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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二話 育謎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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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被老倉育討厭,那簡直已經到了殺父仇人般的程度——人究竟要做什麼事才會被討厭到這個地步,才能被討厭到這個地步呢?我實在不得不為此感到疑惑。而且對方要把某個特定人物討厭到這個地步也應該會產生相當大的壓力吧。當然,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感度高的人物,也不是什麼招人喜歡、或者有什麼可愛之處的人——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讓她厭惡到整天用那種眼神狠瞪著的事情。不,作為一個明顯的理由,就是我的數學成績比她好這一點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也可以勉強算是我對她做的事情——但是這實質上明明也沒有對她造成什麼損害啊。況且我現在重新想起來,從剛入學到直江津高中的時候開始,她好像就已經一直在狠瞪著我了——當然這種說法的受害妄想傾向也未免有點太強了。畢竟她也不可能掌握到連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的入學考試成績吧。

而且在那次學級會議時的期末考試中,我只不過是碰巧拿了滿分罷了,也不是說我每次數學考試都能拿到比她更高的分數——由於狀態的起伏不定,在第一學期的小測驗中她也拿過比我更高的成績,另外就算籠統說是數學也存在著很多方面的內容,在理解度上她應該也有比我更勝一籌的領域。

她應該也不至於真的打從心底里認為自己沒有被喚作「歐拉」的理由都在我身上吧。這麼說的話,打從心底里渴望被別人稱呼為「歐拉」的女生的存在,仔細一想也實在太奇怪了——那該不會是單純的故意找茬吧?雖然歐拉是任何人都承認的偉大數學家,但就算是這樣,想被人稱呼為「歐拉」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問題了。比如說我雖然很尊敬羽川翼,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想被別人稱呼為羽川翼的想法啊。

我大概是被她誤解了。

正如我也誤解了她那樣。

誤解更會招來進一步的誤解。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我這時候感到在意、同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被老倉育討厭的我,卻從來沒有對老倉產生過討厭的感情。我覺得這真的是很少見的現象。對討厭自己的對象不感到厭惡,在人際關係中基本上是非常難以做到的事情。不,當然也不至於說喜歡啦——對於平時一直討厭我、即使算不上是攻擊也還是經常找機會刁難我、經常狠狠地瞪著我的她,我的性格還沒有扭曲到會提高對她的好感的地步。但是,即使覺得老倉育的這種態度很不愉快,我還是無法討厭她。

無論如何也是這樣。

究竟是為什麼?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件事恐怕是比思考她為什麼如此討厭我更加重要的問題——為什麼我無法討厭她呢?難道在對我來說「合不來」、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搭調的直江津高中的學生們之中,儘管不能說是抱有好的印象,但相對來說還是對她比較認同嗎?

但是,我的性格也還沒有天真到光因為對方是一個擅長數學的人、喜愛數學的人就產生認同感的地步——並沒有那麼單純。雖然這確實是我難以否定她的一個理由,但是對於幾乎毫無同情餘地的自滅行為導致無法再呆在學校、沒有再回來上學的她,我還是一直銘記在腦海里無法揮脫——如果說這裡面存在著某個理由,那一定就是跟學習沒有任何關係的事情。

我是這樣想的。

對於估計以後不會再碰面的她,我曾經是這麼想的。但是因為跟兩年後重新回到學校的她重逢,我卻不得不再次直面這個問題。

不,不光是直面這麼簡單。

這次我還必須求出答案——求出問題的解答。為什麼她會討厭我,還有為什麼我無法討厭她,她對我來說是什麼,我對她來說又是什麼,還有彼此都不是對方的什麼,我將要得出這些問題的答案。那是歷經兩年才被揭開的真相——同時也是時隔五年才被揭開的真相。

那是被揭開。

是被揭露的真相。

當然也沒有必要以這種誇張的說辭來賣關子。

或者乾脆在最開始的時候給出解答也沒有問題。我和她的對立果然還是跟數學有著很深的聯繫,而我對她來說就是更甚於殺父仇人的存在——同時也是連殺父仇人也不如的存在。既有難以忘記的事情——也有已經忘記的事情。

我說不記得做過什麼被她討厭的事。

也僅僅是因為我忘記了而已。

那麼就以數學的方式——

或者說就像推理小說那樣,以冠冕堂皇的開場白引出題目吧——當老倉育討厭阿良良木的時候,請證明阿良良木歷無法討厭老倉育的事實。

但是關於忍野扇的事情可以忽略不計。

002

重訪母校總有一種難為情的感覺——不瞞各位,自從畢業以後,我就一次都沒有再踏入過公立七百一中學。明明就在徒步可以到達的範圍內,在近三年的時間裡我卻一次都沒有去過——不過既然拿到了畢業證書,我自然也沒理由特意跑回初中的學校去,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就我來說,也沒有參加過可以作為OB回來訪問的社團活動。[OB:old boy,和製英語,指畢業生。]

老實說,自己過去曾經是初中生的事情,我也幾乎全部忘記了——但是像這樣一踏入令人懷念的校門,當時的記憶就頓時像奔流一般在我的腦海里翻湧打轉。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甚至是無關重要的小事,或者是令人尷尬的事情。

我回憶了起來。

這些延綿不絕地湧上腦海的記憶的共通點,就是都存在著「羞恥」的感覺——但是在這些被喚醒的記憶中,卻沒有老倉向我提起的要素。

我什麼都沒有想起來,也什麼都想不到。

「呵呵呵,這裡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就讀的中學嗎——說起來也的確是有著非同尋常的風貌呢。」

依然是一臉笑眯眯地站在我身旁的小扇說道——這種不知道她究竟是說真還是說笑的態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叔父那裡繼承過來的。

根本沒什麼非同尋常不非同尋常的,七百一中學本來就是非常普通的、非常非常普通的、根本沒有任何特徵可言的地方都市裡的一所中學而已。

……不過即使如此,因為自己曾經在這裡上過學,所以在心理上也會有種特別的感覺。

小扇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啊。不管我畢業了還是怎麼樣,中學這個地方也依然在照常運作呢——」

「那是當然的啦。只為你而存在的地方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嘛。即使對你來說是重要的場所,也不意味著你對場所來說是重要的存在——你還真是愚蠢呢。」

真是的,太愚蠢了呀。

小扇笑了起來。

……嗯,我說的話也許真的是非常可笑吧——至少總比無話可說的反應要稍微好一點。時間是下午四點左右,完成了今天學業的現役初中生們,都向在校門前駐足而立的我們投來訝異的目光,隨後就各自踏上歸途了。正如我過去所做的那樣,理所當然地踏上歸途——然後到了明天,他們又會照常回到學校來上課。認為這樣的循環將會永遠持續下去,殊不知在畢業後這種循環將會戛然而止——

「那個,阿良良木學長的令妹們,是不是也在這裡就讀呢?」

「別對我的妹妹用那麼過分的敬語。不,不是啦——她們上的是私立學校。」

「啊啊,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呢……話說回來,栂之木二中究竟是什麼的略稱呢?」

「是栂之木第二中學的略稱啦。而就讀這所七百一中學的是名叫千石撫子的朋友……真糟糕,早知道就該事前跟她取得聯繫,讓她陪同一下就好了。」

雖說是畢業生,但是一旦這樣踏入校內,我還是會感到有點畏縮。畢竟現在的世間並不安寧,雖然不至於被當成可疑人物,但要是在周圍轉來轉去的話,說不定還會被老師叫住問話什麼的。

「沒事的啦,阿良良木學長。你沒必要感到不安,只要挺起胸膛就行了,就當是回到了三年前的感覺。」

小扇以鼓勵的口吻說道。她似乎並沒有對高中生踏入初中學校產生糾結的感覺——當然她和我不一樣,對直到去年還是初中生的小扇來說,高中生走進初中學校也許並不是什麼值得苦惱的事情。

不過跟我不同的是,她對這所七百一中學沒有任何了解,既沒有來過也沒有聽說過,也就是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她就算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

「啊哈哈,如果那麼說的話,對我來說基本上所有的場所都是陌生的地方啦——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小扇就重新邁出了停住的腳步。

步幅相當小。

「我們走吧,阿良良木學長。這樣愣愣

地站在校門前反而更像可疑人物呢——搞不好會被報警的哦。必須迅速行動才行。快去快回,就是所謂的touch and go了。是鞋箱嗎?」

「啊,嗯,是鞋箱。」

看到小扇往前走,我慌忙跟了上去。昨天一起被關在教室里的時候也是這樣,小扇的行動力和行動速度實在讓我佩服不已。總是在思前想後、被思考束縛而往往變得無法動彈的我,一直都被行動力強的她拉得團團轉。就是搖搖晃晃的感覺。所以,我懷著身為前輩必須起帶頭作用的決心,開始大步大步地邁出步子,走在她的前頭。

「鞋箱——老倉是這麼說的。不過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可信性。畢竟是那傢伙說的話,說不定只是為了捉弄我才隨便亂說的。」

「隨便亂說嗎——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有可能發生的故事。因為這世上總是有很多會說謊的人呢。」

小扇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雖然也不算是去郊遊的氣氛,不過對小扇來說,這畢竟是與己無關的事啦。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麼去鞋箱也只能是白費力氣了——不過對我來說,光是能跟尊敬的阿良良木學長同行,就已經是一段很有意義的放學後時間啦。」

「尊敬什麼的,能同行什麼的,那些神原的口頭禪般的台詞,你就別說了吧——小扇,我可沒什麼值得你尊敬的啊。」

「哎呀,那就是你的自覺有所欠缺啦——阿良良木學長。即使光是我聽說到的內容,你這半年來在這個小鎮上所經歷過的怪異談就包含著無數值得我尊敬的要素。難道你是打算讓我一一列舉出來嗎?你可別說連這個也沒有記憶了哦。」

「記憶……」

「嗯,就是記憶。」

「…………」

當然,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我確實不能說沒有記憶——那么小扇那種明顯是受到神原影響的說話方式,我也只有不加追究了嗎?

