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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三話 育迷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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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的是笨死了!那時候的我為了得到幫助居然會向這樣的傢伙獻媚,真是太丟人了!我、我捨棄了自尊,當時,居然去巴結這樣的人!傻乎乎地去舔他的皮鞋!從精神上來說!」

「…………」

「我想要彌補失敗,但是卻換來更慘痛的失敗……丟人,丟人!丟人,丟人——好想死!」

好想馬上消失!

她這樣大叫著趴到了桌子上。

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聲音大得令人懷疑她的額頭會不會開裂的地步——不過,她很快就又抬起頭,恢復到爭強好勝的表情。她帶著猙獰的笑容,露出傲慢的、危險的表情。她的精神切換系統也太神奇了……

好想消失。

如果只從台詞上來看,後來她的確「不見了」……

想要補救的失敗,大概指的是被阿良良木家保護的那段時期吧——在被保護的地方什麼都不說,不向任何人敞開心扉——也就是不向任何人獻媚,一個人回到亂七八糟的家的失敗。

其結果就是,用繞圈子的方式來求助,不知道該說是行為奇特,還是莫名其妙——不過,她之所以沒有直接向我的父母求助,是因為有些顧慮。也就是對老倉來說,她對曾經一度拒絕了對方向自己伸出的援手懷抱著愧疚的心情。

「但是,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肯定也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情。我並不是特別的不幸。這種事情是經常都會發生的。我說,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你該不會在同情我吧?」

「…………」

「比我更不幸的人大有人在。日本到處都是。全世界也到處都是。報紙裡面隨處可見,我又沒有得什麼不治之症,沒有挨餓,沒有捲入戰爭,沒有被陌生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毆打。我不是不幸,不是不幸,不是不幸,對吧?是吧?」

「…………」

她這時詢問我的意見,令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我只能說一句話,那就是她最大的不幸就是像這樣尋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例子,並且以此來肯定自己。

還有很多人比我更不幸。

這話不應該自己說吧?

「所以你不要可憐我——我才不想被我最討厭的你可憐,真的死了算了。」

「……無論你怎麼罵我,我都無法反駁。因為從你那裡得到的東西,我一樣也沒有返還給你。」

我就是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

對於老倉,我只是不斷地接受——也就是不斷地索取。而且,那並不是事到如今還能返還或者要回去的東西。

「所以你讓我不要同情你,我可以不同情你。你讓我不要償還,我可以不償還。」

「你什麼意思?你在耍帥嗎?你以為這種態度就清白了嗎?你以為你這樣做就可以變成上等人了嗎?什麼清白啊……你只是撒手不管而已吧。」

「對啊——不過,你自己不也一樣撒手不管了嗎?」

糟糕了。

我下意識反駁了她——對話才剛剛開始,我就放鬆警惕了。認為對話順利開始其實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看法而已——就像在道路的左側和右側互不干擾的兩輛自行車一樣,但是因為車頭突然偏了一下,兩輛車現在撞到一起了。

我正擔心她還會扔什麼東西過來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手邊的勺子和糖杯已經消失了。仔細一看,居然都擺在羽川的面前——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沒收的呀?我居然沒有發現。

羽川沒有介入我和老倉的爭論之中,看來她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能接續展開拉鋸戰的最低限度的狀況。與其說是我的盟友,她的立場更接近於法官。然而光是有這樣一個做出公平判決的法官,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那有什麼辦法,這又不是我的錯。拋下所有的東西,因為討厭而逃出去的,都全是父母的錯嘛。」

都是父母的不好。

老倉苦澀地說道。她沒有再扔東西,取而代之的是把話扔過來——而且還是讓人覺得反而扔東西還好受一點的話。

「我變成這樣都是父母的責任。」

「……那你的父母在哪裡?」

「哎呦!怎麼,你關心嗎!你初中的時候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我的家庭關係嗎!」

真是尖銳的諷刺,但是她的諷刺卻也刺傷了她自己。不管是皮和肉,都切在她自己的身上。

「在得不到你幫助之後,他們就光榮地離婚了。後來我跟隨母親一起離開了這個小鎮……至於那男人現在在哪裡我也不知道。」

男人。

老倉以這樣的方式來稱呼父親——這個稱呼如實地再現了她此時的心情。回想起來,那個家之所以那麼混亂——肆無忌憚地使用家庭暴力的人,就是她的父親嗎。

雖然現在的老倉也不知道是否還殘留著能看透我在想些什麼的思考能力,但是——

「就是啊,都是那個男人把那個家變成那樣的。那個混蛋。」

她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並非是憤怒,更像是羞愧,臉漲得通紅——大概是對小學時的自己居然回到那個混蛋的身邊感到羞愧吧。

或者是對從來沒有經歷過賢明時代的自己——感到羞恥。

「母親只是偶爾打我——為了發泄被男人毆打的陰鬱。」

然後她繼續說了下去——接著,她好像在等我做出回應似的,停頓了一會兒。她說出暴力的連鎖反應,暗示這是重點,但是卻沒有祈求憐憫。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應,找不到正確答案。

曾經向我尋求幫助的她——現在尋求的是什麼呢?

不知道。

我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結果——

「你當時決定和對你比較好的母親在一起嗎?」

我只能這麼問道。

但是老倉卻笑了

起來。

「我哪有資格做什麼決定啊。當時——都是大人自己決定的。當然母親的確要好一點,大家都認為母親是受害者。現在回憶起來——當時我好像也是這麼想的。」

就像小學時認為那樣的男人還是自己的父親一樣,初中的時候則認為母親是受害者。

她得到的幫助少得可憐。

不對,她的人生之所以只能得到這麼少的幫助,不正是我害的嗎?我有什麼資格對她獲得多少幫助而品頭論足呢?但是,老倉孤苦無依的人生並沒有就此結束。

還有很多不幸。

高中入學前的兩年多時間裡——也就是從初中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開始到初中畢業的這段時間,她遇到了更可憐的境地——遇到了更大的不幸。

遇到了比不治之症、飢餓、戰爭這些好得多的不幸——那就是她一開始提到的,她母親的失蹤。如果想為她的人生找一個幸福的階段——現在根本找不到。就像這個缺少大量日常用品的房間一樣,她的人生是充滿缺陷的。

充滿缺陷的,很多東西——全都缺失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麼上等——但是卻知道你到底有多麼下等——如果你出生在和我一樣的家庭,那你就會變成跟我一樣了。我也想出生在父母都是警察的家庭啊。」

「父母也是不能選擇小孩的吧。」

我又多嘴反駁她了——這句話其實帶著自戒的含義,然而沒想到卻直擊到老倉的內心,令她露出震驚的表情。

然後她「嗯」地點頭說道:

「我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對我說的。」

其實我本來還有點期待的,期待生活可以從那時開始改變,可以把那時當成一個轉折點——她說道。

「但是沒想到你完全沒有按照我預想之中的計劃行動,所以我只能在家庭崩潰以後,期待不要發生更加糟糕的事情,只能這樣期待。已經糟糕到底了。那樣的家庭,其實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已經開始崩潰了——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但是,正是因為失敗了,才可以重新開始不是嗎?我迄今為止所受的痛苦,就是為了讓像我這樣的人以後可以得到幸福,不然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一直期待著——然而,根本就不是這樣。後來遇到的痛苦就像以前承受的痛苦一樣。」

「……你後來也被家暴嗎?那個……被你的母親。」

「不是。你沒有聽我講話嗎?母親之所以打我,是為了發泄被男人毆打的陰鬱。那個混蛋消失以後,母親就不再打我了。」

「…………」

雖然我並不同意這個前提,但是如果這個道理成立的話,至少暴力的連鎖反應已經結束了。不過,既然如此,到底還有什麼悲慘的事情呢?

「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全都是父母的錯,證據之一就是——我已經這樣子把自己關在家裡兩年了。」

而我的母親也把自己關在家裡。

她說道。

「變成母女家庭以後,很快就發生了——經常會有人提到離婚什麼的,所以她就把自己關在新家的一個房間裡不出來了。」

「不出來了——」

「你可以想像大人閉門不出是什麼情況嗎?我,當時只是初中一年級生,但是卻必須要照顧母親——很好笑是吧?」

笑吧,笑吧。向我湊近的她的確在笑——不知道是因為想起了當時的情況,還是因為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我很有趣,我完全無法判斷。

「小孩子閉門不出父母應該怎麼辦的書籍啦,電視節目啦到處都是——但是卻沒有地方教我怎麼處理大人的閉門不出,真是的,那段時間……那段時間,那個,是啊,我曾經發過誓,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會閉門不出……不過發誓之後沒幾年,我就徹底打破誓言了。」

不過,我母親是重度的閉門不出,極端的閉門不出,我根本不能與她相比——老倉說。拿自己和母親相比,自己的情況還算好的。

「真的太過分了。她把自己關在一個上鎖的房間裡,蹲在房間的角落,端盤子和收盤子全都是我做。而且沒過多久她就完全不吃飯了。母親在窗戶上都釘了木板,把窗簾完全關閉,房間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為了不讓燈亮起來,她連日光燈也取下來了。而且她嘴裡一直念念叨叨的……一直念叨著什麼父母無法選擇孩子什麼的。好像青春期的小孩子一樣。她比當時上初中的我更像進入了青春期、叛逆期一樣。不是有句話叫孩子生下了孩子嗎——我當時就相當於孩子去照顧孩子的生活起居啊。」

就是說家庭破裂摧毀了老倉母親的心智嗎——哪怕是一個充滿家庭暴力的家庭,但是只要有家庭就覺得滿足,大概這個家庭就是她的心理支撐吧?

