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五話 真宵地獄(2/2)
當然,在四百年前就已經被『暗』所吞沒的那把刀,臥煙小姐究竟要怎樣拿來用這一點,我實在是完全無法想像出來……不過關於這一點好像也有誰說過了吧?
雖然我的記憶好像有點模糊……
「不,你說的完全沒錯哦。不過,那只是現世方面的儀式——而地獄就有地獄的做法,就是這麼回事。」
「這種說法聽起來還真威風啊……」
雖然實際上只是在散步而已。
只是一起走路罷了。
這樣子跟八九寺一起走路真的讓我感到非常懷念,但同時也有一種輕飄飄的缺乏現實感的感覺——不過這畢竟是地獄,沒有現實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話說回來,這裡也同樣沒有什麼地獄感啊。
「嗯,你不需要擔心,復活前要經歷的考驗,必須闖過的難關什麼的,根本就沒有那些東西哦,阿良良木先生。而且也沒有絕對不能回頭之類的機關和陷阱,你的復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所以就請你儘管放心往前走吧。」【文旋刃註:「不能回頭」出自希臘神話中俄耳甫斯的故事。俄耳甫斯是天才的詩人和歌手。善於彈奏豎琴。妻子歐律狄刻被毒蛇咬傷並致死後,他追到陰間,冥後珀耳塞福涅為其音樂感動,答應他把妻子帶回人間,條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頭。將近地面時,他回頭看妻子是否跟著,致使歐律狄刻重新墜入陰間。】
「…………」
「嗯?怎麼了?你的表情很暗淡呢。」
「表情很暗淡……」
要說的話應該是表情很沉鬱才對吧。
不,就算說表情很暗淡大概也沒有說錯的吧——因為至少我的心情毫無疑問是非常暗淡的。
那麼,那就是因為這樣沿著通往北白蛇神社的石階往上登,我的朦朧記憶也自然而然地連接了起來——連接到了我被臥煙小姐切成碎片的三月十三日的早晨。
那麼按照這個方向,我是不是就這樣繼續登上北白蛇神社,在到達之後就看到臥煙小姐在等著我,然後她就用妖刀『夢渡』把我切成碎片讓我重新復活,是這麼回事嗎——不過想到要再一次被切成碎片,也實在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那所謂的地獄做法,其詳細內容也讓我感到很在意。
「說起來——」
八九寺說道。
「斧乃木小姐還好嗎?」
「嗯?」
「斧乃木……」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啊。
八九寺和斧乃木發生關聯的時間,反過來說就只有在應對『暗』事件的那幾天了。但是,是不是只要一起進行那樣的行軍就會產生羈絆呢?還是說在同世代的怪異之間會出現心有靈犀的情形?我印象中總覺得八九寺和她的關係一直都很好。
正好跟忍和斧乃木之間的不和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過因為斧乃木是不可思議型的存在,就算說關係變得親密,也不能就此放鬆警惕——而且話說回來,雖然因為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救下性命而忘記了,但是在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和她可是站在完全敵對的立場上的。
本來應該是沒有喪失敵對心的忍才是最正確的態度。
明明有過那樣的經歷,事實上卻跟她過著同居生活的我,才是最不正常的——甚至應該說是異常。
應該受到斥責。
「嗯,她很好啦——不過就算說很好,那孩子本來就已經死了啊。雖然這個表達方式也不怎麼準確……總而言之,她還健在。」
「是這樣的嗎。那麼作為把她指名為後任的人,我總算是可以放下心來了。」
「斧乃木,她是你的後任嗎?」
「是的,是公認的後任。」
她一定跟阿良良木先生展開了許多痛快的對談吧——八九寺以不怎麼像是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內情啊……」
雖然斧乃木也沒有要聽從她這個請求的義務,但如果這個「願望」真的有效的話,那麼斧乃木可以說已經為我付出了遠遠超出八九寺想像的努力。
不僅僅是停留在對話的層面上。
「……說起來,也沒有包括斧乃木在內吧,你說的這個八十九地巡禮。」
「畢竟還有時間上的限制嘛。」
「是時間的問題嗎!」
「是的,這就是八九寺P做出的艱難決定。不過斧乃木小姐在動畫版里也獲得了很大的注目,所以也沒關係吧。」
「用這種手法來維持平衡性也有點太那個了吧……」
平衡。
我忽然對自己說出口的這個詞感到在意。
不,與其說是感到在意——倒不如說是『突然來靈感』吧。
在八九寺跟我說『可以復活』、『不可以復活』的時候都沒有來的『靈感』——在復活時刻逐步接近也完全沒有實感、更沒有現實感的『靈感』,在說出這句話、在聯想到的時候,才遲遲地出現在我的頭腦中。
是嗎。
原來我一直都對這個感到在意嗎——平衡。
「仔細想想也真的是很幸福呢,阿良良木先生。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還有一個既溫柔又聰明的朋友,更有一個優秀的後輩,再加上活力十足的兩個妹妹,現在還跟一個可靠的女童過著同居生活。」
「…………」
我想應該也沒有人會羨慕我跟斧乃木同居這件事吧……不過在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優厚,這一點的確是沒錯的。
但是,正因為如此。
我還是渴望達到一種平衡。
那就是心的平衡。
平衡設計——歸根究底,提出這個理念的應該是忍野咩咩吧?雖然我一直擔心制定了世界放浪計劃的羽川翼是不是受了那個中年男人的不良影響,但是說不定連我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那傢伙的思想毒害呢。
「……正確的事情。」
「嗯?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先生。」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曾經跟標榜正義的烈火姐妹展開過這方面的議論啦一隻是無意中想起來的。大概因為這裡是地獄吧,我一不小心就想起了本來不想去考慮的正義問題。」
「嗯,不過已經快到山頂了,有什麼話想說就請說得簡明扼要一點吧。因為這大概就是你和我的最後一番對話了。」
「咦……?」
那樣的話我還是想說點別的事情啊。
不過,正因為在地獄裡才會想起正義的話題,而且我也很想聽聽八九寺在這方面的意見,所以還是決定繼續說下去。
「困難。在那種情況下,所謂的正確事情究竟是指什麼呢?劃分正確和不正確的基準,也存在著形形色色的種類哦。」
「在這種情況下,也不需要對那種基準加以深究,只要按照最簡單的正確性來說就行了——即使是不可能會產生任何反對意見的正確性,我們往往也會無法執行或者無法實現吧?所以根本就不需要進行相對化的討論——」
「不成熟——嗎。」
「或許正因為如此,大家才會在烈火姐妹那樣的活動中投入精力吧——我就是這麼想的。當然,烈火姐妹也還是有點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的感覺啦……不過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比起做正確的事情,反而是更積極地去糾正錯誤吧?」
「……做正確的事情和糾正錯誤是不同的嗎?」
「似是而非吧,抑或說雖然不中但也相差不遠——如果要準確表達『糾正錯誤』這個說法,應該強調的漢字並不是『正』,而是『糾』才對呢。」
「…………」
光是用嘴巴說還真的很難傳達呢,八九寺露出了暖昧的表情——的確,就像她的表情那樣,真的很難感覺到她的用意。
不過難以傳達的並不是漢字,一定是我想說的意思吧——明明說的是有關正義、邪惡和正確性的主題,卻總是在很淺顯的問題上進行著表面性的議論,或許這樣反而會更難表達出真正的意思吧。
「總的來說,就是比起自己去做正確的事情,人往往更傾向於對他人的行動挑毛病並加以批判的立場,是這個意思嗎?」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雖然也還是有點差異。
但大致上也就是那個意思了。
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糾正錯誤』這個行為會讓人產生『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情』的心情——所以要區分兩者非常困難,界線也顯得模糊不清。
不光是本人,對周圍人來說也一樣。
甚至可以說,即使經過第三者機關的審判,也無法對『正確』和『糾正』進行明確的分類——
「你怎麼看呢?八九寺。」
「對於我在你心目中的角色形象,我現在開始有點擔心了……」
「如果你是懷著批判性的心情說出的這句話,那麼我就必須指出,阿良良木先生,你現在正是通過對把『糾正錯誤』當成正義的那些人們所犯的錯誤進行糾正來彰顯你的正義,這可是自相矛盾的哦。」
這話也說得太複雜了。
混亂不清。
不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也的確是相當明顯的自相矛盾,然而幸運的是,我想表達的主要意思並不是這個。
我並不是懷著批判的心情。
反而是抱著肯定的態度。
「只要不斷地糾正錯誤——只要把裡面的錯誤逐一剔除乾淨,那是不是總有一天會演變成純潔無瑕的正確性呢?總之,歸根到底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這一點了。」
「…………」
「八九寺,你以前那樣持續停留在現世是一個錯誤……或者說是不應該做的事情吧。所以就遭到了近似於自然規律的東西——」
遭到了那團『暗』……
「遭到了反擊——害得你差點就變成了既不能上天堂也無法下地獄的遊魂野鬼。」
「應該說是差點就被徹底消滅了,真的好險呀。」
雖然她說得這麼輕鬆,但當時真的是非常危險——她對斧乃木感恩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不對不對。我之所以這麼感激斧乃木小姐,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在跟阿良良木先生接吻的時候她讓我騎脖子那件事呢。」
「你別說這種不知羞恥的話好不好!」
我明明都儘量不去提了啊!
關於這件事,我們之間不是早就締結了『繼續保持神秘感』這個不成文約定的嗎!
「你這種想法,其實就是那個吧。比起獲得成功,還是不失敗更容易升職加薪出人頭地,更便於向上爬——就是這樣的日本式思維呢。」
「…………」
其實即使在海外也存在著這種傾向啊。
「作為必須接受減分式考試的、身為應考生的阿良良木先生,受到這種思想的薰陶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我自身也並不否定這個想法的可行性。但是光憑這種做法,還是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的吧。」
「無法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這個想法的前提不是必須得到別人的正面評價嗎?那樣的話就只能得到別人給自己的東西哦。當然,那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但是如果像阿良良木先生這樣想得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東西的話,憑這種方法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犯過無數的錯誤。
失敗過無數次。
不斷從頭再來,不斷反覆循環。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嘗試和錯誤。
甚至還惹來諸多的非難——
「——最後就只有成功這條路了吧?」
「其實……我也不是在特指自己的事情啦。不過,也許是吧——不,應該就是這樣的。」
「唔……」
「你剛才說並不是在特指你自己的事情吧。那麼,你究竟是在談論哪個人的事情呢?」
「…………」
聽她這麼問,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是不是在談論正義的夥伴·烈火姐妹的事情呢?不,她們根本就不會成為這種議論的對象一她們可是什麼都沒想的啊。
既然如此,那就是忍野的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總是重視平衡性,企圖在正確與錯誤、善於惡、這邊和那邊之間穿針引線充當中介的那個男人——堅決認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個男人……我是不是想談論有關他的事情呢?
不對。
大概,我現在想說的。
我想談論的人——就是她。
轉校生。
忍野咩咩的侄女。
忍野扇——就是關於她的事情。
為什麼到這一刻為止我都沒有聯想到她的名字,為什麼完全沒有想起她的事情,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她明明是我在這一年的後半段時間裡最重要的人物啊。
……小扇
難道也是這趟巡禮之旅的例外存在嗎?八九寺也好像完全沒有要舉出她的名字的跡象。
當然,小扇相對於我的立場,畢竟也跟戰場原和羽川有很大的區別——那孩子雖然看起來很客氣,實際上也是喜歡牽著人家鼻子走的類型。從這個意義上說,或許應該用類似神原的方式來對待比較合適吧。
……類似神原?
