為了他人而輕易拋棄自己的性命嗎?對於像我這樣只會一直批判你、責備你的傢伙,你也要救下來嗎?要是在這裡死了的話怎麼辦?死了又有什麼意義?你在這裡救我究竟有什麼意義——果然你是錯的。你作為一個人是錯誤的。你作為一個人是最差勁的——」
「我救的……」
在她的嚴厲喝斥下,我勉強維持著因為出血而變得朦朧的意識,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向小扇說道:
「並不是他人……我剛才,是救了我自己啊。」
臥煙小姐是看錯人了。
正因為她什麼都知道,所以才會弄錯。
對自己嚴厲,對他人也同樣嚴厲?那樣的傢伙根本就不是我。
自我犧牲,自我批判,自我懲罰。
至今為止一直都為了自己以外的人拋出性命的我——現在第一次,以自我為中心。
以自我為基本。
挽救了自己。
不考慮任何人的情況,擅自妄為,不顧一切,順應著欲望的推動,在本能的驅使下——挽救了自己。
偽裝已經剝落。
回想起來,這真的是很荒唐的自編自導自演。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並不是那麼高尚的人,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但是正因為我是這樣一個懦弱的人。
要是我不去救的話——我不就死掉了嗎?
「黑儀……」
就像在說夢話似的,我慢慢地念道:
「羽川……忍……斧乃木……大家都曾經救過我……面對被大家救過的我,我自己卻不去救……那當然是不行的吧……」
「…………」
小扇沉默了。
一向多話的她保持著沉默,輕輕觸碰了我的傷口——光是這樣,止血就完成了。她使用的究竟是從死屍累生死郎那裡繼承的、又或者是從臥煙遠江那裡繼承的哪一種怪異力量,我完全是一無所知——總而言之,出血止住了。
那也許同樣是沒有意義的。
就像我現在覆蓋在她身上這個行為一樣毫無意義——因為就算躲開了第一擊,現在已經無法動彈的我,接下來也只能跟小扇一起被『暗』吞沒了。
身體的各處都用不上力。
就算我現在開始改變想法,重新喚醒堅強嚴厲的心,要拋開小扇自己一個人逃跑,也為時已晚了——不過為時已晚也很好。
因為反過來說,除了跟為了我這麼努力工作的她一起被吞沒之外,我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為她做了。
「真沒辦法,本來是打算自殺的,結果卻變成一起殉情了呢——阿良良木前輩,我先說明了,我可不是幼女哦?」
「我不介意……即使這樣……也還是跟出生了半年的……初生的嬰兒……差不多吧。」
要我退治小扇,就比扭斷初生嬰兒的手還要簡單——臥煙小姐是
這麼說的。
但是,嬰兒的手並不是用來扭的東西。
應該是這樣加以保護才對吧。
「如果說我至今為止做的事情沒有錯的話——現在我這樣做也一定是沒錯的。」
我說道。
「我沒有做錯。」
是的。
正如你也沒有做錯那樣。
大概是止血做得好,我奇蹟般地以清晰的發音說出了這樣的話。聽了我的話,小扇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不對——
那也同樣是第一次。
那是至今為止都沒有露出過的——像是羞澀、也好像有點難為情般的笑容。
「真是的——太愚蠢了耶。」
「也不算啦。」
這時候,耳邊傳來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既不是我的聲音,也不是小扇的聲音,而是第三者的聲音——聲音的方向,也就是小扇走進教室時打開的門扉的方向。我馬上轉眼看向那邊,只見出現在那裡的,也同樣是讓我難以置信的人物。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月火回來了,但是站在那裡的,卻是跟我那看起來還算是可愛的女初中生的妹妹完全不沾邊的——夏威夷襯衫。
一個穿著夏威夷襯衫的中年大叔。
「這可不能小看啊。你終於肯為自己戰鬥了嗎——我真的很尊敬你啊,阿良良木君。」
嘴裡叼著沒有點火的香菸,他以輕佻的口吻……
忍野咩咩——這麼說道。
「…………!」
我差點以為是幻覺——以為這是臨死前看到了本來不可能在這裡出現的男人的幻覺。但是,在我身體下面的小扇也像大吃一驚似的看著那邊,所以這決不是什麼自我安慰的妄想。
不——
如果說我和小扇是同一人物的話,在極限狀態下看到同樣的幻覺也是有可能的吧——就像在沙漠尋求綠洲一樣,也有可能看到虛幻的海市蜃樓。
但是,從那不良中年的背後,戰戰兢兢的、就像初生的小鹿一般——不,就像瀕死的小鹿一般顫抖著雙腳出現的第二個人。看到那個人,我終於理解到這並不是虛構的妄想,也不是虛幻的海市蜃樓,而單純只是正當的努力的結果。
努力的結果。
就像隨時都會癱倒下來、臉色也很差、在這個距離也能看出明顯的黑眼圈,厚實的衣服也磨損得破破爛爛,頭髮弄得斑斑駁駁的女生——羽川翼。這正是她的超脫常軌的努力結晶。
「果然十天連續通宵還是很不好受呀——」
說完之後,羽川卻朝著被壓在我下面的小扇,擠出最後的力氣勉強露出好勝的笑容,以挑撥的姿勢豎起手指——
「是我贏了。」
說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猛烈勢頭,簡直令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不過幸好,看樣子只是睡著了而已。
「騙人……羽川學姐,真的把人給帶來了嗎……從南極大陸那裡。」
她到底用了什麼樣的交通手段啊。
小扇以隱約能聽見的細小聲音,輕輕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嗯嗯?南極大陸?
