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三話 育迷失(1/2)
001
那麼,讓我們重新回到忍野扇的話題上吧——然而話雖如此,她依然是她,她也只能是她。就算說什麼重新說什麼回到,根本上的話題,光是這樣的一句話就結束了。假如要以小說的形式來說明忍野扇這個存在的話,那只需要寫一行字就大功告成了。原來如此,這樣對往往會把事情敘述成長篇大論的我來說,她確實是令我感激涕零的不可多得的女主角。
忍野扇就是忍野扇——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就這麼一行字。
然後如果說得極端一點、按照究極論來說明的話,其實不管對象是什麼人,都通要可以歸納成這樣的一句話——眾所周知,說出「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萊爾」這句話的人就是芥川龍之介。而芥川龍之介的人生,或者是波德萊爾的人生,要寫成文字的話也只是一行字。當然要這麼說的話,這種個人見解說不定會被批評為帶有悲觀主義和自卑主義色彩的觀點——也許有人會說不管是什麼樣的人,他的人生也決不是能用一行字就概括出來的淺薄存在。啊啊,當然我也希望是這樣——我也不願意被人用一句話就概括了自己的存在。如果要敘述的話,至少也希望能寫成一本書那麼長的內容。你說電子書?那是不行的,我希望有自己的封面——連紙張都不是,那還算什麼封面啊。而且相對於封面,我更強烈地渴望擁有自己的書脊。在被擺放到書架上的時候,我希望能以背影來訴說自己的人生,成為一本能以書脊來講話的書。所以我希望這只是一個錯誤,光用一行字就能把人的人生概括起來什麼的——即使面對著忍野扇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我還是有這樣的想法。[某見:這段寫得真是太棒了,人生的理想,實現價值的方式——能夠成為一本可以用背影來訴說自己人生的書籍,這是多麼浪漫多麼真摯的願景。真實的書本,擁有著自己的封面、扉頁、能拿捏厚度、能輕嗅墨香的書本,這是多麼美妙的事物。雖然大家可能已經習慣用掌上設備去閱讀電子書了,這裡還是建議大家對自己喜歡的書籍能購置實體書收藏……激動了,失禮了……]
不過——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學長——你的浪漫主義觀點是完全正確的。任何人的人生都有至少一冊書的厚度哦。」
她本人肯定會微笑著這樣回答吧——她會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凝視著我,帶著仿佛可以把我看穿的眼神這樣說。
「不過嘛,那本書有沒有人看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你的意思是沒人看的書就沒有價值嗎?
「我的意思是沒人看的書就沒有辦法標價——這才是我的意思。當然,價格和價值是不一樣的。詢問價值和詢問價格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哦。」
聽到這句話後,我想起了過去被稱為「How Much」的一名少女——少女問的到底是價格還是價值呢?是根據供求關係決定的「價格」呢,還是商品本身所具備的「使用價值」呢?是重量,還是質量呢?不過,對於知道價格是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決定下來的少女來說,這是一個很殘酷的問題吧。
「在現實社會裡,提出讓人讀一本書的要求真是太得寸進尺了——其實只要能出書就已經夠了。雖然我本來也是一個愛讀書的文科少女,但如果不能做到光看見書架都被沒有讀過的書填滿就感到滿足的話,書痴什麼的可就沒辦法當下去了呢。」
而且——她接著說道。
如果即使如此,也還是希望別人來讀的話。
「那應該總結成能在一秒鐘內看完的內容——總結成一句話的長度吧。無論是什麼知識,什麼故事,都應該在一秒鐘內說完。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的話——那就沒有人會去看你的故事。」
沒有人會讀你的書。
原來如此。
最近幾年時常可以看到直接用一句話來當書名的書,或者在書腰上寫下誇張的宣傳語吸引眼球的書,說不定這些書都是以上面這條理論作為基礎誕生的吧——也就是說,只用一行字,一句話,不對,終極的做法是只用一個字就可以傳達含義,這才是現在大家所需要的故事——這就是結論。
先前一直都在學數學,那麼最後就來上一堂語文課吧——也就是語文的題目。當然,各位也完全不需要對此嚴陣以待——仔細想想,大家不是經常都會看到這樣的題目嗎?
關於什麼什麼問題,用多少字以內的文字進行說明。
上小學的時候經常遇到這樣的問題,雖然小孩子不明白限制字數的意義,但是現在回想起來才終於恍然大悟——寫文時必須掌握的一項技能,就是儘量長話短說。歸根結底,文字的意義,文字的使命就只是「表達」而已——僅此而已。[原來西尾你有這種自覺啊…]
當然,有些東西是無法表達的。
有些東西無論使用什麼語言都無法表達清楚——有時候雖然表達清楚了,但是後來卻忘記了。
關於忍野扇的問題正如剛才所述——如果以她為中心來提問的話,問題就是「請以四個字以內的文字概括忍野扇」,答案就是「忍野扇」。因此我提出的最後一道題目就是——「阿良良木歷到底有多麼愚蠢?」
請在二十個字以內回答。
但是,回答中必須使用一次「忍野扇」。
002
回頭一想,自從八月份以來,我跟羽川好像就沒有這樣子兩人一起行動過了——當然,我們在班上畢竟擔當著班長和副班長的工作,這兩個月來也不是完全沒有在一起行動,但像這樣完全以二人組的陣容去執行大任務,也確實是好久沒有過的事了。
活動。
甚至說是事件也不為過。
但是儘管如此,我現在也無法為這件事高興起來——雖說我有幸能跟將來絕對會在歷史上留下功名的偉人、班長中的班長羽川翼同行實在榮幸之至,然而遺憾的是我的心卻並沒有為此感到高興的餘力。
因為我現在的腳步就好像受到了土星重力的束縛似的沉重無比——作為這次我們二人組行動的目的。
必須解決的「某件大事」。
我的心情就跟腳步一樣沉重難耐。
「到頭來——你知道了嗎?阿良良木君。」
羽川說道。
感覺好像從剛才開始就在掂量提問的時機,現在才終於找到機會的樣子。
結束了今天的學業,我們就離開了直江津高中,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只不過這條放學路並不是我的放學路,同時也不是羽川的放學路。
「就是說老倉同學知道阿良良木君的父母職業的理由。」
「嗯……啊啊。」
我含含糊糊地以曖昧的聲音應道。
在大多數人的眼中,也許我這樣的動作看上去就像是「明明不知道卻想用態度來掩飾」的表現——不過事實上卻完全相反。有時候,正因為明白了某件事,知道了某件事才要用態度來掩飾——但是,雖然我反射性地做出了這樣的動作,可是在羽川翼的面前,恐怕沒有什麼是比撒謊和掩飾更沒有意義的行為了。於是我垂下了頭——
「我明白了。」
如此說道。
「我已經向千石確認過,所以不會有錯。」
「哎呀,我想這種事也用不著低著頭來肯定吧……」
「我的頭是因為果實成熟了才垂下來的。」
「原來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情緒低落呢。我們馬上就要去探病了,去探病的人自己怎麼能看上去病怏怏的呢。」
「…………」
原來是去探病嗎?
但是,探病只不過是羽川委婉地扭曲了事實的溫柔說法而已,如果要正確冷酷地陳述事實的話,其實這就是一次「家訪」——由班裡的班長和副班長進行的家訪。我任職後的這半年來從來沒有接受過這種任務,不過我一點都不期待。
因為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並非與我沒有關係——而且,也許在旁人眼中,這件事完全是因我而起的。特別是對於被探病的她來說,毫無疑問,她絕對會認為全部責任都在我身上吧——正因為如此,我的腳步才格外沉重。
就像土星一樣。
其實,我早在前幾天就感覺仿佛被帶到另外一個星球似的難受——而且還仿佛被告知那裡就是我的故鄉似的痛苦無比。
「我當然要垂頭了,無論我多麼努力地回想都沒有想起來,但是照你說的做了以後,馬上就弄清楚了。你真是無所不知啊。」
「才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羽川不以為意地回答。
上面那句話是她的一貫作答,不過這次她卻……
「所以我才不知道小扇為什麼會知道——」
多說了這樣一句。
「…………」
小扇。
忍野扇。
「沒事吧?那孩子應該沒有跟蹤你吧?」
「跟蹤……不是啦,不是啦,她又不是殺手。」
我半開玩笑地回答,然而羽川卻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甚至還停下腳步,向後看了一眼。她回頭的時候好像專門挑了一個死角很少,沒有地方隱藏的地方——雖說她是本地人,但是這個班長簡直不需要用到手機的地圖功能啊。
「殺手?跟蹤不是偵探的工作嗎,阿良良木君?」
如果對當地不太熟悉的轉校生小扇在跟蹤他們,在這裡回頭望去,就肯定可以發現她的身影,但是——即使是羽川,也不可能發現根本就不存在的跟蹤者和根本不存在的偵探。
不過,仿佛對此有點不滿似的——
「嗯~」
她這麼說道。
「這種時候——真希望她能跟來呢。如果她跟蹤的話,我就可以把她甩掉了。」
「……你未免也太神經質了吧。」
「不對,阿良良木君,就算她沒有跟蹤我們,說不定早就在前面等著我們了。因為目的地這麼明確,只要查一下就能找到,而且還不容易被發現——所以,如果她這麼做的話,我們無法提防她,真不好處理耶。雖然現在查看其它學生的住址沒有以前那麼容易了,不過也並非沒有辦法……這並不是我神經質哦。」
「就算不是你神經質,羽川,你也太高估小扇的本領了吧。的確,那孩子是忍野的侄女,腦袋湊湊合合還算機靈,不過說到底她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才只是一年級生,還那麼可愛。教導那孩子不要變成忍野那樣,不正是我們這些學長學姐的使命嗎?這也算是報答忍野的恩情了吧。」
「報答忍野的恩情,嗯……好吧,你真是用心良苦。」
羽川再次向前走去。
雖然她這句話是在表揚我,但是口氣卻比較辛辣。
「佩服佩服,我還以為你又迷上剛登場的可愛後輩了呢。」
「什麼又啊……」
「神原那時候你不就是如此嗎?如果你想要報恩的話還是算了吧,班上遇到這麼麻煩的事情,你卻圍著後輩轉,這樣多容易被別人誤會……」
「……我銘記於心。」
「那就好。」
不知道該說她認真嚴肅,還是辦事死板。
這一點真是沒變啊。
不對,也許變了。
總而言之羽川翼好像不太喜歡小扇,這一點是確實的——不過,那孩子的性格的確不是那麼容易與人親近就是了。
總覺得好像全身都是謎團。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比現在的老倉更容易相處多了——
「我想確認一下。」
羽川說道。
「你陪小扇一起去實地考察之前,一直沒有想起來和老倉同學在初中時代的事情嗎?」
「嗯……不對不對。反啦反啦。是小扇陪我去實地考察,小扇才是我的陪同者啦——她只是在協助我回憶起老倉的事情。對了,如此說來,我好像給她添麻煩了,真對不起她。我迷迷糊糊地就把後輩卷進我自己的問題裡面了。下次一定要補償她一下。」
「嗯,嗯嗯。」
羽川歪著腦袋。
「你好像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是我沒有表達清楚嗎?」
羽川說道。
「站在我的角度看來,那個孩子太危險了。」
「危險?你在說老倉嗎?」
「你看,又是牛頭不對馬嘴。就好像是你故意假裝不懂一樣——唉,算了吧。可能現在還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嗯?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人都是有極限的——正因為如此,人類只會做極限之內的事情。只要知道極限在哪裡,就算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也可以輕鬆渡過難關。」
她又發表了超乎常人的見解——不過,這好歹還算是人類的發言。以前的她總是不知道極限在哪裡,很容易做出超出極限的發言。
其實大多數人都離那個極限相去甚遠,而位於瀕臨極限位置的羽川,其精神能力一定異常強大。如果沒有這種精神能力的話,也就不會以畢業後週遊世界為目標了。
我由衷地對她感到敬佩。
不過,現在的她好像被錯誤的推理纏住了,我對此深表遺憾。
也許應該在到達目的地之前,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先放下我對羽川的個人崇拜,因為我可不想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羽川,如果你覺得小扇對老倉有惡意,那就大錯特錯了——小扇根本就沒有見過老倉。你聽我說,小扇稍微有一點特立獨行,你可能覺得她很奇怪……」
「我根本就沒有擔心這個,阿良良木君。我一丁點都沒有擔心小扇會對老倉同學不利。我擔心的是——」
「是什麼?」
「就是——阿良良木君呀。」
羽川說道。
你經常都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盯上——她說道。
「啊?莫名其妙的東西?」
「也許應該說是——不好的東西。」
的確,從事實上來說,小扇的確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孩子——而且我好像真的被那孩子盯上了。
羽川到底想說什麼呢?