雖然我從來也沒想過……是嗎,小扇原來和神原是屬於同一門類的嗎……但是因為她說過自己是神原的信奉者,所以這對她來說也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吧。
要不就在這時候深入討論一下有關小扇的事情吧。我正思考著該怎麼開口.但是在我想到答案之前,時間卻已經用光了。
已經到了石階的頂點。
我們穿過了北白蛇神社的鳥居。
在穿過鳥居之後,並沒有發生又被誘導到另一個空間的狀況,北白蛇神社依然還是北白蛇神社。
不過,那卻是被重建之前的北白蛇神社。
殘破而荒涼,腐朽不堪,瀕臨枯竭的——徹底被人們忘記的、慘不忍睹的、不說根本就沒人知道的神社境內。
可以說,這是跟我和神原第一次來訪的時候幾乎完全一樣的狀態——唯一的區別就只是周圍的樹木上並沒有被釘著蛇這一點而已。
既然剛才千石已經從石階上跑了下去,那麼這方面沒有得到完全複製或許可以說是一個瑕疵吧。不過被釘在樹上的蛇什麼的看著也會覺得噁心,所以把這個略去反而讓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即使不是這樣,因為被重建的——或者應該說從零開始新建更合適吧,總之就是因為現在的北白蛇神社我已經看慣了,所以眼前這個久違的荒廢破落的北白蛇神社的樣子,也還是有一種鬼氣十足的感覺。
因為跟八九寺開心暢談而變得放鬆的心情,也在這時候重新繃緊了。既然沒有跟異空間、異次元相連接,那就意味著這趟從浪白公園開始的莫名其妙的散步旅程的終點,就是這座北白蛇神社了。
把偏差的部分修正過來。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讓變得正確的部分出現偏差——八九寺之前還說過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那麼現在是不是很快就能得到說明了呢?
這時候——
在參道的前方。
在崩塌的正殿前面——也就是賽錢箱的附近,似乎有一個人影。
有誰正在那裡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跟至今為止所看到的忍、戰場原、羽川和千石截然不同——那個人物正默默地注視著這邊.看起來很明顯是在等著我們。
不過,有人在神社這一點,我其實也早就預料到了——雖然那也許不是預料,而是預感才對。
或者說是既視感吧。
三月十三日。
在這樣子登上石階到達山頂的時候,我就被名副其實地等候著我的臥煙小姐切成了碎片——不,另一方面,我也想過可能根本就沒有人在那裡。
因為在上個月,在我為了去見影縫小姐——按照約定去見影縫小姐,而來到這個作為會面地點的北白蛇神社的時候,我就被她爽約了。
影縫餘弦——
那個暴力陰陽師——直到現在也還是行蹤不明。
因為斧乃木是那樣的性格,所以她並沒有對這件事做出什麼像樣的評論——況且本來對那孩子來說,性格根本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但是對遭到爽約的我來說,而且家裡還收留著她的式神斧乃木的我來說,我當然無法不對她的安危感到在意了。
所以——
在作為地獄布景的這座北白蛇神社裡,我就懷抱著應該有誰在這裡等著我的預感,但同時也懷抱著或許根本就什麼人都沒有的預感一雖說只要對兩種可能性都有著預感,就肯定會有其中一方成為現實,但是——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感受到強烈的衝擊——看到在那裡等著我的那個人物的真面目,我不由得大吃一驚。
看起來陳舊不堪、仿佛隨時會從裡面掉出東西來的、歪歪扭扭的賽錢箱——坐在它上面的人,既不是臥煙伊豆湖,也不是影縫餘弦。
但卻同樣是身為專家的存在。
……本來已經死了的專家。
本來應該早就粉身碎骨而死的人偶師——
手摺正弦。
「你好——阿良良木君。我一直在等你哦。」
007
「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在倒退的時候,我還差點就從石階上摔下去了。要是和八九寺纏在一起摔下去的話,搞不好就會交換身體了。
「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你明明已經死了啊。
他明明在斧乃木余接的「多數例外規則(Unlimited Rulebook)」攻擊下得到報應,最終連一塊肉片也沒有殘留在現世,就這樣悽慘地死去了——面對這令人驚愕的情景,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是,仔細想想,這種反應也太奇怪了。
過剩反應。
因為這裡可是地獄啊。
如果說死了的話,我現在也真的死了——死了的他出現在這裡,也就是說跟死了的他在這裡重逢,實在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
雖然還存在著身為專家的他是否真的會落入阿鼻地獄這個疑問,但是就他來說,雖然是專家,但卻是脫離了臥煙小姐的關係網絡的在野專家……考慮到他對神原、月火和火憐所做的事情,我個人甚至覺得即使落入阿鼻地獄也還是便宜了他。
但是,怎麼回事呢?
這種違和感。
從跟他見面開始,我就感覺到某種跟在地獄底層和八九寺重逢的時候截然不同的違和感——與其說是違和感,倒不如說像是拼圖的碎片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嵌上空位時的那種奇怪的感覺(?)那樣的……
不。
說到底也就是覺得莫名其妙罷了。
「沒有必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吧,阿良良木君。雖然表情豐富也是一件好事——當然,我和你之間也發生過許多事,但那都是生前的事情了,希望你既往不咎。」
正弦以飄忽的語氣這麼說道。
不知為什麼,他似乎跟生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樣——雖然那時候無論事態還是狀況都非常緊迫,所以和現在的印象有所不同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現在的狀況——身在地獄底層的狀況,我覺得也是一種相當緊迫的情形吧?
為什麼他會——對了。
疑問就在這裡嗎。
為什麼他的舉止會這麼嫻熟呢。
我和他在現世中相遇——還有互相對峙的時候(雖然是在重建之後)都是在北白蛇神社,但我卻覺得他坐在那個賽錢箱上的樣子反而顯得比那時候更加自然。但是那賽錢箱看樣子已經快崩塌了,不管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安穩的立足點啊……
「我們都是落到地獄的人,就好好和睦相處吧——呵呵,開玩笑的啦。」
他表現出了閒情逸緻、玩笑般遊刃有餘的態度——玩笑?可是所謂的玩笑是什麼意思啊?
剛才的台詞究竟哪裡算是開玩笑?
哪個部分是在開玩笑啊?
不過,雖然他整句話都好像在開一個惡質的玩笑……但他畢竟是忍野和貝木大學時代的社團夥伴,說不定還是一個有著豐富幽默感的人。
但是在地獄裡發揮出這種幽默感也讓人受不了啊——作為曾經跟忍野和貝木進行過語言交流的經驗者,我不得不認為即使再怎麼對他加以追問也不會有什麼建設性的意義,所以就只能向站在我身旁的五年級生求助了。
「喂,八九寺。」
「什麼事呢,阿阿阿木先生。」
「雖然聽起來很簡單易記,但你也別把人家的名字說得像是隨便起的RPG遊戲的主人公名字一樣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失禮,我咬到舌頭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頭了。」
「不是故意的!?」
「咬咬咬咬咬到舌頭了。」
「這個你也別隨便亂來啊!?快給我說明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手摺正弦怎麼會在這裡的啊。你說的『那個人』難道就是指正弦嗎?」
「不對不對,那個當然是臥煙伊豆湖小姐了。沒問題,在這方面我們之間早就心有靈犀,達到心意相同的境界了。」
「……那麼,為什麼——」
我再次看向正弦。
不知為什麼,正弦似乎以充滿憐愛般的目光注視著我們的對話——或者應該說是我陷入混亂的樣子。也沒有必要用這種眼神來看著我吧。
正如貝木是只在金錢欲望的驅使下展開行動的專家那樣,正弦好像是基於「美的好奇心」而行動的那類專家。既然如此,他難道是從我的恐慌狀態、或者是從八九寺的遊刃有餘的態度、又或是從我們兩人的對話中找到了什麼美的感覺嗎?
「我說的『那位大人』的確就是指臥煙伊豆湖小姐,但是——」
「又變成『那位大人』了啊。」
「把『那位大人』的意志——不,把『那個人』的意志傳達給我的人,就是在那裡的手摺先生了。」
「傳——傳達?」
傳言遊戲。
她剛才是這麼說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咦?但是,這樣一來……在時間順序上不是有點奇怪嗎?不,奇怪的並不僅僅是時間順序,而是在更根本的各個層面、各個系列都會變得很不對勁。
而且正弦本來就是置身於臥煙小姐的關係網之外的專家,因此他應該不可能承擔著把臥煙小姐的命令傳達給八九寺的職責才對啊……
「我都說叫你別露出那樣的表情了嘛,阿良良木君——雖然我跟那個前輩不同,並不是什麼都知道,因此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詳細說明,但是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我還是可以好好地從頭到尾給你說明一遍的啦。雖然在你看來或許是同類,但我還是比忍野和貝木要稍微親切一點哦——在沒有利害關係的情況下。」
「……厲害關係,現在不是還有嗎?」
面對以親切的、甚至是迎合的口吻對我那麼說的正弦,我反而進一步加強了警戒心——以庇護著八九寺的姿勢再次踏出了剛才倒退的那一步。
「因為你是以退治不死身怪異為專長的專家——沒錯吧?對你來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難以饒恕的敵人。說白了就是一隻令人不快的害蟲吧?」
「令人不快的害蟲這個說法,是不是有點太過於自虐了呢?當然,從大致上的意思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差異啦——不過,阿良良木君,如果是這個問題的話,現在你就不必擔心了。」
「咦?」
「因為現在的你——是完全不具備吸血鬼性的,不管從哪個意義上說都是這樣。」
是普通的人類。
落入地獄的。
普通的人類——正弦這麼說道。
「你身上的吸血鬼性——已經被減去了。」
「減去……」
啊啊……是這樣嗎。
剛才八九寺說的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嗎——不光是『乘以2之後再除以2』,同時還進行了『減法』……
被減去的數字,原來就是我的吸血鬼性嗎。
從我自己看來,因為我的存在方式在主觀上一直都沒有變過,所以不管是在現世還是在地獄,我的身體也感覺不到什麼違和感——但是如果說怪異無法落入地獄的話,那也就是說現在的我並不包含任何吸血鬼的成分。
也就是說——人類。
現在的我是徹頭徹尾的人類,因此並不包含在專家·手摺正弦要退治的對象範圍內——就是這麼回事嗎?
「…………」
但是即使如此,要問現在是不是可以馬上信任他而放鬆警惕向他走近的話,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雖然我還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他是曾經對我的後輩和妹妹製造過危害的男人,這一點畢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沒事的啦,阿良良木先生。」
這時候,八九寺一邊「啪啪」地拍著我的後背一邊說道。
「雖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如果你在這裡止步的話,就會影響到我的巡禮之旅的進行,所以請你繼續往前走吧。為了讓阿良良木先生作為人類復活,這是絕對必須的步驟。」
「…………」
「否則的話,好不容易才實現的減法就會變得毫無意義,而我也沒有臉去見斧乃木小姐了。」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提起斧乃木的名字啊——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是仔細回想起來,雖然八九寺一直在跟我輕鬆地交談,但是她從根本上來說還是一個相當怕生的人,現在既然連她也這麼說的話——
手摺正弦。
如果只是對話——應該沒問題吧?
