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一話 扇公式(1/2)
天朝精品堂版 轉自 百度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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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humey1 缺德世家 修瑪哦
001
忍野扇就是忍野扇。實際上,關於那個轉校生的故事,光是這樣的一句話就已經說完了。只要說出了她的名字,就已經沒有其他可以說的東西。當然,這麼說的話任何人也都是他自己,不可能是其本人以外的任何存在——極端地說也可以認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話要說了。羽川翼就是羽川翼,戰場原黑儀就是戰場原黑儀——正如阿良良木歷就是阿良良木歷那樣。但是即使如此,忍野扇也實在太過於忍野扇了。幾乎無法用其他的任何東西來形容,只能以忍野扇來稱呼她。就像「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一樣,忍野扇就是忍野扇,幾乎無法由此引申出任何值得討論的話題。她就是作為這樣的存在被定義、被規定、被限定著,在毫不動搖的意義上說,她確實非常有數學性的感覺——是的,可以說是僅次於忍野扇的顯著特徵。
話說回來,說起數學,各位是否知道「數學史上最美麗的等式」呢?不,我想絕不會有人不知道吧。只要一提起,不管是誰都會想起來。就我個人來說,那非但是數學史上,簡直就是人類史上最美麗的等式——「e^(iπ)+1=0」。這就是所謂的歐拉恆等式了。由自然對數的底數e、圓周率π、虛數i、還有1和0構築而成的、毫無多餘成分的這個勻稱簡潔的公式——假如這個世界真的有神,這恐怕是可以作為最有力證據被提交的東西了。
其中最有趣的——不,其中最美麗的,就是這個公式已經「完全確定」的特點。如果說考試中要考的要點,恐怕就在這個方面了。換句話說,歐拉恆等式對人類來說並不是來自思維的產物,而是來自於發掘的產物。就算世界上並不存在人類,即使沒有人想出自然對數的底數、圓周率、虛數以及1和0這些概念,自然對數的底數的圓周率乘以虛數次冪再加上1也還是會等於0。[i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虛數單位]
儘管很美麗——但是這樣一想也會覺得很可怕。
總覺得在當今現代社會,世界這個存在顯得非常的曖昧和模糊,而且還特別變幻無常,總是會很輕易地被全盤推翻,昨天的常識轉眼就變成今天的非常識,早上的規則到了晚上就變成違反規則,根本沒有任何確實不變的價值,也沒有任何可以指望和依靠的東西,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對白紙般的未來懷抱著希望——雖然總體上是這樣感覺,但是所謂的未來……也就是未知這種東西,實際上會不會是從一開始就被決定了,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察覺到而已呢?說不定未知僅僅是單純的無知吧?
不知道圓周率的人偶然間用圓周除以直徑得出了π的數值。即使愛因斯坦沒能徹底發揮出他的優秀才能,相對論本身也是一直存在的。就算不認識貝多芬,只要照著樂譜進行演奏,也能輕易地奏出C小調第五交響曲吧——什麼,給人帶來的感動有所不同?那麼只要照著同樣感動的演奏方式來演奏就行了。就好像即使你不是天才代表人物文森特·梵谷本人,只要採用跟他同樣的筆致、筆壓和顏料,在相同的環境裡,以相同的視點,用同樣的花朵作為素材來繪畫,那麼即使是門外漢也能難以置信地到達「向日葵」的高度一樣。而且也有人說只要不斷讓猴子敲打字機,早晚都會寫出莎士比亞水準的作品吧。
答案是不會變化的——規則也是不會變化的。
人們之所以產生「發生了變化」或者「更新了」的感覺,也只不過是對預先規定的程序被執行的事實產生了可笑的錯覺罷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世界——甚至是未來,都根本不存在什麼曖昧的空間和模糊的余白,有的就只是「這樣做就會得出這樣的結果」如此的規則。
正如「不行的就是不行」、「壞事就是壞事」那樣——確定的事項就只能是確定的事項,完全沒有意志介入的餘地,也沒有能夠配置心的縫隙。因此構思就僅僅是發掘,發明也不過是發現罷了。不,或許就連這個發現也不過是再發現而已——即使是我拼命追尋答案苦惱至今的無解難題,實際上也是從一開始就存在著標準答案,我的多次嘗試和摸索什麼的,或許也只是通往那個終點的一條「彎路」——在洞悉這一切的人看來。
洞悉這一切的人,或者可以說那根本就是怪物吧。
儘管如此,忍野扇——那個轉校生恐怕就連歐拉公式的美麗之處也會加以吐槽吧。
就像以下這樣。
「嗯,的確是很美麗呢,阿良良木學長——簡直美麗得幾乎讓我昏倒過去。其中最美麗的當然就是最終答案為0這一點。不過話雖如此,我就覺得既然答案等於0的話,也沒有必要故意去做那麼複雜的計算了。」
聽了這個說法,我還是會這樣想——忍野扇就是忍野扇,根本沒有其他可以準確形容她的方式。在她的面前一切都等於0,不管她做出什麼不像自己風格的事情,最終也還是會變得符合她的風格——所以這次是關於數學的故事。
讓我們來學習吧。
因為說數學好像會讓人有種望而卻步的感覺,所以說是算數也沒有問題。要不乾脆就更簡單一點,就叫做數的故事好了。畢竟這是根據數量的多少而決定解答的問題,也就是少數服從多數的故事。
少數服從多數。
這是能把錯誤的事情變成事實的唯一方法。並不是追求幸福,而是追求互相配合的積木藝術方式。
我們的不等式——我們的不當式。
人類在真正的意義上能稱之為發明的東西,恐怕就只有這個了——而且這還是人類史上最醜陋的算式。
002
假如有人經歷過和初次見面的後輩兩人獨處、並且被關在某個莫名其妙的教室里長達一個多小時這種事的話,我真的很想向他徵求一下建議——不過話雖如此,手機當然是沒有信號的圈外狀態,就連Wi-Fi的電波也似乎被遮斷了的這個教室里,我就連向外部尋求建議也沒有辦法做到。
「不行呢,阿良良木學長——」
這時候——
小扇朝著為打開教室前面的門扉而拼盡了全身手腳所有力氣的我小步跑了過來。
「——啊啊,我這句話可不是『今天的阿良良木學長不行呢』的意思哦?只是明明已經嘗試過各種方法,但不管是大窗還是高窗也都紋絲不動的意思。」
「不,現在這種狀況也不是會產生『我不行』這個誤解的情形吧。」
那是什麼注釋啊,我稍微有點鬱悶地說道:
「我這邊也不行啊。」
「啊啊,果然不行嗎,阿良良木學長也是。」
「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這種聽起來就像在說我不行的說法。」
我可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啦——小扇裝糊塗似的笑了起來。不過儘管她臉上掛著笑容,她看來也不像是喜歡開玩笑的女生,所以我就先相信她沒有這個意思的主張吧。
自從判斷出我們似乎被關在這個教室里之後,我和小扇就分工合作各自探尋逃脫出去的方法——我負責的是通常的出入口,也就是對設置在教室前後兩邊的門扉進行檢查,而小扇則負責檢查教室里的窗戶。
「看起來並不像是被上了鎖……怎麼說呢,就好像被強力萬能膠固定住了的感覺。」
我說出了經過一個小時和門扉格鬥後的感想——同時還甩動著已經有點發麻的手臂。花了一個小時得出的結論竟然是「這樣的感覺」,作為最高年級的學生實在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但事實畢竟是事實。
另一方面,小扇——這個最低年級生兼初到直江津高中的轉校生,卻面帶微笑地說出了比我更有見識的調查結果。
「嗯,正如之前所說,窗戶也是完全紋絲不動。至於鎖的方面,安裝在上面的月牙鎖是可動的。不管是上鎖還是開鎖都沒有問題——而且還可以固定在上鎖的狀態。但是最關鍵的窗框部分卻動不了。在上鎖的狀態下自不用說,就算是開鎖的狀態——對了,就好像是『被強力的萬能膠固定住了的感覺』……嗎。」
「…………」
最後她模仿了我那幼稚的表達方式,也不知道是想給前輩留點面子,還是把前輩當傻瓜來看了。
「那個,是所有的窗戶都這樣嗎?」
「嗯,我當然是逐一做過檢查啦。我決不會做抽樣調查那種偷懶的事情——無論是大窗、高窗還是面向走廊的窗戶,就連面向體育館的窗戶也檢查過了。」
全都紋絲不動呢——小扇說道。
「面向體育館的窗戶嗎……」
我邊說邊轉身向那邊看去。老實說,比起被關在這裡面這件事,我反而覺得那邊——那一邊才是個大問題。
當然,並不是風景本身有什
麼異常的狀況,更不是說展現在窗外的是魔界的景色、或者是有恐龍在徘徊、或者是一片火海什麼的。我們看到的就只是一個體育館而已。那是直江津高中的普普通通的體育館。神原引退後的籃球社大概也在那裡展開活動吧。儘管完全聽不到聲音。不過那多半是因為這個教室隔絕了外界的聲音的緣故吧。
教室的封鎖已經到了連聲音的出入也被禁止的徹底程度。但是就連這一點,其實也不是太大的問題——跟窗外的風景比起來的話。
不,體育館只是普普通通的體育館而已。
這裡面並不存在任何的異常——問題就出在「我們目前身在校舍從角度上來說應該是看不到體育館的」這一點上。
「本來的話——從這裡看到的應該是操場呢。」
沒錯。我和小扇來到的這座校舍,是建造在平行於操場的位置上的——所以從窗戶看到的社團活動,應該不是作為室內競技的籃球社活動,而是棒球社或者田徑社的活動才對。
「…………」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從窗戶探出身子四處張望一番,對周圍的風景做更進一步的探查。但是既然連這邊的窗戶也打不開的話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從那理所當然地存在的體育館中感受著那非同尋常的詭異感了。
還是說我弄錯了什麼嗎?比如本來打算去面向操場的校舍,結果卻不小心來到了面向體育館的校舍什麼的——不,那種糟糕的低級錯誤,對一心想著要在初次見面的後輩面前逞威風的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犯的。
而且我們所在的樓層明明是三樓,窗外的體育館的角度實在太不自然了。如果不是從五樓或者至少四樓看過去的話,應該是不可能從這個角度看到體育館的屋頂的——當然,假如把弄錯校舍的可能性也考慮在內的話,弄錯樓層的可能性也應該納入考慮的範圍吧……
不過,即使窗外風景跟原本應有的情景不一樣的原因只是不小心弄錯了,我和小扇被關起來的現狀也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設法以從窗戶探出身子以外的方法來確認目前所在的樓層——正當我的思維停留在這個階段的時候。
「或許,已經差不多到時間了呢。」
小扇說道。
「到時間?什麼時間啊?」
「是動用粗暴手段的時間——哦。你想想,無論是阿良良木學長還是我,這樣下去就會越來越餓,最後一定會因為飢餓口渴而死的。」
「嗯,這的確也沒錯啦……」
就目前的階段來說,餓死聽起來似乎有點過於誇張了,但如果繼續被關在這裡的話,出現那種必然的情況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不,雖然我有自信能承受一定程度飢餓,但正值發育期的小扇大概是不行的吧。
「不過,你說的粗暴手段……」