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她想表達什麼?
她還有什麼沒有說出來?
「老實說,我沒有自信可以保護好你。」
「啊?保護——」
「雖然阿良良木君把春假時發生的事情喚作『地獄』——不過阿良良木君的真正苦難也許現在才開始呢。」
苦難。
不對,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現在承受苦難的人不是我,而是羽川啊——我覺得這個可憐的班長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就在這樣的東拉西扯之中——羽川翼班長和阿良良木歷副班長,到達了目的地。
也就是老倉育現在的住處。
003
經歷了由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召開的那次學級會所造成長達兩年的不回校期間,儘管不知道是否付出了排除萬難的艱苦努力,但總之還是重新作為我的同班同學回到學校的前班長老倉育,卻從第二天開始又再次不回校上課了。接下來的第三天、第四天,她還是沒有回來——也就是說又倒退成了原來的不回校狀態。不,因為最初那天也沒有上課,所以從記錄上來說她依然是在持續更新著不回校的記錄。只要是那天早上目擊了現場的人,都認為她再次陷入不回校狀態的原因是那種錯亂反應的結果——也就是說毫無疑問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不過令人感到棘手的是,來自戰場原的暴力行動也被在場者目擊到了。雖然由於她採取當場暈倒的機智手法而勉強收拾了殘局,但能憑這種戰術矇混過關的就只限於當時的局面——當然,首先動手的人畢竟還是老倉。
雖然我的手背被原子筆刺傷的事情在混亂之中不了了之這一點正合我的心意,但是女生間令人嘆為觀止的鬥毆把好不容易才回校上課的不回校學生打回原形這個結果,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輕易掩飾過去的。
雖然因為有神原這種自由奔放的學生的存在而不太明顯,但是直江津高中基本上都是一所徹頭徹尾的升學學校,所以對這一類不祥事件是抓得特別嚴格的。
也就是說,由於老倉育再次陷入不回校狀態,身為當事者之一的戰場原黑儀的立場多少有點危險——當然,聰明的她自然有辦法解決。
大概是因為敏感地察覺到不祥的氣氛吧,她從那天起也沒有再回來學校。她和老倉同時請了假(名義上是請假)。表面上的原因是貧血,還有毆打老倉的拳頭發生了輕微骨折。不過根據對戰場原的了解甚深的我和羽川的推測,她百分之百是在裝病。
她不愧是過去只考慮著自保生存至今的人——不過,如果換成是以前的她,肯定不會為了跟老倉對決而魯莽地引起這麼大的騷亂吧。
算了,無論如何,這場爭執最終暫且只能以兩敗俱傷的結局落幕。戰場原成功製造出第三者難以插嘴的氣氛
,即使表揚一下她在這方面的卓越才能也不算過分吧——不過,說她自作自受也的確是自作自受。
總而言之,老倉不回來學校,而戰場原也同樣不回學校了。所以第二天,班長羽川翼終於採取了行動。
「戰場原同學,如果她再這樣下去,她的推薦名額可能就要被取消了。」
羽川這樣告訴我。
「咦……為什麼?推薦……就是大學的入學推薦嗎?也就是說,她的暴力行為令她減分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讓這場爭執變成兩敗俱傷的結局是她聰明的地方——不過,取消名額單純只是因為出席日數不夠的問題而已。雖然還比不上阿良良木君,但她原本就已經請了很多病假。」
「啊……原來是這樣麼。」
的確,她一二年級的時候出勤率幾乎是低空擦過。這都是因為戰場原患的某種「疾病」造成的,不過五月以後她就恢復普通的高中生活了,但是這次又——
「唉,那孩子,八月的時候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還患上流感休息了一段時間——當然,就算取消推薦名額,她去參加一般考試肯定也能通過。但是,就算她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取消推薦名額還是會給後輩們造成不良影響,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所以這個問題,我們必須要解決。」
我們。
……把我也算進去了。
還沒問過我。
「……但是,到底要怎麼解決呢?難道要衝到戰場原的家裡,告訴她不要裝病,然後把她從被窩裡拽出來嗎?」
不過既然是裝病,大概她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休息。從戰場原平時扯的那些三流級別的謊言看來,她大概會去逛街買東西什麼的。
真是的,這個女朋友還真讓人操心。
「要擔心的不只是戰場原同學一個人吧——還有老倉同學也是。」
「老倉。」
「是的。老倉同學的事情——阿良良木君你也應該很擔心吧?」
「…………」
聽羽川的口氣如此篤定,我實在很難開口否定……然而,現在我對老倉抱有的感情,也不知道是否能只用「擔心」這個詞就能全部概括出來。
當然,對於再次回歸到「閉門不出」狀態的她,要說我的心依然不為所動也是騙人的,但是——想起前幾天才回憶起來的我和她之間的故事,我究竟應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她呢?
無論是道謝也好,道歉也好,都覺得好像已經為時已晚了——不對,說什麼「為時已晚」其實都是我自私的藉口罷了。事實上,只不過是因為我感到很尷尬,感到猶豫不決,不想面對老倉而已吧,一定是這樣——不是經常有人說「與其拘泥過去,不如展望未來」麼?
過去是無法改變的,但是未來卻可以改變。
諸如此類。
原來如此,說的沒錯,這個觀點真是真知灼見——但是,如果一味迴避過去只關注未來的話,結果並不會進步,而只會倒退。
因為向前看的動機太消極了。
正確的生存方式應該是同時關注過去和未來——然而我卻是一個離這種生存方式相去甚遠的男人。
無論是面對過去還是面對未來,我都是閉著眼睛的——我只想努力維持現狀。
我就是這種人。
「……的確有點擔心她呢,嗯嗯。」
結果我只能這樣回答。
言不由衷地回答。
想必這句話聽上去一定非常勉強吧。
「不過,就像我昨天說的那樣——也許對於我來說,還是不要接近她比較好吧。雖然我很擔心她又不回來學校上課,但是,同時又覺得鬆了一口氣。雖然我也許不該這樣說。」
「你當然可以這樣說呀,這又不算什麼。」
羽川努力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這起事件之後,兩名當事人都不來學校了,好像所有的爭議點都落到班長羽川的身上——正因為如此,雖然羽川看上去很疲憊,但其實她的內心非常堅強。
「你不用在意這些,你可以抱怨的。你的這些話也不算是什麼找藉口——畢竟人不可能總是滿嘴說著漂亮話啦。」
「……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道謝,倒不如說是我真心的感受——當我感到內心受挫的時候,總是羽川翼來為我修復。回憶起來,自從春假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如此。
一直都是如此。
「不過,如果你有什麼想法的話就說出來吧,我當然會協助你的。無論是多麼不切實際的提案,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會幫忙。羽川——難道,你想讓戰場原和老倉和解嗎?」
「嗯,這個——和解大概行不通吧。她們突然就……打起來了。如果是以前的戰場原同學,以當時的精神狀態也許還可能答應,但是現在的話……」
「啊啊……現在的話……」
我同意。
我甚至為自己提出那麼愚蠢的猜測而感到羞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戰場原改過自新過程中的一個缺點吧。其實不只是一個,事實上類似的缺點還有很多。
那個處於緊張狀態之中,只知道保護自己的戰場原黑儀已經不見了,每當這時我才會產生這種真實的感受——仔細一想,她好像把策略和善後什麼的全都交給我來處理,甚至可以說是全都推到我的身上了。現在她的行為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因為覺得不開心,所以不想上學了」。
不是強勢的舉動,也不是戰略性的計謀,這些都不是。
硬要說的話就是——普通的女孩子。
女高中生。
但是,如果要這樣定義戰場原的話,似乎也必須把老倉定位在這個立場上。
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我總是會因為某些原因,對她有一種偏見或者說是先入為主的觀點,總是要特別看待她的行動,但是——我現在終於明白這裡面是有深刻緣由的,可是要拋開這些因素——就算不能忘記也至少要拋開,只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同學來看待,這樣的話……
不管怎麼說,也還是無法丟下她不管啊。
「總而言之,阿良良木君,今天放學以後我們去探病吧——去給戰場原同學和老倉同學探病。」
「嗯?」
我發出了本能的反應。
其實根據剛才對話的流程就已經可以推測出這樣的結果,就算沒有推測出來,這也是自然而然的結論,但是我卻表現出不自然的驚訝。
現在還「嗯」什麼?