南極大陸。
例外的怪異,在全盛期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也難以維持存在,而且不得不馬上緊急逃離的極寒的土地——絕對不存在怪異的地方。
也就是說那是專家絕對不會去的地方。
相反的著手方法……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嗎?我們以前一直都在忍野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搜索——但其實那是錯的,反而應該從忍野不可能去的地方開始找,是這個意思嗎?並不是『藏木於林』,而是『藏木於海底』那樣的正道。雖然是正道,但『要找木頭就去森林裡找』的確是人的自然心理——誰也不會想到要跑到海里找吧,除了羽川之外。
我在驚愕的同時心想——黑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是什麼『This is a pen』了。
應該是Dépaysement。【校對逸:「Dépaysement」作為超現實主義的手法之一,指『被送往異鄉之地』抑或是『由於身處異國所產生的不自在與茫然』】
那麼她所說的兩個候選地點,難道就是南極大陸,還有相反一側的北極嗎——她竟然成功抽中了二分之一的概率,找到了忍野咩咩,而且還提早了一天回國……
「頭腦不正常吧,那個人。」
這應該不是說她那頭上的黑白互相交織的斑點顏色吧——應該可以說,這是忍野扇對羽川翼的敗北宣言。
現在想起來,從一開始小扇就一直對羽川非常警惕——不過因為我比誰都知道羽川有多厲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說她是跟黑羽川成對的暗小歷的話,她們之間的不和也是可以理解的。
扇這個名字取自『粉絲』的『FAN』——這是臥煙小姐和八九寺的推測。不過那與其說是牽強附會,倒不如說是後來附加的說法,用推理小說來講就是誤導。正確答案會不會其實是在『羽』上立『戶』而得出『扇』的呢——事到如今我才察覺到這一點。
她那樣的警戒心,以及所有能考慮到的對策方案,雖然的確是有效果,但也只能起到拖延時間的作用,最後還是這樣被一口氣突破了——羽川翼。
你果然是徹頭徹尾的羽川翼啊。
「阿良良木君。」
這時候,絲毫沒有理會倒在旁邊的羽川,好久沒見的忍野咩咩眯咪笑地開口了。
在這種毫無生氣的地方——
「這麼粗暴地把我可愛的侄女推倒,到底打算做什麼嘛——真是的,阿良良木君果然很有精神啊,難道遇到了什麼好事嗎?明明有戀人,可不能對學校的後輩做出不檢點的行為哦。
在這時候你還在開什麼玩笑啊,你應該知道現在可不是那樣的場合吧——我本想像過去在這個教室里跟他論戰時那樣向他吐槽,但是——
在我開口之前,已經消失了。
我說的並不是小扇——而是『暗』。
剛才正想要把我們吞沒的自然法則,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那個本來既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的存在——非存在。
『無』就這樣消失了。
「啊——」
侄女?他剛才說了。他是這麼稱呼小扇的。
是忍野咩咩那樣說了啊。
也就是說,作為親戚,忍野咩咩認知了忍野扇的存在——要問那意味著什麼的話,那就是忍野扇的實在。
在這裡的她,再也不是虛假的存在。
所以——『暗』就消失了。
「…………」
小扇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發愣。
自己為了隱匿正體而布下結界、拒絕其歸還的對象,現在卻以這種方式挽救了自己。即使是經常擺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態度的她,恐怕也從來沒有想過吧。
但是忍野咩咩就是這樣的人。
毫無疑問是其本人。
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
「謝謝你幫忙啦……忍野。」
我代替說不出話的小扇這麼說道——不過說代替小扇,也就等於把我的心情直接說出來吧。
「我並沒有幫你哦,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吧,阿良良木君。」