反正我無法想像——無法想像母親陷入那種狀態之後女兒的心情。也許戰場原多少可以理解一點吧——不對,她遇到的事情也與老倉的情況不一樣。她的母親並不需要她去照顧。

「我的學習成績不停下滑。真不甘心啊……那些比我笨的人全都追上我了。原因就是我是一個照顧母親的好孩子……不過,一廂情願同情我的學校好像還給我額外的加分。如果不是這樣,以我的成績,以我當時的平均分,根本就進不了直江津高中……」

老倉一年級的時候,之所以對自己能成為直江津高中的學生抱有非同尋常的自豪感,原因大概就在於此吧。另外這也是她在我面前對數學感到自卑的原因之一。

她本來應該很厲害,但是卻無法發揮自己的能力,沒有機會發揮,被超越了——她的自尊心這麼高,肯定好幾年都無法釋懷。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母親——媽媽還是媽媽。父母還是父母。既然已經失去一個了,那就不希望兩個都失去。我一直盼望著有一天母親可以從房間裡出來。幻想著她會向我道歉,說自己不應該說父母也不能選擇孩子這樣的話——幻想她說能把我生下來真好——因為誰也無法預料這個世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不是嗎?沒有人可以預測未來。未來真的是已經註定,不能改變的嗎?」

老倉說到這裡咳嗽了一下——並非是刻意停頓,只是普通的咳嗽而已。她連我的名字都說不清楚,看來現在的她已經不習慣講這麼多話了。

「幸好,日本是一個福利制度發達的國家。就算母親沒有工作,沒有男方寄來的慰問金和撫養費,只要把資料全辦齊,母女兩人還是勉強可以吃得上飯的。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希望母親消失什麼的——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說到這裡她又開始發狂了。

「因為我每天晚上都會祈禱,祈禱我千萬不要幻想母親消失不見。千萬不要幻想母親消失不見。千萬不要幻想母親消失不見、千萬不要幻想母親消失不見。」

但是。

母親還是不見了。

恰好跟我的願望相反。

「那天,母親什麼都沒跟我說,一句話也沒有留下就消失了——我從學校回來後,就找不到母親。她已經不見了。突然間,一點預兆都沒有就消失了——你看我們會不會很像?」

大家都說女孩子長得像爸爸,但是我肯定像媽媽。

這是老倉露出了估計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笑容說道。

010

「我當時做了晚飯,然後就拿去房間裡。結果我打開門鎖進去一看,裡面就已經空無一人了——就連紙條也沒有留下。雖然事情非常突然也沒有前兆,但還是有預兆的。與其說是預兆,但不如說是預感……我總覺得母親說不定有一天也會扔下我跑到別的地方去。沒錯,就像那男人跑到別處去一樣。」

我的父母。

我已經不知道他們兩人身在何處了。

老倉這麼說著——同時拼命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壓抑著自己。

扼殺著自己的心。

「因為母親最初也好像很迷戀對方,所以我還以為她跑回到那男人身邊去了……這麼一想,我就連找她的動力也沒有。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個可能性應該是不存在的。畢竟媽媽只是一味哀嘆著離婚的不幸,並沒有要重修舊好的想法——總而言之,我就這樣從照顧母親的重任中解放了出來,學習進度上的落後也重新補上了。在親戚中找到了名義上的監護人,然後通過接受國家補助的方式回到了這個小鎮。因為我不想見到你,本來我是不想回來的……但最後有空位的就只是這裡。」

「有空位」指的是「居住地」吧。羽川的預測又說中了——我看她乾脆去當占卜師算了。

不過,聽到

這裡羽川卻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嗯?怎麼了?老倉的話中有什麼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嗎?這些事情聽起來確實令人心痛,不過她的表情好像並不符合現在的氣氛……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既然羽川在集中精神思考,我也必須提高警惕才行。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生活?」

我問道。

「雖然是名義上的,不過親戚畢竟是親戚。而且,你可以繼續住在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屋子裡,為什麼要特意搬家呢?既然你本來就不想回到這裡……」

「因為那裡根本就是一座垃圾房子。我光是照顧母親就已經忙得筋疲力盡,完全沒有時間打掃衛生。而且那房子很大,也不是一個人就能管理好的規模……與其在那裡搞衛生,還不如把整個家都扔掉。」

把整個家都扔掉。

扔掉。

她好像……沒有一絲猶豫。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對於老倉來說,她已經沒有需要守護的東西,也沒有需要珍視的東西了。

家人和家庭都沒有了——光守著一個房子有什麼意義呢?

「我已經吸取教訓了,所以現在家具就少多了。看上去是不是很清爽呢?」

非常罕見的是,老倉(也許在她心中這是愚蠢的事)居然很正常地詢問我的意見——既然她正常地問我,那我就正常地回答吧,不過這個房間很難讓人做出肯定回答。

雖然看上去的確很清爽,但卻不是家具少的原因,而是家具不足的原因——雖然她是在吸取了教訓之後才讓房間內部顯得如此不協調,但是說實話,她好像一點都沒有吸取到教訓。

甚至不如不吸取教訓。

收拾整理並不是這樣的。

而且老倉,大概是故意的,故意沒有回答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明明有名義上的監護人,為什麼還要一個人生活呢——她沒有回答。難道這個問題很無聊嗎?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有點無聊吧。

不用問也知道。

她有兩年時間一直在監護她的監護人——談什麼讓別人監護她,簡直太滑稽,太可笑了。這方面的法律規定我不太了解——現在這樣的情況,接受補助,一個人生活在公寓裡,對於老倉來說已經是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了吧。

總而言之,老倉育回來了——回到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她在直江津高中和我重逢,但是我卻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她想在班上建立起領導者的地位,但是卻被班主任和同學徹底摧垮了——或者說是她自掘墳墓——然後,她就把自己在房間中關了兩年。

和母親一樣閉門不出。

雖然輕重程度有差異,不過巧合的是,她和母親閉門不出的時間長度都一樣——就在前天,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鐵條請了產假,然後終於重新回到學校。然而她重返校園之後卻再度面臨觸礁的局勢……

「你聽懂了嗎?我不是不幸哦。」

講完經過後,老倉接著說。

語氣稍微還有點自豪。

伴隨著乾澀的笑容。

「這種事情大家都有可能遇到啊。或多或少,大家都有一點體會,都是很常見的……一點都不值得當做不幸來講述。雖然可能比普通人要艱難一點,不過如果光想著這些事情,就無法生活在這個世界了。硬要說的話,我母親閉門不出這一點的確比較罕見,基本上很少人碰到,不過由此可以獲得難得的經驗,我應該對此而感到高興。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不幸,所以我要努力。我還算幸福的呢,因為我還可以這樣生活下去……」

「…………」

她說出來的各種言詞的淺薄感實在令人心酸——而且世界上最不相信這些話的人就是她自己吧。

「所以,你不需要同情我……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補償,阿良良木。你完全不用謝罪。說出來以後好像舒服多了……」

說出來就好受了。

這是,誰對我說過的話呢?

「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想聽的那些事情全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全部都已經結束了。我只是覺得很生氣,所以才找你茬……事到如今我也沒想過要你為我做些什麼,硬要說的話就是……」

你們可以走了嗎?

老倉說道。

在這一小時裡,她好像變小了——小了一兩圈。全部說出來之後未必就覺得很輕鬆,不過她看上去好像擺脫了什麼背後靈一樣。對我擺出的傲慢姿態也全都消失了——對了。

結果老倉從一年級的時候就主動向我找茬——並不是因為我擅長數學,也不是沒有理會她的無言求助什麼的——關鍵就在於我忘記了曾經有兩段時間與她發生過的故事。所以,真相大白的現在——讓我想起了一切,聽說了一切,再對此抱怨一番之後,她的怨氣就消失了。

如果把這些話告訴小扇,小扇大概會取笑我吧。會笑得很厲害吧——她會說:因為老倉學姐恨你,所以當然討厭你啦。

「…………」

老倉讓我們回去,這裡是她的家,我們沒有選擇和反抗的餘地,只能回去——但是我們沒有完成讓老倉重歸校園的任務。如果就這樣回去了,就像沒有來過一樣——怎麼辦呢?總之先喊老倉一聲吧。我剛喊出一句「老……」還沒有把她的名字喊完就被打斷了。

「老倉同學。」

羽川終於發言——不過,她卻提出一個和現場氣氛不協調、有點意外的、不可思議的問題。

「你剛才說——你打開了門鎖?」

「咦?是啊……怎麼了?」

一瞬間,老倉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問,顯得有點混亂——不過,那確實是她自己說的話,所以馬上想起發現母親失蹤時的事情,一邊說「是啊——沒錯」一邊點了點頭。

「我說我打開門鎖進去一看,結果發現母親不見了……」

「但是,窗戶都被木板釘上了對吧?如果門又上了鎖的話——」

羽川加重語氣再次問道:

「那你的母親究竟是怎麼出去的」

011

聽了羽川的這個指摘,我不由得愣住了——這是我完全忽略了的細節,不過確實是非常奇怪。我沒想到在這裡還會遇到「密室」這個關鍵詞,而且在這種情形下,也跟我和小扇被關在教室裡面的狀況有所不同。這是跟怪異毫無關係的、名副其實的、而且還具有事件性質的密室——這下可真的變成推理小說了。

而且正因為是沒有任何機關的簡單密室,就算想尋求解答也完全無從著手——用板子釘死了窗戶的房間,還有被上了鎖的房門?這可是沒有任何機關可言的簡單構造。難道說真的有一個人從裡面失蹤了?

從密室里失蹤了。

雖然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主題,但是……

「……你說從哪裡走,那當然是從房門走出去的吧?」

但是身為當事人的老倉卻似乎對羽川說的話感到不解——就好像在說「你在雞蛋里挑什麼骨頭啊」似的。

「如果房門是從裡面反鎖的,那麼只要扭開門鎖就可以打開門,然後就可以出來了嘛?」

「那麼,是不是自動式的門鎖?」

「那是什麼近代式的房子嘛……只不過是借來住的舊房子,所以是很普通的門鎖啦。不過鑰匙什麼的,只要隨便在家裡找找就能找到,所以大概是母親出去的時候把門鎖上了吧。」

啊啊。

如果要對這個現象做合理說明的話,這樣也已經很足夠了——但是羽川一定是這樣想的。一個接下來打算失蹤的人,還會故意把房門鎖好才離開家嗎?