「老倉同學現在的住址,我已經向保科老師拿到了——所以,接下來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阿良良木君。」
為了讓事情得到解決,站在班長和副班長的立場上,前去探望她們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在這個問題上,從羽川的語氣中就可以聽出她一點也沒有找我商量的意思。
「總而言之,畢竟時間有限,我們就分頭行動吧。戰場原同學和老倉同學,阿良良木君,你希望到哪一邊去探病呢?」
「…………」
「阿良良木君,就由你來決定吧。」
這個問題就好像心理測試一樣。
但是,這不是心理測試,所以沒有什麼道理可言——只不過是一個選擇問題而已。
004
究竟是要去探望戀人,還是要去探望仇敵呢。
儘管是一個相當令人頭疼的究極選擇,但我還是決定選擇後者——雖然這樣做就好像跟老倉一樣懷著把自己逼入窘境的自虐性、自罰性的衝動而魯莽行事的感覺,不過我確實是在自罰性的衝動下做出的這個決定。
假如不是這樣做,阿良良木歷這個傢伙就會下定決心不再去直面老倉育的問題——不管老倉怎麼看我,我繼續這樣下去也是什麼都做不了的。
所以我就順應著那種衝動做出了選擇——雖然這對老倉來說只是在製造麻煩,她應該也很討厭我的這一面,但是不管被討厭到什麼地步,我也不可能突然間變成另一個自己。
我就是我。
阿良良木歷就是阿良良木歷。
不過這個決斷其實還關係到一個……不,應該是兩個要素,我必須也在這裡說明一下——第一個就是我和老倉之間的關係。昨天我得到了羽川的指摘——為了解決「老倉為什麼會知道我父母的職業?」這個疑問,我還
是遵從了羽川的建議而行動,結果得到了圓滿的答覆——也不知道該說是圓滿的答覆還是簡潔的答覆了。不,光是知道答案恐怕也不能算是解決了問題吧——總而言之,繼我和她在高中一年級時的關係、以及在初中一年級時的關係之後,現在我還對小學生時和她的關係感到在意。
以此為中心,我很想再和她好好談一談。
……雖然說老實話我並不想和她談,就算再和她談,我也已經可以預見到我們從兩種意義上來說都無法交流的未來了。但是不管有多麼的不合理,就算那是一種自殺行為,人有的時候也還是不得不跳進無底深淵的。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另外,還有第二個原因。這個原因更加現實,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實際。如果我去給戰場原探病的話,肯定會做出一些會慣壞她的行為——這樣對戰場原也沒有好處。不過,不管有沒有好處,戰場原實際上也是為了我,或者應該說是代替我而與老倉幹了一場架。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無法對她說出太嚴肅的話。不對,還是不要假設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比較好。正因為如此,現在讓比我和戰場原關係更好、更能推心置腹、而且還能採用嚴肅的態度的羽川負責處理戰場原那邊的問題,從理論上來說,這個決定並沒有任何可以駁斥的漏洞。
「嗯,是啊,我也這麼想。不過我在考慮到這些問題的基礎上,也還是覺得你最終也會選擇戰場原同學的——不過,這畢竟也是阿良良木君呢。」
羽川說道。
「既然如此,戰場原同學就交給我吧。阿良良木君,你負責把老倉同學帶到學校來吧。雖然很難讓她們兩人和睦相處,我也覺得她們已經不可能和解了,不過……現在這樣下去,她們兩個都只會面臨不幸的結局。」
為了不讓戰場原黑儀的推薦入學名額被取消,必須阻止她繼續撒謊請假。另一方面,不能把好不容易才回來一次學校的老倉丟下不管。哪怕她們倆再次在教室碰面的時候依然會打起來——想辦法不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就是班長和副班長的工作。
就算做不到,也必須盡力去做。
雖然這麼說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對曾經中途放棄了班長工作的老倉的一種諷刺——於是,那天放學後,身為副班長的我決定要前往老倉的家。
嗯?
明明應該是分頭行動,為什麼會和羽川在一起?這個說來話長——在我看來,這大概是她的不幸,或者是她自討苦吃吧——放學後,羽川還有事要留在學校。我從她那裡問到了老倉現在的住址,正要只身前往的時候——就在校門口附近。
「哎呀?這不是阿良良木學長嗎?」
忍野扇突然向我搭話了。
「啊……小扇。」
我回答。
我有一種出師不利的感覺——雖然我們還沒有說話,不過我馬上就要去執行一件大事,哪怕是我這樣的人也已經下定了自己的決心,但是這時候好像有人遞了一杯茶上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不過,既然人家為我遞了一杯茶,我總不能扭頭就走吧?
「小扇……你回家了嗎?」
「回家?嗯嗯……不是啦。」
小扇突然拍了一下手。
帶著笑容。
「你說什麼呀,阿良良木學長——我們不是約好了在這裡見面嗎?不是約好了三點四十二分的時候在校門口見面嗎?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來得真準時,分秒不差。你在這方面太認真了——你這個愚者。」
「嗯……?」
我歪著腦袋。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樣的約定)完全沒有任何記憶。不過,既然小扇都這麼說了,大概的確是這樣的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哪怕她剛才和我打招呼的話有點奇怪,而且集合時間約定在三點四十二分這麼具體的時間點也有點奇怪,不過我都不計較了。
不行啊,我居然忘掉了和後輩的約定。我真是一個不中用的學長。我可不能丟掉學長的威嚴啊。
「哇啊,真開心。阿良良木學長,你說要帶我去吃不會轉的壽司哦。」
「我說過嗎?!真的嗎?!」
「當然說過啊,你說是為了慶祝我轉學。」
「慶祝轉學所以要去吃不會轉的壽司……到底是什麼轉學到我們學校來了啊?」
吐槽是吐槽了,但是我卻意識到一個切實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東西轉學到我們學校來了?
「而且還約好吃完壽司就去酒吧哦。」
「什麼酒吧?是水吧吧?」
看來轉學過來的是一個很會花錢的後輩。就算是水吧也很花錢。
不過,就算已經約好了,今天也還是不能去吃壽司也不能去水吧——我帶著歉意,嚴肅地向她致歉道:
「對不起了,小扇。真遺憾,我不能遵守與你的約定。」
「哎呀,怎麼回事?你居然會說這麼帥的台詞?明明不能遵守約定,但卻說出這麼帥的台詞?看來你沒什麼錢耶。」
「胡說八道,我可是百萬富翁。」
反正都要違約了,所以順便撒個謊。
我的「認真」裡面根本就沒有「真」字。就算真的有個字,那也是「愚蠢」的「愚」字。
「因為我現在必須要去老倉家啊,小扇。」
「哎呀?你又要去那座廢屋嗎?」
「不是啦,不是去廢屋,而是去她現在住的地方……」
嗯。
不行啊,我又在小扇的面前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了——如果不就此打住的話,恐怕待會兒又有人要說我口無遮攔了。
於是我立即閉上嘴巴。
這時小扇用食指輕輕地觸摸我的嘴唇。
就像給我擦口紅似的,輕輕地撫摸過去。
「啊?!你幹什麼啊?!」
她莫名其妙的行動把我嚇壞了,不過這似乎並沒有什麼性方面的含義。
「沒什麼,我只想拉開你嘴巴上的拉鏈而已。」
小扇一本正經又悠然自得地說道。
「與其說是拉鏈,不如說是膠帶——我還想多聽你說一點嘛,求求你了。到底怎麼回事,阿良良木學長?你才只用了一天——好像是兩天——就已經與老倉學姐的關係發展到要去她家的地步了嗎?你正在以火箭的速度攻略老倉學姐嗎?真是突飛猛進。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快點向我匯報,愚者。」
最後一句用的是命令語氣。
這孩子的言辭真奇怪啊。
「不是啦,我們的關係沒有什麼發展,我也沒有攻略她,不是這麼回事啦。我也不想這樣,但是全都推到我身上來了。從昨天開始,她就沒有來學校了——其實前天也不算來過學校——」
無奈之下,我只好解釋起來。
唉,既然我無法履行幫她慶祝轉學的約定,至少在這方面對她做一點補償吧。
總而言之,這樣下去無論是站在戰場原的立場上,還是站在老倉的立場上,今後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而只會陷入越來越糟的境地,所以羽川翼決定採取行動。我把這些事情對小扇做了匯報——匯報?不對,這麼說好像我是她的部下一樣……不過,其實這個詞還蠻符合現實情況的,所以我覺得不用訂正。
「——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就是這樣嗎。嗯……哎呀,不過,如果你單獨前往的話,可能會打起來哦。」
小扇聽了我的話後,帶著思考的表情說道:
「你在老倉家裡,也許只會重複你們在教室里的那些對話哦——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嗯,我也這麼認為……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應該讓阿良良木學長你負責戰場原學姐,然後羽川學姐負責老倉學姐呀——我說,你們是不是分配錯了?」
「嗯,算了,也許吧。」
如果想讓事情和平結束,也許小扇的想法比較合適——但是,這種情況下的和平結束,只不過是類似於「敷衍了事」的行為罷了,這種「敷衍了事」的做法根本無法解決現在的問題。
而且以羽川的性格,她很討厭那種「表面上的行動」和類似於「故意留下不在場證明」的做法——就連以做什麼事都草草了事而聞名的副班長的我,這次也和羽川的想法一樣。
「嗯嗯——不過,老倉家的家庭問題要怎麼辦呢?她的家庭環境不是
非常悲慘嗎?你單身前往那個人的身邊太危險了,太愚蠢了。我可不建議你這樣做。」
「不是啦,其實這方面倒不用擔心……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現在好像已經離開父母生活了。」
「離開父母?哇啊啊。既然如此,她住在親戚家裡嗎?」
「不是的,她好像自己一個人住。」
「咦——這也太有趣了吧。」
小扇說道。
高中生一個人生活,這是只在漫畫中才會出現的「設定」啊,的確很讓人羨慕。
「所以,你說得沒錯,五年前她父母的離婚的確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呢——可以說是家庭破裂了吧。然後她兩年前又回到了這裡。當然,在名義上,或者說是書面文件上,她還是有監護人的……」
「原來如此,我胡說八道的推理居然猜中了。不過,這才是問題所在哦,阿良良木學長,愚蠢的阿良良木學長。也就是說,現在你要一個人去拜訪一名單身生活的女性哦。這樣好嗎?」
「嗯?不太好嗎。」
「不好,肯定不好。這是紳士不該有的行為。也許羽川學姐在這方面很信賴你,不過以一般人的觀點,如果一個男人獨自拜訪一名單身生活的女性,那他們的關係非常值得懷疑哦。而且你的身邊又沒有一個搭檔。」
「唔唔——」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很有道理。
高中生這個年紀,社會禮儀,男女禮節,雖然沒有必要——考慮這些東西,但是如果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是儘量避開比較好吧。其實我還沒什麼,討厭我的老倉萬一聽到奇怪的流言傳出,說不定真的會產生自殺的念頭吧。
……自殺。
突然浮現出來的這個可怕詞語,似乎非常具有現實性,我嚇得全身發冷——對了。
就算羽川比我更適合去見她,無論老倉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無論將會出現怎樣的誤會——為了不讓老倉陷入更慘的窘境,我無論如何必須要面對她。
這不是為了對五年前我沒有對她的求助做出回應這件事贖罪,更不是為了補償她——只不過,這是現在必須面對的問題。
「看來你的決心很堅定呢。」
小扇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知道為什麼,小扇好像很想阻止我去老倉家。她之所以提出這樣的建議,大概是出自她對我的關心吧。我已經明確表態不會改變想法了。
「原本我還很期待不會轉的壽司呢——」
……原來不是因為關心我,而是因為食慾作祟啊。不過,關於取消我與她的這個約定,我雖然覺得很抱歉,但心裡還是在為能取消這個約定而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的談話也拖得很長。
我準備要說結語了。
「那個,小扇……」
「啊,對了!我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哦,阿良良木學長。」
我的結語被打斷了。
小扇突然想到一個辦法,說道:
「就讓不中用的我陪你一起去家訪吧!」
「咦,你陪我?這真是太好了……」
咦?真的好嗎?