是不加追究,還是忍耐,又或者是無視呢。

不,儘管那也是早晚都必須處理的問題,但現在對我來說不得不馬上解決的迫切問題,卻是老倉育的問題。

實際上,那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並不是說只要我忍耐就能解決的——連續兩年沒有上學的她突然回校,就給我們留下了這樣的課題。

我不能再悠哉游哉地耗下去了。

不過自從那次學級會之後就沒有回校的老倉,在臨畢業前再次回到學校……這件事本身的確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呵呵呵,還真是不可思議的偶然呢,世界上原來還會有這樣的事。我剛從阿良良木學長口中聽說了老倉學姐的事情,沒想到第二天那個老倉學姐就跟阿良良木學長重逢了——實在是相當巧合的奇緣呢。」

「嗯,我的確吃了一驚——而且我連自己跟她在同一個班這件事也不知道。」

……在如此長的時間裡我都一直不知道這件事,這才是讓我驚訝的部分。不管對周圍人多麼的不感興趣、是個經常脫離班級圈子的人……不過我確認了一下,發現出席名單上的確寫著她的名字。今年在立場上明明是副班長的我卻沒有認識到這個事實,這、這也許是應該被責備的職務怠慢行為——難道是故意排除在意識之外了?把她的名字隔離自己的意識——因為無論如何她的名字都會讓我想起那次學級會的事情。

記憶。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的,人生果然是驚訝的連續呢。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可以說正因為這樣才會快樂。」

「不過這一次是正好跟快樂相反的狀況啦。」

雖然小扇看起來很開心,但我實際上卻覺得心情沉重——如果明天以後還將繼續發生類似今天的事情,我可就顧不上應考複習了。

沒錯,真正可怕地是今天發生的事僅僅是前哨戰——在本戰爆發之前,我必須儘快做好準備。

「所以——就是鞋箱嗎。」

「啊啊,就是鞋箱了。」

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鞋箱,正確來說應該是脫鞋用的櫥櫃——這個時代應該也沒有初中生會穿木屐來上學吧(而且那本來就是違反校規的做法)。

我和小扇走進中學的校舍——來到了鞋箱的前面。不,老倉所說的並不是鞋箱——而是鞋箱的裡面。

鞋箱的裡面……

「那麼,究竟是哪個鞋箱呢?阿良良木學長在一年級時使用過的。」

小扇的提問——

「啊啊……應該在一年級生的角落……」

我邊說邊帶路。

鞋箱的角落這個說法雖然很奇怪(也許是應該稱為區域的吧),但畢竟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的話,我也沒有辦法。而且也沒有訂正的必要——我走在小扇的前頭。如果跟我就讀的時候一樣的話,就一定在這裡。

「……沒想到還記得這麼清楚,真讓我吃驚啊——與其說是頭腦的記憶,倒不如說是身體的記憶。」

直到剛才為止,我明明連中學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片模糊的印象啊。

但是現在這樣走起來,就好像雙腳認得路似的——自然而然地向前邁步。

「呵呵呵,是這樣嗎。不過我也因為經常要到處轉學,這種感覺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是之前明明不存在於意識中的記憶突然間被挖掘出來的感覺。不過人的記憶實際上是一種相當隨意的東西啦——」

明明知道自己還記得,以為自己回憶了起來。

但實際上那也有可能跟事實完全不一樣——聽小扇說著這些可怕的話,我不禁感到有點不安,不過我最終還是特定了絕對是自己當年使用過的那個鞋箱。

特定。

理所當然的是,現在是別的學生在使用,所以那個鞋箱的名牌上不可能像五年前一樣寫著「阿良良木」的名字……

「噢~是這裡嗎。初中一年級的阿良良木學長每天就是在這裡脫鞋穿鞋的呀——真是感慨萬千呢。」

「哪裡有什麼感慨萬千嘛……我為什麼要對脫鞋穿鞋這種事懷抱感慨啊。」

「當時是什麼樣的小孩子呢?」

「小孩子……」

那已經是初中一年級了啊。

話雖如此,站在高中生的角度,認為初中一年級是小孩子或許也是很自然的事。實際上,當時的我確實是一個幼稚無比的小孩子——幼稚到對公正和正義的存在沒有絲毫懷疑的程度。

而且還一直告誡自己必須做正確的事情——是的,沒錯。那就跟我的妹妹們的活動……火炎姐妹一樣。

雖然自我意識相當肥大,不過那大概是小孩子身為小孩子的證明吧。

「哎呀呀?突然默不作聲的,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學長。真是的,你這樣沉默起來的話,那種男子漢氣概就得到更進一步的提升,那就會被我迷戀上了哦?」

「不……」

「被我迷戀上可是很麻煩的哦?」

「嗯,那一定會很麻煩吧,的確……」

怎麼回事呢?

跟神原不一樣,如果是這孩子的話,就算這樣對我說一些奉承抬舉的話,我也絲毫不會產生那種心頭痒痒的感覺。其中一個原因是我能感覺到她是懷著開玩笑(或者是惡意)的打算來說的——從這個意義說,神原的那種誇張地稱讚之詞,看來還是具備著讓人感覺到是發自心底的實話的說服力(誠意?)呢。

「我是在想該怎麼做好呢——雖然按照老倉所說的來到這裡,但接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鞋箱,初中一年級的時候用過的鞋箱——鞋箱的裡面。雖然我當時覺得只有實際上來看一看,但是現在儘管來到這裡看,我能記起來的東西就這麼多了。

這裡就是終點——無法再往前走了。

讓我來到這個地方,老倉究竟想跟我說些什麼呢?不,雖然老倉也沒說過要我回去看初中學校的鞋箱……

那麼她究竟是想表達些什麼呢?

「你說接下來要怎麼做,這個難道還用問嗎?阿良良木學長。當然是要打開鞋箱來看啦,嘿!」

說完,小扇就以無比流暢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和猶豫,向那個鞋箱——向我初中一年級時用過的那個鞋箱伸出了手。

一下子就把它打開了。

喂喂——我不由得煞白了臉。不,根據老倉所說,關鍵就在於鞋箱的裡面,所以最終來說當然也還是要打開這個鞋箱才能解決問題。但是現在,卻是由另一個人——天真爛漫的(雖然無法確定)不認識的初中一年級使用的、不屬於我的鞋箱。雖然未經許可就踏入校內區域也是個大問題,但這可是一個學生的個人鞋箱。這並不是可以毫不考慮個人隱私問題就隨便打開的東西,所以我才在這個步驟上止步不前——認為調查工作碰到了壁壘,結果小扇卻像

跨欄賽跑似的輕而易舉就跨過了這道壁壘,越過了這道終點的指示牌。

實在是可怕的忍野血統。

為了調查,可以輕易拋開瑣碎的倫理觀——昨天被關在教室里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這孩子簡直就像是為了調查事件而誕生似的。

即決即斷。

雖然我對她這種想到就做的行動力感到無比佩服,但還是希望她在行動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啊哈哈,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在這裡守著,等使用這個鞋箱的學生出現,然後慢慢說明情況讓對方打開鞋箱給我們看——採用這種慢悠悠的作戰方案吧?」

「不,我覺得這是很妥當的方案啊……」

「阿良良木學長還真有耐性耶——雖然這也可以說是你的優點,但是有耐性不一定能活得久。要是在這裡對初中生展開埋伏作戰,我們就真的變成可疑人物了。明朗的未來也要白白浪費了。」

「但就算是這樣,擅自打開初中生的鞋箱不是更容易引起問題的行動嗎?」

「要是被發現,我就會謊稱要向這個孩子的鞋箱裡放情書,所以沒事的。世界上到處都是說謊的人,那麼就算我說謊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吧——而你則是為了陪伴內向的我來到這裡的可靠的學長,就用這樣的設定。」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設定還不錯。我的角色定位也很好啊。不過小扇,從名牌的筆跡來看,說不定是女生啊,這個鞋箱的使用者。」

「那樣的話就當作是阿良良木學長想要在鞋箱裡放情書吧,而我就是陪你來的後輩。」

「為了給初一的女生放情書還要後輩陪著自己來的高三學生,這設定一下子也變得太糟糕了吧……我的角色定位的落差也太大了啊。」

「哎呀呀,不過話說回來,鞋箱裡放的就只有拖鞋,那麼說現在的使用者已經回家了哦。不管怎麼說,想在事前徵求許可也是不可能的。總之結果萬歲。嗯?哎呀呀?」

小扇仿佛發現了什麼似的,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了鞋箱裡。我的請求都被當作了耳邊風,似乎把結果萬歲當成了稱讚語的她,又一次實施了即決即斷的行動。怎麼回事呢?難道拖鞋有什麼可疑之處麼?

但是小扇從鞋箱裡取出來的卻不是拖鞋。

三。

那是三個——信封。

「信……信封?」

咦?

剛才明明只是開玩笑的語氣——在這個時代,還有情書?戀文?而且還是三封?怎麼,這個鞋箱現在的主人、已經放學回家去的初中一年級生,原來是這麼受歡迎的人嗎?

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是……

還是說是哪部輕小說的主人公嗎?

難道現在這所中學已經展開著那樣的故事情節了嗎?

「嗯~不,阿良良木學長,看你喜不自禁的樣子我真的不忍心說,很遺憾這並不像是情書哦——而且寄信人也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不,雖然我不怎麼明白……當然也沒有喜不自禁,小扇,不管如何也不能把人家的私信拿出來啊,快放回去吧。」

這時候我實在不得不責備她了。我可不是為了侵害素不相識的初中生的隱私才重訪母校的啊。

可是小扇卻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沒有啦。」

她說道。

「請你看清楚啦,這個信封——你看你看,外面用很大的字體分別寫著『a』、『b』、『c』的字樣。是用手寫的哦。筆跡看來是一樣的,但如果是情書,我想應該不會標上這麼奇怪的字母編號吧?」

那樣就變成情書字母了呀——小扇說道。

這的確很奇怪,或者說是奇妙——而且那「a」、「b」、「c」都用的是數學課上用的手寫體標記,這就更顯得奇妙了。唔唔,初中一年級正好是從算數轉化為數學的階段,所以就是剛開始使用這些標記方式的時期——不,我說啊。

「都說不能隨便看別人的私信了啊。你知道嗎,小扇,就算為了調查也還是——」

「不過,這個可是寫給阿良良木學長的信哦?」

小扇把信封翻過來讓我看。

上面的確是這麼寫著的。

「1-3給阿良良木君」。

三封都一樣。

「咦……?」

「究竟是怎麼回事呀,這個——哎呀呀,真的是不可思議呢,真的很難理解呢~」

小扇以詭異的微笑這麼說著——而我,在那個時候,卻像閃電般的回憶了起來。

幾乎連老倉想說的話——

以及其他的事情都全部忘掉的地步。

我想起來了。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

人的記憶真的是非常隨便——而我的人生,似乎也是馬馬虎虎的感覺。

003

因為喚醒的記憶似乎還處於混亂之中——所以我就先把具體經過說出來吧。就是讓我重訪那讓我感到難為情也非常懷念的母校的具體經過。

在跟轉校生·忍野扇一起被關在教室里、後來成功脫身的第二天早晨,在回去教室的時候卻在走廊被羽川攔住了。她跟我說老倉育就在教室裡面——經過兩年的時間,她又重新回到了學校。

「阿良良木君,你好像是跟她關係不太好的吧?所以在進教室前,我覺得你還是有個心理準備比較好。」

不愧是班長中的班長。

萬物的班長·羽川翼。

她的關照真是無微不至——假如兩年前的一年三班的班長是她的話,那次學級會議大概就不會以那個結果告終了吧。

那樣的慘劇應該是可以避免的。不過假如羽川在那個班裡,搞不好連不清不楚的真犯人也會被特定……那樣一來,會變成什麼樣呢?恐怕也不能一概而論地說「那樣會更好」吧……

關於那次學級會議的事情,包括我和戰場原在內,班裡的學生都一直守口如瓶,羽川當然是不可能知道具體經過的吧——不過看來我和老倉的不和本來就相當有名。就連那次學級會議,也被人說成是我故意陷害老倉的圈套——這完全莫須有的罪名啊。

羽川並沒有向我提出「阿良良木君,你跟老倉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這樣的問題。她大概是認為自己不應該插手這件事吧——不過即使如此,那也是目前暫時是這樣而已。