無論她想要去哪裡,如果想要成功失蹤,那就必須儘快離開現場——應該沒有時間去尋找「隨手放在家裡什麼地方」的鑰匙。無論是時間上,還是心理上,都不會去找鑰匙才對。

也就是說,發現母親失蹤的時候,老倉必須打開房間的門,這一點還是有點不合理。

「這些事情太細節了——也許是我記錯了呢?也有可能是母親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就是隨手鎖上的呢?我覺得這樣解釋反而比較自然。」

「嗯,也對呢,這個——」

羽川說。

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見老倉的話——不對,她聽是聽見了,但是卻沒有思考。大概羽川不僅覺得剛才那個地方不對勁,而且覺得老倉的整段話都有點

奇怪——這種奇怪的感覺,就是解答母親失蹤的關鍵。整段話到底哪裡奇怪啊,我完全猜不出來……

其實,老倉剛才講話的時候,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的童年往事之中,已經完全放棄思考了——然而羽川卻並非如此。

但是,老倉的觀點也有一定道理——老倉經常遇到各種不合道理,有悖常理的事情,在她的眼中看來,有人失蹤的時候故意費時間關上門也不足為怪。

嗯,說到關上門……

「對了,老倉,房間的門暫且不論,玄關的門怎麼樣?是開著的,還是鎖著的?」

「啊?我怎麼可能還記得這些細節嘛……」

老倉不高興地說道。

「不記得就是沒有留下印象,也就是說,門應該是鎖上的。否則的話,在開門的時候就會感到很奇怪了。」

「…………」

也就是說,老倉的母親不僅鎖上了房間門,而且還鎖上了家門以後才失蹤的……

「也許是為了不讓小偷闖進只剩下女兒的房子裡吧……玄關的鑰匙應該也放在什麼地方,而且還有備用鑰匙……」

應該不會把鑰匙放在盆栽下面吧?就像找到房間的鑰匙一樣找到玄關的鑰匙,就算是備用鑰匙,但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吧。不過從物理上來說並非完全不可能的行動。

「為了我?為了不讓小偷進來?我母親才沒有這么小心呢。她看上去像這樣的監護人嗎?」

其實我這樣說是為了老倉著想,但是她一點不願意接受我的推測……這種不合理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是真實存在的,所以不能斷定沒有鎖的兩扇門是否真的重要。

但是羽川仍然在思考。

看上去好像想得很深入——她到底在思考什麼問題呢?當然,其實我並不是特別在意這個問題。但是這樣一來她是否還記得讓我摸她胸部的約定也很難說。但是現在的這種氣氛也完全不適合問這種問題。

老倉對思索中的羽川感到很不耐煩。

「我也不知道……你就這麼在意我母親的失蹤嗎?為什麼?」

她問道。

「我母親的行動本來就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失蹤——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為了那種男人而難過,不知道她為什麼忍受那種男人的毆打,不知道她為什麼還要和他一起住。我沒說過嗎?提出離婚的不是被施暴的母親,而是那個男人啊——我真的不明白我的家人都是怎麼搞的。不對,不是家人了——從一開始就不是家人。我到底怎麼回事?喂,阿良良木……你知道我在你家的時候心情怎麼樣嗎?」

「呃……」

「我當時是在想你們到底在向我炫耀些什麼啊——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庭是非常正常的。所以看到那個窗戶沒有裂開,牆壁沒有裂開的小小的美麗的家——看到你那個和諧幸福的家庭,我簡直不敢相信。所以我才一直盯著你們——默默無語地盯著你們。你還記得嗎?」

「啊……」

雖然我點頭了,但卻是騙人的。

雖然我已經記不起當初的事情了,但是千石還記得很清楚——對於老倉來說,她一定有非常強烈的感受吧。

太刺眼了。

老倉說道。

……我先解釋一下。其實我的家庭,只有父母都是警察這一點比較特殊,但是在家庭內部關係上卻沒有一點特殊的地方——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而已。

——明明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

該鬧矛盾的時候也會鬧矛盾。

但是這些對她來說都太刺眼了。

不僅是那種「普通」很刺眼。

而且就連鬧矛盾也很刺眼。

「太刺眼了——所以我逃走了。刺得我雙眼發黑,眼睛都要爛掉了。我的身體好像要被溫柔和溫暖熔化了。但是,不行,已經太遲了。只要看到一次那樣的情景,我就才發現自己的家庭有多麼的悲慘。」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

如果我從來……

都沒有認識你就好了——老倉說道。

「明白這一切之後,已經無法挽回了——當我想要改變什麼的時候,會被罵不聽話,會被打得更厲害。身體在一個外人看不見的地方被打得遍體鱗傷。我想要逃走但卻無處可逃。已經無法逃脫了。所以在初中與你重逢的時候,我覺得那是命運——我當時不是很努力地向你獻媚嗎?」

「…………」

「不過,那之後產生的反作用就是在高中再次遇到你的時候,我對你的態度也變得有點過於嚴酷了……不過你當時已經把我忘了,所以也沒什麼關係。」

於是第三次重逢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格全都融合起來了,她的情緒變得非常不安定……

她走在一條殘酷的人生道路上。

她的人生已經迷路迷得不知道為什麼會迷路成那樣了。

「真是的……做什麼都不順利。聽說鐵條不在了,我本來想重新開始……結果又和你同班,真令人不敢相信。」

這果然是命運啊。

老倉如此說道。

「就像是被詛咒的命運。你總是出現在我人生之中的關鍵時刻,給我帶來災難。」

「……都是我的錯嗎?」

「是啊。全部都是你的錯,所以我的人生才會變得亂七八糟——不對。」

突然,她搖了搖頭。

她說道:

「我是知道的,這不是你的錯,都是我的錯——也不是父母的錯。我母親說得沒錯,如果她生的不是我,應該可以擁有更好的人生。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是我不對。」

我討厭。

我討厭自己。

她這樣說。

「但是,我必須要把錯誤全都推到你的頭上,阿良良木。對不起,你就當我心目中的壞人吧。我已經受不了了,如果只把父母當壞人我是無法平靜下來的。」

「老倉——」

「為什麼事情總是不順利呢?我明明做得很好啊。我很努力,很拼命……哪怕我的性格和頭腦都有點不正常……但是我並沒有做什麼非要接受這種懲罰的壞事啊。你告訴我吧,阿良良木。你現在幸福嗎?如果你想為我做點什麼,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告訴我呀。為什麼我就不能得到幸福呢?」

「你不能得到幸福是因為……」

我沒有時間考慮。

回答她的人是羽川。

「是因為你不想得到幸福。不想得到幸福的人,別人是無法給她幸福的。」

「……不要說得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我才不是什麼都知道,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羽川嚴肅地回答。老倉的表情好像緩和了一點。然後……

「是啊,你說得太對了。回答正確。」

她這樣說——語氣就像有獎品的猜謎遊戲一樣。

「因為我這麼脆弱的人,如果得到幸福,肯定會被壓垮的。無論是眼睛還是身體,全都會被壓垮的。因為幸福沉重得我無法接受。現在我已經不想得到幸福了,只想把腳踝泡在黏糊糊的不幸中,只想在適當的折磨中生活。只想穿著濕漉漉的鞋子生活。我一直都是這樣生活下來的……嗯,現在已經不想得到幸福了。已經太遲了。」

太遲了。

既然如此,那麼什麼時候才不遲呢?

兩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還是更早之前?已經太遲了嗎?——我的青梅竹馬啊。

事情全都過去了,現在已經無法挽回,無法彌補了,太遲了——不對。

不是這樣的。

羽川說得沒錯。不斷譴責的過去自己並不是反省,只不過是逃避責任的行為而已——但是與過去劃清關係,徹底拋棄過去也並非正確的做法。

當然,我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我不明白什麼才是對的。我弄不懂這些,弄不明白。但是我至少知道怎麼做是不行的。我知道丟下這樣的老倉回去,是絕對不行的。

「那個。」

我說。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幸福會沉重得把你壓垮啊。幸福,既不刺眼也不沉重。你不要對幸福作出過高的評價——所有的幸福對於你來說,都是正好合適的。」

都是適合你的。

像量身定做的一樣——非常合適。

「所以你不要這樣討厭幸福。不要討厭世界,什麼都不要討厭——不要討厭自己,你體內的所有『討厭』全都交給我吧——我會統統接受的,你就去喜歡你自己就行了。」

去喜歡老倉育。

隨便你怎麼討厭我都行——只要你喜歡自己就好。

至少變得像我以前喜歡你一樣喜歡自己。

「我現在的確非常幸福——所以我才要這樣告訴你!任何人都是可以擁有幸福的!」

「啪」的一下。

旁邊有人輕輕撞了我一下——是羽川。

我突然回過神來。

我到底在說什麼?我到底在做什麼?羽川好不容易才打斷了老倉的話——剛才那種情況,全都交給羽川處理不就行了嗎?我為什麼要插嘴呢?

就算被羽川責備也沒辦法,我咬緊了嘴唇——但是,羽川卻把手縮了回去,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說得很好。」

她說的很小聲。

還好我狂躁的發言沒有惹羽川不開心,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但是,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老倉是否接受——對於讓我明白自己是多麼幸福的她來說,她會怎樣回應我剛才那一通恩將仇報的發言呢?

「……政府。」

她說。

政府?

她抬起頭——看上去有些疲憊。

「政府的人就要來了,應該馬上就到。在你這麼激動的時候打斷你真抱歉,不過你們還是快點走吧。他們要來看一看我過得好不好……說實話,他們對我不去學校的行為並沒有強加干涉。如果讓他們看到我和班上的同學爭論的場面,那就不妙了。」

這是攆我們走的藉口嗎?