讓小扇陪我去真的很好的理由,我能找到嗎……啊,對了,小扇剛才不建議我去老倉家的原因是因為「我一個人」。
「也就是說,只要不是一個人就行了。而且再加上我又是女孩子。我和你一起去,老倉學姐的心情也會緩和下來吧。」
「我可不認為她是看到有女孩子在心情就會緩和下來的人……」
那她會因為對方是後輩而稍微緩和下來嗎?
不過,她竟然會向哪怕已經康復卻仍然貼著「病弱」標籤的戰場原扇巴掌……既然她不會溫柔對待病人,實在難以想像她會溫柔對待後輩。
只不過,這樣總比讓我與她兩人獨處好得多——嗯,真是一個好辦法。仔細一想,我真奇怪自己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個好辦法呢。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很擅長問問題——說不定我可以從老倉學姐口中幫你問出很多東西哦。」
「問出東西——」
「人與人的交往其實就是情報戰,阿良良木學長,多了解對方對你是沒有壞處的啦。雖然你已經想起了學級會時和初中一年級暑假時的事情,想起了從前的她,但是還完全沒有和她好好談一下吧?我會插在中間,不讓你們有機會吵架的。怎麼樣?這樣你還不同意啊?就讓我為你賣一下命嘛。」
小扇微笑著望著我,看上去完全是善意的建議——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硬要找的話,那就是把約好要帶她去吃不會轉的壽司的後輩帶到修羅場去有點過意不去……但是,比起壽司,我覺得小扇大概更喜歡修羅場吧。
喜歡實地勘察,喜歡探險偵探,真話調查——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喜歡湊熱鬧的女孩子而已。
既然好奇心旺盛的她自己都已經提出來了,我當然無法拒絕了——就算老倉想再做出像幾天前那樣的怪異舉動,只要我一開始就做好準備,保護一名後輩還是綽綽有餘的。
「既然這樣,小扇,那就拜託你了。」
「好的,交給我了。」
「不能交給她!」
嗯?
最後那句是誰說的?怎麼沒寫出來?我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處理好事情的羽川已經追上在校門口說了很多話的我了。
005
「不可以交給她的,阿良良木君。」
羽川吁吁的喘著粗氣,看樣子似乎是從校舍一直跑到校門這裡來的)據我的推測,她大概是剛走出校舍準備前往戰場原家的時候,卻發現我和小扇在校門附近對話,於是就慌忙趕過來了吧?
小扇一臉笑眯眯的樣子。
看著那樣的羽川露出笑眯眯的樣子。
「羽川——」
我因為覺得莫名其妙,於是就先喊了一下羽川的名字。雖然這就跟困擾的時候呼喚神的名字沒什麼兩樣,但羽川還是調整好呼吸抬起了頭,對我的呼喚作出了回應:
「不行的啦,你想想——明明是自己班裡的內訌問題,怎麼能把後輩也扯進來呢?」
「唔……」
啊啊。
是這個意思嗎?就是這麼回事?
我總覺得她剛才叫我的語氣簡直緊迫得好像在拼命阻攔一個差點誤入邪道的朋友似的,還以為是有什麼重要的大事,結果羽川說出口的卻是這種常識性的問題。[所以說這才是羽川的厲害之處啊]
不過她說的話的確也有道理。
把局外人拉扯到我們班的內訌問題中確實不太好——不管小扇怎麼說也是這樣。
仔細一想,這本來是很淺顯的道理。
「小扇——」
「哎呀哎呀哎呀,你就不要太客氣了,阿良良木學長——你這樣說我反而會受傷的哦。」
小扇打斷我的話,提出自己的主張。
雖然她的語氣禮貌謙遜,但是卻帶有一步也不退讓的堅決。
「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帶我一起去哦——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只是想儘自己的力量,幫阿良良木學長的忙而已。你明明都答應過一次了,現在又拒絕我太殘酷了。」
她如此說道。
「唔唔。」
這麼說可真讓我為難啊。
其實小扇並非真的想要幫我的忙,這一點我還是可以隱約察覺到的——就算她只是因為感到好奇,愛湊熱鬧,但我畢竟剛才已經答應她了,現在再拒絕的確非常殘酷,這一點我也認同。
「你們對我不用太客氣啦——真的不用介意的,一點都不用哦。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你們還說這些見外的話,讓我非常震驚啊,心情低落到極點啊。以我和阿良良木學長的關係,怎麼能這樣呢?」
「你和阿良良木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在小扇的猛烈進攻之下(就因為是忍野的血統嗎?),我簡直快要被她的氣勢壓倒了,就在這個時候,羽川突然插嘴進來。
羽川一般都不會打斷別人的對話啊,她會這樣做真令我感到意外——不過,仔細一想,她就是為了打斷我和小扇的對話才全力衝刺過來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突然打斷我和小扇的話也是情理之中的結果了。
「你和阿良良木才認識了幾天而
已吧?」
羽川說道——她也帶著笑容。如果光從這個笑容看來,就好像她在溫柔勸誡任性的後輩一樣。
「是啊,說得沒錯。」
小扇肯定了她的話。
「但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不一定能用時間長短來衡量哦——我和阿良良木學長在短時間內就已經情投意合了。我們被關在謎之教室裡面,還一起去廢屋冒險,共同經歷了一般人不會經歷的事情——對吧,阿良良木學長?」
「嗯?啊,也對啦。」
我們的關係已經好到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高中生,還約好放學後請她吃不會轉的壽司的地步了。如果不是情投意合的話,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啊,是的,這些事情我都聽說了。阿良良木君——我重要的朋友好像受到你很多照顧,我必須要向你道謝。」
羽川在語言上雖然這樣說著,但是在行動上卻擠進了我和小扇之間。緊接著她說出一句話——用高亢的聲音。
「不過這些事嘛——如果換成是我的話,我可以做得更好就是了。」
「…………」
小扇沉默了。依舊保持著笑容——笑容好像已經凝固了。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羽川擺出這種進攻的態勢。不對,好像不是第一次,很久以前好像也看到過。比如說——春假的時候嗎?就是春假的時候——羽川翼也擠進了我和傳說中的吸血鬼之間。好像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了吧?
「——哎呀。」
凝重的沉默之後。
小扇終於開口。
「是這樣嗎——嗯嗯,原來是這樣呀。如果換成羽川學姐的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因為你是天才嘛,這一點我從叔父那裡也已經聽說了。」
「叔父——就是忍野咩咩嗎?」
「是的,我是他的侄女。」
小扇說。聽到這句話後,羽川終於有了一點反應——羽川非常尊敬忍野,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醉心於忍野那樣的生活方式,所以她會對忍野這個名字作出反應——但是,既然如此,那就應該對忍野的侄女禮貌一點呀……但是羽川對小扇的態度不要說有禮貌了,簡直就是對立的。
「不過——天才頭腦不發揮作用也沒有意義。事實上,當時在阿良良木學長身邊的人可是我呀。」
小扇唰的一下從羽川的正面移開了——就像風吹楊柳一樣從羽川的視野中掠過。如果換成是我,被羽川正面瞪一眼,肯定會嚇得發抖——徹底地發抖。然而小扇卻一點也不害怕。
不愧是忍野的侄女。
精神力量就是強。
不僅沒有害怕,而且小扇還開始對羽川發動反擊。
「連叔父都害怕你的天才頭腦——嗯,不過,從這一點看來,你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厲害嘛。如果是我聽說的那個羽川翼——阿良良木學長遇到危險的時候,你怎麼會不在他的身邊呢?」
「…………」
「所以,你剛才向我道謝,我就接受吧。光榮地接受。也許你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你卻什麼都沒有做。」
你可以做得更好,應該不是指全盛期的時候吧——小扇又說出挑釁的話。
她的態度和語氣就像和我講話時一樣。如此想來,小扇對待所有人可能都是這樣的態度吧——但是,這樣說我還行,這樣說羽川的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要阻止她,嚴厲地阻止。
「喂喂,小扇——話不能這麼說吧。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啊。羽川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扇用溫柔的態度回答我。
「是你自己知道而已啦——阿良良木學長。羽川學姐的過去和現在,以及未來——對了,關於這些事情,本來就不是我應該插嘴的事情。」
關於這些事情?
說得好像其他事情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嘴一樣——因為她的這種語氣太明顯了,我反而有點不好詢問。
「算了。羽川學姐,我還不至於笨到與你為敵。我可不想因為我對你的失禮舉動,令阿良良木學長討厭我——讓我們兩個互不干擾地生活下去吧,對不起。」
小扇繞著羽川轉了一個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來到了我的身後——反正就是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現在從位置上來說,我不就夾在羽川和小扇之間了嗎?饒了我吧,我不想保持這種位置關係啊。
「請吧請吧,你應該要去戰場原學姐家探病吧?她家有點遠哦,你還是早點出發比較好。」
「她家有點遠……」
羽川發出驚訝的反應。
就算小扇已經從我的口中聽說了老倉現在住的地方,但是戰場原家的位置她應該是不知道的——如此說來,好像我應該更加驚訝才對,因為,不要說戰場原的住址了,我就連老倉現在的正確住址都沒有告訴她啊。
不過,小扇本來就會給人一種感覺——
一種知道很多她本來不應該知道的事情的感覺,對此我已經漸漸習慣了。
在羽川的眼中看來,無論這件事多麼奇怪,都是嚴重的威脅。
「請你放心吧,你重要的朋友阿良良木學長沒有低聲下氣地『請求』後輩,並不是這樣的哦。因為原本就是我自己提出來的嘛——是我請求阿良良木學長帶上我的。就像背後靈一樣。」
背後靈。
她站在我的背後說出這種話,真的太有真實感了——不過幽靈的話題有真實感這點有些奇怪。
「這樣你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吧?那個,推理小說里不是經常出現嗎?那種『不請自來的助手』,說的就是我哦——」
「不請自來的助手……」
又是推理小說的詞彙啊。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能暴露自己推理狂的一面,對此我只能感到很無奈。不過,「不請自來的助手」這個詞好像算不上多么正規——如果要這麼說的話,無論是前天還是大前天,她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助手,而是偵探啊。
不請自來的偵探?