幹得好。
在聽到他這麼說之後——我已經到了極限,終於無法再支撐自身重量,於是啪嗒地倒了下去——結果被迫承受著我全部重量的小扇,馬上發出了「咕啊」的呻吟聲。
那真實而不可愛的呻吟聲,也許就是她的實在——實體的證明吧。
正體被揭穿的她,在那一瞬間化作了實體。
忍野扇,變成了忍野扇。
於是,我阿良良木歷的青春就此結束——那個以為自己寧願犧牲自己也會去救別人的、認為不愛惜自己就等於愛護他人的、充滿淺薄而脆弱的陶醉感的、溫柔的欺瞞時代,已經迎來了終結。
但是,我和小扇之間完全勢均力敵的、無比熾烈和悽慘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既不明確地肯定自己。
同時也不隨便地否定自己。
決不放棄思考,決不畏懼行動,不懈地作出嘗試,即使重來無數次也毫不猶豫,吹毛求疵一般地不斷反省與後悔,但同時更進一步發起更高難度的挑戰和冒險,每當失去些什麼就會力求拿回更多的,為了得到幸福的無盡之戰——現在就在此刻拉開了序幕。
013
後日談。
次日,三月十五日。
畢業典禮的早上,就像平常一樣被兩個妹妹——火憐和
月火叫醒的我,最後一次走上了這條上學的道路——不,應該是踩著自行車。踩在腳踏上,嗯,這種觸感真好。這正是小扇借給月火的BMX。當然這是要還回去的東西,所以我能騎的就只有今天了。不過這種久違地騎上自行車的感覺——怎麼說呢,對於歷盡千辛萬苦才熬到今天,迎來了高中畢業這個日子的我來說,這簡直就像一個最甜美的獎勵。
順便一提,關於昨晚的『本來應該已經被燒毀的補習學校突然復活了』這件事情,月火在我今早起床見面的時候似乎已經忘記了。不會吧,那算是什麼記憶力啊——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不過說得更準確一點,她應該是將那件事當成『只要活著就會遇到的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來理解了。
看來我這個小妹的日常生活中遇到各種麻煩事的精彩程度要遠遠超出我的想像——難道她是覺得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去理會那些風險度低的小事件嗎?從明年開始她就要和火憐分開初高中上學了,真是讓我擔心。
雖然我一直做著『大學入學後就去寄宿,而且還是跟黑儀同居』這樣的美夢,但是考慮到那個妹妹的情況,看來我還是不能馬上離開家呢。
因為即使是月火的『不死鳥』事件——
實際上也沒有得到任何的解決。
黑儀大概也還不想離開父親——而且,那些事還要等合格發表之後才能定下來。
而且既然小扇有說過解答欄弄錯位置的事情,那我就註定無法離開這個家了吧——搞不好會直接開始找工作也說不定。
不過因為考試失敗而被父母趕出家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的……
「說起來,月火。你許的願到底是什麼啊?就是關於你的頭髮的那個。」
雖然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但是在出門的時候,我就說起了她那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留長且一直沒剪的頭髮。
這是還沒有回收的伏線之一。
雖然很久以前就聽她說是為了什麼許願才留長頭髮的,但是說起來我還沒有問她許的是什麼願望——不過既然她還一直在留長。也就是說願望還沒有得到兌現吧。
「啊~是嗎。這個或許已經可以剪掉了呢——況且我根本就連許願的事情都忘了耶。」
「我說你那到底是什麼記憶力啊。」
「其實是為了哥哥的大學考試和撫子的事情許的願啦——正因為是頭髮,所以去求神。」【校對逸:日語中頭髮的「髪」與「神」讀音同為「kami」】
如果真的有的話——月火說道。
什麼?
雖然我也隱約感覺到可能是因為我的事情,原來還包含著千石的事嗎——看來這傢伙的友情感,我作為她的兄長還是應該好好學一學啊。
「畢竟哥哥的考試也算是結束了,至於撫子,她目前也已經恢復了健康——嗯,也許神明真的存在呢。」
「啊啊,就從昨天開始的呢。」
「嗯?」
「不,沒什麼。」
「哦,是嗎。」
毫無反應的妹妹。
我明明故意說得意味深長,她難道真的毫不在意嗎?