如果真是這樣,她就應該會更早說出來。

應該沒有說謊的吧,至少羽川是這樣判斷的。

「好吧,既然這樣,我們今天就回去了。」

她點點頭說道。

「但是,我們明天、後天、周末也會來。也許你覺得很麻煩,但是給喜歡的人添麻煩就是我們一貫的做法。」

啊,對了。羽川最後補充了道:

「我差點忘了,有句話必須先跟你說,我很喜歡你哦。」

「…………」

這句話——

羽川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老倉育真的流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她好像很憂傷似的垂下了視線。

「再見了。」

羽川再次對著老倉說道。

再見了,兩位。

「幫我找回消失了的母親吧。如果能幫我找到的話,我就算回去上課也沒問題——而且還會向戰場原同學道歉。」

012

對我和羽川、副班長和班長來說,努力目標變得如此明確真的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轉念一想,我們說不定只是被老倉以適當的藉口提出了「你們找不到我的母親,我就不回去學校上課」這樣的宣言而已。

「我覺得這樣也沒問題啦——阿良良木君和老倉同學之間的誤會,只要有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冰釋前嫌的預兆,那就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冰釋前嫌的預兆嗎……嗯,如果是那樣的話當然好了。」

實際上,剛才只不過是稍微打動了一下老倉的感情而已吧。到了明天,她的感情恐怕又會恢復成以前那樣的狀態——明天先不說,要是到後天的話……

經過兩年、五年、或者是六年凝固而成的針對我的厭惡感的雕像,應該是不可能那麼輕易融化掉的——我們應該懷著長期戰的打算來應對。

「但是,你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事嗎?羽川班長。讓她回校上課才是我和你被賦予的使命啊。」

「如果她和戰場原同學之間的問題不能得到妥善解決,其實我並不想強迫老倉同學回學校——因為我不希望她帶著抗拒的心情去上課。」

向來嚴肅認真的羽川也變得越來越會說話了——不過確實也沒錯,實際上就連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催她去上學。因為老倉就算不去學校,只要最後成績合格就可以畢業和升學,根本沒有必要強迫她去過不愉快的校園生活。但是——

「是啊,但是,如果是快樂的校園生活,就算是強迫也要讓她去啦——現在還剩下大約半年的時間,雖然短暫,但青春畢竟是青春。既然如此,還要修復她和戰場原的關係才行。」

「這才是最大的難題……」

「在解題的時候,題目越難才會越有意思吧。」

離開老倉的房間,走下樓梯,走出公寓。我們從住宅區走向某個廣場——好像是一個讓居民的孩子們玩耍的廣場,不知道是因為時間不湊巧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現在這個廣場空無一人。

從風景上看,寂寞無人的確有點煞風景,但是對于思考問題來說卻是再合適不過,於是我們決定在這裡討論一下——關於老倉母親的密室失蹤事件。

密室失蹤事件是推理小說上的說法,如果放在靈異小說中,應該叫做「神隱」——因為一個人就像煙霧似的徹底消失了。

其實我覺得今天大家先各自回家,晚上在家裡思考後,明天把結果都帶到學校來,通過一番討論後得出最後結論——這是我的原定計劃,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是天才與凡人的差異,羽川卻說道:

「好吧,在政府的人和老倉同學談話的期間,我們先把方向性決定下來。順利的話在這裡就能討論出結果,等政府的人離開後,我們馬上向老倉同學報告。」

的確,這樣做最能動搖老倉的心境,說不定還能讓老倉和戰場原明天都去上課,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但是,我就算思考一百年,肯定都想不出答案。

老實說,在現實社會中,尋找失蹤人口通常需要動用大量警力採用人海戰術,僅憑兩個高中生實在難以完成這個任務——不過,聰明的人解決問題肯定很快。想到這裡,我先下手為強,挑簡單的事情先入手:

「老倉說的話——我也覺得很奇怪。我投你一票。如果她的母親是自己出走的,會鎖門真的很奇怪。玄關就算了,最奇怪的是她連房間的門都鎖上了——」

「我覺得鎖玄關門就已經夠奇怪了——這一點我覺得老倉說得沒錯……不過老倉只是反射性地反駁我而已。一個精神瀕臨崩潰狀態的人,居然會鎖上決心不再回來的家門,怎麼想都很奇怪啊。」

羽川回應了我的話——這時羽川已經不是討論,而是頭腦風暴了。想到什麼就說出來。

就算不考慮密室狀況之謎,解開問題點後就可以鎖定母親的行蹤嗎?其實這也未必吧。不過從現在的情況來說,這是擺在我們眼前最大的謎團了。

「那麼,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如果鎖門的人不是母親——那她被綁架了?綁架犯襲擊了母親,為了掩人耳目才鎖上門,讓門恢復之前的狀態。」

「是啊。有可能。綁架犯比失蹤者更有鎖門的動機——或者是,事故?」

「事故?」

「她並不想失蹤,只不過是出門一趟——所以,為了不讓別人闖空門而鎖上了門。只是很普通的防盜措施而已。然後,她外出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故,遭遇事故之後,她就無法回去了——在家裡人眼中看來就像是突然失蹤了一樣。」

「這也許是現在最能解釋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很少有人會自己想要失蹤。按照老倉的說法,她的母親是一個做事心血來潮的人,所以比起失蹤前鎖上房間和鎖上玄關,外出散心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羽川自己卻反駁道:

「一直閉門不出的母親,為什麼會突然出門呢?」

她搖了搖頭。

「她兩年都閉門不出,偶爾外出一天,突然想要失蹤——外出和失蹤只發生一件還說得通,但是兩件事同時發生就太不合理了。」

「不對,也許兩年沒有外出只不過是老倉的誤會罷了。說不定老倉去學校的時候,她的母親經常偷偷去買東西呢?」

「為什麼要偷偷去呢?大人外出又不會被誰罵。」

「但是根絕老倉家的情況,老倉一直在照顧母親——如果她看到母親可以外出,事情說不定會變得很麻煩。」

我一邊想像著她母親的形象一邊提出這個假設,僅僅只是一種猜測罷了。不過,事實上消失的人就是受老倉照顧的母親,這一點並非是假設和猜測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接下來呢?」

「然後,所以……她像往常一樣外出……嗯,就算沒有被老倉看到,但是很難不被其他人看到啊……然後某一天,她突然想要失蹤一下。」

我想把推理與前半部分聯繫起來,但卻覺得不太合理。閉門不出兩年的人,外出的時候突然想要失蹤,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多。但是一個每天都可以正常外出,一個疑似閉門不出的人突然想要失蹤,那就太匪夷所思了。因為她明明可以「正常生活」啊。

與密室和神隱相比,失蹤事件在一般社會還算常見,但是,一般只有不能正常生活的人才會想要失蹤——可以正常生活的人突然想要失蹤,還不如閉門不出兩年的人突然想要失蹤更說得通一點。

有點太不現實了……

「剛才已經設想了一種與外人有關的情況,就是被綁架了——不是綁架孩子,而是綁架大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呢?為了錢嗎?」

「不會吧,當時老倉家只能靠拿國家的補助金生活啊……不可能是為了錢吧。犯人知道家裡有人,那就是事先已經調查過了……而且根本就沒有找老倉要贖金啊。」

「那麼犯人的目的就是老倉同學的母親本人了?有綁架母親動機的人——難道是她的父親?現在好像下落不明?」

「嗯……他的嫌疑的確很大。」

老倉知道母親失蹤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去找父親了,但是反過來說,也有可能是父親來找母親了。雖然提出離婚的人是父親,但是根據他們的情況,兩人想要重修舊好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難道情投意合的兩人私奔了?因為,如果是強行綁架,現場多少會留下反抗的痕跡。如果有這些痕跡的話,老倉肯定早就發現了……既然沒有,就說明不是強行綁架,而是在母親同意的基礎上把母親帶走了。」

「等一下,阿良良木君。就算是強行帶走,可能也不會留下痕跡哦。」

「嗯?」

「因為,雖然老倉同學的家現在很整潔,但是當時根本不打掃哦,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垃圾房間——所以就算掙扎過,也不會留下痕跡。因為房間裡本來就亂糟糟的。」

「啊,對啊……就像神原的房間一樣吧。」

如果是神原的房間那種級別,掙扎過後的地方說不定看上去還比其它地方更整潔一點呢。雖然老倉家不一定髒亂到那種程度,不過道理就是這個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不一定是母親自願出門,離開啊——除了父親之外,其他人也有可能把她帶走。」

「那是誰呢?你有頭緒嗎?」

「沒有,任何人都可以——不過,她真的會和父親一起私奔,丟下女兒老倉同學不管嗎?」

「私奔麼——不過,也許為了兩個人開始新的生活,把老倉丟下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只有兩個人,應該可以重新開始——帶著這樣的想法。」

「你真是了解男人的心思啊,阿良良木君。」

「不是啦,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我開玩笑的。最後問題還是要落在老倉同學的母親到底去了哪裡這一點上。」

大概是因為想在這裡轉換一下話題,羽川就像劃分段落似的拍了一下手。當然,談話並沒有結束。

「就算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但是對於老倉同學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結果,所以我們必須慎重考慮這個問題。如果最後得出的結論不是什麼好結果,是會讓她更難過的事情……」

「是啊……假如父親和母親私奔了,卻丟下她不管這個推測被證明是正確的,的確很難開口告訴她呢。怎麼想都覺得開不了口。」

「如果只是很難開口還好,就怕是根本不能告訴她的結果。」

「啊?什麼意思?」

「除了密室之外我們還應該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是失蹤的母親現在是否還活著。更進一步來說——從最初的『失蹤』,到母親下落不明這一點來看,說不定她已經被誰殺了。」

「被殺了……」

「屍體和活人到底哪一樣更容易搬運,這個要分情況討論……不過,至少犯人肯定覺得綁架對象還是死了好,因為不會掙扎反抗,方便搬運。」

「是啊……不過我也聽說肌肉僵硬以後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屍體比活人更重。的確要分情況討論啊……也不知道犯人到底屬於哪一派,只能自己想像啦。不過……」

我說道。

「既然已經談到這裡了,無論最後的結果是什麼,我們都必須告訴老倉——這是我們的義務,或者說是我的義務。而且,她肯定也覺得不可能再與母親見面了。」

「問題就是……」

「嗯?」

「說到底,為什麼老倉要把尋找母親這麼重大的任務交給我們呢——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個……」

我總覺得女兒尋找母親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不覺得她是出於什麼特殊目的才讓我們去找……但是,老倉絕對不愛她的母親。雖然比起父親更愛母親一點,但也許兩者的差異並不大。我不知道老倉心中到底是怎麼樣看待母親的——不過我可以確定,就算她找到了母親,應該也不會繼續和母親一起生活。

老倉到底為什麼讓我們尋找她的母親啊——難道只是她為了趕走我們而找的藉口嗎?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老倉的目的。

她到底——想要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大概她心裡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吧,這些困擾一直糾纏著她……大概就是這樣吧。總而言之,老倉都那麼說了,其實她自己也覺得母親失蹤時的情況很奇怪吧。突然就失蹤了……她自己也說自己像母親,所以,說不定她的心裡很害怕。害怕自己也突然無緣無故地消失——就像煙霧一樣消失不見。」

就像小學時的她一樣。

消失不見。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消失呢?