……好像越來越不正規了。
「我一定可以幫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的。明知道能幫上忙卻不讓我陪在身邊,這真的太可惜了。而且我無法丟下遇到麻煩的阿良良木學長不管呢——我想幫阿良良木學長的忙哦。」
「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難道不是這樣嗎?」
「你說的是我叔父,而我嘛,應該類似於白鶴報恩吧。」
「白鶴報恩?」
羽川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她好像沒有聽懂——其實我也沒有聽懂。我覺得小扇的行動中根本沒有任何類似白鶴報恩的地方。
「嗯,也可以說是笠地藏啦。總而言之,我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就要湧泉相報的那種人。而且是讓別人忍不住指出『你報恩報得太過了吧』的那種哦。阿良良木學長對剛剛轉校過來的我非常親切——所以我要全心全意地報答學長的恩情。」[笠地藏是日本的一個童話,講述的是一對貧窮的老夫婦給路邊的地藏石像戴上斗笠擋雪,後來得到了地藏報恩的故事。]
我對剛剛轉校過來的小扇很親切……真的是這樣嗎?啊,難道她說的是校內結構圖的那件事嗎?的確,我雖然由此得知了學級會事件的真相,但是歸根究底,當時我只是陪同小扇進行實地勘察罷了。然後第二天就輪到小扇陪我進行實地勘察……與其說是「過分報恩」還不如說是「一報還一報」呢。唉,不過她大概也不是真這麼想的。
「……阿良良木君。」
繼續和小扇爭執下去也不是辦法——羽川大概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所以轉而對我說道。難道她要把我當成攻擊對象嗎?正當我惶恐不安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猜錯了。
她這樣說道:
「我改變主意了。我也一起去老倉家。和你一起。」
這太意外了。
凡是羽川決定的事情,絕對不可能改變——她最討厭的就是朝令夕改。
「這樣你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吧,小扇?——阿良良木君一個男生去老倉家不方便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只要有我同行,那就沒有問題了。你就沒有藉口了。我說得沒錯了。我說得沒錯吧?」
「…………」
我身後的小扇陷入了沉默。因為她在我背後,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也許她還是像平常
一樣笑嘻嘻的吧?
哪怕羽川令小扇失去了「藉口」,還有那些胡亂猜測的事情,小扇都可以一笑置之吧?
過了一會兒。
「先不管有沒有問題——你不是必須去戰場原學姐的家嗎,羽川學姐?」
小扇這樣說道。
「真不敢相信啊,你竟然推遲去探望自己朋友的時間。」
「我原本就打算和戰場原促膝長談。今晚就住在她家。在她家開一場久違的睡衣派對。」
睡衣派對?
你們要開這麼誘惑性的派對嗎……能不能讓我也一起參加呢?雖然沒有參加的門票,不過多一個人同行應該不成問題吧?
「這樣你就滿意了吧?因為——我絕對可以比你做得更好。」
「這個世界可不是只要做得更好就行了——如果做得太好了,也會顯得非常不協調哦。因為無法歸屬於『中庸之道』。這點你應該也明白吧。」
總之,先不論誰好誰壞。
小扇接著說道:
「做決定的人不是我們,而是阿良良木學長呢。」
「咦?」
「和我一起去,還是和羽川學姐一起去,阿良良木學長,請你自己決定吧。決定權就交給你了。我和羽川學姐會完全尊重你的決定,沒錯吧?」
小扇又對羽川發出挑釁——羽川其實並不想配合她,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不答應也沒有辦法了。所以羽川也說:
「是啊,那就讓阿良良木君來決定吧。」
她點頭了。
「畢竟這種事情不能強求呀。」
「…………」
她們賦予了我可怕的選擇權。
不對,不是選擇權,而是決定權。
其實我覺得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三個人一起去,但是羽川和小扇已經處於完全對立的立場,這樣好像更危險。而且,如果我們這樣一起去跟我對立得更加嚴重的老倉家——那危險係數肯定會更高,所以必須避免。不過,既然事情都鬧成這樣了,還是我自己一個人去吧,誰都不選,不過這樣的事情肯定也沒辦法收場。
所以,我必須做出決定。
和小扇一起去拜訪老倉,或者和羽川一起拜訪老倉。
二選一。
反過來說,她們其中之一的善意,將被我無情拒絕——這樣一想,我實在無法輕鬆地做出決定啊。但是,這種情況下還是應該選擇小扇吧。
嗯。
雖然實地勘察並非先到先得,但是我本來就先約好和她一起去,而且我還違約了(不會轉的壽司),再加上她更加了解老倉的事情。老倉的問題本來就是因為我和她探訪學校引起的——雖說不是要讓她對這件事負責任,但是從有始有終這一點來考慮,也應該帶她去。
這種場合需要講究有始有終嗎?
還有一點,其實前天也是如此,我一點也不想讓羽川看到我與老倉之間醜陋的爭執——也許羽川可以完美地調停我和老倉的爭執,但是一想到要在羽川面前跟老倉理論,我就一點也提不起幹勁。在羽川嚴重看來,小扇好像是一個非常可疑的存在——她很擔心我,不過這大概是因為我沒有用語言表達好而引起的誤會吧。
羽川和小扇之間的裂痕,我會負起責任,以後一定會想辦法改善她們倆的關係。不過今天這件事,還是我和小扇一起去老倉家,而羽川則按照預定去戰場原家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基本上已經作出決定了,這時候小扇也在後面支持我。
「我說,阿良良木學長,這可不行哦,你可不能因為自己的小事就給重要的恩人羽川學姐添麻煩哦。如果要說什麼局外人,羽川學姐也是局外人哦。阿良良木學長一定不想給羽川學姐添麻煩吧。」
她這麼說道。
是啊,我也承認她說得沒錯。
這孩子怎麼能說出這么正確的話呢?
「我和你約定,阿良良木學長,只要你和我一起去——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謎題,我都會給你提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
唔,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就在最後的結論快要從我嗓子裡脫口而出的瞬間,羽川突然用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
「我和你約定,阿良良木君,只要你和我一起去的話……」
她模仿著剛才小扇的話說道:
「我就讓你摸我的胸部。」
006
然後,我現在就跟羽川兩人一起到達了老倉家的門前。
雖說她應該經歷了不止一次的搬家,對這一點也並非完全沒有任何的不安,但讓我首先感到安心的是,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座樓齡並不算高的綜合公寓——而不是什麼廢屋。
「是這裡的444號房嗎……看來是一家信仰心不怎麼強的管理公司啊。」
「與其說是公寓,這倒不如說是集中住宅區呢。」
我們一邊說一邊登上了樓梯。這裡並沒有電梯——雖然不是什麼舊樓,但就算樓齡比較新,也不能說是現代式的建築。怎麼說呢,我們年輕人在聽說「獨居生活」時很容易聯想到的華麗感覺,在這裡卻得不到絲毫的體現。說的簡單一點,嗯,就是有種類似集體生活的氣息……
在充滿集體生活氣息的地方過著獨居生活,這也讓人覺得有點扭曲——關於這一點,羽川的理解是這樣的:
「我想,也許是在接受著某種社會補助吧——老倉同學。」
「補助?」
「唔,是公共性質的補助——然後就從哪裡獲得了出租房的介紹吧。」
「…………」
如果就像羽川所推測的那樣,老倉正在從國家或者自治團體那裡接受生活補助的話——要想像出其中的根據恐怕也不是太難的事情。想到過去曾經在近似廢屋的房子裡生活的她——然後再想到我剛剛才獲悉的、她和我在小學時代的初次見面的情景……
但是連千石都記得的事情,為什麼我會忘記了呢?不,我決不是忘記了——我的妹妹們……
因為時間上不湊巧,所以我還沒有向她們確認過……不知道火憐和月火怎麼樣,是否還記得老倉育的事情。
「這樣一想,我好像是一個非常冷血的人啊——話說回來,我就連千石也忘記了。在剛見面的時候也完全認不出來呢。」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啦,因為不管是千石還是老倉同學,當時你和她們之間也沒有發生過什麼印象深刻的事情吧。」
這麼說也的確沒錯。
不過,暫且不論月火帶來的朋友千石——我其實是應該和老倉之間發生一些記憶深刻的事情的。那樣的話,我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就不至於忽視她發出的求救信號了。高中一年級時的學級會也一樣——那本來應該是不會召開的會議。
「你不要過分譴責過去的自己了,因為那樣做並不等同於反省哦。」
羽川說道。她從我的表情中猜出了我的想法。
「如果光是把過去的自己當成壞人來保護現在的自己,結果就只能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而已——你可以想像一下嗎?想像一下總是被未來的自己譴責的人生。這樣快樂嗎?」
「……不快樂」
一點都不快樂。
並非譴責過去也並非攻擊過去,只是默默地面對真正自己的她,果然說出來的話也很有分量——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沒錯。
說白了,關鍵並不在於過去,而是現在。
現在我應該採用怎樣的態度——怎麼面對老倉呢?不是怎樣面對過去的老倉,而是怎樣面對現在的老倉。不是去想那時候為什麼沒有這樣做,而是要想現在應該怎樣做——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我們到達了老倉家所在的第四樓。具有吸血鬼性質的我當然不會因此就氣喘吁吁,但羽川也沒有絲毫疲憊的跡象。不愧是萬能的班長,看來基礎體力也是很高的。
「好啦,阿良良木君,你先等一下。」
「嗯?在樓梯這裡等?為什麼?」
「因為老倉同學是一個人生活呀。萬一我們摁了門鈴以後她穿著睡衣跑出來,再被你看到的話,她可能會覺得非常難為情吧。」
羽川竟然會預防可能性如此之低的偶發事件……原來如此,她擁有著如此強大的防禦力,怪不得我至今都沒有機會看到她穿便
服的樣子了。
我只能乖乖聽她的話。
嗯,睡衣什麼的暫且不論,先讓老倉和羽川兩個人說一些話也許是比較好的選擇——當然,萬一我發現老倉做出任何可能加害羽川的行動,我會毫不猶豫地立即衝上去阻止。
於是,羽川一個人走到老倉家門外,摁下門鈴——從響起的鈴聲中可以聽出,她的門鈴不僅沒有視頻,而且就連說話的功能都沒有,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門鈴而已。要和外面的人說話就只能隔著門說,或者直接開門說——偶發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好像還蠻高的。
好厲害啊,班長。
完美地迴避了特殊事件的發生。
我由衷佩服羽川未雨綢繆的能力,然而事態的發展卻超出了她的預測。
——也許不應該說是超出,而是降低了。
結果門打開了。
門上扣著鏈子,「嚓啦」一聲,傳來鏈子被繃直的聲音。
然後響起老倉發出的「誰啊?」的問話。
雖然有門鏈,但是不知道對方是誰就輕易把門打開的做法實在太不慎重了吧,不過也許她早就通過貓眼看到門外是一名身穿校服的人了。就算認不出是前幾天在教室擦肩而過的羽川,但至少可以猜出對方是學校的相關者,是學生,而且還是女生。嗯,這樣開門還說得過去——不過,我再次深刻意識到,如果我站在旁邊,說不定她就不會開門了。
如果我真的一個人來會怎樣呢——就在我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羽川和老倉已經開始對話了。說是對話,但是好像沒有對話的感覺——好像是羽川很耐心地想要說服老倉。
不過,這樣好像不太好吧……
她們的聲音有點重合,我也聽不清她們到底在議論些什麼——我可以插嘴嗎?羽川是讓她回來學校嗎?不對,好像不是。那麼她們到底在爭執什麼呢?