假如以後我和老倉在教室里鬧出了難以無視的問題,羽川作為班長一定會對我和戰場原展開積極地調查吧。

……那就真的讓我頭疼了。

我不想被人知道,那次學級會議的事情。

在那樣的學級會議中我擔當著議長的這件事,我實在不想被羽川知道。當然,羽川並不會因此對我產生批判的感情——反而應該會很溫柔地引導我,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不願意告訴她那既不是可以懷著輕鬆心情說出來的事,我也不想懷著沉重的心情說出來。

話說昨天我為什麼會把那連忍都沒有告訴的兩年前的事情向小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呢?直到現在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雖說是陷入了只有那樣做才能脫離密室的狀況。

那麼一來,我就不得不跟久違地回到學校的老倉儘可能建立起來和平關係——只要能繼續風平浪靜地過學校生活,羽川應該也不會刻意展開調查吧。是不是先跟戰場原商量好讓她別說出來比較好呢?雖然我本來也不知道她對那件事有什麼看法……

而且那個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在想法上也有很大的區別吧。

「哈哈哈~」

我發出了幾聲乾笑。

你擔心過頭了,羽川——我本來是為了表達這個意思才發出的笑聲,不過看來還是失敗了,只見羽川正以看著奇怪東西的眼神注視著我。在朋友腦子有問題的時候,人大概就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吧——我的笑容真的有那麼僵硬嗎。

於是我還是直接說道:

「你不用擔心的。」

雖然我本來是想先清清嗓子的。

「就算說關係不好,那也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一點也沒有。雖然很感謝你的關照,不過就算我剛才直接走進教室里,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啦。」

「嗯,嗯嗯?是嗎?」

「啊啊,沒錯沒錯。對方多半也早就把我忘了吧。」

面對陷入思索的羽川,我拍著胸口保證道——但是這好像也失敗了,反而招來了羽川的不信任感。

因為——

「我剛才就是被那位老倉同學問起,現在阿良良木君怎麼樣,現在阿良良木君在做什麼,現在阿良良木君是什麼樣子等等。」

……就是這樣子。

她還清清楚楚地記著我,而且還對我非常在意——

好可怕。我突然變得很不願意走進教室了。如果不是出席日數的問題,我甚至想直接轉身跑回家裡去。

「她還問你有沒有長高了,平時在吃些什麼東西,一般幾點鐘會來學校什麼的。」

「問得也太多了吧……」

「要是不回答也有點不妥,所以我就回答了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無、無關痛癢的事情?」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啦,比如你當副班長,最近變得比較認真……就這麼多了。」

不過像小忍的事情什麼的,跟怪異有關的事情我當然是沒有說啦——羽川說道。嗯,那些就已經是「有關痛癢」的事情了。

「還有,因為感覺有點危險,我連戰場原同學的事也沒說——畢竟她也還沒有回來學校啦。不過阿良良木君,在戰場原同學回來學校之前,我想你還是先整理好頭緒比較好呢。」

「頭緒……」

「就是說,你先跟她談一談吧?畢竟是同班同學,要在剩下的幾個月里一直不打交道也是很難的哦。」

「唔唔……」

就好像我盤算著以後儘可能無視老倉的存在這個想法都被她看穿了似的。

在教室里能不能找到哪個死角位置呢……

「要是讓班上的氣氛惡化我也會很困擾的。老倉同學那邊好像還有心結沒有解開,但阿良良木君你說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了,那應該是可以對她讓一下步的吧?」

什麼——

我的發言竟然被抓住痛腳了。

不過也沒什麼讓不讓步的,只要她還維持著兩年前的姿態,那麼那裡就是禁止進入的區域……根本不知道會踩中什麼樣的地雷。

據說在地雷之中還存在著故意不施加致命傷、通過只破壞腿部來讓受害者遭受更大的痛苦的種類……

她是要我走上去嗎?

「不過你先等一下,阿良良木君。我接下來想和保科老師商量一下關於老倉同學復學的手續問題——所以要到教師辦公室去一趟。阿良良木君你也一起來嗎?」

「唔……」

老倉其實也不是休學狀態,所以復學只是為了容易理解才這麼說的吧。不過羽川既然要暫時離開教室,這對我來說就是個好機會。而且我已經掌握了「戰場原還沒有回到學校」這個情報——也就是說只要現在走進教室,裡面就沒有我必須注意視線的人物了。

好機會。

千載難逢。

雖然我這種必須注意視線的人物就只有兩個的人生也有點那個,不過這也毫無疑問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我恭敬有禮地推辭了(說是推辭了,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也等於是職務怠慢)羽川的邀請——

「在你回來之前,我就先把老倉的事情解決掉吧。」

我說道。

「離畢業還有半年,我當然也想度過愉快的青春時光啦。」

「是嗎……阿良良木君也成長了呢。」

雖然羽川滿懷感慨地這麼說,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一句敷衍之詞,而且——在她回來之前把事情解決的宣言,當然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了。

004

我走進了教室——長期為老倉保留著的「空座位」跟我的座位之間有著相當遠的距離,因此,我心中也自然產生了某種遊刃有餘的感覺。

因為儘管在羽川面前說了那樣的話——當然就算沒有說也一樣——而不能完全無視老倉的存在,我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有先把書包放到座位上歇一口氣的時間。然後我就趁這段時間觀察老倉的動靜,再根據她的態度和氛圍來考慮相應的對策——就是這樣的戰術。也就是類似於「計算速度快的人在讀題目的時候已經開始思考」這樣的、可以說是超前式的手法,但是以這個手法打出的球卻變成了死球。不,並不是變成了死球——而是根本就沒有辦法執行。

老倉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羽川有沒有把這個情報也告訴她就先不說吧,畢竟「阿良良木歷的座位在哪裡」這種程度的情報,只要隨便找個人打聽就知道了——畢竟這個班裡也不是沒有以前的一年三班學生。不,她就算要找人問,大概也不會選一年三班的人,多半會故意避開吧。

老倉她——

總而言之,就在我準備採用假動作的戰術時,老倉卻先發制人了——與其說是先發制人,這甚至可以說是洗禮,但是要說這有點不對勁的話也的確是有點不對勁。雖然我的確是一直被老倉討厭,但是她以前有對我做過這麼露骨的找茬般的行動嗎?這樣子幾乎就相當於攻擊了啊。跟物理性的暴力沒什麼兩樣。就好像在向我挑戰的感覺——為了回應她的宣戰布告,我差點就想乾脆坐到老倉的座位(一直空著的那個座位)上算了,但就算在這時候回應她的挑釁也只會讓局面陷入膠著狀態。在這種時候我才必須保持冷靜沉著的紳士態度,於是就踩著不慌不忙的、及其優雅的腳步,就像走在紅地毯上的電影明星、或者說是行婚禮時的新娘一般,朝著老倉坐著的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

雖然腦海里冒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比喻就已經證明我實際上內心的強烈動搖,不過我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這裡,是我的座位。」

我的語氣很平靜。

真的很平靜。

「唔?咦,你不就是老倉嗎?沒錯,你是老倉啊!嗚哇,真嚇了我一跳!就是很久很久的兩年前,在我一年級生的時候跟我同班的那個老倉啊!你還記得我嗎,一定忘了吧!我是學號二號的阿良良木啊!我的學號是二號!」

我的個人資料就只有學號這一項。

這本來是把「在你眼中,我就是那麼沒價值的人吧,how much!」這個意思極其巧妙地隱含在其中的自我介紹,然而老倉她——

「……我當然記得。」

卻以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簡直低沉到了谷底。

就像是從地獄深淵響起的聲音一樣陰暗深沉。在這半年裡我遇到過數次危機,面對過一大堆危險人物,被逼到了絕境,然而即使是那樣的我,聽到她的聲音也忍不住畏縮了起來。

我至今為止積累的經驗都完全不奏效——這傢伙在近兩年來究竟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啊——阿良良木。」

老倉的語氣就像在呼喚惡魔的名字一樣,充滿憎恨地直呼我的名字。與其說是直呼,倒不如說是唾棄的感覺。完全沒有任何接近的餘地。

簡直就是禁止進入的聖域,或者說就像隔著一道透明的障壁。

又或者——只是深深地谷底嗎。

「我很開心你還記得我……學號二號的阿良良木,真的很開心啊。」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兩年沒見的老倉。當然,經過兩年的時間她是有成長的——從「高中一年級生」變成了「高中三年級生」。在我的記憶中的她本來還有一些稚氣的印象,現在那些細節都已經完全消失了。但是,要說最引人注目的變化,就是她的眼神——那狠狠地盯著我的視線。

視線。

她的視線變得比兩年前更加銳利——簡直就是能從身上刮下一塊肉的感覺。如果我不是因為這兩年來沉迷遊戲而導致視力下降的話,那或許就是她對我的厭惡感也隨著時間推移有所增加了吧——這麼說來,這與其說是成長,倒不如說是負成長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成長——但即使如此,為什麼她對我的厭惡感也會持續增加啊。

我和她明明都沒有見面。

「那個,這裡,是我的座位啊。」

我重新說了一次,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我現在面對的人堪比猛獸,只要我心緒不穩,那我很快就會被對方吞噬殆盡。在捕食者面前,我必須以沉著冷靜的態度來面對才行。

「你看來過得很好呢,跟我不一樣。」

猛獸忽略了我的台詞。

然後淡淡一笑——非常體貼的是,她還特意把笑容並不一定是好意的體現這個道理告訴了我。

「我的人生都因為你而變得亂七八糟了。」

「都因為我……」

我起初還搞不懂她到底在說哪件事,但是轉念一想,她難道是在說那次學級會議的事嗎?不對不對,那樣說也太奇怪了吧。雖然那次事件的確是導致老倉不回校的原因,她認為自己的人生因此而變得亂七八糟的這個主張,我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那次事件純粹是老倉的自滅行為——這是所有人都一致公認的。她完全是自作自受,根本就不應該去恨其他人。還是說她相信了那個是我有意陷害她的謠言?在此基礎上,她說不定還覺得我就是那次事件中的真正犯人?