不管怎麼說,就算繼續保持現在這樣的緊張狀態,也只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即使暫時不考慮什麼巡禮之旅的進行——
如果不往前走,就不能前進。
我向八九寺說道:
「別到前面來啊。」
說完,我就繼續保持著擋在她面前的姿勢,沿著參道向前走去——在地獄裡的神社這樣的構圖,也實在有點亂七八糟的感覺。
因為八九寺是受了他的指示才去迎接我的,就算我現在這麼護著八九寺,應該也是毫無意義的行為。但是無論如何,我在心情上總覺得自己不得不這麼做。
「就好像王子殿下一樣呢,阿良良木君——不過因為這裡是祭祀白蛇的神社,所以你騎的也許不是白馬而是白蛇啦。」
也不知道是打算說個應景的笑話還是另有所圖,總之我們就是一邊聽正弦說著這些話,一邊慢慢向他走近。
在這段時間裡,我試著在頭腦中進一步回想起他的詳細個人資料——但是畢竟自己被殺死的衝擊太強了,再加上這裡是地獄的事實也讓我震驚不已,所以記憶依然是模糊不清的狀態,就算這樣做也不知道有沒有積極的意義。但就算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應該認識到自己本來知道的事實吧。
因為——人就只能憑現在所掌握的武器來戰鬥。
手摺正弦,身為專家的人偶師。
在工作時經常使用摺紙。
至於出身,他跟貝木和忍野是社團夥伴——神秘學研究會的成員之一,參加那個社團的還有影縫餘弦以及身為社團頭領的、學生時代的臥煙伊豆湖。
而且在他們上大學的期間——
還製作了名為斧乃木余接的『人偶』。
使用生存百年的人類屍體,創造出了式神女童——在關於其所有權的問題上,尤其是影縫小姐和正弦發生了決裂,好像是這樣的吧?
在那之後,正弦和臥煙小姐也分道揚鑣了——儘管全員都作為專家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但就只有正弦走向不同於其他成員的方向……
我和他見面,正好是在我自身發生異變的同一時刻——就是在我的身體脫離忍的影響獨自發生吸血鬼化的那個時候……
然後,在爭鬥的最後一刻,他被自己創造的人偶殺死了——雖然說他自作自受也確實沒錯,但是他死去時的慘烈情景卻實在難以單純地用『因果報應』這個詞來一筆帶過。
那可是連普通的吸血鬼也恐怕無法再生的、宛如松永彈正一般的死狀,所以現在跟他重逢我也感到相當的困惑……雖然漫畫裡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台詞,但難道這就是『在地獄裡再見吧!』的意思嗎?【JPT原註:松永彈正本名為松永久秀,傳說當年因為在和織田信長軍的戰鬥中失利,因而在其據守的信貴山城天守閣放火,與兒子久通一起切腹投火自盡。】
但實際上真正實現的話也不怎麼好受,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不過,看來我們並不是單純在死後以互為仇敵的立場在地獄重逢——如果這次重逢是臥煙小姐的刻意安排,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在聽了接下來他將要對我進行的說明之後,我真的能接受他的說法嗎?雖然可能有點惹人厭煩,但我還是不得不重申一次,我本來對自己落入地獄這個事實就已經覺得無法接受了。
因為我對和他靠近交談還是有點抗拒,所以我就在跟他相隔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而八九寺也跟我同一步調。正弦見狀——
「余接——」
他這麼說道。
「她還好吧?但願她沒有把殺死我這件事放在心上。」
「……你既然是她的創造者之一,當然應該知道吧?那孩子什麼都不會在意的——還在若無其事地吃著雪糕呢。」
「我想也是啦。當然,因為我是創造者之一……是生產者之一,所以知道這一點。不過這與其說是懇切之心倒不如說是父母之心吧——不管到什麼時候,就算是不合常理也還是會感到擔心的。」
畢竟我並沒有讓那孩子知道內情嘛——正弦這麼說道。
內情?
「你說的內情……是什麼啊?」
「嗯,因為她只是遵從命令的式神,所以就算不知道內情也會遵照命令行事,那是她的優點——是她的長處。當然,這對餘弦來說也是一樣的——不過她的話應該說是從不考慮詳細事由吧。涉及要如何控制這種難以控制的存在,大概就是我們臥煙前輩大顯身手的領域
了。」
「……難道你不打算說明事情嗎?」
雖然正弦的衣著打扮非常整潔體面,跟不修邊幅的忍野截然不同,但是這種看不清真意的說話方式,還是讓我聯想起了那個專家。
在跟那傢伙說話的時候,我好像也總是感到很不耐煩——雖說過去的記憶會被逐漸美化,所以我往往會對作為專家的忍野給予過高的評價,但是在這方面的記憶卻一直沒有被美化的跡象。
「當然會說啦,因為如果不儘快讓你復活的話,說不定就會被臥煙前輩斥責了——那個人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啊。」
「…………」
「說得簡單一點——在那個場面以那樣的方式被余接殺死,就是我在那時候被賦予的真正任務了。」
正弦說道。
以極其正經的表情這麼說道。
「通過被余接殺死,然後搶先一步落入地獄——為讓你復活做好各種準備,就是我作為職業專家的工作了。」
008
「……哈?」
我一時之間真的搞不懂他在說什麼,而且在那一瞬間結束後的一秒鐘、一分鐘裡,也還是搞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
足足花了五分鐘左右的時間,我才勉強能理解到正弦剛才那番話的意思——無論是正弦還是八九寺,都在耐心地等待著我遲緩的理解力慢慢跟上事態。
但是,讓他們等了這麼久真的很抱歉,我拼命絞盡腦汁才得出來的答案——
「……也、也就是說裝死嗎?」
卻只是這樣的一句話。
我對自己真的是太失望了。
什麼裝死不裝死的,這裡可是地獄啊——根本不是可以靠裝死的手段來到的地方。
不過,考慮到這是通過比照常識和過程而得出的結論,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應該會產生類似的感想吧。突然間面對著這種盤根錯節的關係,能毫不猶豫地做出準確回答的人應該也沒有多少個。
如果說有的話,大概也只有羽川了吧。
「裝死——這個說法也稍微有點不對啦。」
正弦一本正經地給我評分道。
反而也可以說他性格惡劣——當然,對忍野和貝木的社團夥伴抱有性格方面的期待,那才是腦子有問題吧。
「因為我實際上已經死了。不過,也算不上是太偏離真實情況的說法。因為作為含義來說,這就跟裝死沒什麼兩樣——就跟在路上忽然碰到狗熊差不多。」
「狗……狗熊?」
「或者說是惡魔也行。」
正弦一邊說著俏皮話般的台詞,一邊繼續推進話題——我本來還以為有什麼深層的含義,不過他儘管看起來很年輕,但仔細算算也應該早就超過三十歲了,所以他可能單純只是喜歡說說俏皮話吧。
說起惡魔……
「應該從哪裡開始說好呢——因為跟能說會道的忍野和油嘴滑舌的貝木不一樣,我平時都很少跟別人說話啦。畢竟我以前就是一個整天面對著人偶獨自玩耍的小孩子。」
「…………」
「不過,我還是會盡我所能,以最淺顯易懂的方式向你說明的——在作為人類來討論的時候,我的個體其實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
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從他這句話的內容和口吻來判斷,即使不能說是不善言談,不擅長說明這一點似乎的確是事實。
如果他是因為整天獨自一個人玩人偶而成為人偶師的話恐怕也沒有比這更可悲的經歷了,但現在就先不說這個吧——
「已經死了?呃……那是——」
「在那時候,被余接殺死的那個我,其實是我操縱的人偶啦——那就是人偶師最熟悉的替身,或者說是代身。
「…………」
「嗯?我還以為你會在這件事上提出更深入的問題,沒想到你卻沉默了。果然還是不能像對著手辦說話那麼簡單嗎。」
獨自一個人玩人偶和對著手辦說話雖然有點相似,但在印象上卻有著很大的不同,不過那個也暫且擱置一邊吧——我之所以在這時候保持沉默,當然是因為無話可說了。
如果正弦期待著我能對他的這番話作出即時反應的話,那實在非常抱歉,這完全是期待過度了——因為在遇到出乎預料的事態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變得全身僵硬,連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
我身為一個對漫畫、動畫和電視節目等現代的娛樂方式充滿熱愛的普通高中生,如果說真的絲毫沒有聯想到這種可能性的話,那就算被斥責為愚蠢之人也確實難以反駁。
替身人偶。
作為人偶師來說,這不是最經典的做法嗎?
既然如此,他在那個地方所做的事情,就是裝死——不,是裝活嗎?
就是為了被殺而裝成還活著的樣子?
「斧乃木……並不知道這件事,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
「嗯,沒錯。不光是余接,餘弦也是不知道的——不過她的話,或許應該說是根本沒有打算去了解吧。一味地追求著強度的她,對弱不禁風的我大概也不怎麼感興趣啦——真是一段可悲的戀情。」
「戀情?」
「啊啊,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別在意。那只是大叔的陳年舊事,單方面的戀愛故事什麼的,年輕人聽了也只會覺得無聊吧。至於貝木的話,那傢伙畢竟是個騙子,所以也沒有辦法得到準確答案。總之知道我這個手法的人——就只有臥煙前輩,還有忍野咩咩了。」
「…………」
只有什麼都知道的——臥煙小姐。
以及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
說起來,這兩人的確是很擅長發現他人秘密的那類人——不過問題就在於正弦是什麼時候開始懷抱著這樣的秘密。
那可不是跟我無關的事情。
因為如果他作為專家的立場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那麼二月十三日——也就是正好在一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其意義也會隨之出現根本性的差異。
那次誘拐事件——威脅事件。
那場決鬥,那個悲劇。
究竟會因此而被如何改寫呢?