不過,雖說是爭執,但卻跟剛才羽川在校門口和小扇的爭執不一樣。我推測老倉應該不會突然從門後面衝出來。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啊?不過,為什麼又擺出這種魔鬼對決的構圖呢……
也許大部分的人都會產生誤會,其實我並不是為了羽川的胸部才放棄小扇而選擇她當搭檔的——就是因為我對令羽川說出這種話的現狀感到了非同尋常的氛圍,才在那二選一當中選擇了羽川來當我的搭檔。
雖然小扇確實也說得沒錯,羽川現在或許已經不是全盛期了,按照當時的發展方向,我可能是應該跟小扇一起來這裡的。也許羽川對小扇有什麼誤會,而我搞不好只是毫無意義地讓羽川暴露在危險之中。
7不過,羽川已經說到了那份上——在羽川都說出那種話的時候,我又怎麼能夠不選她呢?不管是羽川弄錯了也好,或者是我自己弄錯了也罷,當我面對那道選擇題地時候,我應該還是會選擇羽川作為正確答案的。
不過還真對不起小扇……
以後一定要好好補償她,從今以後我必須做一個考慮得面面俱到的人。
對了,先別說什麼不會轉的壽司,要不就先帶她去吃會轉的壽司吧……[垃圾你糾結了這麼久還是因為嫌貴啊!]
正當我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羽川已經回到我的身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心理作用,她看上去好像有一點疲憊。怎麼回事?她是不是被惡狠狠地拒絕了?不對,如果這麼容易就被趕回來,那就不是她了。那麼到底為什麼?發生了什麼?
「阿良良木君,好了,你可以出來了。」
羽川筋疲力盡地說道。
她的眼睛就像死魚一樣……她們到底進行了什麼耗費精力的討論啊?
「你說叫我出來……可是……」
「她說可以進去了,進去屋裡。不過,我要先透露一下,那孩子,堅持要穿睡衣。」
「嗯?咦,但是,你不是說要避免發生這樣的情況嗎?」
「她說『我不想因為阿良良木來了就特意費工夫去換衣服』……我已經很努力地試圖說服她了,但是我越說她就越頑固,堅持不肯換衣服,還說如果我再說下去,她就裸體來迎接你。我真的沒轍了。」
羽川說道。
看來剛才她們發生了威脅式的爭執——不過爭執的內容卻荒唐到極點了。
「放心吧,在這種情況下,我是不會因為女孩子穿睡衣而興奮的。我可不是這麼輕薄的人。」
「誰知道呢。」
令我意外的是,羽川竟然對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對我胸部有企圖的人有什麼資格說大話?」
「…………」
看來她本人一點都不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雖然很可悲,但是在這種狀況下,無論我說什麼都解釋不清楚了——所以,乾脆直接把這件事拋到過去(拋得太多了),專心面對現在的問題吧。
不知道為什麼,老倉不僅沒有把羽川趕走,甚至沒有把我趕走,而且還讓我進去她的房間——大概,就像她堅持不肯換衣服一樣,覺得好像不這樣做就算輸了——但是,既然門已經打開,我就沒有理由不進去。這就像是宣戰布告一樣,既然已經打開城門,那我就必須要迎戰。
因為……
因為這恐怕就是我身為老倉的青梅竹馬的職責所在。
007
青梅竹馬。
雖然我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那樣的存在,但是我和老倉的關係似乎是無限接近於青梅竹馬的情形。雖然與其說是青梅竹馬,倒不如說是老相識更準確——總而言之,阿良良木歷和老倉育,其實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話雖如此,那可不是像千石那樣因為住在家附近、或者是上同一所小學什麼的,跟那一類的青梅竹馬的情況有點不一樣——在接下來跟老倉見面之前,我就先把那「有點不一樣」的部分做個簡潔的說明吧。對老倉的睡衣打扮抱有期待的各位就對不起了,現在就請稍微讓我講述一下小時候的故事吧。
我的父母都在警察局工作,而我也一直儘量避免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從懂事前開始就是這樣。就算學校給我布置的作業里包含有「爸爸和媽媽的工作」這樣的題目,我都儘量以巧妙地方式來避免說穿父母的職業。為什麼我長期以來都如此徹底地隱瞞著父母的工作——而且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呢?至少在小時候來說,最準確的答案是「因為要遵從父母的吩咐」。也就是說,我接受了父母的「儘量不要把我們的職業告訴其他人」的教育——雖然是不去回憶就記不起來的事情,看來原因的確就是這樣。
幼年期的我實在太老實了,完全沒有過問理由就遵從了這個吩咐,而且嚴格執行,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教育其實是有兩層含義的。第一,父母都是警察,警察在社會上是一種特殊的重要職業,如果胡亂向別人吹噓就顯得太輕浮了,這是倫理道德上的含義。追求正義的父母出於理性的判斷,讓我不要隨便對別人說——然後還有另外一層含義,可以說這不是理性而是感性的解釋,也就是說,如果告訴別人我的父母是警察,那就可能會導致我面臨危險。父母是出於對我的保護才這樣教我的。
在危機管理的意義上——總的來說,我的父母就是在警惕著不要因為自己的工作而連累孩子遭遇危險。仔細一想,可能有點保護過度的感覺,不過要說這種做法是否太誇張、太過分的話,其實也沒有那回事,十八歲的我終於明白了他們的這份苦心。父母都是警察,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情——所以,很早很早以前,我很奇怪為什麼不能告訴別人,而且對此還稍微感到有點不安,但是當我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父母卻用「英雄就是要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樣的話把我糊弄過去了。
不過現在我覺得,笨得連父母職業都無法保密的火憐,還有最大限度地利用父母是警察這個條件的月火——由於栂之木二中的這對火炎姐妹的存在,讓我對父母職業保密這件事的意義幾乎喪失殆盡——不過,正所謂「三歲小孩記住的事情會一直延續到一百歲」,就好像一旦把這句諺語的含義理解成「家裡有三個小孩的話,三個小孩都能活到一百歲」就變得很難糾正過來那樣,在最初的時候被灌輸的習慣性行動,不管是喪失了目的還是喪失了記憶,也還是很難糾正過來的。雖然要說沒有意義也的確沒有意義,但我直到現在也還是習慣性地閉口不談父母的職業……不過至少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這種行為是有意義的。在我和少女老倉共同度過了一個夏天的那個時候。
在廢屋度過的一個夏天。
喜歡上數學的一個夏天。
在小扇的協助下,我已經知道了那個夏天背後發生了什麼事情——老倉發出的求救信號被我無視了,但是,她發出求救信號的前提,就是她知道我父母的職業,這個她本來是不應該知道的。
當時,只有很少幾個朋友知道我父母的職業,老倉為什麼會知道呢?昨天早上,羽川就向我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我無法回答。
我完全搞不懂——雖然可以推測出當時老倉和我關係特殊,但是卻完全找不到根據。老倉到底知道我什麼事情呢?知道多少呢?想想就覺得心裡不太舒服——如果我真的與她有什麼更親密的關係,那就是小學的時候了……
但是,連初中一年級的事情都記不清的我,更沒有可能回憶起小學時的那些事情了。
就在我煩惱的時候,讓我思索這個問題的羽川說道: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話,要不就去問問你的父母怎麼樣?」
她給了我這樣一個建議。
「父母應該是什麼都知道哦——嗯,也許我這麼說沒什麼說服力,但是據我所知,阿良良木君的父親和母親好像都很關心你呢。」
因為他們應該都是很負責任的人。
唔唔——這個,雖說現在讓羽川理解我與父母之間的爭執大概有點困難,但是在我上次因為某種原因而不在家的時候,羽川也曾經暫時居住在阿良良木家,並且實際上跟我的父母接觸過。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我可以考慮一下這個辦法——因為無論是從立場上來說,還是從狀況上來說,我都不能太固執了。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聽從了羽川的意見——因為這可是羽川的話啊,就算她讓我吃皮鞋,說不定我也會乖乖照辦。
結果,終於知道了答案。
我和老倉是小學時認識的——
也就是說,我們真的是青梅竹馬。
正確地說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在和妹妹月火、以及月火帶來玩的千石她們一起玩的時候。
我和老倉育是一起的。
話雖如此,我們既沒有一起玩,也沒有在同一所學校上學——要是那樣的話,也許我還能記得一點什麼,對她的印象可能也不同了。至少應該像見面後談一談就能想起來的千石那樣,我見到老倉以後談一談也應該會想起她——就算她已經改名了。
……雖然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也還是記住了她的千石真的很厲害,不過用千石自己的話說就是「其實撫子並沒有太多小學生時代的回憶,所以跟月火——雖然當時是叫拉拉的——玩耍的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當然,我還記得歷哥哥哦」。這些話聽起來還真可愛——不過,我卻從來沒有和老倉一起玩耍過。
我們並非上同一所學校,也沒有在一起玩耍,她也不住在附近,這樣還能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吧?