明明個子小小的,眼光還真遠大啊。
「等哥哥的合格發表之後,我就去剪個和撫子一樣的髮型算了——反正火炎姐妹也解散了,以後我就跟撫子搭檔……哥哥,你的頭髮不剪嗎?」
「啊啊,我的話……」
我含糊其辭地應了一句——同時用手摸著脖子後面、深深地刻印在脖頸附近的牙印。
到頭來,月火拼命留長的頭髮是不是能剪掉,還是要看我入學考試的結果來決定——今天就暫時先忘了那件事吧。
今天是畢業典禮。
在某段時期曾經認真考慮過中途輟學的我,現在終於迎來了這一天。光是這樣,我現在就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話說今天早上也跟火憐談了一會兒。
兄妹間的對話越來越多也是好事。
「老哥老哥,我從下個月開始就已經是高中生了啊,以後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跟你親熱了,所以我們最後就來一次用嘴來餵飯吧!」
「…………」
這個妹妹也同樣讓我非常擔心。
搞不好是在百人組手的時候被揍得太多了吧。
順便告訴各位,我並沒有問她有沒有大獲全勝。我可不想再繼續增加對妹妹的恐懼心了。
「然後我們再互相刷牙吧!」
「我看你應該刷的是你的腦袋吧……那個,我說啊,火憐。你在升上高中後——在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解散之後,也還是打算作為正義的夥伴繼續展開活動嗎?」
「無可奈何!」
妹妹這麼說完,就挺起了最近似乎開始變大了的胸部——這傢伙也是滿胸熱情嗎。正確來說,她想表達的大概不是「無可奈何!」而是「無論如何!」的意思吧……
正確來說——是麼。
「火憐,那麼現在作為一個分水嶺,你就在這裡對初中三年的生活做個總結吧。對你來說,正確到底是什麼?」
「嗯嗯?」
「正確,正義。那究竟是什麼?」
是做正確的事情嗎。
還是糾正錯誤呢。
又或是裁定哪一方正確呢。
我直接把小扇交給我的疑問扔給了妹妹——扔給了下一世代。
根據我的考察,火炎姐妹的正義是詩歌式的正義,也就是『打倒壞人』了。但是她們本人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想法來執行自己的正義——還有以後究竟打算怎麼做,我很想聽聽她們的想法。
「幫助人。」
火憐多半是還沒有把握到我的問題的意思就反射性地作出了回答——這是一個簡潔而易懂,雖然很難反駁,但要執行起來也很困難的答案。
這就是她的答案。
「是嗎。」
我登上了旁邊的椅子,伸手摸了摸火憐的腦袋(如果不登上椅子我的手就根本夠不著)。
雖然對吸血鬼來說這是服從的證明,但是除了憐愛不長進的妹妹之外我就沒有其他意思了。
「那麼,首先就從自力更生開始加油干吧。」
你也是。
就是進行了這樣的一番對話——不管怎麼說,如果是那個大妹的話,是一定不會過上像我這樣的高中生活的吧。
但願阿良良木火憐以後也能繼續如此無畏地回答『何謂正確』這個問題——
正當我美滋滋地蹬著不習慣的自行車腳踏的時候,前方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一眼就能看出是誰的人影——正是背著巨大背囊的雙馬尾小學五年級生。
假如那是背影的話,我就可以在這裡披露『先用五頁的篇幅敘述我裝模作樣的心理鬥爭然後再緊緊地抱住她』這樣的專長特技了,但是很遺憾,她是從正面向我這邊走過來的。
「喲,八九寺。」
所以我只能很普通地跟她打招呼。
八九寺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請你不要向我搭話,我現在已經是神明了。」
她說道。
這傢伙越來越自以為是了啊!
簡直就是被復位到了最初期的時候!