「人偶破壞了人偶。那僅僅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所以阿良良木君,雖然我剛才提到了余接,但如果你也因為在那件事中跟我的死發生了間接關聯而感到在意的話,你就可以儘管放心地拋開那些煩惱了。」
「……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吧。」
不,說老實話,我也不是沒有那麼想過。
假如那次事件的目的就在於此的話——別說間接,我反而是直接跟正弦的死產生了關聯。
要說我沒有放在心上那也是騙人的,在聽說那時候粉身碎骨的只是人偶之後,就算說還不至於感到安心的地步,但也無法否定在自己內心的某處還是稍稍鬆了口氣。
但是,『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的疑念,以及『現在你明明就在地獄啊』這種追問的台詞也依然停留在我的腦海中——在這些疑問得到解答之前,我的煩悶就不會消除,將會一直沉積在我的心底。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個小把戲,那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把我的三個重要的人都綁架了,那時候的你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啊?」
「小把戲嗎,對我來說那可是拿手好戲哦。」
正弦微笑道。
「就是那些死了又復活的把戲。從某個觀點來說,這甚至是比吸血鬼更擅長的拿手本領。」
「拿手本領……」
「當然,嚴格來說其實是沒有復活的啦。因為我只不過是憑依在人偶上,介由媒介回歸現世罷了——我的本體其實一直都在這邊。」
這邊。
既然這是在地獄的發言,當然就是指所謂的『陰間』了——雖然這個那個的指示代詞有點讓人混淆,但是他的言行舉止看起來之所以毫無違和感……其主要的理由大概就在於此吧。因為如果本體一直都在這邊的話,對他來說的「現世」就是這裡了。
「啊啊,不過我先說明了,我可不是阿鼻地獄的居民哦?比起落入地獄的事實,被人看成是落入地獄的傢伙反而更讓我感到沮喪呢。」
「嗯,這種心情我剛才也親身體會到了……而且現在也在持續體驗中。」
「平時的我都是在天堂里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
「…………」
我的煩悶心情差點就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像八九寺這樣的孩子,明明上演了那麼感人的成佛場面卻落入了地獄,這的確是相當讓人沮喪的事情。但是話雖如此,一旦對充滿幸福的天堂的存在展開想像,那也會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努力生存下去的動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與其活著犯罪,倒不如趁早死掉更有賺頭吧……雖然正弦說的是真是假我也無法完全確定。
「……什麼時候開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過著那種悠閒自在的——怎麼說呢,就是那種在現世和陰間來來往往的生活啊?」
「這不是生活,是勞動哦。」
正弦回答說。
「就跟出外打工差不多吧——雖然也可以說是單身赴任。你不必擔心,我大學生的時候還是一個有著健全肉體和健全靈魂的真真正正的人類。我成為人偶師——已經在製作了余接這個人偶、跟他們訣別之後的事情了。」
「畢竟這裡面牽涉到你個人的私事,我也不知道應該問到哪個程度……不過你之所成為人偶師,動機是不是因為製作了斧乃木、以及最後把斧乃木讓給了影縫小姐這件事呢?」
「如果說是動機的話,那聽起來就好像犯罪動機似的。不過即使那麼說也不至於完全偏離事實吧——站在我的立場上來說。不過臥煙前輩和餘弦說不定會持有不同的意見啦——噢,對了。」
這時候,正弦抬頭仰望著天空。
雖然我也隨著他抬頭看去,但卻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天色看起來似乎正介乎於晝夜的境界線,也就是所謂的黃昏時分了。
萬里無雲的天空——連一隻鳥都看不到的天空。
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弦抬頭要看些什麼,但他的雙眼似乎在空中看到了什麼東西似的——
「看來有人在催促著我呢——關於我為什麼會成為人偶師這件事,可能也沒有時間給你從頭到尾詳細地說明了,這個你就只能等劇場版的衍生作品了。」
他這麼說道。
先不說衍生作品,你也別打劇場版的主意吧。【全體錄入組員:我們就看看,我們不說話】
究竟想搞一場多麼壯大的過去篇啊。
「所以我現在就儘量簡單地給你說明吧。如果你無論如何也很在意,那就等復活之後問臥煙前輩好了——因為那個人什麼都知道,說不定還可以說明得比我更加詳細呢。不過她願不願意說就是另一回事了……雖然我離開大學走上了現在這條路,但畢竟一直都被臥煙前輩盯得緊緊的,有很多事情也不能隨心所欲,生意也上不了軌道。所以我就目光短淺地產生了某個想法——雖然現在想起來,真的很愚蠢,不過那就是所謂的禁斷手法啦。作為專家那是一種禁忌,或者說是禁咒更貼切。」
「禁咒……」
詛咒。
這個說法我也曾經在哪裡聽過。
「可能應該說是『自身的怪異化』更恰當吧——當然,這個想法的根源就來自於學生時代所製作的人偶斧乃木余接這個存在。正如可以將生存過百年的人類屍體變成怪異那樣,手摺正弦這個人類的屍體說不定也是可以怪異化的吧——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我當時企圖製作出名為手摺正弦的人偶怪異。
利用我自己的屍體——製作出我的人偶。
「……成功了嗎,這種手法。」
如果是真的話,那可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假如真的能做到這種事,那不就是說可以單憑自己創造出不老不死的存在嗎——雖然現在的世界觀中實際存在著過去是人類的吸血鬼,所以也無法一口咬定不老不死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實現人類的怪異化什麼的,至少也不像是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
究竟是什麼促使他做到這個地步?
是美的好奇心?
「失敗了——結果就是我現在這副模樣。我變成了飄蕩在現世和陰間的夾縫中的、半人半妖般的存在——不,與其說是在夾縫裡飄蕩,倒不如說是夾在現世和陰間無法動彈更合適吧。」
「……你該不會就因為對這件事懷恨在心,所以才說什麼無法原諒不死身的怪異之類的話吧?」
「我也不能說沒有這樣的側面。」
「不能說沒有嗎……」
「如果是我的話就會裝糊塗說不能沒有西和東了。」
就在這時候,我身後的八九寺發言了——我說啊,你這麼久都沒出聲,一開口就是這句話嗎。你沒有必要在這裡保持現場的搞笑濃度啊……真是下了地獄也是個講義氣的傢伙。
「不過,雖說是失敗了,但畢竟也能通過人偶活下來——在那之後,我還成功實現了人偶的量產化,所以要說是不老不死的話也的確是不老不死,說是怪異也的確是怪異。生靈——或者應該說是半靈才對吧。總之我就儘量利用這種特異體質來做我自己的生意了。」
「…………」
正因為他有這樣的特異體質,即使身在臥煙小姐的關係網之外,他也能一直維持生計至今……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呢。
「以上就是我手摺正弦的生平來歷了……這麼說就足夠了吧?阿良良木君。還是說你對我的半生還有更大的興趣?」
「那個……」
老實說我並不是太感興趣——雖然在本人面前我也很難說出這樣的話,但關於他的特異體質的概要,我已經完全理解了。
原來如此。
當然,在他作為人偶師獲得成功之前,在那之後經歷過各種各樣的風浪和迂迴曲折的困難,這都是可以想像到的。但是對我來說最感興趣的——問題意識則是在那之後的階段。
「那麼,我現在重新確認一次,當時儘管被斧乃木擊得粉身碎骨,但你實際上還是別無大礙,是這麼回事吧?」
「也不能說別無大礙啦,畢竟我失去了一個貴重的人偶——不過在生命的意義上的確是沒有大礙。因為在很久以前,我這個人就跟死了一半沒什麼兩樣了。」
「那麼,你為什麼要裝死——」
不,為什麼要裝活呢。
那小把戲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所以我都說那不是小把戲了——而且剛才我也說過,餘弦和余接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嘛。對我來說,那就相當於沒有經過模擬考就直接參加正式考試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上個月發生的事情了。」
正弦說道——他的視線依然抬頭注視著空中,他究竟在那裡看到了什麼呢?
「作為專家的我,接到了一個委託——阿良良木君,那就是希望我解決你居住的那個小鎮上發生的異變的委託。」
突然間被切入正題了——雖然我有這樣的感覺,但是仔細一想,正弦大概從一開始就是在說這件事吧。
因為他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才在這裡等我來的——而且他讓八九寺帶我來這裡,也完全是為了跟我說這件事。
他當然不可能是為了跟我敘舊,也不會是想為上次的那件事道歉才等著我的——但是,在跟他談了一會兒之後,我心底的那種類似隔閡的感情也已經基本煙消雲散了。
「在我的小鎮上發生的異變……?那就是北白蛇神社的……不,不對。那件事在上個月就已經解決了……」
更嚴謹地說,那並不是解決,而只是從解決狀態變回未解決狀態而已。不過在這一點上也沒有必要故意從雞蛋裡挑骨頭吧。
「沒錯。那個委託的內容非常簡單,是單純以你和舊KissShot為對象的內容。雖然你們在臥煙前輩的關係網中得到了無害的認定,但那對我是沒有任何影響的——反而在關係網中受到保護的『怪異』,對我來說才是應該優先對付的存在,就算沒有委託也是必須採取行動的對象。」
「…………」
的確是這麼回事。
他為了對付我和忍,採用了將兩個妹妹和一個後輩綁架成人質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毒辣手段——我本來還想「如果說那不是小把戲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探出身子加以追問。但是照他這麼說,接到委託不就跟我之前想像的一樣嗎?
如果他是因為接到委託而採取行動對付我和忍的話,他剛才說的不是小把戲而是拿手好戲、正式考試等等言論就是毫無虛假的事實了——
「嗯,沒錯,的確是這樣。」
正弦毫無愧疚地以輕鬆自如的態度點頭道。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魔術師在享受著揭穿魔術秘密的樂趣似的——不,雖然揭穿魔術秘密的魔術師也是不合格的魔術師啦。
「如果不是在事前被預先採取了措施的話——恐怕就會變成那樣了。不,說不定還會變得更加嚴重呢。你的兩個妹妹和後輩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無事……」
「……別說得那麼可怕好不好。」
「說出這句話感到可怕的人反而是我啊。沒想到神原駿河竟然是臥煙家的女兒……一想到如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對她施加危害的情形,我就忍不住全身打顫。事先聽說了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
當然,神原
是臥煙小姐的侄女——正弦大概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綁架了她,這也是我們的推測——但即使如此,說到全身打顫我覺得也未免有點太誇張了。臥煙小姐也不是那種會因為對方是侄女就加倍疼愛的人——還是說他用的是『女兒』這個說法,所以畏懼的對象是神原的母親這個已故之人呢?
「什麼『事先聽說』,什麼『被預先採取了措施』的,從你這些說法來判斷——正弦,你在接到委託之前,是不是已經從臥煙小姐那裡聽說了什麼?也就是關於我們小鎮所發生的事情——」
那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臥煙小姐親自外出工作,據說實際上是相當罕見的情況——那麼她在我們的小鎮裡要做的事情,就是城鎮的平定、或者說是治理方策什麼的……
為此她還爭取到了那個危險的專家·艾比所特(Episode)的協助,所以她即使在那時候向身在關係網之外的舊相識手摺正弦知會一聲也應該——
「不,那是不可能的。雖然我現在的確和臥煙前輩坐在同一條船上,但是我和她發生接觸,已經是在我聽說了有關情況之後的事情了。首先向我提出這件事的——在我和臥煙前輩之間搭橋的,其實是另一個人啦。」
「…………」
搭橋。
聽了這句話,我馬上產生了一個直覺。
雖然那只是類似於應考生特有的猜題靈感般的直覺——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那是一個足以確信的直覺。那個直覺,以比任何理由都更強烈的信號向我宣示著一個男人的名字——
「……忍野?」
我說道——不假思索地。
「事先跟你說明有關情況的人——預先採取了措施的人……就是忍野咩咩?」
009
這裡面當然也存在著別的可能性。
比如光是在我能把握到的、了解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的人物當中,就存在著貝木這個可能性——但是要從搭橋這個詞語、從這個行為聯想到他的存在,就算是理論性的飛躍也未免有點難度過高了。
但是正弦卻說了一句「答對了」。
「沒錯,就是那個仿佛看穿一切的男人——明明在臥煙前輩的關係網中是幹部級別的存在,卻直接和關係網之外的我接觸,真的跟以前一樣是個自由自在的傢伙。不過我想也沒有誰比那個男人更不適合幹部這個稱呼了……」
「…………」
按照這個說法的話,臥煙小姐的『頭領』也有著同樣的不適合度吧——與其說得那麼誇張,倒不如說是從以前開始結下的不解之緣更恰當吧。
但是如果這麼說,忍野和正弦也是同樣的關係——所以就算去跟對方見面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至於時期方面,應該就是在忍野離開這個小鎮後發生的事情——不過具體來說,那時候忍野究竟對正弦說了些什麼呢?
那個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究竟在事前採取了什麼措施?