當我正準備問她是什麼意思而回過頭來的時候,這個提問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答案簡直是一目了然。我看到小扇正以雙手把整齊排列在教室里的桌子中的一張捧了起來。接下來是打掃衛生的時間,這看起來就像是為了清掃地面而搬動桌子的行動,但是小扇想要做的事情,卻是跟打掃完全相反的「搗亂」行為。
「嗨呦——!」
帶著這樣的吆喝聲,小扇就這樣把抱起來的桌子向窗戶扔了過去,並不是面向走廊的窗戶,而是面向體育館(原本是面向操場)的那個窗戶。按照她後來的說法,這似乎是因為「要是向走廊那邊扔的話,如果正好有人路過那裡就太危險了」的緣故,但是這樣的危險性即使是朝著室外扔出去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吧。反而因為高度勢能的增加,無論是碎裂的玻璃還是被扔出去的桌子都很有可能造成更大的危害——但是不管如何,這些都是杞人憂天的想法。
小扇朝著窗戶……或者說是朝著窗玻璃扔出去的桌子,卻像撞到堅硬牆壁的橡皮彈彈球似的理所當然地反彈了回來,最終把抽屜里的東西——教科書、筆記本和筆盒之類的東西全部甩到了地面上。桌子的主人似乎很習慣把學習用品留在書桌里,那些東西散落在地的樣子只能用悲慘兩個字來形容了——桌子經過了好幾次的反彈,最後以仰面朝天的姿態停了下來。
窗玻璃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
再順便一提,無論是倒在地上的桌子還是散亂的各種學習用品,都只是散落一地而已,並沒有出現損壞或者被摔裂的情況。這就是小扇採取的「粗暴手段」所帶來的結果——換句話說,這是沒有得到任何成果的結果。
「……反正要扔的話,不是扔那些抽屜里沒有放東西的書桌更好嗎?如果考慮到事後要收拾東西的話。」
我說道——不,要這麼說的話,其實也沒有必要勉強抱起桌子來扔吧。假如只是想嘗試性地扔點東西,那麼椅子不是更容易拿起來嗎?畢竟要破壞的對象是窗玻璃,雖說不可能用徒手直接捶打,但我實在搞不懂身材嬌小纖細的她為什麼偏要挑選書桌這麼大塊頭的東西——然而,這個疑問也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為小扇從書桌里掉出來的的東西中撿起了一支原子筆(原本放在筆盒裡的東西)。然後,她就拿著那支筆朝著黑板的方向走去。看來她是為了省去拿出那支原子筆的工夫,才故意選擇了塞滿東西的那張書桌作為投擲的道具,由此達到一石二鳥的效果。也不知道該說這是合理性思維還是單純的怕麻煩了——但是儘管消除了這個疑問,下一個疑問又接著冒了出來。她到底要拿那支原子筆做什麼啊?因為我聽到了咔噠的聲音,她應該是把筆尖摁了出來,但是在黑板上寫字的道具並不是原子筆,而是粉筆才對啊……
「!」
我根本沒有時間去制止她——她直接用那支原子筆在黑板上颳了起來。那種折磨人神經的令人極其不快的高音,瞬間在這密閉空間的教室里響起——不,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任何的聲音。
明明是毫不留情的、就像用刀子狠切下去似的「一筆」,卻非但沒有對黑板造成任何傷痕,甚至連原子筆的畫痕也沒有留下。我甚至懷疑小扇用筆刮黑板只是我眼睛的錯覺,實際上她只是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呢。
「——不行呢,嗯嗯。」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呢?小扇。」
「不,因為通過打擊手段的破壞沒有奏效,接下來我就打算用聲音的共振作用來破壞窗玻璃啦。」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用振動來破壞窗玻璃什麼的,她竟然一臉若無其事地做出了如此高難度的事情——雖然結果還是失敗了。然而就像早就預料到這種失敗似的,小扇還是若無其事地隨手把那支原子筆扔到了地上。
雖說「把書桌擲向窗玻璃的同時從掉出來的物品中撿起原子筆」這個行為是合理性的思維,但是結果將教室弄得亂七八糟就太不合理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收拾散亂一地的東西,努力恢復原狀。啊啊,不過故意把東西弄亂到讓我情不自禁想要動手收拾的程度,這恐怕也是一種合理性的行為吧?
「唔……」
在我逐一把東西放回到重新擺好的書桌抽屜里的時候,一個用魔術筆寫下的名字映入了我的視野——「一年三班 深遠」。
這裡是一年級生的教室嗎?既然上面是這麼寫的話就應該沒錯了……但是在進門的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教室前的門牌。我甚至連有沒有門牌也記不清楚了。不,先不說這個,深遠?深遠什麼的……不,這算是常見的名字嗎?
「阿良良木學長,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你,可以請你稍微過來這邊看看嗎?」
小扇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還說什麼百忙不百忙的,我現在做的就是把你弄亂的東西重新收拾整齊啊——我真想這麼跟她說。總而言之,我還是中斷了收拾的作業,朝著不知何時移動到了我剛才拼盡九牛二虎之力也紋絲不動的教室前方門扉的小扇那裡走了過去。
「啊啊,不是的不是的——請你再退後一步。再靠近右邊一點,過頭了,稍微向左。嗯~再往後倒退半步,請你稍微挺起胸膛吧。」
……這指示也太細緻了,她究竟在想什麼呢?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圖所在——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覺得她對這個教室採取暴力行動的嘗試早就已經結束了。但是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原來她還保留著另一個手段,而且還是非常非常暴力的手段。
小扇首先是彎下腰身,然後就對我的胸窩使出一記強烈無比的肘撞攻擊——還沒等我的反射神經作出反應,這一擊就瞬間命中了我的身體。
「咕哇啊啊啊!」
遵照她的指示挺起胸膛的身體就像彈簧機關似的扭曲成「く」字形,我頓時整個人倒在地上。因為勢頭過猛,我甚至差點把腦袋撞到門扉上——幸好只是輕輕擦過,最後蜷縮在地上。
「嗚……啊。怎、怎麼……小扇,你到底……」
「唔唔,果然還是不行呢——」
完全沒有理會呼吸困難的我,小扇若無其事地說道。絲毫沒有半點歉疚的樣子。
「——不,我只是在想能不能用胃酸來把門扉腐蝕掉啦。就算打擊和共振都不奏效,說不定還可以使用溶化的手段。不過看來這次嘗試也是白費力氣,結果這是稍微弄髒了門扉而已。不過就算真的能溶掉,光憑阿良良木學長那點微不足道的胃酸,也不可能把整個門扉融掉——待會兒請你把擦乾淨吧。」
「…………」
肘擊瞄準的目標似乎並不是胸窩,而是我的胃部——她的目的就是讓我吐出胃液嗎。這孩子明明長著一張乖巧的臉,卻會作出這種亂來的事情。為什麼我非要被初次見面的女孩子突然間狠揍一下啊……這究竟是什麼因果啊。
「啊啊,對不起,很痛是嗎?」
看到她毫不羞愧地說出這樣的話,我反而覺得生氣不起來。甚至有一種清爽暢快的感覺——幸好在我的家庭環境中,這一類的暴力行為我早就習以為常了。對被攻擊的胃袋感到習慣什麼的,那究竟是什麼暴力家庭啊。
與其說是因果,倒不如說是前世的冤孽吧。
「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一邊裝出輕鬆的樣子一邊站起身來。如果只是假裝冷靜還好,但假如說這樣耍酷的結果就是剛才的下場的話,我恐怕還是改掉這個壞習慣好一點吧。
「是這樣的嗎,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本來就算由我吐胃液也無所謂的,不過從視覺上來說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吧。因為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是那種『與其讓女孩子吐胃液,倒不如由自己來吐胃液』的類型,所以我就照顧了一下你的心情。」
「這還真是值得感激的關照呢……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那種『與其讓女孩子吐胃液,倒不如由自己來吐胃液』的類型。」
雖然作為分類來說這恐怕有點過於特殊,而且「吐胃液」這個假設本身就很怪異,但我還是向笑眯眯的小扇這麼應道。至於那張笑臉究竟是在把我當傻瓜看還是對可靠的學長感到安心的反應,我還是沒有辦法分辨出來。
這樣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不愧是「那個男人」的侄女——雖然從外表來說完全沒有想像之處。
「總而言之,無論是窗戶還是門扉都無法破壞。當然,沒有專門的工具也不可能撞破牆壁逃出去了。」
「如果有塑料炸彈的話就一下子解決了呢。」
小扇說了一句充滿火藥味的話——實際上,從她毫不猶豫地向我使出肘擊這一點看來,假如她手裡真的有炸藥的話,她搞不好真的會不假思索地直接拿來用。不過就算真的那樣做,能不能把這個教室的牆壁破壞掉也還是個未知數——不過身在內部的我們絕不可能平安無事這一點倒是可以肯定。
「沒辦法,這樣一來就只有採取長期戰了吧。反而是拼命為了逃出去而不斷消耗精神更成問題。我們還是老實在這裡等著外部的救助吧,小扇——幸好神原也知道我們在這裡呢。」
我故意以開朗的聲音說道,同時也儘量裝出明朗的表情。
老實說,我的精神狀態也沒有太多的寬裕,但即使是為了讓後輩安心,我也還是想展現一下自己的寬宏器量。畢竟對小扇來說,跟剛認識的男生同處在密閉空間裡的這種狀況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不安要素……這麼說來,剛才的肘擊說不定也可以解釋為一種威嚇和警戒心的表現。
不管如何,我總覺得在這時候的言行舉止就是考驗我男子漢氣概的指標。或者也可以說,要是在這時候作出錯誤的選擇,我說不定就會面臨破滅的命運了。
「這個就難說了。」
小扇本人卻似乎不怎麼擔心,表現得非常冷靜從容——雖然說不定她也跟我一樣只是在刻意逞強而已。
「作為她的忠實粉絲,我其實也很期待神原學姐來這裡救我們啦——但是來自外部的救助,我覺得還是有點渺茫呢。」
「唔?為什麼嘛?現在可是放學後突然有兩名學生消失了蹤影啊——就算不是神原,也應該會有其他的人發現吧。你的同班同學,還有我的同班同學,在知道這件事後一定會鬧出大騷動的啊。」
大騷動這說法可能有點過於誇張了——至少如果只是我失蹤了的話,同班同學們都只會當成是「平時常有的事情」來處理。但是就小扇來說,畢竟是剛轉校來不久的學生突然間失蹤了,想必應該是會引起話題的吧。
「只要看到書包放著沒帶走,就知道人還沒有離開學校,那樣的話早晚都會找到這裡來的——」
「你還真是指望著別人的救助呢,阿良良木學長。人明明就只能自己救自己——呀。」
「唔!」
「失禮了,這應該是叔父所堅持的主義——跟我和阿良良木學長都沒有什麼關係呢。不過那個就先不提,阿良良木學長,雖然依靠同伴並不是什麼壞事,但是從基本上來說我們還是不應該放棄嘗試靠自己的力量逃脫這裡的哦,因為——」
小扇邊說邊伸手指了一指。要問她指的是什麼,那就是掛在黑板上的時鐘了——在看到時鐘的瞬間,我不禁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時鐘的指針,從我們走進這個教室的時候開始——就連一分一秒也沒有動過。本來應該已經被緊閉了一個多小時的我們——實際上卻還沒有在這個教室里度過哪怕只是一秒鐘的時間。
「電池碰巧沒電什麼的——當然應該不會是那樣的情況吧。」