那也太荒唐了——儘管我這麼想,但這也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因為著

說到底都只是個人的猜測。如果只是猜測的話,那不管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由一個人來進行的多數制投票,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全會一致通過的。

只要老倉覺得我是犯人,那我就是犯人。

只要老倉覺得是我陷害她的,那事實就是如此——

「你好像過得很幸福嘛。」

老倉繼續說道。

我察覺到她說話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就好像不怎麼習慣說話、對音量的控制有點生硬似的,發出來的是稍微有點沙啞的、類似顫音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她兩年沒來學校,所以已經好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吧。既然如此,說一些過度刺激她的話大概也不是一個明智的做法——但是要問該怎樣做才算明智,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來。

無論是什麼明智的做法,在她面前恐怕都是白費力氣。

我現在後悔了,剛才果然是應該跟羽川一起去教師辦公室的,但是這世上卻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真令人羨慕呀,當我躲在自己家的時候,你就在認真學習,為考上心儀的大學而努力,還交上了女朋友。阿良良木的人生真的是一帆風順呢。」

「……這都是托你的福。」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這句話。

果然她打聽我相關情報的對象並不僅僅是羽川一個——雖然說我認真學習還有可能,但我並不認為羽川會把我要報考大學之類的隱私情報都告訴她。雖然羽川說過有隱瞞我跟戰場原的事情,但我跟戰場原的關係畢竟不是秘密,當然也很容易從其他人口中探聽到,因此這樣的調查結果也並不值得驚訝。

但是,她真的很病態。

真的是病得不輕。

經過兩年後重回學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探我的消息。被她問到的人會怎麼想呢,這傢伙跟阿良良木歷究竟有怎樣的一段過去呢?實際上,羽川也對老倉的不正常行為感到擔心,所以才會事先給我忠告——不過雖然她特意給了我建議,對我來說最終卻還是白費工夫。

……雖然兩年前的老倉也很尖酸刻薄,但她在處理人際關係上從沒像現在這麼病態。

果然是那次事件改變了她嗎。

而且還是朝著更扭曲的方向發展——越來越嚴重。

「托我的福?托我的福?哈哈……我一直都沒來學校,能對你做什麼事?」

「不,那是……」

連基本的社交辭令都被對方挑刺。

她的眼神簡直要把我吞了似的。

「哼,不過阿良良木你要上哪所大學都沒問題吧,只要你想的話——」

「怎、怎麼可能,我可是吃盡了苦頭啊。」

老倉的話里充滿譏諷,我則聳了聳肩膀擺出開玩笑般的姿態。我在努力維持我們兩人之間的平衡,不讓周遭的氣氛變得沉重。但是我的這種努力卻不怎麼奏效。現在整個教室的氣氛都變得異常凝重——我幾乎懷疑現在充滿這個教室的不是空氣而是什麼重金屬了。沒有一個人在說話,所有人的視線似乎都投向了我們。

看來我在班上的評價又要降低一個等級了。

為什麼我到了這個階段還要降低自己的評價啊。

「你沒必要那麼謙虛,現在的你也還是很擅長數學吧?」

老倉冷笑著說道。

我完全猜不透她的真正用意,只能感受到暴露無遺的惡意。

「你一定覺得歐拉這個名字用在自己身上比我更合適吧。」

「…………」

她到現在還在糾結這件事,真是太滑稽了——而且還帶著那麼強烈的視線,就更顯得荒唐可笑了。雖然由我這個被強烈視線盯著的對象物來敘述也有點奇怪。

「與其說是擅長數學,倒不如說是我最後的救命繩吧——」

「你現在還在保持滿分嗎?」

「不,滿分的話——」

我實在很難說出口。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我的數學就再也沒有拿過滿分。數學以外的其他科目最近倒是拿過滿分,然而就只有數學一直沒有拿過滿分。

不可以那樣做——

在我內心某處似乎存在著這樣的強迫觀念。

某處——不,存在的位置是很明確的。

我的強迫觀念就在這裡。

「聽說你還交上了女朋友……都是因為數學吧。」

「……咦?不,那不管怎麼說也……」

根本沒有關係吧。

在這麼想的同時,我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一個基本情況——雖然老倉從別人口中得知我有女朋友,卻還沒有了解到我的女朋友就是戰場原。

因為假如知道這一點,老倉就肯定會對這個話題緊咬不放。阿良良木歷竟然得到了那位「深閨的大小姐」、被視為「高嶺之花」的戰場原黑儀的芳心——這樣的大新聞她是決不可能放過的。

這真是太幸運了。

把情報透露給老倉的那個人說不定也在途中感覺到了她的某種危險氣息——或者說是異樣的氛圍吧。

既然如此,在戰場原抵校之前,我無論如何也至少要讓老倉離開我的座位——然而,我的決心卻根本對老倉起不了什麼作用。

「都是多虧了數學嘛。」

老倉再次說出我聽不懂的話。

「像你這樣的傢伙……喂喂,你冷靜一點吧。」

面對這時候向我表露出明確敵對態度的老倉,我還是力圖採取和平、或者說懷柔的路線,儘量安撫她的情緒。但是即使如此,老倉也還是沒有收起矛頭,反而露出了更嚴峻的表情。

「我討厭你。」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兩年前在那個教室里也聽她說過的話。

「我討厭你的這種態度,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不清不楚,容易妥協,完全接受——那個時候你也是……」

她說到一半,就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不,她似乎是一時被氣堵住喉嚨說不出話的樣子——可以看出她最近這段時間都沒有怎麼說過話,現在突然用這麼強烈的語氣說起話來,喉嚨就變得有點不協調了。

實際上,她在那之後就稍微咳嗽了幾下。

我擔心地走近她——

「……不要碰我。」

她馬上就拒絕了我的好意。

語氣冷冰冰。

「用不著你這種人來擔心我——就算被你這種人擔心,也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是這樣麼。」

我離開了她,隨她說好了。

然後我思索了起來。那個時候你也是——老倉剛才這麼說。她說的那個時候,當然就是一年級生的時候了吧——難道她說的是我當時勸她儘快結束那次學級會的事情嗎?

說起來,就是因為被我的態度刺激到,她才會做出以多數制投票決定誰是犯人的決斷——也不知道該說是決斷還是暴行了——難道她是因為這個而反過來怨恨我了?當然那只是站在我的立場上的看法,對她來說那也許是正當的怨恨吧——而且如果她在這兩年裡都一直懷抱著這種怨恨的話,她這樣盯著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毫無道理——但還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啊。」

她就這麼當著大庭廣眾,公開說出對我的怨恨。一字一句都充滿怨恨和激動。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這個世界有你在真是糟糕透頂了。」

「……看來——」

我說道。

被對方這麼猛烈攻擊,我就只能站在被動的立場了——我的心情慢慢冷靜下來。在猛獸面前,我的心逐漸變得冷靜而沉著,或者也可以說是在慢慢地沉澱。其中當然也有對她說的毫無道理的話感到無可奈何的一面,但同時也有因為不知道她會做出些什麼事的恐懼感帶來的一股寒意。

對我討厭到這種地步,在某種意義上說真的很滑稽,正因為如此也顯得有點愚蠢——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笑不出來。就算能笑出來,也只是強擠出來的假笑吧。

就像現在的老倉臉上浮現出來的那種異形的笑容一樣。

「看來,你好像很討厭幸福的人啊。」

既然你都不想看到我的臉,為什麼還要來學校啊——我本來很想對她這麼說,但這就相當於對至今為止都沒有回校、現在好不容易才回來上學的她說出「不要回學校來」這種殘忍的話,所以我就通過將自己的話轉化成一般性論調來迴避她的攻擊。

但是,她卻仿佛在說「你在說什麼無聊話嘛」似的搖了搖頭。

「我喜歡幸福的傢伙。」

她說道。

……當然,現在的老倉不管我說什麼都可能會

極力否定吧——我說右她就說左,我說上她就說下。但是就這一點來說,她似乎有著自己的強烈主張。

「因為光是在旁邊看著就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我討厭的,是那些不知道幸福理由的傢伙,那些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的傢伙。」

「…………」

「我討厭以為能憑自己力量沸騰起來的水。我討厭自以為能自然而然地流轉的季節。我討厭自以為能靠自己升起來的太陽。討厭,討厭,討、討、討厭——討厭,我討厭你。」

這時,老倉的眼神閃閃發光。

燦爛到刺瞎人的眼睛。

我從來沒聽過這世上會有這麼噁心的光輝。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討、討、討厭。我討厭一切。無論如何也是那麼的討厭。簡直討厭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老倉……」

糟了——我心想。

我誤會了——而且還是一個大誤會。

這是在受到攻擊的時候,任何人都很容易產生的誤會——那就是以為自己是弱者,正在遭受著來自強硬立場的暴力對待的誤會,以為不去反擊,不去應戰的話就只能等死——不,說是誤會可能有點過分了。實際上,如果不去反擊迎戰的話,那確實是會被對方打得落花流水的吧。

老倉毫無疑問是對我充滿了敵意。

她正在以充滿威脅的攻擊姿態面對我,這也是可以確定的——但是,實際上對現在的我來說,就算是被她打得落花流水,我也是不可能對她做出反擊行動的。

假如我面對的是兩年前的老倉,那還有點難說。

但現在是不行的。

因為,如今的老倉——太脆弱了。

就好像玻璃工藝品似的,要是我為了保身而作出魯莽的反擊,只要我的手輕輕碰一下,她說不定就會因此徹底碎掉壞掉了。如果我剛才真的反駁她說「那你就別回來學校啊」的話,也不知道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子。看到她以如此危殆的精神狀態跟我抗衡,我根本就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說不出口啊。

她一來到教室就先占了我的座位等我回來,與其說是為了攻擊我,倒不如說是一種防禦的舉動吧?

她的精神已經喪失了均衡。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難受的感覺。

當年明明是那麼氣勢凜然地老倉,現在卻以如此脆弱、如此虛弱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要是這樣的話,我反而更希望看到她以帶有更強攻擊性的姿態重新回來。

曾經跟自己展開過激烈對抗的敵人,如今卻以超弱化的姿態再次出現在眼前——有誰會想看這種肥皂劇劇情啊?

剛才我還說她是猛獸,真是大錯特錯了。

現在的老倉簡直就是一隻怯生生的小動物。

說不定在老倉的眼中,我反而才是一頭面目猙獰的猛獸。

捕食者應該是我才對。

雖然隨便碰觸她的話我也會受傷,但她卻會被碰的粉碎。

這是必須控制好出手力度的戰力差距。

「……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阿良良木你是在同情我嗎?你在同情我?同、同情什麼的,簡直連一分錢的價值都沒有——」

「不,老倉,不不,老倉,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吧。我現在先去別的地方轉轉,在這段時間裡你就先好好冷靜一下吧。這個座位你繼續坐著也沒關係……」

說到底,也許就是我的這種態度讓老倉感到不耐煩了吧——老倉就好像感到很氣憤似的站了起來。我剛說出「她繼續坐也沒關係」這句話她就站了起來,這種態度從某種意義上說雖然也有著一貫性,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阿良良木,你,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啊——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幸福也沒想過,悠哉游哉地活到現在。你不知道——你全都忘記了。說什麼大學考試,說什麼交女朋友——你、你你你你你開什麼玩笑。」

「我、我說啊——老倉。」

我本來很想說我不是在開玩笑,但就算否定這一點也沒有意義吧。對她來說恐怕沒有比我擺出認真態度更荒唐的事情了,而且在面對一個精神失衡的人的時候,是絕對不能否定對方的——正如老倉把我說的話全盤否定一樣,我也必須全盤肯定她所說的話。

儘管我這麼想,老倉卻根本不允許我做出肯定,甚至連發言都不允許。她把我的話打斷,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給就一味地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就是因為像你這樣的人在耀武揚威——我才一直都得不到救贖。我討厭你,我討厭那些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生存的人。我討厭那些以為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人。我討厭那些以為到了關鍵時刻也能一個人堅持下去的人——我討厭那些嘴裡說著不需要別人幫助也能活下去的人。」

「…………」

「人必須得到別人的幫助才能獲得幸福——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的笨蛋,我真是討厭死了。」

是因為什麼原因把她逼近了這樣的絕境。

果然是因為那個學級會議嗎?