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樣說也許有點讓人弄不清楚怎麼回事,簡而言之——事情要從那一天說起。
就在那一天。
不對,哪怕我現在正以回憶的語氣來講述這件事,但是這跟我從未忘記過的學級會的事情,以及回憶起來的再廢屋中度過的夏天不一樣,我並沒有想起這段事實,完全沒有記憶。只不過是父母聽到我的提問後這樣告訴我而已——只是因為千石也記得這件事而證實了這的確是真實的,但是我自己卻一點印象也沒有。看來這段記憶已經不可能恢復了——總而言之,就在那一天。
我的父母帶了一個女孩子回家。
那個女孩子當然就是現在的老倉育了。父母並沒有做過多解釋,只是告訴我和兩個妹妹「這孩子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你們要好好相處」。
當時的我是一個對父母言聽計從的小孩子,而火憐和月火才上小學三年級和二年級,還非常年幼——所以我並沒有對父母唐突的發言和沒有對此進行解釋提出異議,不過現在我終於明白其中的原因,也明白她們不解釋的原因了。
也就是說,我的父母為了保護兒童老倉不被她的「家人」傷害,所以把她帶到了自己的家裡——恐怕當時她的家人暴力傾向非常嚴重吧。
當時的社會形勢怎樣我不敢斷言,但卻可以推測出來,肯定比現在更難把公務帶進個人家庭之中吧。我父母的行為——暫時把老倉帶回自己家的這種行為,肯定是比較勉強的,至少是不被正式認可的,是一種超越法規的處理方式——關於這個問題,父母並沒有詳細說明,我也沒有仔細詢問。現在最重要的是,老倉在我家住過,她就是那時候認識我的,而且——當時,理所當然的,她得知了我父母的工作。
就是這麼簡單。
老倉見過我當警察的父母——既然見過了,那肯定知道了。
既然如此,小扇發表的推理要稍作修改,或者說要稍微調整某些部分——就算總體問題並沒有改變,但是至少羽川提出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儘管現在我可以侃侃而談——但是我完全不記得有這些事。關於兒童老倉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無論是我的父母還是千石,都說她是一個「不說話的孩子」。就連內向的千石都這麼說,看來她的問題的確很嚴重——不過,關於「不說話的孩子」,我身邊還有一個類似的例子,所以大致可以想像出來。那個類似的例子,就是還沒有潛藏在我的影子中,而是還在補習學校廢墟生活時的忍野忍——是只知道盯著我看,嘴裡一個字都不說的那個時期的她。
「總覺得她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孩子。不和我們一起玩也沒有從房間走出去——而且也不說話。」
這是千石的原話。
我越聽越像從前的忍,不過當時的忍之所以不說話不行動,也是有相應原因的——既然如此,兒童老倉這麼做,也肯定有她必然的理由。
不難想像,她的理由就是她的家庭環境——哪怕到了被保護的地方,也就是我家,兒童老倉也依然沒有敞開心扉。不對,應該說她根本就沒有家庭的概念——我母親是這樣說的。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所以才拒人千里之外——說不定她當時還以為自己被綁架到陌生人家裡了呢。就算不至如此,她可能也不太理解「保護」是什麼吧——母親這麼說。
真是的。
這些話的確不能告訴小孩子。
無論如何,我從大家的描述中得知老倉的性格,跟我回憶起來的某段時期的老倉性格相去甚遠,一點都不像——我甚至懷疑她們是不是同齡的兩個人,但是從打聽到的外貌特徵來判斷,那確實就是老倉。
老倉育。
我忍不住會想,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老倉呢?當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她們都是老倉」。她肯定不願意聽到我用自以為是的口吻和她討論什麼「真正的自己」吧。接下來——
兒童老倉在我家住過一段時間,和我生活過一段時間,我卻完全想不起來——因此,我對父母和千石所描述的老倉的人物印象也並沒有困惑的感覺(難道大家一起聯合起來騙我嗎?其實我並非沒有懷疑過這個可能性——但是,我的父母怎麼才能和千石統一口徑呢?)。不過,在聽了他們的描述後,我的確想起了一件事。然而那卻不是關於老倉的事情,並不是老倉在我家時候的事情,而是——
我想起了兒童老倉不見了以後的事情。
家裡有人消失了的感覺——好像失去了什麼的感覺。
就像學級會突然失去了正義似的感覺——就像在廢屋失去了同志的感覺一樣。
失去什麼的感覺。
最初教會我這種感覺的人,就是她。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卻感到失去了什麼,有什麼消失了,這種喪失感——我全都回憶起來了。
我回憶起來了。
喪失感。
總而言之,她突然離開了——據說是兒童老倉主動回到了自己的家。
是她自己決定的。
既不是她的父母來帶走了她,也不是因為我的父母由於某些理由而無法繼續保護她——兒童老倉是自己決定離開我的「自己家」,返回到她的「自己家」去了。
結果對於孩子來說,父母無論如何還是父母,自己的家無論如何還是自己的家——無論那是多麼糟糕的父母,無論那是多麼悲慘的家。
我的父親這樣說道——不過這樣做也許是沒有錯的。至少兒童老倉自己認為這樣是正確的,正是因為她認為這樣的行動是正確的,所以她才選擇離開。
父母關於這一點並沒
有詳細敘述,不過,大概在她回去之後,她家裡也依然是爭執不斷吧——不過後來老倉的事情並沒有按照我父母預料中的方式得到妥善的解決。
如果裡面沒有人發出求救信號,那麼家庭內的暴力事件就很難得到解決——如果沒有人覺得有問題的話,那麼誰都無法去解決問題。
我父母的談話到此為止。
他們似乎以為我只是偶然回憶起了小時候的事情而已——他們先入為主地認為我只是想起了曾經共同生活過的一個小孩子,所以才順便向他們打聽這件事。但是,小學生時代的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能回憶起來的都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那之後老倉育的……
悲慘的人生。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大約一年之後,她通過我向我的父母發出求救信號——但是她的求救信號卻在我這裡被阻斷了。
和老倉在同一所初中上學的我,已經忘記了老倉——就好像不同班,也沒有見過面,在廢屋見面的時候我也完全認不出她。首先是因為她的性格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其次是因為外表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從她的一言不發、甚至不留一句話地離開阿良良木家開始——她就徹底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我只能作出這樣的總結。
她已經消失了。
我像是一個冷漠的人。
008
那睡衣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像睡衣。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認為自己是經歷了眾多修羅場的男人,不管遇到什麼出乎意料的展開,我也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應付過來,然而老倉育在公團公寓的一室中所穿的衣服,完全就是高中男生經常妄想的那種典型的女生睡衣,簡直就是完全正中核心。這種未經加工的感覺,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非常的新鮮。
羽川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
「大概是因為在室內生活的時間太長,她講究打扮的方向性也朝著這方面發展了呢……」
原來如此。
這就跟羽川也同樣因為家庭環境的原因,把打扮的方向性轉移到內衣那方面一樣嗎——不過比起這個,光是羽川在我耳邊細語這個事實就已經令我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這真的很危險。跟小扇在耳邊細語的感覺完全不同——雖然這也不是可以拿來比較的事情。
解開了門鏈,以雙手叉腰的傲然姿態迎向我和羽川的老倉,就像很了不起似的昂首挺胸說道:
「虧你還敢來啊,你的這種膽量我還是要表揚一下的,阿良良G……」
她說道。
阿良良G?
那是什麼?究竟是傾注了什麼惡意的罵人話?我起初是這麼想的,不過這似乎單純只是她咬到了舌頭而已。「嗚……」她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說道:
「太難發音了耶,你的名嘰……!」
又咬到了(她想說的是「名字」吧)。如果這時可以說一句「對不起,我咬到舌頭了」的話,那大概就會可愛多了。然而她卻只是唰的轉身向屋內走去。
邁著豪邁的步伐。
羽川在後面關上門,並上了鎖。說實話,考慮到遇到萬一情況可以打開門逃走,我覺得還是不要上鎖比較安全,不過現在也不可能這樣做吧——我必須學習羽川在這方面強大的精神力量。
因為馬上就要和老倉面對面了。
羽川脫下鞋子,從我的身邊走過的時候——
「房間是兩室一廳,是面向家庭的戶型。但是,鞋子只有兩隻同樣尺寸的女式拖鞋,可以確定是一個人生活。雖然她擺出那樣的態度,但是從空氣中的香味可以判斷出,她在我去叫阿良良木君的時候已經泡好了紅茶,你就先做好道謝的準備吧。」
她以繞口令般的超快語速說道。
一瞬間大量的情報涌過來,我的腦袋根本來不及處理——不過,羽川剛進門就看出了房子的戶型也真是太厲害了。
我完全沒有想到事前的情報可能有錯誤,她不是一個人生活的可能性——不愧是羽川翼,這還不算全盛期嗎?也許在直面過去和自己之後,她變得更加成熟了吧——事實上,羽川說得沒錯,餐廳中的確泡好了紅茶。
但是並不算完全正確,因為倒好的紅茶只有兩杯——其中一杯放在坐在茶几前的老倉面前,另外就只剩下一杯了。換句話說,她並沒有給我泡茶。
就算是羽川也沒有料到老倉對我的厭惡感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了吧——事到如此,我就不再計較了。
比起這個,其實我更在意這個煞風景的房間。不過,不僅是在意,而是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這個房間就好像是故意讓人找錯誤一樣。
屋子裡有桌子。但是,椅子卻只有老倉坐的那一張——就算因為討厭我而把椅子收起來了,但至少應該留下羽川的份吧。由此看來,房間裡本來就只有一張椅子。
沒有窗簾。不對,只有蕾絲的窗簾,但也就僅此而已了。抬頭仰望天花板,日光燈只裝了一盞還缺一盞。
這時我才想起,玄關處雖然有踩腳墊,但是房間裡卻沒有絨毯。泡好的紅茶旁邊放著砂糖和牛奶,而且還有勺子,看上去已經準備得非常齊全了,但是卻沒有茶杯墊。
其他還有很多類似的地方——反正就是那種很多東西都有一點不足的感覺,由此可以看出房間主人的性格,與其說是違和感,到不如說是詭異。
如果不計較用詞的話,其實已經超越詭異而變成慘不忍睹的狀態了——這種奇妙的感覺羽川肯定比我的感受更深,但是外表上一點都沒有流露出來。
「嗯……」
她開口說道。
沒有椅子當然不能坐下,我只好隔著桌子面向老倉。
「你看上去精神不錯嘛,老倉。太好了。」
「精神不錯?你說真的嗎?」
老倉邊說邊指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雖然不算太嚴重,不過她的臉頰是紅腫的——因為那裡被拳頭毆打過,會腫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當然,戰場原被扇了耳光的臉頰大概也還是腫著的吧。
「真是的……那孩子也太會裝乖巧了吧,雖然我早就不覺得她只是個柔弱的病秧子了……」
老倉說道。
然後她看向我——用怨恨的眼神狠狠盯了過來:
「我乾脆以傷害罪起訴她吧。趁還沒有消腫趕緊去找醫生開診斷書,這樣她的大學推薦就會被取消了吧。」
「……你們也就彼此彼此吧,而且先出手的是你啊。要說正當防衛那也算是正當防衛。」
「是這樣麼。」
老倉不以為意地說道——的確,在那種情況下是否還能算得上是正當防衛這一點真的很難說。與其說是彼此彼此,還不如說是兩敗俱傷。
我嘆了一口氣,向羽川瞥了一眼,給她打了個眼色。也不知道她是否理解我眼神的含義——我本來是這麼擔心的,但實際上還沒等我的眼神傳遞過去,羽川早就開始採取行動了。