小扇微笑著說道。
003
事情的開端,是我在春假期間遭到金髮金眼的吸血鬼襲擊後正好過了半年的十月下旬的某一天發生的事。午休時間,正當我準備在教室里的自己座位上吃便當的時候,我那可愛後輩神原駿河就來找我了。
「呦,阿良良木學長!我是神原駿河哦!」
這位後輩還是像以前那麼有精神。
「一個人嗎!你是一個人吧!」
而且說話也還是像以前那麼失禮。
「不,與其說是一個人……」
我總覺得有種在為自己找藉口的感覺。不過面對著這樣一個充滿正能量的後輩,我本來就已經被徹底壓倒而不敢大聲說話了。
「自從進入第二學期後,戰場原和羽川就變得很要好……結果就不肯跟我一起吃便當了啊。」
現在她們倆也在便當約會中。這可是女生間的友情戰勝浪漫的罕見事例。
「是嗎,既然這樣你就跟其他朋友一起吃嘛,自己一個人吃便當也未免太寂寞了。」
她說得還真夠輕鬆的。雖然我並不反對她的這個主張,但人終究是要靠進食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就算沒有別的朋友也一樣。
不過這傢伙也太厲害了,就算來到三年級生的教室也完全沒有任何的畏縮。搞不好甚至會若無其事地隨便找張空著的椅子坐下來呢。雖說已經引退,但她果然不愧是一時間成為全校矚目的明星的存在。
「不過,今天我就是有一件好事要跟寂寞的阿良良木學長分享啦。」
「好事?噢噢,那真讓人感興趣,我很想聽聽啊,我最喜歡好事了。」
儘管我根本就沒什麼興趣,但只要她肯脫離我一個人寂寞地吃便當這個話題的話,不管是國際政治討論還是IT行業商情的話題,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我都很樂意奉陪。
「那個,其實我是想介紹一個女孩子給阿良良木學長認識啦。」
神原說完,就用纏卷著繃帶的左手指了指教室的入口——只見有一個嬌小的女生正從走廊探出半邊身子看著這邊。
「…………」
想介紹的女孩子……就是那個女生嗎?究竟是誰呢,那可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女生——不,既然她說想介紹給我認識的話,我不認識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是不是籃球社時代的後輩呢?但是為什麼神原要把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女生介紹給我認識啊?從氛圍來判斷她應該是一年級生吧……因為從這個位置距離太遠,我沒辦法看清她校服上的學年章……
「很可愛吧?」
神原說道。那就像在可愛的面前所有的疑問都會隨風霧散似的語氣——不過,這句話或許正好是道出了世間的真理吧。
「雖然給阿良良木學長介紹可愛的女生存在著相當高的風險,但畢竟是她本人的請求,我也沒有辦法啦。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哎呀呀,真是的,幸好現在戰場原學姐和羽川學姐碰巧都不在這裡呢。」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是比野獸更接近人類的存在。」
「雖然你這麼說也沒錯……」
但是那兩人剛好不在的這個時機還真夠巧合的,就好像被看準了似的。雖然今天偶然出去外面吃便當,但戰場原和羽川大多都
是在教室里吃的(那時候我就要被趕出去了)。雖然我想應該真的不是故意看準了這個時機的——難道……
但是,想介紹給我認識麼。
眾所周知,我並不是那種富有社交性的人格,不管男女老少,我都不太喜歡跟不認識的人見面——但是要讓擁有超強社交性人格最喜歡跟不認識的人見面的神原理解我的想法,看來也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我不怎麼習慣跟別人見面啦。」
假如我這麼說的話——
「是嗎!那就努力去習慣吧!」
她肯定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而且我在前一個月也在神原的「介紹」下認識了某個人——雖然那次與其說是介紹到不如說是當中間人了。總而言之,雖然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當時讓神原給我引見這樣一個危險人物,我至今也為這件事感到過意不去。對了,現在想起來,我還介紹了暴力型妹妹火憐給她認識啊。所以如果神原要介紹什麼人給我認識,我當然是不能不答應了。……我可不是開玩笑,考慮到這傢伙廣闊無邊的交友範圍,不管有什麼樣的朋友也毫不奇怪。
當然,在教室外面等待著神原介紹的那位少女也沒有散發出任何陰暗的氛圍。只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明來歷的感覺——
「沒關係,你放心吧,阿良良木學長。」
仿佛看破了我心中的不安似的,神原笑著說道。
「我已經提前讓她脫掉內衣了。」
「你給我馬上回去!」
「沒事的沒事的,就算說是脫掉也只是內褲而已,胸罩還是戴著的。我記得阿良良木學長是喜歡親自摘下女生胸罩的那一派吧?」
「你到底來三年級生的教室里說些什麼啊!?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派什麼組好不好!」
神原本來在學校里就已經是名人了,大家都在集中精神聽著我們的對話——也一直用奇異的眼光盯著我們看啊。但是幸好周圍的人們似乎沒有聽到神原所說的變態發言,大家只是看到我在單方面地責罵神原,所以都紛紛向擺前輩架子的我投來責難的視線。也就是說,雖然在我看來完全不是值得慶幸的狀況,但總比世間認識到神原的變態特性要好得多。
「咦?你連內褲也想親手脫嗎?還真是有男子漢氣概啊,阿良良木學長。究竟想怎樣牽著女生走啊。啊,我說的牽著走並沒有SM的含義。」
「沒有任何SM的含義,我真的很想在你脖子上套個項圈啊。」
雖然我實際上是想掛上一個鈴鐺啦。不過話說回來,這番對話應該也只是神原代替問候用的玩笑吧。我也差不多習以為常了。
「那麼,那女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人啊?你說想介紹給我認識……我可不是值得被介紹的男人啊。一輩子都堅持自我介紹,這可是我阿良良木歷的宣傳標語。」
「怎麼會有那麼可悲的宣傳標語嘛,根本沒有辦法吸引人吧。不,她說有事情想商量——想找阿良良木學長商量啦。所以我希望你能見一見她。」
「找我商量?喂喂,那也太荒唐了吧。就算找誰商量也不要找阿良良木商量這樣的提議,現在明明已經傳開了啊。」
「什麼,周圍的人竟然在散布這樣的提議嗎。那麼我馬上去把他們打飛。」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看到神原瞬間散發出凶暴的氣息盯著我周圍的同班同學,我連忙出言制止道。雖然同學們看起來就像是我在極力挽留著想要停止對話回去教室的神原(我的好感度也一落千丈了),但我可是在挽救你們的性命啊。因為前個月我已經發現神原的左手現在也依然擁有能「把人打飛」的力量,所以我的阻止也是一個非常懇切的願望。
「那、那麼,你說的商量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我、我畢竟也是傳說中的火炎姐妹的哥哥,偶爾給人提提建議也是很樂意的,而且有你的介紹狀就更不用說了。」
「雖然我也沒有問得太詳細,但好像是跟怪異相關的事情。」
「咦……」
跟怪異相關?
看到我表情上出現的動搖神色,神原又接著補上了「嗯,那孩子看起來像是知道些什麼呢」這句話。
「她既知道我左手的事情,也知道阿良良木學長的血的事情。她說是從叔父那裡聽說到的。」
「叔父……」
「那孩子是最近轉學來的一年級生。令人吃驚的是,她似乎是忍野先生的侄女呢。名字就叫做忍野扇。」
我保持著動搖的表情,再次向她——忍野扇探出來的半邊身子看去。
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跟她對上了視線。
那是一雙仿佛會被吸進去似的——黑色的眼睛。
004
「真是莫名其妙呢。」
「莫名其妙。」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不可思議。」
「也就是說——很奇怪。」
「既奇怪——」
也非同尋常。
面對攤開在我桌子上的筆記本,忍野扇——小扇一邊用手指著上面的圖面一邊淡淡地說道。我想起八月份也曾經跟臥煙小姐這樣面對面地談過,不過那時候並不是用筆記本,而是用平板電腦來開會。雖然現在高中生使用平板電腦已經不是什麼稀奇事了,但她畢竟是那個忍野的侄女,似乎還是這種老方式更適合她。
畫在筆記本上的是直江津高中的內部構造圖——不愧是滿懷自信地拿給初次見面的我看的東西,簡直就像用專門工具繪畫出來的一樣,那幅構造圖畫得非常精細,就算直接張貼在正門上也沒有任何問題。
「真的很奇怪呢——」
小扇又重複說了一遍,手指依然指著那幅圖上的某一點。
「…………」
我一邊聽著小扇的敘述一邊觀察著圖面,同時也在注視著她——注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看起來仿佛會被吸進去似的眼睛。
說起來,臥煙小姐過去曾經自稱是「忍野咩咩」的妹妹。為什麼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呢?這個人又在隨便亂說了——我當時是這麼想的。不過那個自稱看來是存在著原型人物的嗎。仔細一想,那個臥煙小姐也根本不可能會「隨便」亂說。
不過對我來說,我現在卻對「六月份已經離開了這個城鎮的那位專家的侄女為什麼現在要轉學到這裡來」這個問題感到非常在意。雖然神原似乎只懷著「還有這種不可思議的緣分呢」的認識,但是對經歷過八九寺那件事的我來說……
「那個,你有在聽嗎?阿良良木學長。」
「啊,那個……」
被她指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我慌忙掩飾道:
「小、小扇,你先坐下來吧?站著的話說明起來也很不方便啦,我就是覺得有點在意。附近的人都到操場那邊去了,在響鈴之前應該都不會回來的。」
畢竟我也對自己坐著卻讓初次見面的後輩站著的這種狀況感到有點歉疚,於是就索性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但是小扇卻拒絕了。雖然神原最後也還是沒有坐下來,但小扇在拒絕時所說的話卻非常驚人。
「不,很不巧的是我有潔癖,這不知是誰坐過的椅子我可不想坐耶。」
「……是這樣嗎。」
潔癖麼。既然這樣的話,她肯定是無法學她叔父那樣,在現在已經崩塌的那座補習學校的廢墟里過生活的吧。
「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大腿我倒是願意坐的。」
「那還是免了吧。」
「啊~阿良良木學長,你一定是想到了什麼色色的事情吧?」
小扇拍著手掌很高興似的說道。雖然這種歡喜的舉止跟普通的一年級女生沒什麼兩樣,但也無法抹去她給我帶來的那種深不見底的感覺。
「是你自己說出了色色的事情,作為懲罰,你就一直站著吧。」
「還真嚴厲呀。」
「那麼,你說什麼來著?什麼真奇怪?」
「一點點小事也覺得奇怪——這句話形容的是我的年齡階段啦。那個,你也知道我是轉校生,因為家庭原因和個人的原因,我經常都要轉學呢——也不記得轉學過多少次了。」
「是嗎……那可真夠嗆的。說起來,神原在上小學的時候也應該經歷過轉學吧……」
順便一提,神原現在已經離開了。才剛向我介紹了小扇,她就全力飛奔到不知哪裡去了。大概她實際上也是很忙的吧——或者是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留下來聽這件事的詳細內容呢?