還是說在那之後的鬱悶的兩年?

還是說,是因為我不知道的其他事情?

「我、我也覺得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忙是很重要的。沒錯,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啦,嗯嗯,我也經常這麼想。一個人要生存下去要知恩圖報——」

也許我天生就沒有附和別人的口才。沒想到要迎合這樣的對手竟然是如此的困難。但是,雖然我沒辦法跟著老倉的思維,但至少我也想替自己辯解一下。

「不可原諒的是你,阿良良木,你根本就不懂得知恩圖報。那全都是自我滿足罷了——你的正義什麼的。」

「正義……」

「還是說你現在還記得?初中一年級時的鞋箱裡。」

鞋箱裡?

她這句話實在太唐突了。

我完全抓不住重點。初中一年級時的鞋箱裡?這是什麼意思。字面上不就是上初一時用的鞋箱嗎?看到我滿臉疑惑,老倉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看吧,果然是這樣。」

她說道。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呀——阿良良木。你不知道自己是由什麼構成的。」

我是由什麼構成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對我的內心造成了強烈的衝擊——也可以說是刺進了我的胸口,就算說是刺穿、貫穿也不為過。

「……老倉,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我討厭意思。我討厭一切。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我失敗了吧。

雖然我以前也不幸地曾經見到過好幾次這種狀態下的人——而且也知道在這時候最好是把所有的心裡話都全部傾訴出來,但是要問有什麼失敗的話,那就是這個地方是眾目睽睽之下的教室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爭吵和爭論,就算情況再怎麼嚴重也可以用「是我不好」來解釋過去——可以通過我的惡評來全盤承受下來。

但是,要是表現出這麼激烈的恐慌的歇斯底里似的反應,老倉在教室里的印象就會變得非常糟糕。而且一直都在家休養的她突然回來學校,光是這一點就很容易被戴起有色眼鏡來看待了啊。

老倉育。

一定要讓她冷靜下來才行。

我想了想,決定先扶住她的肩膀搖一搖,然後想想有什麼話好說的。但是,我在對她說話之前——當然,其實我也不知道說什麼話才能讓她冷靜下來,要問我在這時候可以採取什么正確行動的話,大概就只有用盡全力從這裡逃出去了——老倉大喊道:

「不要碰我,我說過你不要碰我!」

就像小孩子的語氣一樣。

而她採取的行動也同樣像小孩子般的不假思索的行為——在我的座位上,就是現在老倉占領的座位上有一支原子筆。這是一支極細的原子筆。我不知道那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這支筆不是我的,而且也不像老倉的。大概是別人隨便放在這裡的吧,總之就是在學校里隨處可見的普通原子筆。老倉一手拿起那支筆——使勁向我觸碰著她肩膀的那隻手上扎去。

「…………!」

當然——

我也不是在逞強(在現在的老倉面前也用不著逞強吧)。說老實話,我本來是可以避開的。

經過這半年的激戰後,面對這麼一個女高中生、而且是一個虛弱狀態下地女高中生向我揮來的原子筆,我當然是可以輕鬆避開的。但是,筆尖卻扎中了我的手背。

筆尖扎在我中手骨上停住,並沒有貫穿過去——我不由得對此感到一陣安心。要是原子筆在貫穿我手背後再刺進老倉的肩膀的話,我故意沒有避開的這個行動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假如我把手從老倉的肩膀上抽開,避開她的攻擊,那她手中的原子筆一定會扎中自己的。所以我才會做出這麼突然地反射性地舉動。

實際上,因為這次攻擊,老倉似乎稍微回過神來了。

「啊……」

她的臉上似乎有幾分後悔的神色。

但是,我已經沒有餘力去理會管她了。出於兩個理由,我現在必須儘快隱藏起手上的傷口才行。

第一個理由,當然是為了老倉的今後著想——儘管是在眾目睽睽下做出的暴力行為,但這個教室里的同學們都只是在遠處圍觀著我們的對話。只要隱藏起傷口,那我就可以說「沒有刺中」或者是「剛好擋住了」來敷衍過去……應該可以掩蓋過去的。還有一個理由就是跟我自身利益相關的——當然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可以堅持「沒有刺中」的主張——對身體還殘留著吸血鬼後遺症的我來說,這種程度的小傷口是很快就會癒合的。

要是被人看到我傷口癒合的樣子就麻煩了。

雖然我沒想到會在學校遭受這樣的傷害,但是總而言之,我必須在這時候——趁著老倉還在發呆的這個時候儘快離開這裡——

正當我為了將手背藏起來而故意轉過身去的時候,我卻停下了雙腳。我停下了,也不得不停下。不僅是我的雙腳,還有我的一切行動都停頓了下來。

我連要逃避的思考也停住了。

因為我看到了她……戰場原已經打開了門,走進了教室。

戰場原——

她以跟過去一樣的平靜態度——以過去也從沒有過的平靜態度,看著我被原子筆刺中的手背和老倉。

「…………」

……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005

仔細一看,戰場原的腰間附近還依附著像是羽川的物體,而且已經筋疲力盡了。雖然這是極難見到的班長的稀有姿態,不過從她的樣子就可以大致上推測出眼前狀況的來龍去脈了。也就是說,要問戰場原黑儀和羽川翼在教室外面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過程再進入教室的話——

在那之後,到教師辦公室處理老倉的復學(?)手續的羽川,也不知道是在事前還是事後了,總之她就遭遇了回校上學的戰場原。看羽川現在的樣子,那毫無疑問是可以稱之為「遭遇」——然後羽川大概就跟戰場原說起了老倉重返學校的事情。羽川當然是對老倉過去曾經跟戰場原同班這件事早就有所了解——說不定連我和老倉見面這件事也順便告訴戰場原了。

雖然羽川可能並沒有以太緊迫的語氣說出這件事,但是戰場原畢竟在比羽川更近的地方目睹了我和老倉的不和,這自然是一個風雲突變的緊急情報。

然後,她就像一陣風似的趕到了教室——後面還拖著羽川。也就是說她過去身為田徑社王牌隊員的腳力依然不減當年嗎——難道是重新鍛鍊過了?總而言之,在現在這個可說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時間,戰場原(和羽川)在教室了出現了。

「我要殺了你。」

戰場原說道。

請大家注意,這是應該已經改過自新後的她所說的台詞——雖然是險些要把至今為止所做的努力化為烏有的台詞,但也說明了她現在心中已經充滿了沉靜的怒火。

「可以用文具刺阿良良木君的就只有我——就算我已經捨棄了那個角色,也不能容忍被別人重新利用。」

你到底在為什麼生氣啊?

你應該為男朋友被刺這件事生氣才對吧。

「戰、戰場原,等一下。」

作為班長、而且還是戰場原好友的羽川搖搖晃晃地想要制止她,然而卻力不從心。

只見戰場原怒火沖沖地走過來。

那傢伙是非常衝動的類型。

「……戰場原同學。」

老倉終於注意到了——自己曾經跟戰場原同一個班的。當她還是統率整個一年三班的班長時,在她眼中的戰場原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優等生。她一定不會忘記戰場原的。

戰場原在班上是個不可觸碰的存在,我不清楚她跟老倉之間是什麼關係,但過去就算再怎麼友好,現在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現在的氣氛非常緊張,兩人之間的戰爭簡直要一觸即發。

戰場原跟老倉都是。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老倉說道。

她的笑意中帶著輕蔑感。

「原來跟阿良良木交往的人是你,真沒想到。」

「…………」

聽到這句話後,戰場原反而冷靜下來了。她的危機意識和觀察力可比我強多了。一瞬間,她就覺察到老倉育的心理狀態了。

很危殆,而且很脆弱。她已經弱到連反擊都做不到了。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是過去的戰場原,她恐怕還是會跟老倉繼續抗衡下去的吧——

「……羽川同學,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拽著我的。」

戰場原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的沒事嗎?」

被她拉到這裡的羽川又確認了一次後,就放開了手……雖然在這裡她是最善良最有常識的一人,但我總覺得她正因為這樣才抽中了這支下下籤。

「沒事的,謝謝你,感謝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幫我。」

「不客氣……」

「作為報答,下次我會好好給你當抱枕的。」

「戰場原同學,在學校說這種話還是有點……」

這時,我反射性地把被原子筆弄傷的手藏到了身後。

其實羽川早就發現了,但是她很聰明,知道現在不應該提起我的手。她的視線又移到劍拔弩張的戰場原和老倉身上。

她們兩個就像是因為新舊文具的問題而對峙一樣。戰場原看起來就沒有那麼緊張了。

但是,戰場原的不緊張反而刺激到老倉的精神狀態。

其實對於老倉來說,不管任何人對她說話都是一種刺激吧。

「什麼——沒什麼大不了,你是說我沒什麼大不了嗎?聽起來真了不起啊,要不是有我的照顧,你這個病人明明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又是貶低人又是擺架子的,你可真忙呢——老倉同學。算了,反正你之前是有照顧過我。你對比自己弱的人都會很溫柔吧。」

戰場原用很平靜的語氣跟對方說話。

「你現在還對其他人還有病人那麼溫柔啊。」

「……看來你的病已經治好了,戰場原同學。」

「沒錯,托你的福。」

托你的福,又來這句話了,有可能會再度刺激到老倉的。其實這種話不過是外交辭令,但聽在老倉耳中卻格外刺耳。

「阿良良木他開始立志要考大學,是不是因為得到了你的照顧呢?如果是的話——你還是不要對這個人太好了。這傢伙是無論別人對他做任何事,他都不會說感謝的。他就覺得自己也可以一個人生存。不管你怎麼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都只會以為是自己的實力來完成的。」

「唔,也許是吧。」

喂喂。

我真的很想否定她的話。但是戰場原要是馬上否定老倉說的話可能會引起麻煩。不管說什麼話,老倉都能在裡面挑出骨頭。我現在真的很想儘快平息這件事,有什麼事私下再慢慢解決吧。

我正在尋找能讓我們私下解決的辦法。

但是,我的努力失敗了。我沒辦法中止現在這個局面,而且羽川也在這裡,我真的不知道事情還會怎麼發展,太可怕了。

「但是,我才不會在乎這些事——因為我並不是為了得到回報才這樣做的。希望阿良良木君跟我上同樣的大學本來就是我的私慾,所以我不會抱有更高的期待。」

……戰場原完全是以自己必定合格為前提這麼說的(當然她是因為推薦入學已經基本確定才這麼說的),但是也不知道觸到哪片逆鱗了,大概是「並不是為了得到回報」這句話吧,老倉在聽到這句話後又再次喪失了理性——突然向戰場原的臉頰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

雖然幸虧我們附近沒有文具,不過這其實應該說是老倉比較幸運。要是身邊有文具的話,戰場原是那種就算用橡皮擦也能反擊的人。對她來說,比起用拳頭來還擊,還不如用橡皮擦的威力大。

「…………」

班上所有人都頓時說不出話了。

來不及阻止的我,因為粗心大意聽信戰場原而抽離雙手的羽川,還有遠遠看著我們

的同學們,還有被打飛的老倉也沒有說話。

倒下的老倉沒有爬起來。

別說站起來了,她連動都動不了——戰場原揮向她的拳頭讓她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這恐怕可以說是石頭對布取得勝利的罕見例子吧——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即使是獲勝的戰場原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儘管臉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用拳頭打也實在是太糟糕了……

「阿良良木君。」

戰場原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我也要暈過去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你來收拾吧。」

咦?