「有一些事情,是只有身在臥煙前輩的關係網之外的我才能做到的——他當時這麼跟我說呢。不過這也是最擅長跟犯規無異的秘技的他才說得出來的話啦。」
「…………」
「當然,那也跟企圖走捷徑的偷懶心理有著很大的區別。他的基本立場是採取所有可以採取的措施,做好一切能做到的保險工作;即使是這種擔心大部分都會白白浪費掉,就像在浪費智慧一樣,是那種跟節儉精神完全背道而馳的專家——對他來說,會輪到我出場的狀況,恐怕應該是在雙重保險之後的罕見案例吧。」
嗯,這個我也明白。
根據我的經驗來判斷,他甚至還考慮到了來自另一個時間軸的我和忍這個可能性——在考試中猜題的那種心態,跟他大概是無緣的吧。和他那種吊兒郎當的外表相反,他也許是一個相當認真的男人。
「而且,他也是一個不喜歡多說的傢伙,也不會把事情說得太具體。他來見我的時候,我起初還以為他只是來找我閒聊的呢。我就想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是個喜歡裝糊塗的傢伙——不過,當時他大概也只是抱著慎重起見的想法而來的吧。」
「……對於忍野那種別有深意的口吻,我其實也很想抱怨幾句——那麼說,當時你就在跟他閒聊的過程中聽說了神原的出身什麼的嗎?」
關於神原的出身,記得忍野好像也相當在意——對他來說,跟前輩的侄女見面應該也是相當出乎意料的事情。
而且還特意對神原的母親名字加以確認。
「嗯。而且,阿良良木君,他還提到了你——或者應該說是你們比較準確吧。」
「我們……就是我和……」
是誰啊?在這種情況下——是忍嗎?
「嗯,正因為如此,我在接受委託之前就已經把握到了這個小鎮的各種來龍去脈——都了解過了。在那個時候,雖然我不知道忍野究竟想跟我說什麼——但是現在想起來,他其實是在向我強調你們的安全性呢。」
「…………」
「就是這樣的伏線。你們並不是值得白白浪費一個人偶的對象——忍野就是來告訴我這一點的。順便一提,他察覺到我的真面目是人偶這個事實,我也是在那時候才知道的——不,現在想起來,那也許是在威脅我吧?要是你對我的朋友下手我就揭穿你的身份——是這個意思……」
正弦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者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早就為了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態採取了這樣的預防措施。
正因為知道無害認定對關係網之外無法產生效力,所以他才為了保護我和忍而針對外部採取了這種手段——對他來說,雖然那也許只是對一項已經獲得相應報酬的工作的善後處理,但是即使如此,這種無微不至的關照也還是讓我感到滿心火熱。
那是我無法做到、也沒能做到的事情——不,等一下啊?
可是這傢伙最後還是來到了我的小鎮,還針對我和忍——嗯嗯?就算知道了忍野已經預先採取了相應措施的情報,這兩者還是沒有聯繫起來吧?
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說那就是保險啊——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是一邊叼著那根幾乎沒有點著的香菸一邊說的,所以現在說的都只是我自己的解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繼續聽我說下去吧。這樣一來,你的疑念應該就可以基本消除了——也可以毫無遺憾地去復活了。」
「毫無遺憾地復活什麼的……」
「你就當作是帶去現世的土特產吧。」
正弦說道。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阿良良木歷和忍野忍,他們現在基本上都是無害的』——『只要不對他們下手,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也不是說絕對不存在脫離基本狀態的情況——那就是阿良良木君和小忍聯合起來,反覆進行吸血鬼化的情況』。」
「…………」
「也就是說,當阿良良木君脫離了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影響,開始獨自走上吸血鬼的道路的時候,狀況就會超出忍野所申請的無害認定的範疇。」
「那個——」
那簡直就是我現在所面臨的狀況——怎麼會這樣啊。
那麼,這種事態也同樣在那個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的預料之中嗎。
「並不是在預料之中,而是預想到的其中一種情況吧?不過這與其說是慎重再慎重地鋪下的伏線,倒不如說是明顯地抱有畏懼吧。」
「畏懼……就是在擔心我會缺乏考慮地濫用忍的力量嗎?不……」
不對,不是這樣的。
如果他擔心的是這個可能性的話,他就不會把忍交給我照顧,就這樣離開小鎮了吧——反而正因為他覺得不會有這樣的事情,正因為信任著我們,他才一聲不吭地、連道別的話也沒說就動身前往別的城市。我是這麼想的。
「沒錯。所以他所擔心的,應該是令阿良良木君不得不這樣做的的原因——他應該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找我的吧。當然,他也不是什麼預知能力者。實際上……在你們所遭遇的各種危機局面中,應該也有不少是完全出乎忍野意料的事情吧……對於令你陷入不得不勉強硬來的事件,他也決不可能在事前預測出來。但是,他卻似乎知道你在那種狀況下會不惜硬來呢。」
「……就算他知道我也……」
我不由得抱怨了起來。
看來我也是相當的不坦白。
「在出現那種狀況的時候,我說不定會接到什麼委託——他當時是這麼說的。那是投我所好的委託,也就是退治吸血鬼的委託。到了那個時候,你就忘記多年的怨恨、拋開往昔的成見,和臥
煙前輩取得聯絡吧——那時候,臥煙前輩也一定在等著你的聯絡,因為臥煙前輩她由於立場關係而無法隨意行動——雖然當時我真的搞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但是結果還是出現了正如他所預料的狀況。」
就算不是預知能力者,他也有著相當於透視能力者的看透一切的力量呢——正弦說道。雖然我作為受了他恩惠的人可能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但我還是十二分地贊同這個感想。
「所以,當我果然接到了要求我退治你們的委託的時候——我真的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與此同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是對這種狀況抱有畏懼的話,為什麼忍野沒有打算親自動手來處理呢——平時總是說『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他,為什麼要做這種簡直就像在拜託老相識幫忙一樣的事情?我對這一點產生了興趣——所以在這件事上我就決定順他的意思去做,然後立刻聯絡上了臥煙前輩。」
於是,那場小把戲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就是這麼回事——但是那樣做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我到現在還沒有弄明白。
010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正弦又再次把垂下的視線抬向天空——因為太陽逐漸西沉,周圍也變得越來越昏暗,所以他的舉動看起來就像在尋找最早出現在夜空的星星似的,但是這次就連隨之抬頭望去的我,也清晰地看到了他所注視的對象。
從空中——或者應該說,從天頂……
有一條繩索正慢慢地從上面懸垂下來。
「不是繩索,或者應該說是絲線才對呢,阿良良木先生。那是來迎接你的呀。雖然說是迎接,就好像要被帶到死後世界去似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來自現世的迎接哦。」
雖然八九寺這麼跟我說明,不過跟我想像中的迎接相比,怎麼說呢——如果說那是絲線的話,就是釋迦大人從極樂世界懸垂下來的蜘蛛絲了。
對於蜘蛛絲,我聽說是強韌到可以應用於宇宙工程學的程度,所以我也不覺得那是不可靠的東西……好像是叫做犍陀多吧?本來想要順著懸垂下來的蜘蛛絲向上爬到極樂世界去,結果犯下其他罪孽的人也想跟著來,在對他們喊「快下去」的瞬間,蜘蛛絲就一下子斷開了……【校對逸:犍陀多這個故事即指芥川龍之介的小說『蜘蛛絲』】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也可以說是讓人接受考驗的絲線——想到把這條絲線懸垂下來的也許就是臥煙小姐,我這種想法就更加強烈了。
「真的沒有時間了哦。要是錯過那條絲線的話,阿良良木先生就真的要永遠留在阿鼻地獄裡被火燒了。還會被全身有八十九隻眼睛的惡鬼不停地折磨。」
「八十九隻眼睛?那個不是你嗎?」
「弄錯了。是六十四隻眼睛。」
「不管是哪個都很可怕……」
還真的是兩個極端。
「所以手摺先生,實在非常抱歉,這個話題可以請你不要再說了好嗎?」
「不,等一下,八九寺。怎麼可能就這樣了結啊。現在說到一半怎麼能說算就算了?——正弦,只有身在關係網之外的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是說這麼回事嗎?接受退治我和忍的委託——假裝接受這個委託,對不對?」
在從天頂懸垂下來的絲線(?)延伸到神社之前,我為了儘量從正弦口中問出更多的情報而搶先這麼說道。雖然作為聽眾這並不是值得稱道的行為,但是在這時候卻似乎正好被我說中了——
「應該可以說是這樣吧——又是假裝活著又是假裝接受委託的。不過我也無法準確地說出忍野的意圖何在啦。」
他這麼說道。
「這樣一來,影縫餘弦儘管身在關係網內,對臥煙前輩來說卻是無法控制的存在,所以正好就是最佳的人選——因為她絕對會毫不留情地、絲毫不顧情面地跟做出不法行為的我展開對決。所以臥煙前輩在你的身體出現異常的時候,就讓她們出動了——」
「…………」
對於我的肉體所出現的『鏡子裡照不出自己』的異變,臥煙小姐就像在事前早就有所把握似的,把影縫小姐和斧乃木派遣過來了。當時,我把這件事看成是臥煙小姐那『什麼都知道』的一種體現,還對她的千里眼感到無比戰慄——但是揭開謎底後原來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因為那時候整件事的推移進度都早已被配置到她的時間表中了。
當然,在時機上有點過於巧合,也可以說是符合她的一貫風格了……
「但是,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難道就不能簡單地拒絕委託嗎?」
「畢竟沒有拒絕的理由啊。而且就算真的拒絕了,說不定也只會讓這個委託轉移到其他的專家那裡去——在這時候最好是順應『敵人』的意向採取行動,這就是我和臥煙前輩得出的結論了。」
「敵——敵人?」
難道不是委託人——嗎?
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指的應該就是委託正弦退治我和忍的那個人物——可以將其稱為敵人的,難道不是就只有我和忍嗎?
「也不是這樣的。至少在你們的小鎮上,貝木泥舟已經失蹤了——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和臥煙前輩也還沒有冷漠到視若無睹的地步。」
「貝木嗎……?」
說起來,臥煙小姐的確這麼說過——好像說什麼情報錯綜複雜。不知道什麼才是真相……
我覺得那傢伙是個就算殺了也不會死的人,而身為他昔日夥伴的臥煙小姐和正弦在這種感覺上應該會比我強烈得多……但是看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態,也還是無法忽視的。
「雖說最好是順應敵人的意向,但我們也無法明確知悉那種意向究竟是什麼——所以這也是為了刺探更深入的情報而做的事情。與此同時,這也是阻止你的吸血鬼化繼續加深的必要處置。也就是說由我來到這邊為你充當引導的方式——不過因為我剛剛才扮演了壞蛋角色,所以在這方面我還得到了那邊的八九寺的協助。」
「我只是來協助的哦。」
八九寺說道。
「也就是(友情出演)啦,是在片尾滾動字幕的最後才出現的名字。因為聽說能跟阿良良木先生重逢,所以我二話沒說就馬上接下了這份無報酬的工作。」
「要是你因為這個拿報酬的話,那真的沒有比這更讓我沮喪的事情了……簡直比落入地獄的事實更讓我沮喪啊。」
先通過殺死我來重新復位,只讓我肉體的『人類』部分重新復活——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在事前告訴我也應該沒有問題。既然他們沒有告訴我……
也就是有什麼無法在事前通知我的原因吧。
這就是針對敵人的一種戰略嗎。
雖然這從我的視點來看是沒有辦法理解的。
「當然,如果用妖刀『夢渡』直接把被妖刀『心渡』殺死的你復活過來,說不定會讓你的吸血鬼部分也同時得到復活,那樣的話就白費力氣了。為了不出現那樣的結果,就必須由我這個專家介入進行處理。」
說完,正弦就從賽錢箱上跳了下來——雖然我沒有挪開視線,但是在落地的瞬間,他身上的衣著就突然變換了。雖然說是換裝,但更換之後的服裝卻充滿了日本的風味——而且還很應景。
那是主祭的裝扮。
……竟然能在這麼短的一瞬間隨心所欲地換上特定的服裝,看來靈體這種東西真的很方便——雖然我不覺得羨慕,但他說自己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似乎並不是信口開河的。
「如果不對這一點加以修正,就不能對敵人占據主動地位,這是我和臥煙小姐之間的共通認識。雖然跟當年對立到那個地步的前輩達成如此統一的意見讓我感到有點不適應,不過在這時候還是應該稱讚一下忍野作為中間人的本領吧。」
「……疑問解開了嗎?」
雖然還有其他很多想問的事情——但是現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了。
「剛才你說正因為不知道忍野的意圖,才決定順應他的意向來行動——還說那是最關鍵的一步,關於這件事你得出結論了嗎?」
「很遺憾,不過我有一個假說——說是我的假說也有點太厚臉皮了,這其實只是臥煙前輩的假說。臥煙前輩似乎是這樣想的——忍野之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露面的理由,在我們眼中像是躲藏了起來的理由。那也許跟餘弦現在消失影蹤、音訊不明是同一個理由吧。」
「…………」
那是怎麼回事?