「果然還是很辛苦吧,轉校什麼的。畢竟周圍的環境都完全不同啊。」
「嗯,不過現在我也已經習慣了。然後,每當我轉學的時候,我在新學校里總是會先做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什麼……是跟老師們打招呼嗎?」
「那個我有時也不會做的。」
「還有時不會做嗎。」
「所以——就是製作這樣的結構圖啦。」
小扇嘩啦嘩啦地翻動起筆記本的頁面。雖然是相當嶄新的筆記本,但裡面已經有許多頁被畫上了校舍的結構圖。其中每一幅圖都畫得非常詳細,當然直江津高中也不例外。不光是結構圖,甚至還有立體圖——全景的俯瞰圖什麼的,究竟是怎麼畫出來的呢?那簡直就跟空中攝影沒什麼區別啊。
「因為我希望詳細了解自己接下來過生活的學校,說白了這其實是我的一種習慣啦——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呢?」
「不,也沒什麼……」
老實說我也覺得這是相當特殊的奇行,但因為我還認識兩個在剛入學時做了同樣事情的人,所以也很難當面說她奇怪。反而是對除了那兩人之外竟然還有其他的人會做這種事感到驚訝萬分。
畢竟是初次見面的人,而且還是那個看似糊塗實際上深不可測的忍野的侄女,所以剛才我一直都懷著警惕的心態面對小扇,但是由於這種奇行,我不由得對她產生了某種親近感。
「因為我喜歡館類的神秘探險故事,總覺得在開頭插入一幅結構圖就會很有趣。所以我很喜歡在自己新的學年生活的開頭階段放上一張這樣的結構圖——當然,我也不是期待著發生什麼殺人事件啦。」[館類:日式推理小說中常出現的一種類別,通常是以宅邸為據點的新本格類推理小說,another的作者綾辻行人就是此種類型的代表作家]
雖然她笑著這麼說,但是從擁有某種神秘氛圍的她口中說出來,卻完全不像是什麼隨意的玩笑話。如果說她是為了發生殺人事件的時候做準備而特意畫出了結構圖,我說不定會馬上信以為真呢。
「嗯……稍微讓我看看吧。」
「咦?是內褲嗎?」
「不,是筆記本……」
那真是不愧為神原後輩的發言。由於周圍人的努力,神原的變態特性並沒有廣泛傳播開去。從小扇受到她的嚴重影響這一點看來,她似乎跟神原的關係相當親近(不過從這句發言來判斷,神原剛才的那句話果然只是隨便說說的)——但是剛轉校來沒多久的小扇究竟是如何跟神原變得那麼親近,這一點倒是讓我非常在意。不過對神原來說跟別人變得親近也是常有的事了——我嘩啦嘩啦地翻著筆記本,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這樣看來,明明是生活了將近三年的學校,我卻發現其中還有許多自己不認識的設施。我平時過學校生活的態度是多麼馬虎和隨便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小扇,你還真是擅長畫圖呢。因為我並不是太習慣看這種圖,所以也有不少地方看不明白,但是看著這本筆記卻讓我有一種真的在校內行走的感覺。」
「能得到你的稱讚實在榮幸之至。既然如此,我所說的奇怪之處——你應該也能明白吧?」
「唔,這個……」
我完全不明白。雖然我本來並沒有要刻意奉承她的意思,但是這樣一來我就像是在隨口稱讚了她一番似的。所以我只能勉強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你是說校舍太多之類的嗎?考慮到全校的學生人數,應該還可以省掉一座校舍什麼的——」
「完全不對,難道你是愚者嗎。」
雖然語調很恭謹,用詞卻非常辛辣。我一時間還以為自己惹怒她了,但是小扇卻依然保持著笑眯眯的表情,看來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那麼她用詞之所以如此獨特,是不是因為經常轉學的緣故呢?畢竟有一些過分的罵人話,在部分地方卻是普通的第二人稱啊。
「我想那單純只是少子化的影響啦,過去應該是確實需要這麼大的學校規模的。空教室這麼多,也單純是因為學生人數比創校初期有所減少,這是可以輕易推測到的——我說的不是那個,而是這個位置。」
「哪裡?」
「是這裡。」
小扇從我手上拿回了筆記本,並且翻開其中一頁,用手指出了問題點的所在位置——那是她剛才也指出過的位置。但是在那個地方,我卻看不出什麼奇怪之處。
「這裡的結構太奇怪了。」
小扇似乎已經等不及愚者——不,等不及我做出回答了,於是就自己說明了起來。
「與其說是奇怪,倒不如說不自然吧——那麼,請你看一下正上方和正下方的樓層。」
小扇一邊翻頁一邊說道。
「這兩層都各有一個房間吧?既然如此,在正中間的這個部分,也應該有一個同樣的房間才對,要不然就太奇怪了。」
「奇怪——」
我帶著這樣的先入觀重新審視了一下圖面,但卻感覺不到跟剛才有什麼區別。
「但是,三樓這裡不是也有一個房間嗎?就是這個視聽覺室……」
「那是圖面畫錯了。與其說是錯了,倒不如說是勉強迎合實際情況來畫的,但是視聽覺室實際上卻沒有這麼長。跟周圍比較起來,你應該可以發現它的長度多出了1.5倍吧?」
「唔唔——」
跟周圍的教室相比,嗯,的確也有這樣的感覺——我在學生生活中也使用過好幾次的視聽覺室應該是沒有這麼大的。不過,這點程度的錯誤也完全是可以接受的……畢竟小扇也不是帶著施工現場用的正式測量工具來製作這幅結構圖的吧。應該只是漏掉了樓層中的某個教室、或者搞錯了單位什麼的,結果才導致了視聽覺室的長度不夠準確罷了。
「咦咦?難道你是在懷疑我嗎,阿良良木學長。真讓人受傷耶,我竟然遭到了阿良良木學長的懷疑。」
「不,你對我的好感度應該還沒到被懷疑就會受傷的地步吧。」
「不對不對,我可是一直很仰慕像你這樣會輕易上當的愚者哦。」
這傢伙又把我當成愚者來看待了。如果是像過去的戰場原那樣帶著輕蔑的表情這麼說還可以理解,但她卻是面帶笑容地說出了這句話,實在分不清究竟是天然呆還是天生喜歡罵人。總是會讓我產生認知上的不協調感。
「我是不會犯失誤的哦。如果這是我的失誤,我就馬上脫光光,然後以自己攤開的雙手作為尺子重新去測量整座學校。」
「我說,你立下的這種約定也太隨意了吧……」
如果是我,不管有多麼充分的自信,我也不會許下那樣的諾言。
小扇先是呵呵一笑,然後以「這不是失誤」作為開頭說了起來:
「在推理小說中,當結構圖和實際情況出現不一致部分的時候,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會推測到隱藏房間的存在呢。」
她這麼說道。
「怎麼辦呢,阿良良木學長?如果這裡有著一個房間的空位,裡面還放滿了金銀財寶的話。」
「為什麼學校里會有那樣的隱藏財產啊……就算真的找到也不會變成我的東西吧。」
「還真是沒有夢想耶——所以說應考生的思維總是這麼現實,這樣可不行哦。」
「假設這並不是小扇在製作圖面時所犯的失誤,那就應該考慮成校舍建築時的失誤了吧?也就是說這個部分是個盲點,裡面只是被混凝土什麼的填滿了而已——」
雖然我不記得視聽覺室里有這樣一道混凝土牆壁——但是要問周圍是怎麼樣的情況,我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畢竟學生生活什麼的,實際上只要記住自己教室的位置就沒問題了。
「也許是呢。當然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最好了。不,最好應該是放滿了金銀財寶的情況,不過就算是塞滿了混凝土塊也無所謂。但是,假如這是——」
小扇這麼說道。
她的語調,聽起來就好像覺得說一些不安穩、不謹慎的話很有意思似的。
「假如這是某種怪異現象的話——我想還是應該趁還沒有造成什麼危害之前作一番調查會比較好啦。」
「…………」
作為我率直的感想——我覺著只是一種思維的飛躍。當然,圖面和實際情況不相符的確是一種奇妙的現象——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馬上把這種現象跟怪異聯繫起來吧。反而是隱藏房間的說法更讓人信服——當然,如果解讀一下過去的文獻,說不定也會找到這樣的怪異啦。
而且,要是學校里有那種東西的話,忍野不可能沒有發現——在春假期間的時候,忍野就應該已經察覺到了。沒錯,忍野聽了一定會說「每當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全部推到怪異的頭上,這種做法可要不得啊」這樣的話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徹底否定小扇的意見。因為小扇正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在入學直江津高中的時候也曾經像她這樣對學校的每個角落都做了一番詳細調查的那兩人,也就是羽川翼和戰場原黑儀,也沒有提到過那個
盲點空間的事情。
假如那樣的空間真的存在——不管是不是跟怪異有所牽連——那都意味著小扇在剛轉學來沒多久就察覺到了連什麼都知道的羽川翼和為求自保而拼命奔走的戰場原黑儀都沒有發現的事實。
這樣的事實?不,目前還只能稱之為一種可能性,在這樣的可能性面前,我當然也還沒發展到完全沒有被刺激到好奇心的枯竭狀態。
「假設這是一種怪異現象,也不一定是會造成傷害的類型吧……不過為了慎重起見還是應該進行一番詳細調查,這一點我還是贊成的啦。」
我以極其認真謹慎的措辭說道。因為我不想被人覺得我這麼隨便就接受了後輩的提議——這是在神原面前已經沒有了的想在後輩面前顯威風的心情在作怪。
「哇,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阿良良木學長一定會這麼說的。那麼今天放學後就請你來找我吧。因為來三年級生的教室會讓我覺得很緊張呢。」
跟神原不一樣,她還說出了這種可愛的台詞。實際上她在這時候已經做出了把剛認識的學長叫到自己那裡去的失禮行為,但我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明白了,只要去找你就行了吧——不過要是拖得太晚的話可不行啊,要是被人誤會我在放學後跟後輩玩耍的話,我恐怕是會遭到暗殺的。」
「當然,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大概就是十五分鐘左右啦。作為判斷出那裡什麼都沒有的時間來說,這應該是完全足夠了。」
雖然是十五分鐘啦——說完,小扇就露出了很開心似的表情。看到她的這種反應,我不禁產生了「結構圖和怪異都只是藉口,這孩子只不過是想在剛轉學過來還沒有相熟朋友的這所高中里,跟我這個間接相識者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吧」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當然,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
調查方面光是十五分鐘根本完全不足夠——而且還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005
放學後,我就按照約定去找小扇,然後兩人一起快步朝著視聽覺室所在的校舍走去——而且是小扇在前面帶路,我跟在她後面的形式。這樣一來,我就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正在被她領著參觀學校的轉校生似的。大概是為了不讓我在路上覺得鬱悶吧,小扇還向我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話題。比如「連載漫畫的宣傳文字太長就意味著編輯本身沒有自信(反過來說人氣漫畫的宣傳文字都很簡短)的法則」,還有「價格越高進展速度越慢的法則(比如料理送出來的速度、結帳、交貨、贈禮用的包裝)」等等,向我講述了許多她自己的原創法則。看來她非常喜歡「法則」這種東西,而她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的姿態,也確實跟忍野有著很大的相似性,感覺也很像一個普通的新來的女高中生。在同時體味著那種懷念和新鮮感的同時,我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目的地。結果,在那個目的地——也就是位於校舍三樓的視聽覺室附近……
就在那裡。
那裡確實是有一間教室。
「小扇,你看嘛。這裡不是明明有一間教室嗎?你就是漏看了這個地方吧。也就是說你把這個教室的空間都劃分到視聽覺室那邊去了。這樣一來就可以明確判斷出是你的失誤了,好啦,你快點脫光光,用自己攤開的雙手代替尺子重新測量一下整座學校吧。要不順便也幫我量一下身高好了,我總覺得自己最近長高了啊。」
要問我有沒有這麼說的話,我當然是沒有說了。