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戰場原已經暈倒了,就像在早會時聽到校長訓話的時候會有貧血的學生暈倒一樣。

戰場原暈倒的聲音比老倉暈倒的時候還誇張。

完全是無法控制的暈倒。

她暈倒的動作實在非常完美,簡直是連我也難以分辨出真假的假死動作——於是,最後的結局是兩個女生可憐地暈倒,才算結束了早上的這場騷動。

換句話說,事後處理就只能由班長羽川和副班長的我來負責了——不過接下來的過程就略去不說吧。因為我是羽川翼的信奉者,所以實在不想敘述她是怎麼忙碌作業,還有逐漸變得疲勞困憊的樣子。

006

然後回憶到此結束,時間又轉回到現在。也就是說,我為了確認老倉那奇妙發言的真正含義,在放學後就重訪了令人懷念的母校——公立七百一中學,並且來到了鞋箱的前面。

「咦,怎麼?真奇怪啊,這樣的回憶內容,可沒有說明為什麼我會跟小扇一起來到中學這裡啊?」

「討厭啦,你在說什麼,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你真的老在說一些奇怪的話。當我恭敬有禮地為昨天的事情來向阿良良木學長道謝的時候,你不是把事情告訴我了嘛——然後不才的我就斗膽提出了『要不就重訪一下母校看看怎麼樣』這個建議。既然是我提議的,那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啦,所以儘管覺得有點自作主張,我還是陪著你一起來這裡調查了。」

因為如果我一起來的話,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麼忙呢——小扇說道。

是這樣的嗎……?

不,當然我也不覺得她有什麼理由要特意向我說謊,既然小扇這麼說,那一定是這樣的吧。竟然隨便就把自己跟老倉一連串的「戰鬥」過程告訴別人,我這人做事也真是太輕率了……說不定因為昨天被關在教室里的那件事,我對小扇已經稍微敞開了心扉了吧。如果是這樣,那麼面對這位昨天才認識的轉校生,阿良良木歷也變得太有社交性了。

不過這也算是不錯的傾向。

在完全解決了疑問後,我要面對的就是裝在過去用過的鞋箱的三封寫給我的信。

雖然在已畢業將近三年的中學的鞋箱裡發現有三封寫給我的信這件事本身就非同尋常了——但是寫在各個信封表面上的英文字母……

「a」、「b」、「c」這幾個文字——手寫體的文字,卻給我的精神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老倉育。

我想起了她對我的謾罵聲——這正是讓我想起那些早已忘記的事情的三個字。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真的是莫名其妙耶。雖然毫無疑問是寫給阿良良木學長的信,但是同一個人同時寫三封信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嗯嗯,這真的是個謎——話說有一部經常被人引用的推理古典名作《失竊的信》,但是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叫做《過多的信》呢。如果是犯罪預告的話就更有趣了。」

「……沒必要牽強附會到推理作品上吧,那真的沒有必要引用啊。」

我說道。

對,這讓我回憶起來了——到這裡為止的事情我總算回想起來了。在五年前同樣面對過三封信的我,在那之後究竟是怎麼應對的呢?

「小扇——只要正常地把那些信封打開,就可以解開謎團了。」

「是這樣嗎?嗯嗯,讓我看看。」

說完小扇便開封了。

行動毫不猶豫是她一貫的風格——雖說開封,但她並沒有粗暴地撕掉封口,而是細心地剝開膠水封口,由此可以看出她女孩子細心的一面。五年前的我即使不是直接撕掉,也會打開得更粗暴一點吧……她所打開的,是「a」的信封。

「嗯?」

這時候,小扇看著放在裡面的紙片,不解其意。根本不需要叫她拿給我看,我知道那信箋上應該是這樣寫的。

【「b」的信封是錯的哦。要把選擇改為「c」的信封嗎?】

……我想起來了。

連具體的文面——甚至連各種助詞都毫無偏差。

反而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我至今都忘記了這些事——

「……阿良良木學長,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個?在我看來完全是莫名其妙耶——難道是暗號之類的東西嗎?」

「與其說是暗號倒不如說是謎題吧,這個。」

「??學長你連看都不看就說些什麼呀?」

小扇說完,便把信箋遞給我——文面和我預料中的一樣,那充滿稚氣感覺的手寫文字,也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即使告訴我這就是我五年前收到的信的實物我也可能會相信——但是,這不可能。五年前的信,不可能會在這裡。

……那麼,我把那些信都放到哪裡去了呢?

我收到的、改變了我的人生的、那幾封信。

在什麼地方——失去了。

為什麼——不見了。

「雖然看你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但是阿良良木學長,這東西究竟哪裡算謎題了?就算問我要不要改成『c』的信封,但說什麼『b』是錯的,我也莫名其妙呀——」

「就是那個叫『蒙提霍爾問題』的著名謎題啦。只要是數學迷,任何人都肯定遇到過的概率遊戲——」

我向小扇說明道。

是我過去曾經聽說過的、同樣的說明。

「蒙提霍爾問題?那是什麼呀,難道是天文學的什麼東西?就像黑洞、白洞之類的——」

「不,這個所謂的蒙特霍爾,是一個電視節目的名字,和這個問題本身的內容沒什麼關係。是概率論里常有的、直覺和答案不一樣的那種問題啦。」

「直覺和答案不一樣?也就是說像悖論。因為答案和現實並沒有矛盾。」

「哎,是這樣沒錯……只不過,這不算悖論。因為答案和現實並沒有矛盾。」

蒙提霍爾問題。

有「A」、「B」、「C」三扇門,其中一扇裡面,隱藏著豪華獎品——玩家,可以從這三扇門之中,選出自己的喜歡的一扇門。

選擇完畢之後,節目的主持人,便會從剩下的兩扇門之中,打開一扇「錯誤」的門,並告訴玩家。玩家得到了這個情報,會獲得第二次的選擇機會——是堅持選擇最初的那扇門,或者是改變主意,選擇剩下的一扇門。

簡單歸納起來就是這麼一個謎題遊戲。

「……啊。」

小扇點頭應道。

她畢竟是個善於聽人說話的、理解力強的孩子,我想這下遊戲大致上的信息她應該已經理解了,但在這個基礎上,她大概還存在著若干的「那又怎麼樣啊」的感覺吧。這個遊戲究竟哪個部分能讓人興奮呢,她可能會對此覺得不可思議。

看到小扇這樣的反應,我就像催促似的——

「你覺得怎麼樣?」

這麼向她問道。

就像過去我曾經被問的那樣。

「這個,就算你問我怎麼樣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呀。不過,這個『a』的信封裡面的信箋正在模仿那個謎題遊戲,這一點我倒是明白了。」

「如果是小扇的話會怎麼做?雖然小扇剛才選了『a』的信封,但現在得知了『b』的信封不對的情報,那麼要把選擇改成『c』嗎?」

「……唔嗯——」

小扇將空空如也的『a』信封,與『c』信封互相比照了一下。然後她思考了大約五秒鐘——

「這個問題,是重選還是不重選,在概率上不是一樣的嗎?」

她這麼認為的那樣,這個問題如果不是有較高數學素養的人,那他們一開始肯定會這麼回答。

「假設之後才告訴你答案,如果『A』、『B』、『C』其中一個是對的話,那麼猜中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一對吧。在最開始選擇之前就告訴你『B』是錯的話那倒另說。」

「是啊。但是這個問題,其實『重新選擇答案』才是對的——要把選擇從『A』,改成『C』。」

「是這樣嗎?」

雖然小扇出於禮貌地提出了反問,但看起來她的

好奇心並沒有受到太大刺激。似乎選錯了也沒什麼不甘心的。當然,而且要說到概率變化的問題,思考方式就會變得有些複雜,所以對不感興趣的人來說會很無趣。

雖然五年前的我好奇心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但如果要求小扇也作出同樣的反應,那也未免太過分吧。

「為什麼是這樣呢?好想知道呀~~請告訴我吧,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以不怎麼想知道的表情說道。

雖然我很高興她這麼顧慮我的感受,但反正要顧慮的話,那真希望她能做得再巧妙一些。

這樣一來,我就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一個毫不理會對方感不感興趣而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數學痴似的,心裡不禁有點難受,但把這件事的說明省略掉的話就接不上三封信的話題,因此我只能假裝沒有察覺到小扇的鬱悶樣子,把話題繼續說下去。

要假裝反應遲鈍也挺費神的。

「作為最通俗的說明,就是不要把這個謎題考慮成只有三扇門,而是考慮成有一百扇門的謎題。從一百扇門裡,選出一扇你覺得後面放有豪華獎品的門。」

「選好了。然後呢?」

「從剩下的九十九扇門之中,打開九十八扇錯誤的門——剩下的一扇門,雖然不知道是對的還是錯的,但這時候如果跟你說可以重新再選一次,你會怎麼辦?」

「在這種情況下……」

小扇像是沉思一般地看著鞋箱。她可能是將排列在這裡的鞋箱,當成是蒙提霍爾問題的圖解——這種機智過去的我並沒有。先不說是否對數學有興趣,從基本上來說,她果然是個腦子轉得快的女孩子吧。

假設這些鞋箱裡面有一個是正確的——自己選擇了其中一個——然後,留下唯一的一個,其它全被明示是錯誤的——

「……嗯,在那個情況下,我應該會改變選擇啦。」

「對吧?」

「但是這個,問題已經不一樣了吧?」

她向我表示不滿。

看來她還是沒能接受。

雖然一定程度上我也預料到了……

「從三扇門之中選出一扇然後消除一個選項,和從一百扇之中選出一扇然後消除九十八個選項,我並不覺得是同一個問題呀。」

「唔,那也對啦……」

在這種情況下,以九十九分之一的機率倖存下來的最後選項,看起來會比自己最先選擇的百分之一要更加正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即使被要求以同樣的道理來接受只有三扇門的情況,在感覺上也有點難以理解——不過這本來就不是感覺的問題,是一個數學問題,所以這倒也理所當然。

「那麼,就把我聽來的答案告訴你吧。」

我決定詳細講解一下——欲速則不達。

看來歸根結底這才是最快的捷徑。

近路並不必然是捷徑——嗎。

「首先來考慮一下『A』是正確答案的情況吧。這是當你改變選擇就肯定會選錯的情況。遊戲主持人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打開『B』門還是『C』門都沒有關係,不管怎樣,只要玩家改變選擇就肯定會選錯。所以只要不改就會猜中——因此,如果『A』是正確答案的話,不改會更加有利。沒錯吧?」

「是的。這個我能理解。」

「那麼接下來考慮『B』是正確答案的情況。在這種情況里,既然玩家選擇了一共有兩個錯誤答案之一的『A』,那麼主持人就不得不打開『C』的門。也就是說玩家第二次選擇只可能是『A』或者『B』。改變選擇的話就『選對』,不改變的話就『選錯』——那麼,在正確答案是『B』的情況里,改變選擇會更加有利。」