經歷了這麼多磨難——老倉怎麼可以消失呢?

從現實問題上來說,我們不可能找到她母親住的地方,不過至少要找到一些線索或者具體的道理,肯定還可以再和老倉談一次——我不是想讓她向我道謝,絕對不是。

對了,那個。

我心想。

就算把人的強度再降低一級好像也不錯——

「那麼。」

羽川說。

「我們再一次回到母親失蹤的疑點上進行總結吧。這次我們要做出取捨——不過好像沒什麼有說服力的推測,我還是覺得最關鍵的問題是那個。也就是說,為什麼房間會鎖門——想不通啊。」

「是啊,想不通啊。」

「想不通嗎?」

我和羽川的時間中突然擠進了一團黑暗——就像突然從白天切換成了夜晚一樣。

但其實這只是錯覺,事實上只是蒙上了一層陰影而已——是忍野扇長長的影子突然落到我臉上引起的錯覺罷了。

忍野扇——小扇。

小扇就在這裡。

「我好失望啊,連這種程度的密室問題都解不開。我早就知道阿良良木學長很笨,但是沒想到連羽川學姐都這麼笨。」

「…………」

羽川抬起頭。

她在想——為什么小扇會在這裡嗎?不對,她沒有想這個。羽川自己也說,想查老倉現在的住所只要花點心思就行了,並非絕對不可能——這就是說羽川說的「麻煩」。後來小扇又回到教學樓去查出了這裡的地址嗎?

雖然小扇笑容可掬。

但是,她的笑容卻有點可怕。

「哎呀,我始終放心不下,也許有點多管閒事,不過我還是想過來看看情況。說不定可以幫上羽川學姐和阿良良木學長的忙……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如此。啊哈哈,你果然不是全盛期了呀。啊哈哈——啊哈哈。這種程度就想把阿良良木學長從我身邊搶走,簡直太可笑了——哎呀~啊哈哈。」

小扇一邊說一邊走過來,強行擠進我和羽川之間坐下。從物理上把我倆擠開。就像在擁擠的電車中爭座位一樣,努力把身體向兩邊撐開。

羽川也不肯讓步。

羽川看上去有點為難——不過她早就預測到小扇會「自己過來」,所以對小扇出現在這裡並不十分驚訝。羽川現在覺得奇怪的不是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是她為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向他們搭話。

我也不知道。

該不會是為了校門口的事情而懷恨在心吧。

「你想用你胸部的肉塊來誘惑阿良良木學長嗎,嗯?哈哈哈。」

……好強烈的恨意啊。

我原本還打算以後有機會再補償她呢,看來已經太遲了。我這種凡人處理問題的腳步就是太慢了,總是留下後遺症。

「啊,羞恥啊,羞恥啊。連我都覺得羞恥了。通過色誘阿良良木學長選擇了自己,但是卻只會添麻煩。這樣一想,我覺得自己也有錯啦。如果我一起跟來的話,就不會讓阿良良木學長這麼困惑了。眼睜睜看著阿良良木學長被羽川學姐的胸部搶走,沒想到事情居然變成這樣啊。」

說到這裡,小扇看著我。

她看上去非常開心——打從心底對這種情況感到無比的開心。也就是說,她以插入我和羽川之間為樂。

「對不起,都怪我讓阿良良木學長這麼困擾。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哦。如果當時讓阿良良木學長選我就好了。但是,我沒有責怪的意思!我沒有責怪阿良良木學長哦。絕對沒有哦。因為每個人都會犯錯嘛——對吧,羽川學姐?」

這時她突然扭頭看著羽川。

「羽川學姐也要原諒阿良良木學長啊,原諒他犯下選擇你這麼大一個錯誤。既然如此,乾脆直接開口道歉吧?就說『都怪我羽川的愚蠢,這並不是你的責任,阿良良木君』——」

「…………」

面對小扇無禮至極的挑釁,羽川什麼都沒有說——大概是無話可說吧?但我可不能默不作聲啊。無論她怎麼侮辱都無所謂,但是她這樣對待羽川,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喂,小扇——」

「我已經……」

唰的一下,小扇突然扭過頭來,再次看著我。那一瞬間看上去就像她的腦袋突然從背面扭過來一樣,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我已經解開這個謎題了,就是密室之謎——」

「咦。」

「而且我也知道她的母親去了哪裡了——嗯,知道一個大概。」

只是大致推測,她說道。

小扇淡淡一笑——好像在取笑背後的羽川。雖然面朝我說話,但實際上卻在鄙視羽川。

「因為還有人不知道,特別是有一個巨乳還不知道,所以反過來我自己也有點不敢相信。居然解不開這個謎,為什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人呢,我也不知道啊。阿良良木學長,你其實已經知道了吧?因為你很溫柔,所以才故意配合那個名字『羽』打頭的人而已吧。居然連這個都猜不透啊,真不可思議啊。至少在從別人身邊搶走實地勘察搭檔的時候……」

「喂,小扇——那個,你也不知道詳細情況吧。你剛到這裡,只聽到我們的一些隻言片語吧?這樣就把謎給解開了,實在是……」

「哎呀,這次只聽一些隻言片語就夠了。因為我又不是巨乳。」

「…………」

她對巨乳的攻擊意識好強烈啊。

比起實地勘察的搭檔被搶走,她的攻擊重點是被巨乳搶走這一點——這好像是小扇第一次表現出年幼後輩應有的一面。

不過,這個暫且不論——怎麼回事?小扇說密室問題很簡單——肯定也有想故意在羽川面前炫耀的因素吧。

小扇的調查主要以問答為主,並不是這種剛一趕到馬上就能解開謎題的名偵探——不對,但是,小扇會對學級會的事情和廢屋的事情都發表了精闢的看法,她現在應該不是虛張聲勢。既然她說她解開了謎團,那就真的解開了——她解開了老倉母親失蹤之謎。

雖然她不知道老倉的母親到底去了哪裡——不過卻說已經大致掌握了情況,光是「大致」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如果老倉聽後覺得信服的話——說不定她就會回來學校了。

但是,這個,我很難相信。

就算她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僅憑那麼一點情報量,她到底是怎麼推理出答案的呢?

「小扇,小扇——忍野扇,你——到底知道什麼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學長——小學時代的她,初中時代的她,高中時代的她,你都知道。你知道老倉育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不難猜出她母親那件事的真相。」

只要不是巨乳。

小扇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羽川學姐,你以前是三股辮眼鏡?是不是啊?不會真的是吧。連這種問題都解不開還打扮成那麼聰明的樣子簡直是詐騙耶。你會被逮捕的哦。對於我來說只是非常簡單的練習問題,如果你為巨乳道歉,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訴你。」

為巨乳道歉。

這是什麼情況啊。

不過小扇好像是認真地。她從我和羽川之間站起來,來到羽川的正面——直面羽川。

「如果你求我說『我的全部營養都被胸部吸收了,比我小的後輩小扇,這麼簡單的問題我都不會,請你告訴我答案吧。我再也不會強行奪走阿良良木君了』,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訴你標準答案的啦。」

一臉奸笑的小扇明顯非常享受這種情況——唉,結果,對於沒有和老倉見面的她來說,這件事跟她完全沒有關係,對方就只是調查對象,就像做遊戲一樣。

但是,對於我和羽川來說,這件事完全不是遊戲——玩遊戲的話還可以賭氣不妥協,但是這卻關係到老倉的人生。

這樣下去羽川一定會很有挫敗感的,於是我……

「小扇!」

我用有點嚴肅的語氣叫了她一聲。

「我求求你,由我來求你吧,這樣總可以吧——如果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們。三年前,老倉母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咦,這可怎麼辦啊。我真的對羽川學姐很氣憤,但是又不能拒絕阿良良木學長的請求。我對阿良良木學長就是沒轍啊——」

小扇這樣說。

語氣更加開心了。

「——你怎麼想呢,羽川學姐?我現在應該接受阿良良木學長的請求嗎?這樣你可以順便聽聽啦,你不要不說話啊,回答我啊。我是為了保全你的面子才特意問你的哦。」

羽川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小扇——這種情況看上去好像是她正在分析小扇,分析忍野扇到底是什麼人一樣。

她的真實身份。

想要看透。

想要猜到。

「一直不說話,真無聊。真的沒有叔父說的那麼厲害嘛。反正——你全盛期的時候肯定也沒什麼大不了吧。都是周圍的人把你捧得太高了。好吧,既然如此,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終於厭倦了羽川,嘆了一口氣,對我說:

「只要你說『選擇羽川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人是我的錯。我的搭檔只有小扇一個人。比起羽川,我更喜歡小扇』,我就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什麼……」

我畏縮了。

我可以說這種話嗎?