因為在這個地方,有教室反而比沒有教室更加奇怪——在集中了無數特別教室的這棟校舍里,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樣一間普通的教室呢?給人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或者說如此不合時宜的東西,我是絕對不可能不記得的。就算在看圖面的時候記不下來,親眼看到的時候也應該會喚醒過去的回憶。
「咦,究竟是為什麼呢~這個教室。在我為了畫結構圖而來訪這裡的時候,明明是沒有這種地方的呀。真的是一個謎耶~」
不知為什麼,小扇以平淡的語調這麼說道——同時還露出暗帶笑意的表情。看樣子好像是覺得這種狀況很有趣似的。
「總之……我們先進去看看吧。」
我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情況下也應該暫時離開,在制定好對策後再重新來訪比較穩妥。同時也應該藉助一下羽川的智慧,還應該向現在還在我影子裡沉睡的忍尋求建議——但是,很想在後輩面前表現出自己可靠一面的我,此時卻魯莽地打開了門扉,就這樣走進了那間教室。
實在太愚蠢了。
根據從外面觀察的結果,教室里沒有任何人的氣息。不過門扉並沒有上鎖,於是我非常輕易就走了進去——裡面果然什麼人都沒有。除了整齊排列的書桌和椅子之外,就只有教壇和放置打掃工具的櫥櫃了。
無人的教室——從這個意義上說並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感覺。實際上,窗外看到的體育館和停止不動的時鐘已經在散發出強烈的異常氣息了,但我並沒有立即覺察到這些事情。那麼是不是我記錯了呢?這間教室大概是一直都在這裡的吧?為此感到安心的我,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對自己應該察覺到的事情沒有絲毫的警覺。
小扇也跟著我走進了教室。
然後關上了門。
「……於是,就一直持續到現在了。」
我抬頭看向黑板上的時鐘,然後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手錶——掛鍾所指示的(停頓的)時刻,和手錶所顯示的時刻存在著一定的差距。
我的手錶還很正常地運作著——那麼說掛鍾里的電池沒電也是很有可能的,不過小扇應該也不是毫無根據地否定這個可能性的吧。因為假設這個教室里的時間是處於停滯狀態的話,門扉一動不動、窗玻璃無法打破這些現象,也都可以得到相對合理的說明。時間停止的教室——不,應該說是沒有時間流動的教室吧?
「問題就在於被固定到了什麼程度了呢,阿良良木學長——」
說完,小扇又再次走近了黑板。這次她手上拿著的並不是原子筆,而是在黑板上寫字用的普通道具——也就是粉筆了。
「沒錯,是粉筆。當然我更喜歡用『白墨』這個充滿古老感覺的稱呼啦。」
說完,小扇就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
在剛才的原子筆無法劃出任何痕跡的黑板上,這次的粉筆卻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白線。
「噢……噢噢噢。」
我發出的感嘆聲音,與其說是針對粉筆能在黑板上寫字的實驗結果,但不如說是針對小扇那種接二連三地進行各種實驗的積極心態吧。一般來說,置身於這樣的密閉環境中,人的行動本來應該會變得更加謹慎小心才對……
「啊哈哈哈,看來用粉筆就沒問題了。究竟是什麼道理呢,看看這個怎麼樣?」
小扇接著就把粉筆橫起來,在黑板上劃出一條粗粗的線條。這可是能輕易消耗掉一支粉筆的禁斷使用法。但是即使如此,線條還是成功被畫出來了。小扇就這樣用粗粗的線條畫出了一幅相合傘的圖畫。
然後,她又重新豎起粉筆,在雨傘的左右兩側分別寫上了「歷」和「扇」的名字。
「啊哈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小扇……」
啊,不對,現在也不是我批評後輩開的玩笑的時候——我自己也要通過各種實驗和嘗試來思考逃出這個密室的方法。
「不知道有沒有電力供應呢……?」
因為來自窗戶的採光已經很充足,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去擺弄電燈的開關——這時候,我一口氣把所有的開關都打開了。在這種時候把開關全部打開的我也實在太欠缺考慮了,不過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都同時亮了起來。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既然有電力供應,作為一種最終手段,我們就可以採用讓電源濺出火花製造火災的方法來逃出去。過去月火也曾經為了救出火憐而採用過類似的手段(果然是名副其實的火炎姐妹),不過這個方法雖說比爆破要好一點,但是在密閉空間裡那樣做很可能會有窒息的危險,所以那真的只能作為最終手段來使用。
「……而且就算不那樣做也還是有窒息的危險吧?人類消耗氧氣的速度是多少呢。要是這種狀態持續太久的話,氧氣恐怕早晚都會被消耗殆盡……」
「不,那可不一定,阿良良木學長。畢竟這裡是教室呀——應該不會是一個能隔絕氣體的密室吧。如果四周的縫隙全部被透明膠封住就另當別論,我想從窗戶的縫隙間應該還是會透進足夠維持兩人性命的空氣的。」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我又對小扇提出的「密室」這個詞產生了意識。當然這只是小扇偶然間用上的詞,但如果氣密性並不是太強的話,這與其說是密閉空間,倒不如說是密室更接近實際情況吧。
真是沒辦法。
本來以為在結構圖的引導下發現了類似推理小說里的隱藏房間——結果最後來到的卻是一間密室嗎。雖然作為舞台布置來說也算不錯,但偵探不在場卻是最讓人嘆息的一點。
「……你怎麼看呢,阿良良木學長。」
「怎麼看……嗯,這個也沒什麼好說的吧。」
我當然也不得不承認了——如果只是存在著違和感的結構圖和記憶中沒有的教室還可以用誤解或者記憶錯誤來解釋,但是這樣的密室狀態卻無法得到合理性的說明。正因為如此,就只能以非合理、不合條理的方式來說明了。
「但是小扇,如果這真的是怪異現象的話——那究竟是什麼怪異啊?難道還存在著把人關在教室里的怪異嗎?」
「這就難說了,我跟叔父不一樣,並沒有那麼豐富的古老知識,除了在漫畫和電影中常見的經典怪異之外就什麼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謙虛還是裝糊塗,小扇這麼說道——掛在臉上的深不可測的笑容,總是讓我忍不住懷疑她實際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在跟忍野說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無論如何我都會產生這樣的疑惑。面對我的疑惑眼神——
「不過嘛,要說不能從密室里出去的怪異,那不也是存在的嗎?經常聽說的就是在下個來訪者進入之前都無法離開房間,只要說服那個人讓他走進房間,自己就可以出去什麼的,就是那一類啦。」
小扇這麼說道。
那樣的怪異我也曾經聽說過——那麼說我們在下個來訪者出現之前都沒有辦法離開這個教室了?不,不是的——當我們走進教室的時候,也沒有看到有哪個被關在裡面的人逃出去。就算說是怪異現象,也應該是不同種類的現象吧。
「也對呢,我還擔心要是愚者對這種假說信以為真的話該怎麼辦呢。」
小扇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總覺得這孩子在取笑我是「愚者」的時候才會展現出最可愛的一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實在很難開頭提醒她注意,就是那種錯過了時機的感覺。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只有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怪異總是有它存在的理由——就是這樣啦。」
「…………」
那也是忍野常說的台詞吧。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推測到,解開其中的理由是逃脫這個地方的必要條件……
「但就算是這樣,無法從教室里出去這種事態究竟會有什麼理由啊?還有時鐘停止不動也是——」
「說不定時鐘停止的時刻就是一個關鍵提示吧?——畢竟時鐘所指示的完全不對頭的時間,還是有著很明顯的違和感呀?」
掛鍾所指示的時間是快要到六點的時刻——嚴格來說就是五點五十八分。而我的手錶上的時間則是四點四十五分。我跟小扇開始調查的時刻應該是三點半左右——也就是說從異常事態發生後算起已經過了一小時十五分。
「假設那個停在六點前的時鐘是個關鍵提示,那究竟是上午的六點還是下午的六點呢?光看這種指針式的時鐘是看不出來的啊。」
「我想應該是下午啦——根據從窗戶看到外面的景色來判斷的話。」
「唔?……不,真的是嗎?我覺得反而……」
因為我沒有想到可以通過窗外的風景來判斷時刻,所以心底里不禁對小扇感到佩服。但是我卻不想在後輩面前表現出自己知識的不足的一面,所以我就故意雞蛋裡挑骨頭似的說道。對於自己這種為小事耿耿於懷的性格,我真的感到很厭惡。
「如果是下午六點的話,天色不是應該變得更昏暗嗎?這個季節——小扇你是轉校生可能不知道,這地方的太陽在十月份可是很早就下山的啊。」
「是這樣的嗎?噢噢,跟阿良良木學長說話還真能學到不少知識呢。不過,這應該還是下午的六點啦——請你看看體育館的影子所在的方位吧。如果不是太陽西斜的話,影子是不會出現在那個位置的。」
「唔……這個,但是方向的話——啊啊,不對嗎。因為從窗戶看到的風景不一樣,我們就不應該以這座校舍的方位作為基準,而是應該以體育館的方向來做判斷嗎。我記得體育館應該是東西向的……」
我一邊回想著小扇製作的結構圖中所畫著體育館的那一頁的內容一邊沉吟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那時鐘指示的確實是下午的五點五十八分。
「下午六點也就是這所高中的放學時刻了。哈哈,我們在放學時刻之前能不能回去呢——對了,既然時鐘停止不動,那麼就算回到外面也還是三點半的時間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意味著我手錶的時間發生錯位了嗎,還真是夠麻煩的……」
「你說什麼呀。對阿良良木學長來說,時間旅行什麼的也只不過是小菜一碟嘛。」
小扇這麼說道——嗯?時間旅行的那件事應該是在忍野離開這個城市後才發生的,小扇應該不可能知道才對啊——
「先不說麻煩不麻煩,現在的狀況真讓人困擾呢,阿良良木學長。既然時間沒有流動,那就是說不管等多久也不會變成晚上。也就是說想向夜行者……向忍小姐求助也不行呢。」
「唔,啊啊……是這樣嗎。」
潛藏在我影子中的吸血鬼·忍野忍,過去可是被稱呼為「怪異殺手」的、相當於所有怪異現象的天敵般的存在——是以怪異作為食糧的怪異。如果那傢伙能在這裡現身的話,我們所面臨的困境什麼的,她一定會連這個教室都一起吃掉吧。不過,要在「下午六點前」這種模稜兩可的時間帶把她叫出來也有點難辦。雖說也不是做不到……但也不知道會被她勒索多少個甜甜圈。
「這個也很難說啦。就算教室里的時間是停止的,我的時間也還是處於活動的狀態——這是不是也可以說影子裡的忍的時間也是活動的呢。」
「阿良良木學長的時間也不一定是活動的哦。只不過是意志處於活動的狀態,我們的肉體時間說不定也停下來了。或者說我反而希望身體和生理不是處於活動的狀態呢。」
「唔?為什麼?」
「要是想上洗手間的話該怎麼辦?」
「…………」
那的確是一個切實的問題。雖然我一直都故意不去想這些事,但是跟餓肚子和口渴相比,這方面的問題反而更加——不過,說出這句話的小扇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
「雖然我已經聽說了你的各種英雄事跡,但是即使擁有平成年代的谷崎潤一郎這個異名的阿良良木學長,也應該沒有跟女生面對面地排尿的愛好吧。」
「誰是平成年代的谷崎潤一郎啊。」[谷崎潤一郎是日本唯美派文學大師,其早期作品追求從嗜虐與受虐中體味痛切的快感,在肉體的殘忍中展現女性的美,因此有「惡魔主義者」之稱。]
「假如這個教室里的時間停止在下午六點前的時刻——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小扇又馬上轉回了正題。
「為了什麼……」