「如果無論如何也想向我搭話,那你就在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之後再把香火錢交給我,然後再以對待神明的尊敬態度向我搭話吧。」
「誰會向那樣的傢伙搭話啊,我直接無視你算了。」
而且就算說是成了神明,在我看來八九寺也沒有什麼變化——既沒有穿上巫女服,也沒有換成和服之類的裝扮。
雖然今後也可能會有那樣的情況,但是不會突然改變這一點,無論是人類還是怪異都是一樣的吧。
慢慢改變。
「但是,為什麼你這個神要在鎮上四處遊蕩啊。難道迷路了嗎?」
「別說蠢話。現在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挽救迷途者的存在了。」
「雖然『別說蠢話』應該是我的台詞,不過你確實是升大官了啊……」
「真是的,你說我在四處遊蕩真的讓我很不愉快。在下界觀覽下層民眾的生活狀況,也是作為神的微不足道的工作之一嘛。」
「我看你當神還真的當上癮了吧。短短的一天就有這麼大的變化。我剛才還在說要慢慢改變呢。」
「阿良良木先生,今天是畢業典禮嗎?你辛苦了。」
這時候,八九寺才終於慰勞我似的低頭行了一禮。
「本來的話我是很想出席你的畢業典禮為你慶祝的,不過因為神去了可能會引起凡間的騷動,所以還是不去打擾了。」
「你的神社才沒有人會去參拜的啦,到時候又會變成沒
有神的小鎮了咯?」
「哈哈哈。你別那麼說,請隨時過來吧。因為北白蛇神社歡迎自由參拜,你真的可以隨時來玩的哦。」
「啊啊,我隨時都會去玩的。」
去你的家。
我說道。
「是的,到我的家來。」
說完,八九寺就朝著我來的方向越走越遠了——僅限於在鎮上遊覽這一點來說,她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
「…………」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
嗯,她也不是那種會在家裡老實呆著的類型吧——我和她的這種對話讓我十分懷念,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在歷盡艱辛後才終於得到手的理所當然。
總而言之,臥煙小姐提出的把八九寺真宵立為神這個相當亂來的主意,看來已經初步取得了成功——其實我本來也擔心這種硬來的手段是否會奏效,不過現在看來,這果然不愧是專家領頭人發揮高超本領的結果。
「發揮高超本領的反而應該是小歷歷才對啦——真的,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結局啊。拜託你了,我真的拜託你了,這樣的荒唐結局,你可千萬別到處胡亂散播是我從一開始就這麼策劃的謠言啊。」
……昨晚她是這麼跟我說的。
也不用說得那麼誇張吧,我心想。
「真是的,除了上次我為了親近年輕人而提起諾查丹瑪斯的大預言作為話題的時候,得到了『一九九九年我還沒有出生』這種回答之外,我還真是好久沒有受到過這麼大的衝擊了——看來我也上年紀了。」【校對逸:Nostradamus(諾查丹瑪斯),16世紀法國籍猶太裔預言家,精通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留下以四行體詩寫成的預言集『百詩集』(Les Propheties,1555年初版,『諸世紀』為誤譯)一部。有研究者從這些短詩中『看到』對不少歷史事件(如法國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及重要發明(如飛機、原子彈)的預言】
「……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
「沒有什麼特別意思,只是說我們現在正置身於那時候沒有結束的未來之中罷了。」
「啊……但是,臥煙小姐。能夠得到這個荒唐的結局,我覺得有很大一部分是羽川的功勞吧。」
要不是她的話,老實說,最後恐怕就只是以我和小扇一起自殺告終了——真是毫無趣味性的平淡結局。
「的確是呢,關於她幫忙找到我那個不成熟的後輩這件事,真的是必須向小翼好好道謝才行——我真的要對她舉白旗了。真正厲害的是她不光找到了人,而且還把人給帶回來了呢。」
「……你是說她突破了結界嗎?但是,本來就是這個小鎮居民的羽川,結界應該是沒有意義的吧——迷路蝸牛的迷路,對想回家的人應該是不通用的。」
聽了我這個外行人的想法,臥煙小姐卻搖頭說「不,不是說那個」。
「是她讓忍野咩咩行動起來這一點。」
「…………」
「據我所知,他應該不是一個願意做(友情出演)這種事的男人——不過既然說是據我所知,那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話說,這樣真的好嗎?忍小姐。」
說到這裡,臥煙小姐就朝著站在我身旁的金髮金眼的幼女——或者說是妖女說道。
「老實說,你的決斷對身為專家的我來說是很值得慶幸的事情——但是你說想再次被封印在小歷歷的影子裡這個願望,還是有點令人難以理解。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在這裡說出來。」