她也太聰明了吧。
我竟然對沒有人的地方打眼色——還有比這更空虛的事情嗎?總而言之,羽川行動了,用自然的動作把手伸向了盛著紅茶的杯子。
視野中出現移動的東西就會反射性地追著看,這是人類的習慣——瞪著我的老倉也不能例外,目光追向了羽川的動作。
我抓住這個瞬間的機會,快速繞過桌子,用自己的食指碰了碰老倉的臉頰,也就是紅腫的地方。
「餵……你幹什麼?」
椅子被老倉「哐當」地搖晃了一下——但是已經遲了。我碰了一下就馬上返回原位——不過,既然目的已經達到,我也沒有必要這麼快就逃回來,但我還是擔心如果繼續停留在那個地方,我會有挨耳光的危險……
「你、你幹什麼……你幹嘛戳我的臉頰嘛?自以為是……我們的關係難道已經親密到可以讓你開這種玩笑了嗎?你到底想要我以什麼罪名起訴你!」
先不說光是被戳一下臉頰能被冠上什麼罪名(而且我沒有自以為是),我之前用沒有戳她的食指上用安全別針扎出來的傷口還沒有止血——不過應該馬上就會癒合的。
就像她的臉頰一樣。
「老倉,你現在的臉頰就算找醫生看也拿不到診斷書了吧。」
「嗯?咦?……怎麼?」
我的血液——也就是吸血鬼的血液,瞬間就把她的臉頰治好了,老倉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露出
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因為她沒想到只被我戳一下就能痊癒。她好像以為我戳她只是為了確認臉頰是否真的已經消腫而已。
一方面是因為無法相信會存在這樣的超常現象,另一方面是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自己受到了我的幫助——當然,其實她也應該不是真的想要起訴戰場原,但是戰場原下手也確實有點過重了。作為戰場原的男朋友,這點善後工作還是要做好的。
「可惡……腫得那麼厲害居然兩天就消腫了,我的恢復能力也太強了吧……」
老倉還以為是自己的恢復讓她能抱怨我的理由消失了,於是找不到地方發泄而顯得有點不高興。
把手伸向紅茶的羽川,最後沒有拿起杯子,而是恢復成原來的姿勢——
「看來你沒什麼問題,精神也不錯呢。」
轉回到原來的話題。
「從明天開始你應該能回校上學吧?老倉同學。」
「……這是班長的工作嗎?那個……你是羽川同學?沒錯吧?」
老倉這麼說道——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認識羽川,還是明明認識卻故意裝糊塗。一年級第一學期以後就沒有回來學校的老倉,大概很難知道羽川是個多麼強大的威脅吧……既然如此,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可怕的敵人。在旁人看來,她們倆的戰鬥力差距簡直大得可笑,然而這種戰鬥力的差距正是此時的最大問題。
老倉育——現在的老倉育實在是太弱了,極端的脆弱。如果我丟下她不管,她恐怕會有崩潰的危險。
「是的,我叫羽川翼。」
羽川微笑著說道。
……還好羽川與我和戰場原不一樣,跟她並沒有什麼利害關係,不會變成劍拔弩張的對立局勢。
這樣一想,我越來越覺得和羽川一起來是多麼明智的決定——但是,我卻不能過分依賴羽川。羽川原本打算讓我一個人來找老倉,肯定是因為她覺得這樣做比較好。這種做法一定是為了我好,同時也是為了老倉好。
但是她卻不得不改變主意,因為小扇說了那些話——現在的情況對於羽川來說,她一定不想面對這樣的局面。
「……是老師拜託你們來找我回去上學的嗎?嗯……那個班級的班主任是誰來著?」
「是保科老師。是一個好老師哦。」
「好老師?這世上還有好老師嗎?」
老倉笑著說。到底是笑還是忍痛,從她的表情中很難分辨出來,不過大概是笑吧——如果痛的話,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隱藏。
看來她還在意著鐵條的事情。
因為她不在了老倉才回來學校——看來小扇的這個推理的確是正確的。
「我以前也當過班長,所以深有體會——班長只不過是被班主任隨心所欲地利用罷了,羽川同學。」
「嗯,嗯嗯,雖然我沒有這麼想過,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觀點。」
羽川躲開了老倉的惡意。這種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的回答方式,對於現在的老倉來說,也許是最有效的手段。對話並沒有無休止地延長下去,真不愧是羽川翼。
雖然在睡衣的問題上羽川失敗了,但是這樣做也許是出於能屈能伸的考慮,羽川在等待時機收穫最大的成功。
也有可能是因為睡衣的問題——刺激羽川拿出真本領來了。
與此相對的是,老倉現在儘管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一樣落魄,不過她畢竟曾經是擔當全班的指揮者的女中豪傑。在結束這番短對話後,她也許已經察覺到羽川翼並非只是一個普通的班長,所以不想與她過多糾纏。她大概是不希望因此而吃虧吧。
本來,她之所以讓我們進入她的房間就是為了賭氣,房間中就是她自己的領域,甚至可以說是她自己的地盤(事實上,她比在教室的時候顯得更加強勢),不過她已經意識到情況與她想像中不太一樣了。然而話雖如此——如果是兩年前的老倉還好——現在的老倉絕對不可能就此退縮。
她的視線再次鎖定我為目標。
把仇恨的視線聚焦到我的身上。
「那麼——」
她說。
「羽川同學就先不說,為什麼連你也來了啊?阿——阿、良、良、木。」
這次為了不咬到舌頭,她故意放慢語速喊出我的名字。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你應該也不想看到我的臉吧?我們的關係,應該很差沒錯吧?難道是我搞錯了?」
為什麼總覺得她這樣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小學女生一樣啊?
不過,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機會——我現在已經不能繼續等待時機了。因為我和老倉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最好的機會、最合適的時機。就算真的也有這樣的時機,也是兩年前和五年前,或者說是六年前,早就已經過去了。既然如此,只要不是最壞的時機我就可以開口。
就只考慮老倉的事情吧。
現在的我是為了老倉而存在的。
「你沒有搞錯。但是,應該也不僅僅是這樣而已——你前天不是把這一點告訴我了嗎?」
「!」
驚訝的表情。
我想起廢物的事情真的這麼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嗎——她真的不相信嗎?
不過,我仍然接著說道:
「還有小學生的時候也是。」
「啊……嗚。」
這時候,老倉突然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行動。她粗暴地抓起手邊的紅茶杯向我扔了過來!
完蛋啦。不是紅茶完蛋了,而是這樣的發展形勢完蛋了。
如果是原子筆還好說(其實我也沒有躲開),但是面對擴散開的液體,我實在無法完美地避開——現在的我根本就不具備那種類似瞬間移動的躲避方式。這樣下去我就要被剛泡好的紅茶潑中了。被燙傷還好說,但是如果燙傷在老倉的面前瞬間痊癒就糟糕了——她可能會聯想起剛才被治好的臉頰吧。
我的腦袋快速運轉,但是身體卻沒有作出反應——唯一作出的反應就是反射性地蜷縮起身體躲避。但是這一次險情又被羽川化解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羽川來到我身邊半步遠的地方,擋住了老倉扔出的杯子。
不對。
不是擋住,而是接住。
她並非挺身擋在我的面前,完全不是這樣,而是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旋轉著向我飛來的杯子的杯把,然後將飛濺出來的茶水全都裝進了杯子中,最後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只是在放回去的時候,有一點點茶水濺了出來,僅此而已。
老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此前她一直眯著眼睛盯著我——不過,這連知道羽川有多厲害的我大概都瞪大了眼睛,也難怪她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經歷了暑假後的那件事,羽川的能力好像又提高了……如果是暑假之前的話,在最後放杯子的時候是不是還可以不讓茶水濺出來呢。
「嗯?啊,沒有啦,我只是想要是老倉同學把紅茶杯子扔出來就太危險了,所以我才提前作了預防……因為前天沒能阻止戰場原同學,我已經好好反省過了。」
「…………」
你這反省效果也太明顯了吧。
看來還真的不可以輕易讓她反省啊。
結果,在這個房間中羽川無法解決的問題,就只是讓老倉換下睡衣而已吧……只要和羽川在一起就不會發生意外了。
睡衣事件無論她是讓步了還是認輸了,隨後她好像都會討回來——說不定這樣我可以順利地和老倉談話了吧。當然,事情並不會如此簡單。
無論羽川表現出多麼強大的化解危機的能力,最後,老倉的目標都不是羽川,而是我。
因為我是阿良良木歷。
「老倉。」
我說道。
我下定了決心。
「我們好好談一談吧——談一談以前的事情,談一談我和你之間的事情。」
「…………」
老倉短暫地沉默了一下。然後丟出一句話:
「我很討厭你。」
這是一句我已經聽過無數次的話。
但無論聽多少次,我仍然都會感到很受傷。
009
「幫我把消失了的母親找回來吧。」
經過多次的迂迴曲折。
老倉最後這麼說道。
「如果能幫我找到的話,我回去學校上課也沒問題——而且還會向戰場原同學道歉。」
……要說明我們的議論為什麼會最終歸結為這種有點古怪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結果,就必須從老倉育的視點來講述一下她的歷史。也就是說,老倉在離開這個小鎮後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是這樣的故事。
當然,無論是解謎問題也好推理小說也好,偵探類作品的標準之一就是「尋人」,所以這樣的展開也並沒有打亂至今為止的故事發展,反而可以說是順應了那個趨勢的狀況——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鋪設好通往這個節點的道路。
「我想起來了……不光是想起來,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在隔了五年之後才終於領悟到了我當時想要做的事情。那麼說來——你現在大概是很瞧不起我的吧。」
老倉就這樣切入了正題。
語氣顯得相當的苦澀。
被羽川接住茶杯的那件事,因為超出了可理解的範疇,所以她已經完全當作沒有發生了。
「對於想盡千方百計拼命地向你獻媚,期望得到你幫助的我……」
「你說獻媚……」
原來在她本人心中是這麼想的啊。
我想起來的那個夏天的回憶——假如說她是在向我求助的話,那只是沒有能對她做出回應的我太愚蠢了,要是由優秀的說書人來點綴一番,說不定還能作為一個美談講述出來,但是如果那時候的老倉像妖精般的舉止和幸福的笑容被她本人說成是「獻媚」的話,我就仿佛感到自己本來已經墜到地上的回憶又被狠狠地踐踏了一遍似的。
但是我卻不能抱怨。
哪怕是同一件事情,那也是站在她的立場上的回憶——無論她要怎樣污染那段記憶,那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不過,她之前明明那樣責備我忘記了這件事,現在我已經想起來,結果她又這樣痛罵一番,這也實在太不對頭了。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討論現在她的性格缺陷……
「真……真的笨死了。」
她說道。
我本來以為她是在罵我——她明明是用演技裝出那麼溫柔的樣子教我數學,但是我卻渾然不覺,我以為她一定是在為此而嘲笑我。
然而錯了——這個地方我猜錯了。
這時她口中的「笨死了」說的其實是她自己。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的是笨死了!那時候的我為了得到幫助居然會向這樣的傢伙獻媚,真是太丟人了!我、我捨棄了自尊,當時,居然去巴結這樣的人!傻乎乎地去舔他的皮鞋!從精神上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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