「我是不會妥協的。一個字都不許變了——『比起羽川的巨乳,我更喜歡小扇大小合適的胸部』也不行哦。怎麼了?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只要知道真相,老倉學姐她一定會很開心的——你現在不是應該報答老倉學姐的恩情嗎?難道是因為,東拉西扯大半天,你還是覺得羽川學姐的胸部更好?」

交織著胸部的話題聽上去太混亂了。

但是,她說得沒錯。

為了老倉——為了老倉。

既然如此,我只能做出決定——這種等於讓我放棄信仰的台詞,這種就算撕裂嘴巴也絕對不說的台詞,但是,如果我拒絕的話,她可能會讓羽川說出更加過分的請求——羽川可能會對她產生一種敗北感。我不願意事情變成這樣。就算從事實上來說,小扇的確比羽川更快想出了答案……但是我依然不想讓羽川認輸。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羽川。

面對這個進退兩難的選擇,既然如此,與其讓羽川說,還不如讓我說……

「不行哦,阿良良木。」

羽川開口了。

「不要說那種話——就算不是真心的,就算是為了我著想,我也不想聽你說出那種話。」

「但、但是,羽川……」

「當然,我也不會說。我就是要把阿良良木搶過了。」

說著她站了起來。

「小扇,給我十秒鐘,我會證明阿良良木君選擇我是正確的——」

「十。」

沒有討論也沒有爭執,用直接開始倒計時。對啦,小扇解決問題的節奏和作出判斷的速度,都是天才級別的。絕對不僅僅是口頭上與羽川對抗而已。

「九。」

羽川行動了。她要幹什麼?要去哪裡?她朝廣場的一個角落走去。那裡是水龍頭。水龍頭?她口渴了嗎?這種情況還口渴?

「八。」

不對。

她擰開水龍頭後,把自己的頭放到了水龍頭的下面!

「七。」

水龍頭開到最大。瀑布般的水流沖刷著羽川的頭部。難道羽川在冷靜頭腦嗎?用這麼強硬的方法?她想要保持冷靜嗎——小扇的挑釁令她的頭腦發熱到這種地步嗎?

「六。」

規定時間已經過去一半了。如果這是考試的話,羽川已經進入檢查階段了,但其實她還在淋水。十秒這個時間只是為了牽制住小扇嗎——至少要一分鐘,不對,三十秒也行啊,我不禁開始著急。不過羽川肯定早就猜到,提出三十秒小扇肯定不會答應與她比賽吧。

「五。」

關閉水龍頭。羽川就像貓被雨水淋濕後甩水一樣,向左右兩邊快速地甩腦袋——這時,她的頭髮發生了變化。染黑的部分脫落了,一半頭髮都變成了白色。遠遠望去,黑白混在一起,整體好像是灰色的。

小扇低喃道:難道是灰色的腦細胞嗎?[梗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的著名偵探角色波洛]

「四。」

接著數數。

羽川快步跑回我們身邊——不僅是頭髮,就連校服都濕了,好像整個人剛被大雨淋過一樣。她回來以後馬上重新坐好,動作快得連水滴都飛了起來——並且散發出的強大魄力,令人不敢產生替她擦乾淨的想法。

羽川在思考。

羽川在思考。

「…………」

羽川在思考。

「零」

「不用再數零了。」

羽川終於結束了思考。

「我贏了。」

013

「是我贏了——不過,這個……」

向小扇發表了勝利宣言的羽川翼,表情看起來卻並不怎麼高興,也不顯得怎麼自豪。總的來說就是缺乏了獲得 勝利的感覺、以及成為勝者的感覺。反而她的神態充滿了苦澀的味道,就好像在體味著敗北的滋味似的。

相對而言,小扇卻沒有任何改變。什麼都沒有改變。即使聽了羽川的宣言,也還是笑嘻嘻的樣子——不,看起來也好像有點高興。

面對兩人在不同於這裡的另一個次元展開的思考決戰,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論是事件的謎團還是兩人的想法都搞不清楚的我,就只能選擇默不作聲了。

「你……」

過了一會兒,羽川說道。

就好像覺得很難以置信似的。

「你難道一開始就想到了這種情況嗎?連仔細驗證也不需要?光是斷斷續續地聽了我們的對話……然後首先想到的就是這樣的真相?」

「嗯。」

小扇點了點頭。

「因為我就是從這個方向開始設想的——因為有這樣的直覺,然後從那裡開始進行推理和事實的磨合。畢竟其他的可能性本來就很低啦。」

「你到底用的是什麼思維方法呀……這可不是正常人做的事情,一開始就想到這種情況什麼的……」

不是正常人。

羽川很少會用到如此強硬的詞語——不過從她的表情中可以看來,她好像覺得這個詞語的力度還不夠強。

「你最後還不是想到真相了?既然如此,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我們彼此彼此。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差異罷了。你和我沒有實質上的差別。而且——最不正常的人其實是老倉學姐吧。」

「…………」

「她才的的確確是最不正常的人。」

「…………」

羽川沒有反駁。她說同班同學老倉不正常——為什麼?小扇和羽川推測出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呀?

「阿良良木……不行。」

羽川扭頭對我說道。

雖然面朝我——但是,卻沒有看著我。

「這個不能說……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老倉同學。剛才,你說無論是什麼真相都要告訴她……你說這是義務。如果你聽到這樣的真相,一定會改變主意的。」

「改變主意……」

「不行啊,羽川學姐。你不要把愚者給寵壞了——讓他自己思考一下吧。不然的話,阿良良木學長會一直蠢下去哦。無論經過多長時間始終是愚者。」

小扇好像很開心地插嘴。

「讓阿良良木學長也思考一下吧——思考一下這個只要想到謎底就會覺得很不舒服的真相吧。」

看來羽川的事情,就是關於巨乳的問題,小扇已經消氣了——比賽雖然是小扇輸了,但是她讓羽川自己想到了那「不正常」的真相後好像心情就變得暢快了。

只要想到謎底就會覺得很不舒服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呢?不能告訴老倉的真相?絕對不能說的真相?但是,經歷過那麼多磨難的老倉,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能告訴她的事情呢?

事到如今——還有更痛苦的真相嗎?

「我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就是……」

「提示1,老倉學姐的母親已經死了。」

小扇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個倒是多多少少已經猜到的結果——但是,為什么小扇和羽川會得出這樣的結果呢?

「死了……也就是說,對了……老倉的母親被殺了,被父親嗎……奇怪的失蹤,神隱般得消失,到底發生了什麼——」

「完全錯誤。」

小扇搖頭。我還沒有說完呢,結果她就毫不留情地評分了。

「你好溫柔啊,阿良良木學長。你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就是這麼溫和的結果啊。接下來,羽川學姐,你來說第二條提示吧。」

「我——我嗎?」

「是啊,雖然在胸部問題上我們是對立的,但是在教育阿良良木學長的問題上我們卻是同志哦。我們兩個彼此協力,一起教育阿良良木學長吧。你不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家庭教師嗎?」

「…………」

羽川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提示2。」

她說。

先不管是告訴老倉,她知道已經無法對我隱瞞真相了,只能承擔起這個責任——可以說是一個很痛苦的責任。為了不讓羽川痛苦太長時間,我必須儘快想到答案。

「就像你初中的時候誤會老倉家是廢屋一樣。老倉同學也有一個地方誤會了——她有一個關於母親的誤會。現在依然誤會著。」

「啊,羽川學姐。真是的,這個提示太明顯了。我在《別冊少年MAGAZINE》上也犯過同樣的錯誤——不行啊。這樣下去會寵壞他的。讓阿良良木學長變成愚者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吧。」

「…………」

哪怕小扇說提示得太明顯,但是我完全搞不懂。

最壞的真相。最壞的真相。最壞的真相。

誤會。

「殺死母親的犯人……是老倉自己,但是她忘記了……是嗎?」

我說出了自己突然想到的事情,但是卻祈禱千萬不要是真的。這種真相太悽慘了——但是,也許正因為悽慘才是真相,難道我猜對了嗎?難道這就是最壞的真相嗎?

「不對。」

小扇搖頭。我鬆了一口氣。但是,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因為,如果答案不是這個,就說明接下來還有更殘酷的答案在等著我。

「當然,如果老倉學姐說的話都是假的,從頭到尾都是編造的,她在另外一種狀況中把母親殺害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如果,如果從頭開始懷疑的話,那答案就太多了。她並不是不可信的人,人類總要下定決心相信別人才行。人類是必須互相信任的,對吧,阿良良木學長?對吧,阿良良木學長?」

說得真空泛。

但是,她說得沒錯。

首先要相信老倉的話——但是,老倉到底誤會了什麼呢?

到底有什麼地方有矛盾呢。

「提示3,從密室消失未必就是從密室逃走了。」

小扇一邊說一邊繞到我的身後——這孩子好像真的很喜歡站在我的身後呢。

消失不等於逃走?

確實如此。

如果這是推理小說,有一個梗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震驚,說不定只會對現在還有使用如此古典老梗的作者而震驚,那就是犯人和被害者的屍體一起藏在密室中。他們看上去好像從密室中逃走了,但其實卻藏在裡面。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老倉打開門,走進房間,母親還在房間中……躲在門後的陰影中,偷偷地從老倉身後離開了?」

「不對。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啊?」

是啊。

沒有任何意義。

老倉去學校家裡沒人的時候有的是時間,為什麼偏偏要等到老倉回來以後,趁老倉看不見的時候從房間裡逃走呢?