「沒有什麼想法——而且對戰鬥感到厭倦的吾,想再次獲得無害認定的立場,這對專家來說也不是那麼難理解的事吧?」
從幼女變成妖女。
然後又想回到幼女。
「咔咔——」
露出悽美的笑容說出這句話的忍,並沒有說謊——即使是在配對連接恢復前的階段,我也能感覺得到。
「當然,如果完全消除了吸血鬼成分的吾主不願意回到半人類半吸血鬼的曖昧狀態的話,吾也會收回自己的願望啦——在治好那條手臂之後,吾就找座山去過隱居生活算了。」
「誰會讓你去啊。」
在臥煙小姐說些什麼之前,我這麼說道。
「山裡面可沒有Mr.Donut的分店啊,忍。」
「說的也是。」
經過這樣的一番對話——由於並非吸血行為的供血過量而導致我自身的吸血鬼化這樣的失敗,我已經發了誓不會再犯第二次。在此前提下,我和忍的配對連接得到了第三次的恢復。
自春假以來重新恢復成完全體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又再次作為忍野忍,作為八歲的無害兒童,被封印到了我的影子裡。
不過,這一次並不是像春假時那樣沒有選擇的餘地。
而是憑自己的意志。
封印了自己的存在——這裡面並沒有任何謊言和虛偽。
四百年前拒絕了成為神的她,在四百年之後——選擇了當一名幼女。
不,也許還是沒有選擇的餘地。至少我不可能有不跟忍一起生活的未來。
當然,即使如此我們也並不是互相原諒了對方——要是再過四百年的話,說不定也會迎來願意原諒對方的一天,或者迎來能把所有的事情忘記的一天。但是不管被人說是合謀串通還是互相嬉戲,不管被說是惰性還是妥協,我們也還是這樣的關係。
「如果你明天死去,我的性命也到明天為止——如果你今天繼續活著,我今天也會一併活著。」
「若是汝後天死去,那麼吾就生存到大後天為止——為了向別人敘述汝的事情。我將懷著自豪的心情講述吾主的故事。」
來到學校。
穿過點綴著畢業典禮裝飾的門扉,朝著停車場走去——在那裡等待著我的,是羽川翼。
大概優等生在體力上也同樣是優等生吧,她已經從昨天那個筋疲力盡的狀態,變成了至少從外表看來是完全恢復正常的狀態——就連眼眶下面的黑眼圈也消失了,還真是了不起。
「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早啊,羽川——還好你能出席畢業典禮啊。我還以為你今天一整天會睡得死死的呢。」
也不知道該說是硬朗還是怎樣……說不定最強的不死身反而是這傢伙吧。
「為什麼你會來自行車停放處?」
「當然是在這裡等阿良良木君你啦——因為有很多話想先跟你說說。」
「嗯?」
「因為我在畢業典禮結束後,就必須馬上出發了。所以,我想能兩個人單獨談話的時間,也就只有這個時間啦。」
「…………」
還真夠積極的。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其實也有話要跟羽川說——而且是一大堆。不過與其說是想說的話,倒不如說是類似對答案似的對話吧。
「是飛機票預訂的時間太緊湊嗎?你說要馬上出發……」
「嗯,不是。其實——」
羽川露出了仿佛有點難開口的表情。
同時,她伸手撥了撥從第一學期剪短後又長了不少的頭髮——因為現在是在校內,所以已經染回了全黑,不再是昨天那個斑駁的樣子了。
「在把忍野先生從南極帶回來的時候,我稍微出賣了一下頭腦。」
「出賣了頭腦?」
那是什麼啊。
聽起來好像挺嚇人的。
「就是所謂的Jet-Setter那類人吧?不過如果不那麼做的話,也沒有辦法包戰鬥機飛回來呢——沒事的,我賣給的是一個比較有良心的機關。」【校對逸:「Jet-Setter」即是說那些乘坐噴氣式飛機外出的富人】
「…………」
她在海外到底體驗的是什麼樣的冒險啊。
這傢伙果然一到外面去就很厲害。
本來光是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里就已經充滿違和感了——那樣的校服打扮,今天也是最後一次了嗎。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還是應該好好仔細觀察打量一番。
仔細觀察打量。
「揍你哦?」
「好可怕!」
這也是在海外鍛鍊到的防衛意識嗎?要是羽川變得會戰鬥的話,那已經是完人了啊。
「說起戰鬥……影縫小姐在北極這個消息已經被確認了呢。那是臥煙小姐在知道忍野所在地後用五分鐘查出來的。」
「是嗎——我本來只是靠直覺選擇了大陸的一方,那麼說來就算我選北極也不會毫無收穫呢。」
羽川仿佛鬆了口氣似的說道——不過那
也真的是像賭博一樣呢。
不過,假設要分斷忍野和影縫小姐的話,把影縫小姐配置在北極可以說是必然的選擇——因為那個人是不能在地上走路的。
那麼對小扇來說,她就只能把影縫小姐送到只有冰面而沒有地面的北極那邊去。
「斧乃木本來打算去接她,但是她好像說現在正在熱心地進行著『和北極熊戰鬥』這種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武藝修行,所以暫時不回來什麼的。」
「還真是個厲害的人呢……我沒有去那邊真是太好了。呃,那麼斧乃木呢?現在怎麼樣了?」
是跟臥煙小姐和忍野先生一起離開了小鎮嗎?