「要不換一種說法吧。下午六點,也就是離校的時間。在學生必須離開學校回家的這個時間,反而要把學生關在教室里的這種現象,究竟意義何在呢?」
「明明是離校時間,卻不讓人回家……」
那的確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反而作為跟學校相關的怪異來說,襲擊那些老是留在學校里不回家的學生的、含有某種教訓性質的怪異類型才更具有普遍性。
「會不會是被罰留堂了呢——」
「留堂……」
嗯,怎麼,我總覺得這個詞有點讓人在意——雖然也不是說突然理解了過來,但是在茫然之中總覺得其中別有深意。
有一種記憶被刺激到的感覺——留堂?
「阿良良木學長你有經歷過嗎?就是被罰留堂補習的經歷。啊哈哈,別看我這樣,我腦子還算是比較靈光的類型,所以也沒有那方面的記憶啦。」
「我也沒什麼印象……」
「咦~是這樣的嗎~」
雖然小扇表現除了佩服的神色,但是我之所以沒有被罰留堂的記憶,決不是因為腦子聰明,而是就算被老師吩咐留下來補習,我基本上都會偷懶溜走的緣故。不過自從最近我立志要考上大學之後,也不能再繼續任性妄為了……不過,對了,去年和前年……尤其是一年級生的時候——一年級生的時候?
「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學長?氣色好像很糟糕耶——不,臉色好像很糟糕耶?」
「唔……是嗎?抱歉,我稍微有點眩暈的感覺。」
「沒有必要道歉啦,你完全沒有道歉的必要。你一定是因為面對著不可靠的後輩而繃緊精神,所以開始有點累了吧?要不就先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一下吧?跟我不一樣,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是沒有潔癖的吧——如果你非要不可的話,我
也可以把膝蓋借給你坐哦。」
「把膝蓋借給我坐的話你到底要坐在哪裡啊?如果要借用不願意坐下來的你的膝蓋,那不就變成了組合體操的仙人掌姿勢了嘛,真是的……」
我也已經差不多對小扇開的玩笑習以為常了。雖然作為前輩我本來是應該糾正一下她這種行為的(沒錯,趁她還沒有陷入像神原那樣無可救藥的狀態之前),但我確實是感覺到了一陣眩暈和輕度的頭痛,所以還是遵從她的建議先坐了下來——當然不是坐在小扇的膝蓋上,而是從教室里的大量椅子中挑了一張坐下。畢竟我早就預測到這將是一場長期戰,就算勉強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我走動了幾步,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為什麼要坐在那裡呢?」
在坐下來的同時,小扇就向我問道。嗯?怎麼了?你還問我為什麼——明明就是小扇你建議我這樣做的啊?
「不是不是,我是說呀——教室里明明有那麼多的椅子,你為什麼偏偏要選中這個座位呢?」
「…………」
那只是無意識的行動,根本沒有什麼理由——我本來想這麼說的,但在聽了這個指摘後,就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如果只是因為疲勞而坐下下來,一般都應該會選擇最接近站立地點的座位來坐的——明明如此,我為什麼故意移動到這個地方,穿過桌子間的縫隙,忽略了前面的幾張椅子,故意選中了這個從前面數起第四排、從右邊數起第三排的這個座位呢?
當然,這個我也只能以無意識的行動來解釋了……
「只是無意中罷了。」
「無意中?是因為那個座位更方便嗎?坐起來的感覺更舒服嗎?」
「不,坐起來的感覺什麼的,不管哪張椅子都沒什麼區別吧……只是,那個——」
「只是,哪個?」
「——我總覺得在這裡坐習慣了。」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很奇怪。就算找不到別的理由,也不可能說「坐習慣了」吧——在這個第一次來的教室里。當然,如果說這裡是我自己班的教室,在坐下來休息的時候,就算明知道坐哪裡都一樣,我還是會在無意識中選擇自己坐習慣了的——最熟悉的自己的座位吧……但是這裡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的教室。
「是真的嗎?」
「咦?什麼?你說什麼啊,小扇?」
「不,我只是在嘗試所有的可能性啦——其中有一個可能性就是,說不定阿良良木學長你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教室呢。因為你以前曾經在那個位子上坐過,所以一旦到了想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你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那個座位,會不會有這樣的情況呢?」
「……不,那思維也飛躍得太厲害了啊。」
我半笑著回答道——那是當然了,這根本不是值得認真考慮的假說。小扇她恐怕又在跟我開玩笑了吧。
「直到剛才為止,我都不知道這個地方有這樣的一個教室啊。」
「我第一次到這附近調查的時候,也沒有見到這樣的教室。但是在跟阿良良木學長來的時候,就出現了這個教室——既然如此,認為這個教室跟阿良良木學長有關係,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最自然的推斷了。」
「唔……是這樣的嗎。」
畢竟是小扇發現的怪異現象,搞不好這種現象的原因就在小扇身上……我其實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是從小扇看來,反而是我自身更值得懷疑麼。
「而且,你不是還說過嗎,阿良良木學長。你說總覺得從這個窗戶看到的景色有點眼熟耶。」
「咦?我有這麼說過嗎?」
「當然有說過啦。在剛走進教室的時候,也就是在我們察覺到自己被關起來之前的時候。」
雖然我完全沒有印象——不過既然她這麼肯定,那一定是說過的吧。因為在那之後發現自己被關在教室里,所以連記憶也變得模糊了嗎。
我坐在椅子上,再次向窗外的風景看去——那是能看到體育館的風景。本來從這座校舍這個樓層的角度是不可能看到風景——在這個座位上看的話,也跟在窗邊看的角度有所不同,可以看到遠處的小山,的確,該怎麼說呢……
記憶,受到了刺激。
「唔……的確有點眼熟。但是……」
「但是?」
那與其說是追問,倒不如說是詰問的語氣。小扇這麼說著——不知不覺間,她就走到了我坐的座位面前……無聲無息地。對於如此接近的距離,我不由得有點心動了。為了掩飾這種心情,我馬上說道:
「不……但是,也不是什麼令人懷念的感覺啦。反而是覺得有點厭惡……」
「厭惡的感覺?是這樣的嗎?我覺得也還不錯呀——這樣的風景,這樣的情景。剛才你說過這裡明明是三樓,外面卻好像是從五樓或者四樓看到的風景,不過這個高度我想應該還是五樓吧。」
「五樓……」
假如,真的是五樓的話。
對了……我還是應該換一種想法。在這座校舍的這個樓層是不可能看到這種風景的。假設這是五樓,是以面向體育館的角度建造的校舍中的某個教室——從窗戶能看到這種風景的教室的話……
那個教室,我是知道的。
深遠。
「…………」
「哎呀呀?怎麼了嗎?阿良良木學長——看起來好像並不是想到了什麼的樣子呢。難道是我說了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嗎?」
小扇滿懷歉意地說道——不,根本不是滿懷歉意,反而是一臉喜不自禁的開心樣子。
不知不覺間,她又改變了自己的站位,繞到了我的背後。
「難道是想起了——某些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嗎?」
「……不,不是那樣的。我根本沒有想起什麼事情。」
沒錯——我什麼都沒有想起來。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因為那件事,我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我緊咬著嘴唇,默默地把手伸進了桌子的抽屜——開始調查這張自己覺得坐起來最習慣的座位。大概是個從不打算在家裡學習的人吧,抽屜里塞滿了一大堆教科書。我抽出了其中一本,翻開內頁進行確認。上面清楚地寫著這樣一個字——「一年三班 阿良良木」。
「嗚……」
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同時還反射性地想要遮住那個名字——然而那已經為時已晚了,小扇早就從我的背後目擊了那個署名。
「哎呀呀?上面不是寫著阿良良木嗎,那本教科書?真奇怪耶,太不可思議了,究竟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這個教室里會有阿良良木學長的教科書呢?難道是趁我不注意夾帶進來的嗎?那可不行呀,這個教室可是禁止夾帶的哦?」
說笑的啦,畢竟又不是考試,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禁止夾帶的規則嘛——小扇以近似於挖苦、聽起來卻很輕鬆的口吻說道。考試。沒錯——就是考試了。小扇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刺激著我的記憶,就好像尖刺一樣。並不是像玫瑰的尖刺,而是近似於箭豬的尖刺。
「小扇……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學長。比如說——」
小扇伸手探進了我旁邊座位的抽屜。然後從桌子裡隨便抽出了一本教科書——翻開背面,讀出了寫在上面的名字。「一年三班 問嶋」。
「——即使是這位問嶋同學,阿良良木學長你也是認識的吧?」
「啊啊……我認識。」
我的確認識。
問嶋水仙。大家都習慣以小水的略稱來稱呼她——應該是華道社的吧。她是一個很愛笑的女生,是不管聽到什麼或者被問到什麼都總是笑個不停的人。朋友們還經常提醒她「張開嘴巴大笑就太不像個女孩子的樣子了」什麼的……但是那豪氣的笑聲反而在男生之間廣受好評。不,甚至連老師也作出了很高的評價。尤其是在上課時經常說笑話的老師,在很大程度上也受了問嶋的恩惠。對了,她還是對換座位非常在意的人,在被排到這個從前面數起第四排、從右邊數起第二排的「這個時候」,她也表現得相當不滿——因為身旁坐著這麼一個一臉不滿的傢伙,起初我也覺得有點困擾,但是不久之後,我才發現這是能在最近處聽到她笑聲的特等席。
「在髮型上也非常用心……因為我的妹妹簡直就是個髮型目錄般的傢伙,所以很清楚那個髮型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完成,我當時就覺得她每天早上都很費工夫,但是結果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口……」
「你還真是了解呢,對問嶋同學的事情。」
「不,這點程度,只要是同班同學的話,誰都知道的啦。我……」
我——果然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對許多事情都毫不了解的時候。
「那麼,剛才的深遠同學呢?被我掀翻了桌子的主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小扇在那時候似乎也看到了教科書上寫著的名字。她明明看到,但是一直都沒有提出來嗎——不,那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對小扇來說,那根本不是有什麼相關性的名字。
「……深遠霜乃。我是非常害怕這個人的……不,我不是說她會做些什麼,應該是個人畜無害的人啦。但是她卻非常擅長包裝自己——簡單來說就是懂得裝可愛的傢伙吧。經常戴著動畫片裡才會看到的那種充滿童話色彩的髮飾回學校,雖然經常被提醒注意,但是卻擺出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責備』的表情。那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啊……大概是覺得學習成績好和學識豐富的話就顯得不可愛吧,她還故意在測驗考試中拿低分——雖然還沒假裝不懂事故的程度,總之就是這樣的傢伙。將來的夢想好像是『當母親』吧——不過就連被稱為木頭人的我也懂得說『當新娘』應該會顯得更可愛,所以這說不定真的是她的夢想。但是據我所見,她的眼睛從來都沒有笑過。」
可惡,說得太多了啊,但是我一旦說起來就無法停住。就好像至今為止一直被水閘攔住的水瞬間化作奔流噴涌而出似的感覺——儘管是無法忘記,但我明明早就決定不再去想的啊。