「原來如此。嗯,這個我也能理解。」

「最後是『C』是正確答案的情況——這個和『B』是正確答案的情況過程是一樣的。既然玩家選了『A』、正確答案是『C』,那麼主持人就只能打開『B』。這樣一來第二次選擇就是『A』或者『C』的二選一,不改變就選錯,改變就選對,所以改變會更加有利。」

「是——這樣嗎。」

「預估『A』、『B』、『C』這些選項各自是正確答案的三種情況,其中改變選項更有利的情況有兩種,改變之後會吃虧的情況有一種。那就是說不改變才選對的概率是三分之一,改變會更有利的概率是三分之二。」

當然,無論玩家第一次選了「B」、又或者是選了「C」,後面的計算還是一樣的——所以,在蒙提霍爾問題里玩家最適當的行動,就是「改變選項」。

這個證明,讓當時還是初中一年生的我的心靈受到了震撼——但是,小扇的反應,雖說不算冷淡——

「是嗎,哦,我理解了。」

也就是這樣了。

……沒能震撼高中生的心靈嗎——不過,這類數學問題最能打動心靈的,可能就是小學高年級到初中左右的學生了。這樣一想,我還真是在一個好時期,遇到了這個問題。

不,與其說遇到……

倒不如說是被介紹吧——是別人告訴我的。

也就是把那三封信放進我鞋箱裡的人物。

「順便問一下,阿良良木學長。那個電視節目,是明知這個道理還舉辦那種遊戲的嗎?那節目是為了讓觀眾觀賞玩家被人類的直覺阻撓、無法選出最佳答案的樣子嗎?」

「不,聽說不是這樣的——直到被雜誌指出之前,節目製作成員也好觀眾也好,似乎都不認為改變選項在概率上會有兩倍的有利情況。要說不可思議的話那也確實很不可思議。」

實際上真的很不可思議。

總是讓人對「那為什麼他們會想出一個步驟如此奇怪的遊戲來」這件事產生疑問——如果他們覺得概率上沒有變化的話,那舉辦一個正常的、從三扇門中選出一扇的遊戲,和這個遊戲不是一樣嗎。即使想製造出倒數式的演出效果,也實在太沒有意義了。

正因為這問題以蒙提霍爾問題的名義,提示了一個感覺上存在不協調感地答案,它才成為了一個著名的話題——但問題比這個存在違和感的答案更早存在的現象,怎麼說呢,就像認為怪異比奇怪現象更早存在一樣,引起了一種噁心的本末倒置的現象。

就像在說孩子比父母更早存在的一樣,這種違和感反而更強——出題者,究竟是怎樣構思出這個遊戲的呢?

「呵呵。是這樣嗎——哎,的確是有點暗示式呢。」

「唔?什麼又怎麼暗示式了?」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自言自語——暫時是這樣。一旦說起那個話題就要花很長的時間,所以請不要在意。歸納來說的話,以這個信封的話題來說,那就是把選項從最先打開的信封『a』,改成『c』才是正確的對吧。」

不過,我本來早就把『a』的信封打開了耶——小扇最後也不忘強調一下這個問題設置得過於膚淺的事實。唔,這一點就只有請她多多包涵了。那三封信,並不是電視節目的企劃——寄信人並沒有這個意思。

因為把那些信封放進我鞋箱裡的寄信人,和當時的我一樣,也只是個初中一年生。

「那麼讓我們打開『c』的信封來看一看——就繼續按對方的想法來做做看吧。哎呀哎呀,這是地圖嗎?在地圖上,好像添了什麼記號啊?」

小扇以非常說明式的口吻說道。一旦知道這就是正確答案,她打開「c」的信封時就完全沒有時間間隔——雖然覺得有點不妥,但這種行動力還是應該學習一下的吧。

如果今天早上,在那騷動之中,我能發揮出小扇至少一半的行動力,應該就不會發展成那種情況了。老倉,就算不行起碼還有戰場原,我至少也應該能阻止其中的一方——

「也就是說,意思是要學長到地圖上指示的地方去嗎?嗯嗯……看來,指示的地方離這裡並沒有多遠。寶藏地圖——應該不是吧。那麼,我想順便問一下『b』的信封裡面放著些什麼呢?讓我看看。」

小扇輕而易舉地連「b」的信封也打開了。

行動力……

完全沒打算遵守規則——倒不如說,她心中有著完全另一套規則吧。那是一套簡直能讓其它規則變得無關重要的、極其穩固的規則。

「哎呀,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呢,這個信封。就是選錯的意思嗎。呼嗯——蒙提霍爾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需要一開始打開『a』的信封,這一連串的流程才會成立,但如果我首先打開『b』或者『c』的信封,那不就變得莫名其妙了嗎?」

「哎,是那樣沒錯——不過對方大概是預測到這種可能性很低吧。一般看見信封上面有三個,又被標上『a』、『b』、『c』的字母,大多數人都會先打開『a』啊。」

「啊啊,那確實也是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嗯嗯——真是

巧妙地控制了人的心理呢。我真是大意,竟然完全隨大流了。看來,把這些信寄到阿良良木學長鞋箱裡的任務,對自己的腦子挺有自信的。無論是表面還是裡面,看來都找不到寄信人的署名——那麼……」

理所當然。

小扇說道。

「接下來就要到這個地圖所指示的地方去對吧——阿良良木學長追尋記憶之旅。對沿著阿良良木少年足跡而旅行的一行人來說。」

「嗯……是啊。」

我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既然我已經回憶起了幾乎整個過程,要說在這時候結束旅行也沒有問題的話,那確實也沒有問題。也就是說我要在這時候告訴小扇旅行結束也是可以的——既然本來就是為了我的事情才讓她陪著來的,這樣做或許才是作為學長應有的行動。只不過已經來到這份上,不去看看的話,也很難讓自己就此罷休的。

那個地方——阿良良木少年在整個夏天裡每天都必去的那個地方。

我是無論如何也必須去的。

「走吧,小扇。去地圖上指示的坐標——咦,怎麼?」

我又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因為,小扇不知不覺之間,從我的鞋箱前消失了——看來她沒等我作出反應就已經開始了行動。

饒了我吧。

這不讓我裝模作樣也沒裝好嗎。

再積極也要有個限度吧,既然這樣那為什麼特意向我確認嘛。就算說是我的母校,在旅途中也別把同伴丟下啊——我一邊想一邊追上小扇。考慮到她如此強的行動力,我甚至擔心她搞不好已經走出校外了,不過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了下來,所以我很輕鬆就追上了她。

是在等行動判斷遲緩的我嗎。

她所站的地方是鞋箱——是二年級生的區域。

看起來百無聊賴的小扇,正眺望著寫在鞋箱上的名牌。

「抱歉抱歉,小扇,讓你久等了。」

雖然擅自先走出去的人是小扇,但責備她這一點也沒有意義,於是我就這樣道歉了。至於小扇——

「沒什麼沒什麼,不要緊啦,愚者。請不用介意。」

她這樣答道,然後再次踏出腳步——雖然我已經習慣被她稱呼為愚者了,但突然被她這麼叫還是會嚇一跳。

「唔……」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周圍的鞋箱,發現其中有一個寫著千石的名字。不過既然是這個中學的學生,那麼她的鞋箱會在這裡也是理所當然——唔唔?總覺得小扇剛才一直在看著那個鞋箱——是我的錯覺嗎?

007

我和小扇按照裝在信封「c」里的地圖指示來到的地方,是離公立七百一中學不遠的新興住宅區中的所謂旗杆地,建在四面都被民居團團圍住的那個地方的是一座廢屋。所以與其說是建在那裡,倒不如說是崩塌在那裡更準確——如果用植物來打比方,那就像是一顆枯樹的感覺。但是這座廢屋卻是我經常來的地方。

是初中一年級的阿良良木歷經常來的地方。

「嗯嗯,傳說中我叔父逗留在這個小鎮的時候用作生活起居的補習學校廢墟,是不是也跟這個差不多呢?阿良良木學長。」

「啊啊……的確沒錯。」

這個座落在凹陷位置的廢屋,的確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如今已經不存在的那座廢棄樓的姿態。這麼說來,就連回憶的深厚程度也可以說是不相伯仲的。但是既然如此,我平時經常去那座廢棄樓訪問的忍野——為了向忍供給血液——我明明是來來往往了那麼多次,為什麼在這段時間裡卻一次都沒有想起過這座廢屋呢?本來的話至少也應該回想起一次的啊。

現在想起來,這還真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終於理解了老倉所說的話。

我討厭以為能靠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

我討厭那些不知道自己幸福理由的傢伙。

厚著臉皮活到現在,不懂得知恩圖報——原來如此。

她說的確實沒錯——完全是不偏不倚,正中核心。完全忘記了這座廢屋存在的我,就算被人說是忘記了我之所以是我的理由也毫不過分。

這就跟忘記了自己父母的名字沒什麼兩樣。

羞恥——不。

是恥辱。

莫非小扇剛才所說的「暗示式」就是指這個嗎?就像怪異比奇怪更早存在那樣——然而說出這句話的小扇——

「破破爛爛好像很危險呢。連基本的管理都沒做好,這不只是任憑風吹雨打嗎?我和叔父不一樣是有潔癖的,所以絕對不可能住在這種地方。別開玩笑了。」

卻毫不留情地把我回憶中的地方貶得一文不值——當然,如果說我對此並不生氣那是騙人的,可是作為直到剛才為止都忘記了這個地方的人,就算說生氣也有點缺乏說服力吧。

恬不知恥——虛情假意,而且還死皮賴臉。

況且跟叔父不一樣,身為年輕女生的小扇對這種廢屋感到討厭,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在這裡見面的,可是個女孩子哦。」

我說道。女孩子——我一邊回憶著那個女孩子的樣子一邊說道。

「我在這座廢屋裡,和一個女孩子會合——」

「嗯嗯,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耶。」

面對感慨不已的我,小扇的言詞則顯得非常辛辣,語氣中連一絲情感都感受不到。看來她真的不喜歡這座廢屋——但是,這份感情似乎沒能使她本質里的調查魂產生萎縮,在對話告一段落後,她便立即看向廢屋正門的名牌部分。

雖說看向那邊,但是在名牌的位置上卻並沒有理應嵌在那裡的名牌。那裡只是粗暴地貼著老舊的膠帶而已。名牌旁邊的門鈴就連試摁一下的必要都沒有,一眼就能看出是壞掉了。

「但是,既然有名牌的痕跡,那就是說這座廢屋原本可能是一戶普通的民居吧?畢竟周圍也全是住宅。」

「誰知道——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不知道。就連那裡曾經有過名牌這一點,當時還是初中一年級生的我也完全沒有意識過。」

對於這方面,小扇果然很敏銳——即使門鈴摁不響,也可以在實地考察之中,把握住應該把握的重點。

「——只不過,我與其說是實地考察,倒不如說是為了做作業才來這裡。民居嗎……」

我再次抬頭望向廢屋。跟忍野一樣在那個補習學校廢墟里住宿過的我,現在說這樣的話雖然有點不妥,但我還是對走進去感到有點躊躇。並不是因為很不衛生,而是它看起來還有著隨時會倒塌的危險——但是既然來到這裡,也不可能在外面隨便看看就轉頭回去吧。