聽她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還在我家裡。」
「那真是……」
羽川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雖然我也很明白她的心情。
說起來,影縫小姐去了武藝修行這個斧乃木當初的預測,也算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也就是說那孩子可能是最接近真實情況的一個了。
真不想承認啊——
「不過,臥煙小姐和忍野出發得太急也是原因之一啦——大人們好像都出乎意料的忙碌啊。」
真的是轉眼間的事情。
在把八九寺供奉為北白蛇神社的神、把忍封印到我的影子裡之後,只丟下一句「那麼,拜拜~」就離開了的臥煙小姐還算好的。忍野那傢伙就連道別的話也沒說,不知不覺地就不見了蹤影——就好像跟小扇生成的補習學校廢墟的樓房一起消失了似的。
那簡直就像幻覺一樣。
突然就消失了——悄聲無息地。
雖然連敘舊的時間也沒有就再次迎來了別離——不過就算他去到南極那麼遠也還是跟他重逢了,所以我想在不久的將來也應該會有機會再見到他的吧。
包括正弦在內,連道謝的時間也不給就直接離開這種做法,我還是有點無法原諒。
就因為這樣——雖然這麼說的話可能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斧乃木將在好一段時間裡,在影縫小姐結束修行回來之前,都要暫時寄住在我的家裡。
如果並不是臥煙小姐忘記帶她走的話,那也許就是要她繼續監視的意思了。
不過即使如此,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為我的確是做了那樣的事情。
雖然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完成了件小事——但是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那麼看的。
尤其是,她——我自己。
「你說大人……明天開始我們不就都是大人了嗎?」
「我和黑儀都還是學生啊,成為大人的就只有你。」
「黑儀?」
我本來以為自己說得很威風,沒想到一下子就失言了——羽川仿佛很高興似的發起追擊。
「喲~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嗎?我不在的期間,原來你們已經——」
「等下等下等下!別那麼急著下定論。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發生你想像中的那種事啊。」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出發啦。」
說完,羽川就往前走了起來。
在再次離開日本前,她想跟我單獨談的事情,難道就是黑儀的這件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她還真是太關心朋友了……怎麼說呢,真的是個喜歡擔心人的傢伙。
這次的事情——甚至是從八月份開始的所有事件,仔細想來好像全部都是由羽川一個人解決的。別說什麼功勞最大,簡直全都是她的功勞啊。
正好從現在算起的一年前。
要是沒有遇到羽川的話——我的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懷著感傷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不交朋友。
因為那樣會降低人的強度——我也許會留下這麼一句話,然後獨自一個人畢業離開吧(說不定連畢業也做不到)。
雖然就算是那樣也未嘗不可啦。
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想像到其他的情況了。
「啊啊……是嗎。」
「嗯?怎麼了,阿良良木君?」
「不,我到現在才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關於臥煙小姐把小扇對月火採取行動的時間認定為三月十四日的理由……」
小扇自己也這麼說過。
她說想要在我畢業之前解決問題——那大概就是指在我的青春終結之前的含義,就是這樣的推測吧。
想在自己還是高中生的期間完成的事情。
當然,在我的時間表中尋找機會的同時,等待對月火下手的時機對小扇來說也是很有必要的……不過那傢伙基本上隨時都是下手的機會,根本不成問題。
結果,她什麼都沒做也還是好好地生存了下來,果然不愧是不死鳥麼。
在和羽川並肩地走向教室的途中——在校舍的入口處,出現了戰場原黑儀的身影。她一看到我和羽川就「唔」地露出了一瞬間的不甘心的表情——看來她已經察覺到在埋伏地點方面已經被羽川捷足先登的事實了。
朋友之間別為了這種奇怪的事爭鬥好不好……
會把氣氛弄僵的啊。
當然,我也知道黑儀對羽川的劣等感是很難消除的,但是羽川現在已經飛翔到了我們無法企及的領域,所以那些感情最好還是逐步抹消掉吧,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明明嘴裡說著信奉羽川的話,卻生成了特別厭惡羽川的小扇。也就是說在我的心目中,也確實存在著把她視為競爭對手的心態。
「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咦?不叫歷了嗎?」
還沒等我回答,羽川就搶先開口說道。
她在歷經世事之後,性格稍微變得有點邪惡了。
大概是意識到抵抗也是徒勞的吧,黑儀稍微有點害羞地紅起了臉,重新說了一句「早上好,歷。」
「還有,歡迎你回來,翼。」
而且還趁機連對羽川的稱呼也改變了——羽川雖然露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但還是憑她天生的才覺——