沒必要冒這種風險。

如果母親被關在房間裡還說得通——但是她並沒有被別人關在房間裡,而是自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說是密室,但是這種情況卻並非有什麼陷阱的懸疑故事。

「提示4,阿良良木君,如果母親死了,為什麼她的屍體沒有被發現呢?為什麼老倉以為母親失蹤了呢?」

「…………」

小扇提出她們倆一人給我一條提示,但是這樣看上去就好像我被小扇和羽川兩個巨頭耍得團團轉一樣。羽川好像不太願意這樣做,我還是早點想出答案吧,但是——我的大腦中沒有閃出一點靈光。

沒有發現屍體……

也就是說,小扇剛才之所以非常含糊地說「大致」知道老倉母親在什麼地方,就是因為她不確定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是否還算在這個世界上吧……沒有找到屍體大概也包含在「大致」的含義之中吧。

「提示5。」

不等我提出答案,小扇就接著說道。

「就算我很擅長提問,但是口頭說出的故事中肯定有一些不完整的地方。這次,我只是間接聽到的,但是——假如阿良良木學長選擇我當搭檔,從老倉學姐的話中,關於『那件事』的真相,我們是不能確定的。所以,實地勘察不是問答的調查,而必須要真正地去現場調查才行——那麼,『那件事』到底是什麼事呢?」

「提示6。」

羽川接著說道。羽川好像想要儘快結束這個過程。我對無法回應她的期待的自己感到很惱火。

「老倉之前的家沒有收拾過,是一個垃圾房間。」

「提示7,母親突然有一天消失了。突然有一天,突然有一天。那麼,前一天是什麼狀態呢?」

小扇也不給我留時間了。

她們不斷地向我這個愚者列舉提示。

「提示8,因為家庭破裂的原因,老倉同學母親的心靈非常脆弱。她甚至脆弱到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喪失了生存的念頭。」

「提示9,照顧母親的是老倉學姐,但是老倉學姐卻說母親完全不吃飯呢。那麼,話中的『完全』在阿良良木學長的心中大概是『話雖如此,但其實還是稍微吃了一點』是嗎?但這全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啊。」

「提示10,老倉同學說……她對母親說話,然而母親卻沒有反應。」

「提示11,在房間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提示12,不吃飯,不答話,不說話,不移動。這還活著嗎?」

「提示13,初中生真的可以連續幾年照顧閉門不出的母親嗎——如果是屍體的話倒是可以。」

「提示14,人類的屍體可以一直保持原狀嗎?」

「提示15,提示5的答案就是『氣味』——問答調查很難告訴我們有什麼氣味對吧?『味道』是很主觀的,味道分為『甜的、辣的、酸的』等等,而且表達的方式也有很多。氣味也有『香味』和『臭味』這樣的表達方式,另外,還可以更直接地說『薔薇的氣味』、『雨的氣味』、『牛奶的氣味』、『腐爛的臭雞蛋的氣味』——以及腐爛屍體的氣味。」

「提示16,但是垃圾房間的氣味卻掩蓋了所有的氣味,也許是這樣……就算房間中有屍體,屍體正在腐爛,但是附近的人卻沒有發現,也許是這樣。」

「提示17。」

「提示18。」

「提示19。」

「提示20。」「提示21。」「提示22。」「提示23。」「提示24。」「提示25。」「提示26。」「提示27。」「提示28。」「提示29。」「提示30。」「提示31。」「提示32。」「提示33。」「提示34。」「提示35。」「提示36。」「提示37。」「提示38。」「提示39。」「提示40。」「提示41。」「提示42。」「提示43。」「提示44。」「提示45。」「提示46。」「提示47。」「提示48。」「提示49。」「提示50。」

「我知道了,夠了!」

我怒吼起來,就像慘叫一樣。

幾乎已經是歇斯底里了。

「也就是說——在那兩年時間裡!她一直在照顧母親的屍體嗎?!屍體最後腐爛了!從腐爛到消失,她都沒有發現!」

是啊——就是這樣。

兩年前的學級會,我錯過了真相。

五年前在廢屋也錯過了。

六年前的青梅竹馬至今沒有回憶起來。

既然如此。

現在我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再掩飾了。

老倉育的悲劇——老倉育的瘋狂,我必須要面對。

這就是進步。

對老倉來說就是進步。

「回答正確。什麼呀,其實你自己也能想出來的嘛,阿良良木學長——我們只說出50條提示你就知道真相了,作為愚者來說還算很精彩嘛。」

很精彩。

小扇看戲看得很高興似的拍了拍手,對我大加讚賞。

「對了——如果真是這樣,老倉學姐的母親就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慢慢消失的。因為絕食而慢慢地餓死後又慢慢地腐爛。當屍體腐爛得已經看不出原狀——當屍體徹底分解,徹底融化的時候,老倉學姐就會感到奇怪,母親到底哪去了?」

然後小扇接著說。

補充了一些話。

「這就像水分蒸發一樣。討厭能憑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是這樣吧?嗯,不過她的母親的確是在自己的力量下沸騰了哦。」

「水……」

「阿良良木學長,你養過蟋蟀嗎?」

小扇很開心地打了一個比方。她用這個例子簡單地向我解釋了一下情況——把這個極端悲慘的事情解釋得非常簡單易懂。

「我養過哦……我很喜歡它的聲音。那是我上小學的時候。我用黃瓜餵它。因為蟋蟀最喜歡吃黃瓜了。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黃瓜就消失了,我還以為都是蟲子吃的呢。但是,其實並非如此。黃瓜里基本上都是水分,只不過是蒸發以後變幹了而已。」

啊,順便告訴你,蟋蟀吃了腐爛的黃瓜以後全都死了——小扇最後提供了一個不必要的殘酷情報。

「也就是說,老倉學姐的母親蒸發了——因為人類大部分也是由水組成的哦。失蹤和蒸發。真是諷刺呢,這兩個詞居然是一個含義——密室事件,房間上鎖和玄關上鎖事件,這下全都解決了。正因為如此,房間上鎖和玄關上鎖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母親根本就沒有離開過房間。不是像煙一樣消失——而是像水一樣消失。」[日語中「蒸發」——「蒸発(じょうはつ)」也同時有「失蹤、不知去向」的含義]

「……但是人類並非全都是由水組成的。剩下的部分呢?」

小扇回答我:「提示29不是告訴你了嗎?」

然後接著說道:

「之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什麼問題,也就是說,應該在處理垃圾房間的時候和垃圾一起處理掉了吧。」

她用平常的口氣說道。

她居然用平常的口氣說出人類可能和垃圾一起被處理掉的事實。

「在垃圾房間那樣的環境中,屍體的腐爛速度是很快的——也許吧。」

「也就是說……那個……」

我問道。

我已經做好了面對更殘酷真相的

心理準備,戰戰兢兢地提問。

「她的母親是用餓死的方法自殺的……是嗎?」

「這個嘛。我覺得喪失生存的念頭並不等於自殺。喪失生存的念頭和想死在人類心中是兩碼事。不過,這一點可能要因人而異。我們不如採用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吧?羽川學姐覺得呢?其實還是有這種情況的吧?母親丟下女兒,自己選擇自殺什麼的……」

羽川沒有回答。

當然,小扇應該不知道吧。

什麼都不知道的小扇應該是不知道的吧——羽川的親生母親正是丟下女兒選擇了自殺。

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故意這麼問了。

「我只想……」

羽川靜靜地說道。

靜靜地,痛苦地——

「不讓老倉同學知道這件事,一輩子都不要知道,就這樣生活下去。」

「是啊,如果真的可以生活下去就好了。但是,她本人可能也隱約感到有點奇怪,感到有點不同尋常吧?所以她才拜託你們調查。她之所以拜託你們調查母親失蹤的原因——就是因為覺得有點奇怪,自己好像誤會了什麼——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東西。她肯定一直都有這種想法吧——這三年間,甚至一輩子。」

「不,只到今天為止。」

我說道。

我對小扇——以及對羽川說。

「我來說,由我來告訴她。我現在馬上返回老倉的家,把這些全都告訴她。」

「咦……」

羽川發出驚訝的叫聲。小扇雖然沒有叫出來,但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是,我覺得我說的一切都不是意外的事情——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政府的人應該已經回去了——我一個人去,你們兩個在這裡等我吧。」

「阿、阿良良木君……你認真的嗎?」

「認真的。剛才不是說了嗎?我一直假裝沒有看到老倉——整整六年了啊。就像她無法直視母親的死亡一樣,我也無法直視她。正因為如此,我不能再這樣對老倉置之不理了。」

我回答羽川。

「你告訴她後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阿良良木學長——說不定老倉學姐會更加討厭你哦。」

「她現在已經夠討厭我了,沒關係。就算她會更討厭我,但是只要討厭我可以讓她更愛自己就行了,這樣更好。」

我回答小扇。

然後我出發了——向老倉的房間。

不是道歉,也不是補償。

為了談話,為了交流。

是的,告訴她吧。

作為稍微提前一點走上幸福之路的學長,告訴她變幸福的方法——話雖如此,老倉可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啊,關於幸福,她只要抓住一點竅門馬上就能得到的……幸福並不是競爭。如果被她超越了,下次就讓她來教我吧。我們互相學習,互相傳授,共同提高。

開一場學習會。

讓愚蠢至極的我們——大家一起變聰明吧。

我們都要幸福。

「阿良良木學長,你要恩將仇報嗎?」

遠處傳來小扇的聲音——聽到這句話後,我心裡在想,就算是恩將「仇」報,但是只要可以「回報」老倉的什麼東西,那不就挺好的嘛。

014

接下來是後話,或者說是這次事件的結局。

第二天,我被兩個妹妹、也就是火憐和月火叫起床,然後前往學校——那時候,我就向兩個妹妹打聽了一下。因為名字已經變了,我就沒明說——我問她們還記不記得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孩子被暫時性地在我們家裡接受保護的事情。結果兩人都說不記得了。我還想這也跟我差不多,但是看來情況並不一樣,因為那樣的孩子在多個時期都有出現過,所以她們並不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這樣看來,我大概還有好幾個已經完全忘記的青梅竹馬。真是的,明明有這麼多青梅竹馬,卻整天說什麼想要早上來叫自己起床的青梅竹馬,我真是太丟人了。不過討厭我的話老倉早就挑起了這個重任,所以我也沒有必要再進一步討厭自己了。

結果,老倉還是沒有回來學校——就算今天回去學校,也不會遇到老倉。雖然形式上是違背了之前約定的內容,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剛才也我也說過了……那真的是很勉強,然後,他們說已經不行了。」

老倉是這麼說的。

昨天,在那之後我一個人回到了她的房間。

「獨居生活已經到極限了……剛才政府的人這麼跟我說。因為補助額度會變成現在的一半,所以已經無法繼續住在這裡了。聽說這裡接下來是讓給一個家庭來居住——不過就算這樣也沒問題。他們說還找到了一個更小的國營公寓……所以我要搬家了。」

我要轉學離開直江津高中——她說道。我沒想到她這時居然如此平靜——和政府的人談話,被告知獨居生活就此結束,也許是因為經歷了這些過後而感到疲憊的原因吧……不對,不是這樣。

好像在我們兩個見面、兩個人說話的時候,老倉都是這種感覺——就像初中一年級的暑假一樣。她之所以在教室里那麼暴躁,都是因為人太多的關係,她想要恐嚇周圍所以才繃緊了神經,我現在才明白——她只不過是在人多的地方容易失控而已。羽川讓我一個人來見老倉的用意,大概也正在於此吧。