做事不可半途而廢——不對。

一不做二不休——才是。

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像是本末倒置的感覺吧……

「——我當時,叫這裡做幽靈屋子。」

「呵呵,幽靈屋子是嗎——在整個夏天裡都到幽靈屋子裡來,那就是有幽靈出沒嗎,總覺得故事突然多了點怪談的味道呢。」

「嗯,也對啦……是古風的怪談。」

我一邊說一邊打開正門,走進屋內。畢竟即使是這樣的地方也應該存在著所有者,因此這可能算是非法入侵,但如果不進去的話事情就不會有所進展。走進屋內,同時還讓我產生了一種不脫鞋踏進自己心中的心情,但是這種感覺我也不得不無視了。

為了面對自己。

為了面對自己的過去——

「呵呵。雖然人類是一種不得不面向未來活下去的生物,但有時過去也會追上自己——應該是這樣的吧?這次的案例,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人在很多時候都會忘記一些很重大的事情而活下去的吧——然後,又因為一些偶發的契機而回憶起來,結果就大吃一驚。呵呵呵,如果只是嚇一跳就能了結的怪談,那倒是萬萬歲——」

小扇也跟在我身後,然後踩著輕盈的跳步在石頭上輕快地移動,到達了玄關。雖然因為角度問題從正門無法看見,但那大門的把手上還掛著一塊生鏽的牌匾。

「待售地。」

雖然管理公司的名字與聯絡地址也記載在牌匾下面,但因為紅茶色的鏽斑而看不清楚——怎麼說呢,現在恐怕就連那間管理公司是否存在也是個疑問。

「……話說回來,這塊牌匾在我來的時候還沒有的啊。大概,是從五年前的那個時候開始更換了管理人吧——」

然後管理公司說不定也更換了不只一兩次。五年就是一段如此之長的時間——在帶有回憶附加價值的我看來,這裡和那時候並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是一座幽靈屋子。但是擁有不死神的吸血鬼就另當別論,一座普通的建築物是決不可能永恆不變的。

「幽靈屋子」這個

稱謂,也只是我擅自決定的稱呼而已。

廢屋說到底——也還是一座廢屋。

「呵呵,說得也是呢。不過無論如何,在夜晚我是絕對不想來這裡的。阿良良木學長,我們可在天黑之前回去哦。」

「嗯,我當然知道——我也沒打算讓你陪我到那麼晚。」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快到下午五點。

只不過,這個季節一到黃昏就會在轉眼之間變黑,所以如果要「在天黑之前回去」,那麼可以說剩餘時間已經沒有多少了。

我將手放在大門的把手上。出乎意料的——是應該這麼說,還是應該說是理所當然呢——大門被鎖上了,只有卡住的手感而已。

那麼果然是換了不知道呢哪一家管理公司吧——以前我來這裡的時候,大門是沒有上鎖的。

簡直就像歡迎我一樣。

大門是開著的。

「唔,雖然強行撬開應該也能做到,不過……那麼我們就找個窗戶進去好了,小扇。反正窗戶可以隨便打碎,所以不管從哪裡都可以進去裡面。」

就在我提出這個溫和提議的同一時刻,小扇已經開始行動了。看來我說的話她就只聽了前半部分——雖說被風吹雨打而變得破舊不堪,但大門依然維持著能看出是大門的完整度。然而,小扇卻一上來就對這扇門撞過去。

不是吧。

看到門打不開就用肩膀猛撞過去的處理方式(肩撞攻擊?),我就只在推理電視劇里見過啊——究竟有多痴迷推理作品啊,這孩子。

作為一個實際問題,不管屋內是密室狀況還是犯人固守在裡面又或者是其它什麼情況,用身體撞擊大門的手段來弄開緊閉大門的這種做法據說是非常沒有效率的。因為用身體撞擊的話受力面積過大,威力會分散。要撞的話就得集中於一點、向門鎖附近猛踹一腳反而更加合理——聽說機動部隊在闖入封閉場所的時候,會猶如撞鐘槌打鐘一般地撞破大門——但是,那扇門的壽命似乎已經到了不需要講這種道理的地步,在高中一年級女生那可謂纖細的體格所做出的可愛撞擊下,那扇門便輕而易舉地向裡面倒了下去。

「來,我們快進去吧,阿良良木學長。聽到剛才的聲音,近鄰的居民可能會向警察報案呢。」

小扇說完便快步走進屋內——原本就很迅速的行動似乎更進一步加速了。這樣的小扇,讓我要跟上她已經竭盡了全力——總覺得,這本來應該是我追尋自己記憶的旅行,但是不知不覺之間——又或者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就像被小扇完全掌握了主導權似的。

「如果有警察來,我會用『迷路了』的藉口來應付,所以阿良良木學長,請和我對好口供啊。」

「為什麼你好像很習慣的樣子啊……」

雖然我話裡帶有愕然的意思,但說不定小扇真的可能很熟悉這樣的狀況。從剛才的口吻來判斷,小扇決不會是一個痴迷廢屋的女生,但即使如此她肯定也是像叔父那樣,平時就一直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實地考察。那麼在當地的現場,即使被警察盤問、被鄰近居民報警,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她在進入七百一中學的時候,也頻繁地注意有沒有警察在附近。

經常一邊注意警察的動靜一邊活動——看來她雖然表面很正派,實際上卻是個超級不良少女。不過,在一邊警惕當局一邊生活的意義上說,我和她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所以我也無法以學長的立場來斥責她的這種行動。

也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唇舌。

「沒問題,我會對好的。雖然到了高中這年紀,迷路是個令人羞恥的藉口,但我可不想走投無路啊。」

「走投無路?嗯,這是什麼意思呢?」

小扇指責我的話。

「阿良良木學長,雖然那當然會惹人生氣,但被警察盤問這點小事,再怎麼說也不會導致你走投無路吧?他們基本上來說都是站在善良市民這邊的,你這是有多膽小啊。」

「不,你想想,依照我的這種情況,畢竟父母都是警官,所以——」

「父母都是警官!」

小扇產生了激烈的反應。

哎呀?

為什麼我,會把這個說出來?

阿良良木家的父母兩個都是警察這件事,我一直都儘量不告訴別人,明明是我最重大的隱私情報啊——明明是一級的機密,就算面對羽川和戰場原我都沒有主動說出來的情報,為什麼我會將它透露給一個昨天才剛剛認識的轉校生?

實在難以置信。

只能認為我實在太鬆懈了。

只能認為是我來到了令人懷念的地方而導致整個人都放鬆警惕了——但是,無論我怎麼後悔,也不可能把已經說出口的話收回來。而且對於推理痴的小扇來說,「雙親是警官」這個關鍵詞語,似乎真的相當「美味」,她就像咬住魚鉤不肯放的魚似的說道:

「為什麼一開始不把這個告訴我呀,真過分耶竟然瞞著我,這不是很棒嗎,阿良良木學長!」

「不,我想這絕對不是什麼從一開始就跟別人說的話吧——」

「近親之中竟然有警官,這不是推理作品王道中的王道嗎。哎呀哎呀,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長,但沒想到你竟然是王啊!」

「……嗯,是很多啊,那種推理作品。」

這一點與其說是推理小說,我覺得更應該更像是推理電視劇的設定——不過聽她這麼一說,記得日本推理小說界的實力派淺見光彥好像就是這樣的。

「怎麼,既然這樣不就反而沒必要擔心了嗎。就算接到報警,有個警察騎著自行車趕來,阿良良木學長的父母不是也會把你救出來嗎。調查的警官會說,『哎呀,沒想到您竟然會是阿良良木警察廳長官家的公子!』」

「我父母的職位可沒有高到那種程度啊。而且,我父母也不會在那種時候幫自己的孩子解圍。」

我彆扭地答道。

彆扭,或者說痛苦。

雖然我不想說太多父母的事,但是被人這樣緊咬著話題不放,要毫無說明地中斷話題,又或者改變話題是很難的——真的很善於聽人說話啊,小扇。

我本來也應該沒有這麼口直心快才對……

「反而是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絕對不允許做任何邪門歪道的事,是這種嚴格的父母。小時候,我搞惡作劇結果被帶到附近的派出所里教訓了一頓。」

「被帶到派出所?那肯定,很可怕吧——可能會成為心理陰影。」

哎呀。

已經成了吧,大概。

相當嚴重的心理陰影。

那也是,構成現在的我的一部分過去——我是由各種各樣的東西形成和構成的。問題是我對此究竟有何種程度的把握——何種程度的記憶。

不知道自己由什麼構成的傢伙令人討厭——老倉這麼說過。在已經回憶起這棟廢屋的現在,她想表達的意思,我也不是不能明白。

將這裡的事。

將那個少女忘記並悠然自得地活著的我——對自己由什麼構成的問題,確實是不知道。

簡直就像沒有記住一樣。

「雖然最近一段時間沒遭受過那種教訓,但如果要被輔導的話,我完全預想不到會有怎樣的教訓等著我。因為最近這段時間都沒有,就更難以想像了。」

而且在大約半年前的時候,在高中成了吊車尾的我差點就被父母拋棄了,所以雖然這可能只是杞人憂天,但在這方面的關係終於出現和解兆頭的現在,會導致這種兆頭化為烏有的事,即使是仍處於逆反期之中的我不想去干。

「所以呢,小扇,我們還是竭盡全力地害怕警察吧。在有事的時候,很抱歉,請動真格地扮演一個柔弱的女高中生。」

「啊哈哈。嗯,不過就算不裝模作樣,我本來就是個柔弱的女高中生啦——請放心吧。就算說錯話,我也不會作證說被阿良良木學長強行帶進這座廢屋裡的。」

「這錯的也太離譜了吧。」

豈止輔導,那可是會被逮捕的啊。

究竟要怎樣才會錯說成這句話。

於是,我們沒有理會損壞的(我不會說是弄壞的)大門,走進了廢屋的裡面——理所當然的,我們沒有脫掉鞋子。雖然禮儀做法上脫掉鞋子才更符合日本人的習慣,但廢屋裡不可能會有給來客穿上的拖鞋。

走廊的狀態當然不可能讓有潔癖症的小扇隨意走動,而且如果光腳踩中散亂的玻璃,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木片或者金屬片的話,搞不好就不僅僅是受傷那麼簡單了。破傷風這種病症,和普通生活的距離並沒有多遠。

「說到破傷風的話,阿良良木學長。」

和走進屋內時的步調相比要減緩了幾分,小扇一邊在走廊上走一邊向我提問道。步調

緩慢,是因為屋裡沒通電(雖然即使有通電,螢光燈也一個不留地全碎掉了)使得屋內一片昏暗,而且身為實地考察者的她,仍在一邊檢查周圍一邊前進。我也按自己的步調,抱著懷古的心情看著周圍,因此對她的步調也不感覺特別緩慢。

「被老倉學姐刺中的手背沒事吧?」

「嗯?怎麼,你是在擔心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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