「我回來了,小黑儀。」
這麼回答道。
小黑儀……還真是個可愛的稱呼。
她大概是想著待會兒再跟黑儀兩個女生慢慢細談吧,所以並沒有在這時候說出馬上又要離開日本的事情。我們就這樣三人一起朝著教室走去。
不知為什麼,我好像覺得學校的氛圍也跟往常不一樣——也許是心情的問題吧。
「歷,神原說為我們準備了慶祝畢業的禮物哦。」
「是嗎?神原的禮物……還真是讓人不安啊。」
「不,她也不是會在這時候送奇怪東西的孩子啦。我稍微刺探了一下,好像是普通的花束呢。」
「是花麼。」
既然故意跑去刺探,也就是說黑儀也不是完全沒有感到不安吧——我們就就談著這些話題,她依然還是什麼都沒有問——昨晚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如何得到解決,她都沒有問過。
她正在等我主動開口說。
不過畢竟也不是什麼威風的事情,所以我也許是不會主動開口說的吧——但是,這一連串的事情經過,我還是必須告訴她的。
如果聽起來可以當做是笑話是最好不過了。
「說起來,阿良良木君。」
這時候,羽川開口道。
「入學考試,你離滿分還差多少呢?」
「…………」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問法啊。
不過應該也是開玩笑的吧。
我就將自己在數學答卷上好像是不小心把答案的位置填錯了一格的事情說了出來——羽川聽了之後就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那應該是不會的。」
然後這麼說道。
「我從報考同一所大學數學系的老……某個應考生的渠道,我已經聽說了阿良良木君的考試題目的內容了,那根本不是會填錯位置的那種答卷啦。」
太有行動力了。
你到底對我關心到了什麼地步了啊。
但是……不是會填錯位置的類型?
的確,我自己也覺得那樣的題目數量會填錯也真的很奇怪,那為什么小扇她要那麼說……
我一直在想,既然小扇都那麼說就絕對是那樣了。
「是很符合小扇作風的,單純的惡作劇吧。」
黑儀說道。
「不過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話,則是絕對不會開的那種玩笑啦。」
是這樣的嗎。
不,也許正因為絕不可能會開這種玩笑,她才故意那麼說的吧——因為她一直都把『做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做我不會做的事情』視為自己的職責。
至今為止是這樣,大概——今後也一樣。
我忽然想起了說要為我們準備花束的神原——作為忍野扇誕生的原因的神原駿河。她儘管不是直接知道『暗』的事情,但卻有著我根本無法相比的優秀資質。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臥煙遠江的直系親屬。
不管採用什麼樣的形式,生成怪異的資質本身應該是臥煙家代代相傳而來的吧。
那麼說——她早晚都會體驗到自己的青春。
在神原面前,說不定會出現由神原生成的忍野扇——到了那個時候,我又是能否能幫到她呢。
就像羽川幫助我那樣。
……不過,我也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因為歸根結底,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既不是像忍野那樣,也不是像羽川那樣,我必須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幫助別人。
讓自己成為某個人自己救自己的力量。
我一邊好像領悟了什麼大道理似的想著這些事,一邊登上了樓梯。就在那時候——
我們跟一名女生擦肩而過了——那個女生絲毫沒有理會我們,徑直沿著樓梯往下走。從領巾的顏色判斷,那應該是一年級的學生。雖然多半是為了出席畢業典禮而回來學校,但為什麼一年級生會來到三年級教室所在的區域呢?
然而,那個女生的臉色的蒼白程度已經足以蓋過我剛才的疑問了——那與其說是身體不適倒不如說是精神上的不振,而且還踩著搖搖晃晃的虛浮腳步。
看樣子好像是非常累。
也好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的感覺。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停下了腳步。
黑儀和羽川都回頭看向我,仿佛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似的聳了聳肩膀。兩人的動作完全同步,足以反映出兩人的親密關係。
「你去吧。」
就連說這句話,也是異口同聲。
「啊啊,畢業證書你們就代我領了吧。」
我去了。
說完,我就把手裡的書包交給黑儀,以整段跳從剛才登上來的樓梯跳了下去去——為了追上那個跟我們擦肩而過的一年級生。我落地後在平台上轉身,在感受到兩人目送我的視線的同時,繼續沿著樓梯往下跑。
我一邊探尋著她去往的方向,一邊沿著一年級教室所在的走廊往前跑。在中途,我超過了一名學生——那是有著漆黑眼眸的少女。
那如同黑暗一般的少女冷笑著說道:
「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呢,阿良良木前輩。」
不。
我當然會變。
但是不管怎樣變,我也依然是我啊。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名叫阿良良木歷的怪人——然後,那傢伙,如今也還在這裡。」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從跟隨我一起移動的影子中,傳來了這樣的朗誦聲。
那是一個讓我對後續內容很感興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