總的來說,這不就跟什麼都沒說毫無區別嗎?
影縫小姐和忍野同樣斷絕了音訊,這件事不用說我也知道——嗯,不對,不是這樣的。
要這樣說的話,貝木現在也同樣是下落不明的狀態。
既然如此應該也可以用同樣的思路來敘述——但是現在貝木是例外,只有忍野和影
縫小姐被包括在對象之內。
活路就在這裡——至少臥煙小姐正在這方面尋求著活路嗎?在不知道正在跟什麼戰鬥的現狀下,她想要尋找的解決方法是——
「臥煙前輩和我的想法,在這一點上還是出現了分歧。所以我在那時候不是說過嗎?我叫你去找忍野——不過看你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成果吧。」
「……雖然我的朋友已經在幫忙找他了。」
更準確地說,現在還有方法和渠道去尋找忍野的就只有羽川一個人。
我和戰場原的所有人際關係資源都已經用盡了——那傢伙在哪裡做什麼,甚至就連是死是活也搞不清楚,這就是當前的現狀。
還沒有放棄的就只有她了。
雖然我認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情況,但這樣一來就只有羽川正在搜索的海外存在著真正的可能性了……
「……但是,這就是說只有那句台詞並不是出於演技嗎。即使裝出被斧乃木殺死的場面是小把戲——」
「也不是說只有那句台詞。即使被殺死的是人偶,那時候我說的基本都是真心話啊。畢竟我也不是工於心計的那類人——儘管身為人偶,但畢竟被人操縱、被人掌握著決定權的屈辱也決不是什麼好受的感覺啊。被刻意安排了一個討厭的角色、跟計劃過於吻合的狀況推移——我當時是這麼想的。不過這種感情大概有一半都是衝著忍野去的吧。
「…………」
「至於餘弦那邊,我其實是很想向她道歉的。雖然我演繹的是被討厭的壞人角色,但是她還是不得不執行有違自身意願的任務。即使是她這樣的人,也還是稍微對驅使式神殺死我這件事感到介懷——感到在意——」
主祭打扮的正弦說到最後就變得含糊了起來。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是無法評論的。
有關影縫小姐的精神力的話題,對身為門外漢的高中生來說還是有點難以觸碰的感覺。
如果讓我率直斗膽說出自己感想的話,那個人說不定甚至比斧乃木還要介意這件事。
「……那個,我可以把事情說穿嗎?」
「嗯?」
「把真相告訴斧乃木,還有……等接到音訊之後,也告訴影縫小姐。把你其實是人偶師、實際上那時候並沒有死……以及一直在裝死裝活的事情說出來。根據我的觀察,你應該是不太希望被人知道的吧?」
「雖然這的確也沒錯,不過到了這個地步,被揭穿也是早晚的事啦。換句話說就是已經到時間了。如果你能替我道個歉的話就最好不過了。」
「別強人所難啊。」
為什麼我非要道歉不可嘛。
雖然這是經常都會聽到的台詞,但『替我向那傢伙道歉吧』什麼的,仔細一想還真是個亂七八糟的要求啊。
那不簡直就是替身嗎。
「要道歉的話你就自己道歉好了——就算你不能復活,只要使用人偶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回到現世了吧。」
「很不巧的是,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死作為罪過還是非常沉重的,不僅僅是落到地獄就完事了。然後罪過必然帶來懲罰——嗎。」
「…………」
那就是說,這裡面的原理構造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嗎——在當時被擊碎了寄宿著自己靈魂的人偶,就算對習以為常的手摺正弦來說,即使說不上是艱難的決斷,看來也決不是可以輕易做出的選擇。
「所以說,可以藉助妖刀『夢渡』即時復活的你真的非常幸運啊——對於臥煙前輩沒有跟你好好說明就將你慘殺而死這件事,我作為後輩也姑且向你求個情,就拜託你多多包涵了。因為要說服你的話,在地獄反而會比較方便嘛……」
「……不過,在毫無說明的情況下被耍得昏頭轉向這種事,對我來說也已經司空見慣了。只是——」
「你不必擔心。」
就像要搶先一步打消我的顧慮似的,正弦這麼說道。
「就算在你復活之後,臥煙前輩也不會勉強要求你協助她的工作——如果臥煙前輩跟我說過的目的沒有變卦的話,到作為人類重新復活的時候,你的任務就到此結束了。這次地獄之行,你就當作是為了去除吸血鬼性的短期住院吧——你才剛剛大病初癒,臥煙前輩也不會殘忍到繼續動用你的。在跟敵人對決之前先除掉所有憂患,這就是臥煙前輩的目的了——不,如果從惡意的角度去推測的話,或許也存在著對妖刀『心渡』和『夢渡』進行試刀的意圖吧。」
「…………」
這種程度的意圖大概是有的吧……或者應該說,如果臥煙小姐連這種程度的意圖都沒有,我反而會感到不安。
但是,我想說的話,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實際上也不是這麼回事……
從賽錢箱落到地上的主祭,就這樣以悠然的腳步往前走,走到從天上懸垂下來的絲線的正下方就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就向我招了招手。
「我們走吧,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也從後面推著我走——這樣一來,我也不得不動身了。沒錯,是不得不動身——在心情上完全是這樣的感覺。
絲線已經懸垂到只要跳起來就能抓到的高度——或者應該說,那東西既不是繩索,也不是絲線。
那是一條白色的蛇。
從天頂懸垂下來的是一條蛇的尾巴。
……就是說叫我抓住這東西嗎。
幸好這不是蛇頭的那邊,我還是對此鬆了口氣。是嗎,不過這裡畢竟是祭祀白蛇的神社啊……比起蜘蛛,或許還是蛇比較合理。
「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先生,你看來好像有點膽怯哦。難道是被蛇嚇到了?」
「這個,如果說一點也不怕那也是騙人的……因為蛇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心理陰影的源頭啊。」
「如果你還對千石小姐的事情感到在意的話,我想你也沒有必要自虐到這個地步吧?」
我在這時候說的心理陰影,指的只是被蛇的毒牙使勁嘶咬、陷入瀕死狀態的那件事,但是八九寺卻這麼跟我說——觸碰到了我內心更深層的位置。
「雖然從結果來說,挽救了千石小姐的心的是那個欺詐師先生,但是假如沒有他的插手,就算要多花一點時間,我想最後還是阿良良木先生救下千石小姐的吧。我是絕對相信這一點的。」
「…………」
「所以關於那件事,你就只管當作是被人搶走了功勞吧——沒事的,我可以保證,阿良良木先生是最強的。」
其實我也不是在計較孰強孰弱……而且這根本就不是輸贏的問題,也不是功勞的問題——不過聽到八九寺這麼說,我還是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至少足以促使我握住蛇的尾巴。
我伸出手——緊緊抓住了白蛇的尾巴。
蛇尾猛地抽動了一下。
這明明是活著的啊。
「關於這件事,我也支持這個說法哦,阿良良木君——反而在『敵人』看來,那才是期待中的狀況吧。關鍵並不在於誰救出千石撫子,而是在於多花費一段時間。正因為貝木的介入造成計劃的錯位,這件事才轉移到了充當替補角色的我這裡來。我想你和千石撫子本來應該會持續更長時間的戰鬥——為了挽救她,你本來應該會持續更長時間的吸血鬼化。雖然我的出場是忍野的保險,但對敵人來說恐怕也是是一個保險吧。」
正弦站在我身旁說道。
在這個距離內說話,我還是難免產生了另一種緊張感。
「……說起來,我還沒有問你呢。為什麼會出現偏差啊?」
「咦?」
八九寺反問道。
「不,就是我需要你帶路的理由啊。為什麼在現世的北白蛇神社被切成碎片的我會在地獄的公園裡醒來?你當時說那是修正錯位——修復偏差什麼的,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嗯~現在既沒有時間,我本來還想著乾脆不說明算了。你難道就那麼惦記著這一點嗎?」
「雖然也說不上是惦記的程度……」
不。
我知道,我只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拖延攀上這條白蛇的時間——拖延復活的時間。
不斷地往後推。
「不過,還是有點在意吧。偏差什麼的其實也無所謂,因為你說已經被成功修正過來了——但是,如果你知道那個公園的名字,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那是跟你第一次相遇的公園,但我現在還搞不清楚正確的讀法啊。」
浪白公園。
究竟是『NAMISHIRO』,還是『ROUHAKU』呢。
雖然八九寺說兩者都是錯的,但我實在想不出除此以外的讀法了。就算這是國語考試,這注音題的難度也
太高了吧——還有,如果勉強讀的話,還有『ROUBYAKU』、『NAMIHAKU』之類的……
「SHIROHEBI公園。」
這時候。
做出回答的人是正弦。
「SHIROHEBI公園就是正確的讀法,如果追溯源頭的話。」
「……咦?SHIROHEBI——白蛇?」
「不是蟲字邊,而是三點水哦。並不是『蛇』,而應該是寫成『沱』的蛇。是「滂沱之淚』的『沱』——『沱白』。這就是那一帶的舊地名——因為不知什麼時候被寫錯了,把『沱』寫成了『浪』,這就是名字難讀的理由。」
「『沱』和『浪』……」
要說相似……也可以說是相似吧。
就算不會寫錯,也應該會出現看錯的情況。如果用電子詞典的手寫輸入來嘗試檢索的話,這兩個字至少會同時出現在候選字列表里,存在著『結構』上的造形相似性。
作為兩字詞語的讀音,前面的漢字和後面的漢字顛倒順序,這也是很常見的情況——而且從左向右讀也是到最近才形成的習慣。隨著時間的推移出現這樣的混淆情況,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SHIROHEBI?