明明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為什麼啊,為什麼那個一年三班——我兩年前生活過的教室,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在下午六點之前,在下午的五點五十八分,馬上就到離校時間的時刻,明明必須馬上離開學校——卻無法回去。
教室里——任何人都無法走出門口半步。
「……小扇,你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判斷出日期的東西?」
「是日期嗎?」
「嗯,今天——不,我想知道這個教室究竟停頓在幾月幾日了。」
「那個的話,不是寫在黑板上了嗎?來,你就仔細看一看吧。」
小扇再次回到了我的身後,把臉湊到旁邊,然後搭著我的肩膀,用手向黑板指了一指。她指的是黑板的右下角。究竟是為什麼呢?剛才我一直都沒有發現,但是那裡的確是寫著這個教室的「今天」的日期——而且在下面還有「今天的值日生」的名字。
七月十五日,星期四。小馬·鞠角。
「…………!」
「噢,原來是七月十五日嗎,今天——那麼窗外天色這麼明亮也可以理解了。嗯嗯,那麼大概這樣想會比較妥當吧?這個教室——似乎是一年三班的教室,在七月十五日星期四的下午六點左右,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一定是讓人很遺憾的事情吧,所以那種遺憾才會演變成這樣的怪異形態,應該是這樣的。」
小扇以漫不經心的隨意口吻說出了這樣的話——我差點就想開口說「這根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來表達抗議,但卻無法做到。首先第一個理由就是我不可能向後輩的女生發出這麼粗暴的怒吼聲,至於第二個理由,是因為我仔細一想才發現,小扇所說的話其實是正中核心的。
那一天,在這個教室里發生的事——是非常隨意和粗雜的,也正因為如此才讓人覺得難以忍受。現在不知道被用作什麼用途的那個教室。位於面向體育館的那座校舍五樓正中間的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放學後召開的學級會議——幾乎可以稱之為審判的學級會議。以某個事件為中心,我們都在互相指責——互相主張著自己的無罪和對方的有罪。既有異議也有沉默權,既有證言也有偽證。然後,我——一年三班的阿良良木歷,則站在審判的漩渦中心。
沒錯啊。
大概就是從那一天吧?
我開始經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
「我不需要朋友——因為交朋友會降低我作為人的強度。」
小扇搶先一步說了出來,就像要搶在前面堵住我的退路似的,就像要把我趕緊死胡同裡面似的。她進一步把臉向我湊近,現在已經幾乎到了臉頰相貼的地步了。這根本不是接近不接近的問題,實際上她的下巴已經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那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口頭禪呢——當然,自從認識了羽川翼學姐之後,據說你就沒有再說過這句話了。哎呀呀,人的際遇果然是會逐漸讓人發生改變呢——那麼,請允許我帶著好奇心來問一問吧。阿良良木學長你在這個班級里發生了什麼變化?深遠前輩,問嶋前輩,小馬前輩還有鞠角前輩——究竟如何改變了你?」
「改變了——我……」
「我聽說初中時代的你和高中時代的你在性格上出現了很大的變化哦?其中的原因,會不會就在這個教室里呢?」
……那種事情,你究竟是從誰的口中聽來的啊?不,知道的人當然是知道的——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還會把那種事挖出來說的人,大概也只有火炎姐妹她們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阿良良木學長。在這個教室里,在那一天,在那個時候。」
小扇以追問的口吻細語道。她把一隻手臂繞在我脖子上,我感覺就像在被誰掐住脖子似的——所謂的用絲棉上吊的感覺,是不是就跟這個相類似呢?
「還是坦白地說出來吧,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歷。」
小扇說道。以極其細小的——微細的聲音。
「說出來一定會好受很多的——不管是多麼令人厭惡的回憶,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純粹的故事了。」
「故事……」
「不要緊的——我會在這裡好好聽著。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能說的哦。」
「…………」
在這個時候,我也依然儘量保持著平靜——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我還是有一種不想讓後輩看到的感覺。看來我還真是一個喜歡裝飾門面的傢伙。
「……不可以出去啊。」
「咦?」
「不可以出去——在確定犯人之前,我們都不能離開這個教室。我們所做的事情——我們強迫自己做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一個學級會議。雖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我當時在那裡可是擔任議長的啊。」
006
要問高中一年級時的阿良良木歷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就是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性格扭曲的自我評價,也可以說比現在的狀態還更加正常吧。當然,因為還沒有遭到吸血鬼的襲擊,所以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是徹頭徹尾的人類。
話說我現在就讀的、小扇轉學過來的這所直江津高中是一所相當高升學率的尖子校——而且星期六也要上課,從這個意義上說也很難稱之為一般性的高中學校。入學考試的難度也相當高,像我這樣的人竟然也能突破這個難關,恐怕也可說是一個奇蹟了——不,說是奇蹟也太過了,或者說是不知怎麼陰差陽錯才考了個及格反而更準確。因為在入學後,我就不得不為自己陰差陽錯考到及格這件事付出極大的代價——轉眼間,我很快就跟不上直江津高中那過於高度的課程節奏。從一年級開始就以迎接大學考試為目標展開的毫無時間空餘的課程安排,對我來說真的是一種相當難以承受的文化衝擊。不過即使如此(儘管是某種陰差陽錯導致的結果),既然已經入學了就只能咬緊牙關跟上去——我當時還是這麼想的。是的……直到第一學期末、即將迎來暑假的那段時期為止。或者應該說是直到期末考試剛結束的時候吧?嗯,總而言之,就是到七月十五日的放學後為止了。
七月十五日。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放棄了繼續當一個認真、正直的普通學生——決心墮落到羽川所說的那種不良學生的境地。不過事實上只不過是變成了吊車尾,就算那天沒有發生那種事,我大概在不久的將來也會跟不上學習進度的吧。
總之,兩年前的七月十五日,我依然把一整天莫名其妙的授課當作耳邊風(根本就沒有打算跟上進度吧,畢竟連教科書也放著沒帶走),正準備拖著倦怠的身體踏上歸途。很快就到暑假了,很快就到暑假了——我一直在心中唱著這樣的咒語。不過考慮到專門為暑假布置的大量作業,就算真的進入了暑假,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雖然勉強撐過了一個學期,但是一想到這種狀況要一直持續到畢業為止,我就覺得厭煩不已——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在這個時候,我甚至連第一學期也還沒有撐過去,而且最終來說也沒有能撐過。
人影。有人影擋住了我前進的道路——而且還是三個人影。因為我當時在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堪,所以一直都沒有發現,幾乎差點就要撞上去了。
「阿良良木。」
聽到這個叫聲,我才終於抬起了頭——只見站在眼前的正是我的三個同班同學。
「可以等一下麼?」
向停下腳步的我說出這句話的是蟻暮——蟻暮琵琶。那是一個有點壞心眼的女生,總是喜歡找機會說別人的不是。老實說,這是我相
當難以應付的那一類女生——不過擅長應付她的男生,我想應該是不存在的吧。不過,她一直把手插在裙子的口袋裡,據說並不是為了故意裝酷,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手——實際上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一看,兩手竟然還戴著嚴嚴實實的手套,防護措施真是做得非常徹底。據說她是立志要當鋼琴演奏家什麼的——雖然某些直言不諱的人一聽說這件事就說「性格不會反映在聲音上」,不過她的演奏聽說也還是相當不錯的。雖然我沒有實際上聽過,但即使只是傳聞,也應該不會是亂說的吧。
總而言之,在我精神正好筋疲力盡的時候被這個難以應付的女生擋住,實在是一種相當難受的狀況。
「我接下來還有回家這項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
「那算什麼,在開玩笑嗎?」
簡直就像故意找茬似的語氣——雖然我並沒有開玩笑的打算,但聽起來確實是有那樣的感覺。
站在蟻暮——記得她的綽號好像是「蟻食」吧——身後的兩名女生中的其中一人,雉切則什麼都沒有說,甚至連眼睛也沒有看向我這邊,就像在發呆的樣子。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傢伙,也不知道該說是我行我素還是生性豁達——有時候會毫無意義的留在放學後的教室里,有時候也會突然間不回校上學。雉切帆河是一個生活態度極其善變的女生——甚至可以說是生活在一個不同次元的世界裡。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有點驚訝。那樣的女生竟然會跟蟻暮一起參與把我攔住這種集體行動——當然,她也依然保持著眼看別處、事不關己的態度。
「不,我真的是要儘快回家裡去啊,我有這樣的義務,回家可是我的三大義務的其中一項啊。不瞞你說,我六年級的妹妹現在正被捲入了大規模的紛爭中——不,是引發了大規模的紛爭,所以完全不能放鬆警惕啊。」
「啊啊?開玩笑還是免了吧?那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蟻暮似乎真的很不高興似的說道——我雖然也不是在開玩笑,但這個時期我那兩個可愛的妹妹還沒有作為「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揚名天下,所以聽起來就跟開玩笑沒什麼兩樣。
「好啦好啦,冷靜一點。」
這時候,另一位女生·糖根向蟻暮安撫道——實際上可能並不是「好啦好啦」,而是「行了行了」的感覺吧。
「阿良良木君,很抱歉在這麼忙的時候打擾你,但是能請你一起回去教室嗎?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好嗎?就當是幫個忙吧。」
不會占用太多的時間——從結果上來說,她的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兌現,不過她應該是沒有打算要騙我的吧——糖根軸。由於她的名字,也被人稱呼為「icing」。並不是意味著結冰的icing,而是表示糖衣的那個icing(最麻煩的是一年三班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冰熊的男生)。那是一個看起來就充滿幸福感的人,而且光看著她也會有幸福的感覺,用過去的形容手法來說就是治癒系的人吧。實際上並不僅限於甜食,她可是一個無論是什麼都不會有所挑剔照吃不誤的大食家。雖然在周圍人看來她無論何時都那麼幸福,不過據她自己所說,還是在吃東西的時候最幸福——還是自助餐的常客。
「…………」
經過一個學期的共同學習,我對她們三人也分別有了這點程度的認識,不過我可沒聽說這三人還組成了小圈子。而且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三人站在一起的情景吧?