我把關於她母親的推測告訴她以後,沒想到她居然非常平靜地接受了。

「是嗎——果然如此。」

她說道。

就像在封閉的教室中小扇告訴我犯人是鐵條徑時我的反應一樣。

也就是說,好像早就有所預感了。下意識的預感——不對,不是這樣。也許,無論面對怎樣的真相,她都會說「果然如此」吧。

果然如此。

這就是她對人生的感想。

「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小鎮了……其實,就是因為在這個時候知道鐵條請假了,我才去學校的。我以為會遇到什麼事,會有什麼改變……結果……」

結果。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什麼改變了?好像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改變。可能只是變得更加討厭我而已。結果——也許只是「果然如此」。接著我與老倉又說了一些話,然後就回家了。沒有閒逛,直接回家。

唔……總而言之,把真相告訴她以後,我和青梅竹馬的她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得到改善,不過也沒有因此而惡化。而且,就像六年前一樣,就像五年前一樣,她又要突然消失了——正因為如此,今天我並不擔心在學校里見到老倉。就在我去學校的時候……還是像平常一樣是走路去的,半路上聽見一輛自行車輕快的車輪轉動聲傳來,並向我追來。

正是小扇。

原來這孩子是輕輕鬆鬆騎自行車上學的啊……

而且她的自行車好像很高檔。

「喂,阿良良木學長。」

「什麼餵啊……那個,小扇,昨天你們為什麼先走了?我不是叫你們等我嗎?」

「因為羽川學姐說我們先回去的呀。」

「為什麼羽川要這麼說?」

「因為你們談得很不錯,她想讓你們單獨相處吧……」

「不是啦,什麼談得不錯啊,我很快就回來了……結果卻看到你們兩個都不在,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嗎?」

唉,算了。

我並不想責怪她們。

小扇和羽川兩個人到底說了什麼呢?雖然她倆很難和睦相處……不過真希望她們能彼此各讓一步啊。朋友和熟人的關係差成這樣,我的壓力也很大。

「昨天的比賽是我輸了。」

小扇說道。

說著低下了頭——騎著自行車低頭。

「對不起,老實說我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你一定會中途投降呢——沒想到你居然堅持到了最後。」

「……我不明白你的勝負標準到底是什麼。刺激我,刺激羽川,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問道。

這是最根本的問題。

「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你轉校過來以後,鐵條就休產假了,老倉也來學校了,剛要安定下來的時候又要轉學了。那些停滯的事情,迷迷糊糊的事情全都突然被提起,然後發生了激烈的進展……」

「咦,老倉學姐要轉學嗎?我還不知道呢。」

小扇無視我的問題,自顧自地說道:

「我還覺得她的角色定位做得很不錯呢——你想想,她好像是迄今為止所有女主角的原點。是一個可以令你動搖的絕好的人物啊。唉,不過,事情不可能盡如人意。這回我算錯了——不對,應該說是預料錯了。這都是阿良良木學長你的功勞啊。本來我還期待著老倉學姐再多把你們耍得團團轉一點呢。不過,如果她在新學校一切順利就好了。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新天地,她一定可以成功的……這都多虧了阿良良木學長你啊,都是托你的福。」

「……小扇,你在這裡幹什麼?你家住這附近嗎?」

既然小扇不回答我的問題,那我就換一個問題吧。

結果小扇卻說道:

「哎呀呀,你在打聽我私人地址嗎?阿良良木學長,真是不能掉以輕心耶。」

然後又接著說:

「我在尋找迷童啦。這才是我的初衷呢。」

「…………?」

尋找迷童?真是奇怪的表達方式。她的意思是不是——因為成了迷童所以正在找路啊。如果是去學校的路,我倒是可以告訴她。但是還沒等我開口,她就已經騎走了。

「雖然這次我輸了——但是,如果我嘴硬不認輸的話,那就顯得太孩子氣了。至少我想看到你被青梅竹馬耍得團團轉的目的達成了,相互抵消的話,就算輸一次也沒什麼。你要小心哦,阿良良木學長。下次就未必有這麼順利啦。你的前途真是多災多難呀。」

她騎著自行車向與學校相反的方向去了……這樣沒問題嗎?雖然我有點擔心,但卻無濟於事,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離去,然後向學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羽川。其實不是「遇到」,而是她專門在校門口等我——我原本還以為她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但是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只等了一分鐘左右。因為她已經算出我的到校時間了——只有一分鐘的誤差,大概就是與小扇說話的那一分鐘吧。羽川與小扇之間看不見的戰爭好像會一直持續下去。這些暫且不管,我先把老倉的事情告訴了羽川。

「是嗎……真遺憾,我還以為可以和她交朋友呢。」

羽川說道。

她真的很遺憾,不過,看上去好像鬆了一口氣。因為避免了最壞的情況發生而鬆了一口氣——不過,羽川預想的最壞的情況到底是什麼,我卻並不知道。

「既然如此,讓我們祝賀老倉同學走上新生活吧。」

「是啊。小扇也這麼說。」

「阿良良木,我要去遞交休學申請,你先去教室吧。」

「嗯,好的……休學申請?咦?什麼,你要離開直江津高中了嗎?」

「不是啦。休學休學。那個,畢業以後我不是要去流浪旅行嗎?我想先去踩踩點。輕輕鬆鬆地先繞世界一周。大概需要請假一個月吧,多多關照哦。」

這個我可關照不起……

輕輕鬆鬆繞世界一周?說得好像繞操場一周似的。

我以前的確聽說過畢業旅行的事情……不過用得著去踩點嗎?不愧是計劃性高的人啊……就像飛機一樣,高得超乎想像。

「如果旅途中遇到忍野先生,我會和他打招呼的。」

羽川繼續說道。忍野?忍野應該沒去海外吧……他怎麼看都不像有護照的人。嗯,不過,環繞世界一周當然也包括日本在內,那也有可能在途中的什麼地方和他相遇。

我沒有理由阻止羽川去旅行。雖然很突然,不過這也是羽川行事果斷的一種表現形態吧。雖然一個月見不到羽川有點寂寞,不過還是儘量不要表現出來,愉快地為她送行吧。

「好呀,如果在什麼地方遇到忍野,告訴他我見到他侄女了哦。」

「嗯。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然後我一個人來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在坐下的瞬間,我的手機響了。完蛋了,在校門口遇見羽川的時候,我忘了關閉手機電源了。

我太粗心了。

真危險真危險——如果和羽川說話的時候手機響,她肯定會把我痛斥一頓吧。

是簡訊的聲音,戰場原發來的。

「給小歷歷:我的手指真的骨折了今天先去醫院然後再去上學。」

……這是發電報嗎?

「小歷歷」這稱呼也太可愛了吧,不過內容卻是說打老倉的手指真的骨折了。不過,讓她受點懲罰也是應該的……所以就不用我的血液治療她,讓她自己去醫院好了。不過,看來今天她要晚點才能來學校了。她會不會去見老倉呢?我還沒有把老倉的事情告訴戰場原——就在這時,第二條簡訊就來了。

「給小麗麗。」

麗麗?什麼意思?不對,應該是打「歷歷」時打錯了。依舊是發電報一樣的簡訊,這是什麼奇怪的遊戲嗎……

「今天早上老倉來給我道歉了我已經原諒她了我已經沒事了(不過骨折了)」

好難讀啊……嗯?

咦?老倉向她道歉了?她為什麼知道戰場原的住所?戰場原在學校登記的是假住址啊,應該一直都是假的啊……啊,對了,一年級的時候,照顧病弱的戰場原的人正是老倉。如此說來,老倉也知道戰場原推薦入學的事情……她連這些事情都知道,那就說明她把自己關在家裡的這段時間,依然關注著戰場原。

不過,道歉嗎……

看來老倉遵守了跟戰場原和好的約定。於是戰場原的問題解決了,她從今天開始重新上學——無論如何,總算解決了。在羽川出發去旅行之前,把這條簡訊也給她看一下吧。

就在這時,第三條簡訊又來了。

「讓小歷歷擔心了對不起下次約會的時候我會給你無數個深吻哦原諒我吧☆☆☆我對你的深吻中毒啦☆☆☆☆☆☆」

這可是不能讓別人看的郵件啊!

就在我想要關電話的時候,第四條簡訊,最後一條簡訊來了。

「老倉讓我幫忙傳一句話你的桌子底面 你的嘿嘿。」

你的嘿嘿?

這是什麼問候語啊?就像「前略 你的仇人」一樣,這是劍客殺人之前的預告嗎?而且剛才還什麼「小麗麗」,好吧,這些應該都是打錯了。原文應該是「你的黑儀」吧。

哎呀哎呀,這樣看來,其他地方可能也有很多輸入錯誤啊……幫老倉傳話?桌子底面?到底怎麼回事?我一邊想一邊把手伸進了桌子裡面——結果。

結果裡面貼了一個什麼東西。

好像是什麼紙,用透明膠貼著的——我撕下來後拿出來一看。

是一個信封。

那信封是我沒有見過的很新潮的薄薄的那種——不過,雖然沒有見過,但是卻有點印象。很久以前,五年前的夏天,我在廢屋的矮桌上也見過這樣的信封。

只不過,當時的信封是空的。

這次裡面有信,摸一下就可以摸出來——沒有寫收信人和寄信人,正面和反面什麼都沒寫,但是,我卻知道是誰把這封信放在我桌子裡的。

是老倉育。

她遵守了所有的約定。

她大概在連老師們都沒怎麼來的早上,偷偷來到學校,然後把這封信貼在了我的桌子裡面吧。

那個沒有一點徵兆,突然消失的老倉育——已經不在了。雖然只是很小的變化,但畢竟是她的變化。我對這個感到欣慰,不過她要走了,又稍微有點寂寞。

我自己也要有所改變才行,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樣隨意撕開。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打開,取出裡面的幾張信箋——好啦,信上寫的是數學問題呢,還是對我致謝的話,抑或是對我臭罵一通呢?其實這些可能性都存在的——到底究竟是那種呢?

「啊哈~」

我情不自禁地綻放出笑容來了。

我說啊——

你覺得她會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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