竟然是白蛇……
「北——白蛇神社。」
「嗯,就是這麼回事。其實本來的北白蛇神社是坐落在那裡的啦——所以就出現了偏差。這座神社是後來才被移址到這裡的,這件事……你應該聽說過吧?」
「啊啊,那個……」
雖然忘記了是從誰那裡聽來的,但的確有這樣一回事——記得好像是因為那樣而造成了連接失誤,也成為了扭曲的根源什麼的……
「的確沒錯,那完全是連接錯誤——因為就等於是把海神搬到山上去一樣。不過嚴格來說並不是海,而是湖啦。」
「湖?」
「所以那個字並不是蟲字邊,而是三點水啊。」
正弦以此作為總結,但我的注意力卻集中到了別的地方——湖?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但是在我想到答案之前——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阿良良木君。」
卻被正弦催促道。
「替我向臥煙前輩問好——還有餘接也是。儘管這樣的話我實在不敢對餘弦說出口,總之包括我的那份在內,你就好好疼愛一下余接吧。」
「啊啊,知道了——」
我反射性地答應了這個荒唐至極的要求,然後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復活真的好嗎?」
011
「嘿呀!」
被揍了。
被八九寺真宵揍了。
以背著背包的狀態,沒有助跑就直接縱身跳起的八九寺,以緊握的拳頭揍在我的臉上。
因為是小學生的關係,毫不留情地擊出的這一拳的威力實在非常驚人,至少已經足以將握住蛇尾的我一下子擊飛——我為了承受衝擊而反射性地抓緊了蛇尾,還擔心這蛇尾會不會被我扯斷,但是幸好這東西似乎有著相當優秀的伸縮性(?),結果只是被拉長了我倒退那幾步的長度而已。
「這是我的份!」
在落地的同時,八九寺朗聲說道。
是你的份麼。
這不是單純揍了一下而已嘛。
正弦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看來他可能還不知道八九寺還有這麼活躍的一面。難道一直在裝乖巧嗎。
「餵……八九寺。」
「請不用擔心,我的拳頭沒事。」
八九寺一邊張合著手掌一邊說道。
我才沒有擔心那個。
雖然以那種衝勁出拳的話,如果是不懂得正確握拳方式的人,搞不好真的會弄成骨折——但這裡畢竟是地獄。
大家都是不死身。
即使是被揍的我,臉頰上的疼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這裡是拿鐵棒來狠揍也能輕易再生的環境,更何況是小學生的拳頭呢。
但是——
雖然是一種非常平庸的說法,但她的拳頭擊在我身上,卻痛在我心裡——比起臉頰,感到疼痛的反而是我的心。
「接下來還有戰場原小姐的份、羽川小姐的份、神原小姐的份、千石小姐的份、妹妹們的份、你父母的份、老倉小姐的份、還有血洗島先生的份哦。」
「你連剛剛才聽說的老倉也這麼關心,就我個人來說當然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最後那個人我卻完全不認識,那是誰啊?」
「還有忍野先生的份、貝木先生的份和影縫小姐的份……」
八九寺一邊數著手指一邊說道——剛才張開的手掌又重新緊握成拳頭的形狀。
話說,難道連貝木的那份也要揍在我身上嗎。
「至於斧乃木小姐的那份……就請你在復活之後再讓她本人揍吧。」
「要是被斧乃木揍的話就馬上粉身碎骨了吧,那孩子的破壞力可是名副其實的首屈一指啊。」
「竟然說什麼『像我這樣的人復活真的好嗎』,算什麼意思嘛。」
八九寺一邊說,一邊真的用拳頭揍在我的肚子上。
嘭嘭嘭。
話雖如此,這次還是在某種程度上減弱了力度。
……或許只有她所說的『我的份』才是動真格的吧。
「幸好聽到你這種懦弱發言的人是我呢。如果是戰場原小姐的話,她肯定會變回改過自新前的狀態,展開一場文具亂舞了。」
「…………」
被揍了一拳又一拳。
雖然感覺已經超過剛才數的人數了,但我還是由得她繼續捶打著。
「如果是羽川小姐……大概會按照慣例讓你揉胸部來鼓勵你吧。但是我絕對不會那樣嬌縱著阿良良木先生。」
「不,說什麼按照慣例,羽川她從來都沒有那樣做過好不好……不管是為了她的名譽還是我的名譽也好,你別說得好像過去真的有過這樣的慣例一樣啊。」
雖然的確有過近似的情況啦。
「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先生,你害怕了?是不是不想在復活後面對更多的麻煩事?是不是已經累了呀?」
八九寺終於停下拳頭,向我這麼問道。
麻煩事——我當然是不想惹上那樣的東西了。
雖然正弦說過臥煙小姐應該不會在復活之後要我去做什麼高難度的工作,但實際上我卻覺得並非如此(畢竟她利用別人的能力是異常高超的),而且就算不考慮臥煙小姐的因素,想到我復活之後要做的事情之多,我還是不得不感到無比的煩悶。
當然其中也包括大學入學考的事情。
即使現在復活也應該趕不上考試時間了,而且經過這次地獄之行,我感覺自己為了應付背書科目而塞進腦袋裡的那些知識都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不過,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儘管覺得煩悶,也不意味著我感到害怕——如果要說的話,應該是『已經累了』這個說法更接近,但那也並不準確。
「說起來,剛開始的時候你還說過『這樣就輕鬆多了』之類的話呢。所以你是不是已經不想再吃更多的苦頭了?不想再續關了是嗎?禁止連續投幣嗎?」
「不,那種緊繃的神經忽然鬆弛下來的感覺,我的確是有的。」
我注視著手中緊握的蛇尾,又看著與之相連的天頂說道。雖然我並不認為自己能準確無誤地描述出此刻的心情,但還是盡最大的努力去說明。
「——類似『終於可以死了』的想法,當然也是有的。所以在續關選項面前猶豫不決的心情,也同樣是存在的。也不知道該說是『事到如今』的感覺,還是應該說『倦怠感』更合適——」
因為知道了地獄、天堂和陰間的存在,從而導致生存的意義發生偏差——當然也不是這麼回事。
「也就是說,阿良良木先生你是想繼續當一個幽靈,安於『在背後守望著大家的活躍』的位置?」
「位置……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你是不知道地獄的痛苦才會這麼說的哦?如果有時間的話,我真希望你到賽之河原體驗一天的生活。光是可以復活,就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耶。」
「…………」
幸運。
沒錯——的確如此。
最初說出口的話,就是我的真心話。
大概,我現在並不是『不想復活』——而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復活真的好嗎』。
我真的有那樣的資格嗎。
「怎麼說呢……明明還有其他更應該復活的人,現在只讓我復活真的好嗎——我是這個意思啦。我並不
是說不想復活,但總覺得有點插隊或者強奪、甚至是蠻不講理的感覺——就好像做了什麼犯規的行為似的。」
正如剛才的地獄巡禮中看到的情景一樣。
要去救忍的話,也應該是死屍累生死郎比我更合適。
要挽救羽川的話,即使是依靠她自己——黑羽川也可以解決。
戰場原也有貝木在。
雖然八九寺剛才那麼說,但即使是千石的事情,要是我沒有多管閒事的話,說不定到最後也只會停留在朋友間的小爭執的階段——即使不是這樣,交給同世代的火炎姐妹去解決也許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神原所說的——二號選手。
我在這半年裡已經體會得非常透徹了。
一直以來,從旁奪走別人功勞的人搞不好反而是我才對。
如果說是替補隊員的話,對自己來說也未免太過分了——但『即使不是我也沒問題』這種感覺,已經深深地植根於我的心中。
我是這樣想的。
儘管如此,我大概還是不會把挽救她們的職責讓給別人吧——我不會讓給一號選手和初代的他們,只要面臨著同樣的局面,我就會做同樣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通過這樣不合理的手段撤銷死亡而復活之前——我不是應該老實呆在地獄更好嗎?我無論如何也有著這樣的想法。
我曾經向傳說中的吸血鬼獻上生命。
也曾經想要為了羽川而死。
即使是戰場原,在已經改過自新的現在——就算我死了,她也應該能很好地生存下去吧。那麼——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有自知之明。
就這樣老老實實地——死在這裡才對吧?
「當然有啦。」
八九寺這麼說道。
「你當然有復活的資格。這種程度的資格,阿良良木先生還是有的。因為你迄今為止不是做了許多足以獲得這個資格的事情嗎?嗯,絕對是這樣的,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
「在和我分開後的半年裡,雖然你一定遇到了許多痛苦的事情,但你應該也不會因為這樣而氣餒吧。要是你不復活的話,還有誰有資格復活呢?毫無疑問,你就是名副其實的一號選手呀!」
如果你老是在這裡說一些懦弱的話,我就會討厭你了哦——說到這裡,八九寺就深呼吸了一下。
那是長台詞的準備動作。
而我也做好了相應的覺悟——不管是多麼嚴厲、多麼殘酷的說教也要毅然承受下來的覺悟。
「你聽好了,阿良良木先生。我所認識的阿良良木先生,是喜歡少女、喜歡幼女、喜歡女童、喜歡裙子的內側布料、喜歡女生的蠻腰、喜歡大胸部、喜歡被粗魯對待、喜歡小妹妹、喜歡熟女、喜歡光著上半身、喜歡燈籠褲、喜歡學校泳衣、喜歡班長、喜歡男孩子氣的女生、喜歡貓耳娘、喜歡運動少女、喜歡繃帶少女、喜歡內褲、喜歡舔眼球、喜歡跪著被人家踩、喜歡色情書刊、喜歡騎脖子和被人騎脖子、喜歡被戀人虐待折磨、喜歡收拾後輩的房間、喜歡給女生剪頭髮、喜歡跟女生一起洗澡——」
「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心也差不多要折斷了啊。」
這簡直是超出覺悟的分量。
那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變態啊。
難道不是死了更好嗎?
明明想要激勵鼓舞我的幹勁,現在怎麼反而弄得我不想復活了?既然說到這份上,如果在最後不好好兜回來的話,我也很難改變主意啊。
拜託了啊,喂喂。
儘管我這麼想,但是和我的期待相反,八九寺在這句長篇發言之後說出來的,卻是出乎意料、極其乾脆的——對我來說是非常自然的愛好、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嗜好。
「是一個最喜歡生存的人呀。」
但是——那已經夠了。
她理所當然地說出了理所當然的話。
光是這樣就好了——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因為過於理所當然,我甚至忘記了這一點。
我一次又一次地瀕臨死亡——而每一次都在九死中尋得一生,結果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活著太好了——
明明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啊。
明明不管如何自虐、不管裝得如何可憐,我也沒有謙虛到能夠放棄生存的地步啊。
「說的也是啊……如果不活著的話,就不能欣賞少女了呢。」
「啊,不,我想說的可不是這個意思。」
八九寺倒退了一步。
這傢伙的進退態度還真夠明顯的。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吧。
即使有地獄和天堂的存在。
生存的意義也是絕對不會消失的。
「生存意義發生偏差什麼的真虧我說得出口呢——光是活著,不就已經很有意義了嗎。既然喜歡活著的話,光是這樣就夠了。因為這樣就可以喜歡上各種各樣的東西,還有各種各樣的人啊。」
「雖然這樣的文脈感覺也好像有點歧義啦。」
「唔。」
我重新握緊了蛇的尾巴。
用雙手緊緊握住。
然後,我轉向等待已久的正弦問道:
「接下來該不會是叫我沿著這個東西爬上去吧?不管怎麼說,我也沒有這樣的攀爬能力啊。」
「請不必擔心。根本沒有什麼復活的考驗,這個你已經聽說了吧?說得形象一點,只要我在這邊發出信號,臥煙前輩就會從那邊把你拉上去。你只要穩穩地抓住蛇尾不要放手就好了——不過即使如此,機會就只有一次,你可要小心注意別一時手滑放開了。」
「……要是不小心手滑了會怎樣?」
畢竟是順著鱗片的方向,這確實是很容易滑手的狀態……
「誰知道。大概就會掉下來了,或許要花費兩千年時間掉落到火海里——所以你要用雙手穩穩抓住,絕對不要放開哦。」
「明白了……承蒙關照啦,正弦……正弦先生。」
「事到如今就沒有必要那麼拘謹了——而且對我來說,不死身的怪異也依然是和我有私怨的敵人。只要你繼續保護著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你就是我的敵人。」
「…………」
即使如此,我還是說道:
「這一次的事情,真的很感謝你的關照,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能跟你這樣子靜下心來說話。希望改天有空的時候,我們能再好好坐下來談一談。」
「……如果你不介意一邊廝殺一邊談的話。」
「嗯……八九寺。」
我把視線轉向八九寺。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咦?」
八九寺裝糊塗似的歪起了腦袋。
「你說我嗎?我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所以在目送阿良良木先生離開後,我就要回到賽之河原過每天砌石頭的生活。」
「……砌石頭。」
「哈哈哈,請不要那樣同情我啦。雖然一點也不好玩,老實說也不覺得自己應該遭到這樣的報應,同時也認為這種罪與罰的裁決也太一刀切了。不過雖說不是人類時代的行為,但我畢竟有著在世間徘徊了十一年這項罪名。所以我就把這當成贖罪,會好好完成任務——好好贖罪的。沒事的,不用多久我就會得到地藏菩薩的救濟,然後幸福地轉世投胎了。」
贖罪……話雖如此,八九寺這十一年來的迷路生涯,也應該不是什麼非要接受制裁不可的事情。
或者應該說,對一名十歲的少女來說,這十一年的生活反而比賽之河原帶有更明顯的地獄色彩吧……
「說不定我會轉世投胎成為阿良良木先生和戰場原小姐的孩子呢。」
「那可太沉重了啊。」
「很重嗎?具體來說是不是5000克左右?」
「不,我不是說新生嬰兒的體重……」
「不過如果阿良良木先生在我轉世之前先一步下到地獄的話,我們就一起玩吧。」
「別把我下地獄說得像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好不好……」
不過既然已經下了一次地獄,那幾乎就是決定事項了——不過如果說死了之後絕對要下地獄的話,這或許反而會變成我生存的動力呢。
「那麼——」
八九寺邊揮手邊說道:
「本來的話我很想像上次那樣用接吻來送你走的,但是因為斧乃木小姐不在,我的身高夠不著呢。」
「都叫你別說那種話了……」
連正弦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了啊。
我的品格
會遭到懷疑的。
雖然也不是為了掩飾這一點,但我還是催促道:
「準備好了。」
我說道。
「你隨時都可以發信號,把我送上去。」
「啊啊,雖然你可能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問清楚,不過那些就等你復活之後讓臥煙前輩給你補充完整吧。那麼,我現在開始倒數了哦——10、9。」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拿出來的(搞不好是換裝的一環吧),正弦舉起祭神用的大幣帛左右擺動,並隨著擺動的節奏開始倒數了起來。
看到他這樣的舉動,我就覺得從天上懸垂下來的不是什麼蜘蛛絲,反而像是在玩逆向蹦極的感覺——或許我不應該用手來抓,而是把它系在腰間更合適呢。
不過即使是倒數,根據發音的不同也可以作為一種驅邪的方式吧——
「8,7,6,5,4,3,2,1——點火。」
唯獨是最後的部分,卻變得有點像火箭發射的號令——實際上,我的確是以那樣的勢頭被向上拉。
我真的差點就手滑沒抓住了——雙腳開始離地。
這時候,我想起來的是斧乃木的「多數例外規則(Unlimited Rulebook)」。不,正因為在某種程度上習慣了那種衝擊——我才能在身體上浮的瞬間承受住如此強烈的衝擊吧。
在承受的同時,我感覺自己跟八九寺對上了視線。
「……啊。」
八九寺正以笑臉目送著我離開。
那是一副完成使命般的心滿意足的表情。
是因為完成了工作嗎——但是,工作?
她說過這是無報酬的。
先不說用的是什麼說法,換句話說,八九寺就是在毫無利益的前提下協助了我的復活——她明明知道這並不意味著她自己可以復活啊。
沒錯。
八九寺說過應該復活的一號選手是我——就現在來說,至少我是要先於八九寺復活了。
「八——」
和八九寺真宵的別離,這究竟是第幾次了呢。
「八——八九寺——!」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就伸出了雙腳。
既沒有什麼深入考慮,也沒有什麼敏銳的預測——更不是從蜘蛛絲的故事中得到啟發而打算反過來加以應用。
如果要勉強說的話——
那只是因為我的雙腳稍微有點長而已。
「咦?呀、呀啊啊~!」
八九寺發出了悲鳴。
不過那也難怪,要是突然間被人用雙腳夾住身體的話,就算不是少女也肯定會發出悲鳴吧——而且還是被捲入了去往遙遠天頂的逆向蹦極的上升中,就更不用說了。
於是,用雙腳夾住那個背著巨大背包的雙馬尾少女的我,就這樣被拉著升向天空了——轉眼間,北白蛇神社和我們的小鎮都變得像航空地圖一樣。
「啊啊,阿良良木君,還有一點!」
從遙遠的地面上傳來了聲音。
是正弦的聲音。雖然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但不知為什麼還能聽到他的聲音。也許他有著超越常人的聲量,要不就是半人半妖所獨有的特技吧。
「還有一點——是我要告訴你的!委託我退治吸血鬼化的你和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敵人』名字,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在用雙手握住白蛇、以雙腳夾住少女的同時,我聽到了那個名字。就像都卜勒效應似的,那個名字帶著奇妙的回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扇——忍野扇——」
012
接下來是後話,也是這次的著落。
雖然與其說是著落倒不如說是上升,而且說是後話,在時間上的跨度也不足一天——在北白蛇神社境內醒來的我馬上確認了一下手錶,結果發現在我被臥煙小姐切成碎片之後還沒有經過一分鐘。
三月十三日。
早上七點多。
「真是的……竟然把八九寺也帶來了——竟然就這麼拉來了,小歷歷,你這傢伙還真是遠遠超出我的期待呢。等你平安復活之後,為了避免被妨礙,我本來還打算讓你退居二線的。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對你寄予更高的期待了。」
聽到這個似曾相識的悠然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站在那裡的果然是殺害我的實行犯·臥煙伊豆湖小姐。
然而,跟那悠然的語調相反.她所處的狀況卻並不是那麼安穩——因為在她的脖子上,正被架著十根帶有尖長指甲的手指。
在面露微笑地盤坐在本殿階梯上的臥煙小姐身後——是一個擺出能瞬間內劃破對方喉嚨的姿勢的、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的吸血鬼。
無比美麗的金髮碧眼。
從豪華的禮裙中伸出來的纖長手腳。
鐵血的熱血的冷血的吸血鬼。
怪異殺手——生存了六百年的怪物中的怪物。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完全版。
「總而言之,小歷歷。可以請你拜託這位可怕的美女收起她的指甲嗎?以絕對讓你復活為條件,我才得到了現在這樣的緩刑處置……」
哎呀,真沒想到這孩子會生氣成這樣子呢——明明身處性命攸關的險惡狀況,臥煙小姐卻表現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
忍——雖然不知道還是否可以這麼叫——總之,她看到坐起身來的我——
「喲,汝啊。」
馬上露出了無比悽美的笑容。
……也對啊,如果我身上的吸血鬼性已經被完全『砍掉了』的話——那麼忍野忍就會恢復完全的吸血鬼性嗎。雖然之前也發生過被切斷配對連接和讓彼此的吸血鬼性提高到極限的情況,但是完全狀態的忍所具有的威壓感還是截然不同的。
現在並不是基於影子的配對連接的問題。
而是主僕關係被完全切斷了。
雖然這樣她還是以同樣的稱呼來叫我……但是面對自春假以來就沒有再見過的完全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姿態,我反而感到緊張起來。
或許也可以說是緊迫吧。
「咔——咔咔。怎麼了,汝啊。不像以前那樣拿吾的肋骨來玩麼。」
「不,那從構圖上來說也太……不對,以前我也從來沒有那麼做過吧。」
「哼,算啦,看來這次也不必作多餘的殺生和無益的切傷了——唔,雖然吾是第一次看到『夢渡』的發動……」
這時候,忍就挪開了架在臥煙小姐喉嚨上的雙手。
要是我沒有復活的話,她看來就真的打算殺死臥煙小姐了……果然還是不能放著不管啊,這傢伙。
忍就這麼大步地向我走來——以稍微有點強調胸部的模特兒貓步走到我的面前。
「蠢貨,害得吾這麼擔心。」
說著就用手撫弄起我的頭髮來了。
……被忍這樣子撫弄頭髮,說起來好像還是第一次呢。
「而且這麼擔心的結果,汝竟然從地獄裡把一個少女給拐了上來……還真夠亂來的嘛。」
「沒、沒有啦。這個,其實是一不小心我就動手了——」
「少女明明是世界上最不該不小心動手的存在啊。」
聽她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反駁。
不過我動的其實是雙腳啦——這時候,我把視線轉向以雙腳緊緊夾住的八九寺身上。大概是難以承受逆向蹦極的衝擊吧,少女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了。
看來不善於應付逆境這個特點還是跟以前一樣。
話說,該怎麼辦呢……
我真的從地獄裡把她帶回來了啊。
「我說忍,這個,不管怎麼想也很不妙對吧……」
「那當然了,要自首的話汝就一個人去吧。」
「別那麼冷漠好不好。我不是說這個,現在這樣一來,八九寺會不會又滿足了『暗』的發動條件呢……」
「所以說,這就是小歷歷做得最妙的地方了。」
腰間插著兩把妖刀。
臥煙小姐向我走了過來——看起來還真有點威風凜凜的樣子。
「本來我把你送到那邊去,除了給你去除吸血鬼性、消滅病灶之外就沒有其他意圖了——但是多虧了小歷歷的奇蹟,在接下來的較量中或許能占據相當程度的優勢呢。迷路的少女——這是我一直都很想得到的棋子哦。」
「…………」
「說是棋子可能會有點失禮吧?其實也沒什麼深層的含義啦——或者說是武器也可
以,戰鬥的武器。所以不管再怎麼感謝你也是應該的……不過既然到了這個局面,小歷歷,還有不再是舊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當然八九寺也是,我大概還要請你們再稍微提供一點協助才行呢。」
總之——她說道。
「現在就先讓小歷歷去考試吧。」
「考、考試什麼的……」
不,在這個吸血鬼、幽靈少女和帶著兩把刀的專家都同時在場的神社裡,你突然這樣叫我回到日常生活,我也實在有點……
「畢竟學生的本分就是學習嘛。現在去的話應該完全可以趕上時間,加油哦。」
「這、這個——我當然會努力啦。」
我逗留在地獄的期間,這邊的時間完全沒有消耗的確是超出了我的預料……如果能趕上時間的話,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就讓我盡情發揮出被戰場原和羽川鍛鍊至今的學習能力吧。
雖然現在的我也很難說是處於最佳的狀態——
但人就只能憑現在手中的武器來戰鬥。
「小歷歷你就在明天開始行動吧——沒問題,一切都會在畢業典禮之前結束的。武器已經齊備了。雖然至今為止都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不過現在終於做好準備了。就讓我們來做個了斷吧,小歷歷——而且明天正好是白色情人節哦?作為這個過去由白蛇君臨的小鎮的故事的終結,那應該是最好的時機吧。」
臥煙小姐露出了跟她不太相稱的好戰笑容說道。
「開始反擊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