究竟是經過怎樣的對話才發展成這樣的狀況呢——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似乎等得不耐煩的蟻暮就說出了「真是煩死了耶,阿良良木」這句帶著怒氣的話。
「你要來,還是不要來,說得明白點嘛。就我來說,你就算不來我也是無所謂的。」
「……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如果我當時更聰明一點的話,這時候應該就不會跟著她們走了——因為我確實是感覺到了某種不安穩的空氣。但是我這時候還沒有放棄自己的高中生活。當時我雖然對「為什麼是這三個人?」感到不可思議,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我才覺得這確實是相當合適的人選。把感覺惡劣的——失禮了,把態度強硬的蟻暮安排在前面,然後選擇有某種無法觸及的感覺難以形成對話的雉切和治癒系的糖根作為後衛——在這樣的布陣面前,我也很難採取對抗的態度。因為一旦在對應上有所失誤,搞不好就會對以後的高中生活帶來重大的障礙——所以無論如何,我最終也只能賠上自己今後大半部分的學生生活,但即使如此,這時的我除了跟她們一起走之外也別無選擇了。
我們回到了教室——回到了位於面向體育館的那座校舍五樓的一年三班的教室。這時候,在門前站著兩個學生,似乎正在等著我們四人回來。此刻我才「啊啊,原來如此」的醒悟了過來。兩個學生,男生和女生各有一人——男生在這種狀況下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就在於以滿懷敵意的眼神盯著我看的那個女生。那簡直是幾乎讓我懷疑自己身後是不是站著她的殺父仇人的銳利視線。
她的名字叫老倉育(Oikura Sodachi)。雖然本人希望被稱呼為歐拉,但實際上卻被喚作How much。當然這是根據名字根據名字來起的綽號[Oikura在日語中是「多少錢」的意思],不過對平時經常用估價般的眼神來看別人的她來說,這還真是一個相當對頭的名字。但是不管如何,我和她也沒有發展到彼此以綽號相稱的關係——反而對她來說,我簡直就跟仇人一樣。
老倉是我們班的班長。雖然現在說起班長的話,在全世界範圍內都只能指代羽川翼一個人(在我的心目中),不過當時羽川的威名還沒有現在這麼響亮,所以我就向她——
「老倉班長。」
這麼打了個招呼——畢竟在那種氛圍下實在難以直呼姓名。
「為什麼在這裡?把我叫來的,是你嗎?」
「……快點進去,大家都在等著你啊。」
她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就走進了教室里。
跟她站在一起的男生也跟隨在後——順便一提,他就是一年三班的副班長,名字叫做周井通真。他是一個可以稱之為認真的代言人般的高中一年級生,簡直就像是直江津高中學生的模範般的存在。雖然剛才已經提到過,相對於那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受不了的老倉,反而是他更有班長的樣子。但是按照他本人的說法就是「因為我是屬於官僚的類型,所以當副班長會更合適」。哪裡會有什麼官僚類型的高中生啊——我起初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在整個第一學期里,他都完全貫徹著老倉的影分身的立場,默默地為她統率全班提供著支持——大概他確實有這方面的才能吧。然而,我有一次卻在電玩中心看到過他的身影。他在跳舞遊戲中展現出了相當有魄力有衝勁的動作。自那以後,對於本來跟我不怎麼合得來的他,我都沒有什麼厭惡的感覺。即使是為了不讓他為難,我也一直努力避免跟老倉發生衝突。雖然他本人對我應該是沒有什麼想法的……
「好了,阿良良木,我不是叫你進來嗎?快點進來啊。」
在蟻暮的催促下,我只好聳了聳肩膀,無奈地走進了教室。雖然老倉沒有回答,但是讓剛才那三個追上我的人,下達這個指示的人應該就是她了——她之所以沒有親自追上來,究竟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去就只會跟我吵起來,還是為了保持威嚴才這麼做的呢……不管如何,假如那分工明確的人選是來自她的指示,我就完全明白過來了。不過,老倉所說的「大家都在等著你」這句話卻讓我感到有點奇怪——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我是那種受到大家熱切期待的那種英雄般的人物嗎?而且她說的「大家」究竟是誰啊?
我走進教室,才知道這個「大家」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家」——在教室之中,一年三班的成員都座無虛席地集中在那裡了。
007
「嗚哇,是全員嗎——就是全體成員的意思呀。」
小扇回應道。
「雖然現在是這樣一個空無一人的教室,不過當時卻是座無虛席的狀態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的是光陰似箭,十年如一日呢。」
「啊啊……不,那不是十年只是兩年啦。而且如果說得細緻一點的話,去把我攔回來的那三人的座位也是空著的。還有副班長周井那時候雖然是坐在位子上,但老倉那傢伙卻站在教壇哪裡。」
「是站在教壇的桌子上面嗎?」
「老倉可不是那種奇特的班長啊。這個先不提,她當時站在教壇上這麼宣言說——『那麼,逃兵一名已經確保成功,接下來我們就召開臨時學級會議』。」
「逃兵這種說法也太嚴厲了耶——真是個可怕的人呢,老倉學姐。絕對不能在她面前說什麼玩笑話。那個人現在也還在三年級的班級里吧?」
「啊啊,要說在的話也的確是在啦……」
因為我不怎麼想提起這件事,所以就
曖昧地回了一一句,馬上回到了正題——同時也切換回過去的視點。
「臨時學級會議,本來那可不是在放學後舉行的活動啊——不過老倉就是一個能做到這種事的富有領袖才能的傢伙。」
「是嗎……不過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呢。阿良良木學長,你直到那時候也不知道要召開這樣的學級會議吧?所以他們才會派出人去把你接回來,還把你喚作逃兵什麼的。你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那單純只是傳達上的失誤……聽說是這樣的。據說那天在我們全班的聯絡網……也就是通過傳遞紙條、發郵件什麼的散布了這個通知,但是我這裡卻完全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咦?那不就是說……」
本來一直都笑嘻嘻的小扇,這時候卻從表情中抹去了笑意。抹去笑意之後,就換上了一張仿佛碰到冷場似的表情。原本就膚色偏白的她一旦煞白了臉,就真的是蒼白無比,簡直就像顏色樣本似的。
「如果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所謂的Bocchi吧……」[日語中習慣把有孤獨傾向的人稱呼為Bocchi。說起來這個中文的諧音有點……]
「喂喂,什麼Bocchi嘛。別把人家說得好像是大太法師一樣好不好。」[大太法師讀作Daidara Bocchi,是日本傳說中的巨人。]
「請你別把人家的話錯聽成這種充分體現著身高劣等感的單詞好不好。什麼嘛,原來阿良良木學長在說出『交朋友會降低人的強度』這種荒誕言論之前,就已經是沒有朋友的狀態了嗎。」
「那就稍微有點誤會了。」
雖然不是完全的誤會。
「小扇,這可是講述一個沒有朋友的人發展到不需要朋友的過程的故事啊。」
「這好像是Bocchi經常會說的台詞呢。」
小扇一本正經地說道。雖然臉色還很蒼白,但卻沒有同情的感覺,更像是在蔑視我——作為前輩的威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沒有朋友是很寂寞的哦。」
「你就別用普通的論調來教育我了吧……」
「那你就別再說那種好像已經看破塵世般的話啦……現在我就端正姿勢繼續聽你說吧。關於那個所謂臨時學級會議的事情,還有這次學級會議的議題——」
008
「今天的議題是『確定犯人』。」
老倉還沒等我坐下就這樣切入了正題——繼周井之後,把我帶回到這裡來的三名女生都已經分別入座了,但是面對這種明明已經放學卻全員在場的異常事態,我卻茫然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裡。老倉完全沒有理會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在特定出犯人之前,或者在犯人自己主動報上名來之前,我都不會讓任何人離開這個教室,請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她的語調顯得相當嚴肅——即使是面對敵視對象的我,她也從來沒有用過如此嚴厲的口吻。對於她這種不允許反駁、也不允許有所妥協和讓步的態度,整個教室的氣氛實在是非常的糟糕。簡直就像是把險惡這個詞畫成圖畫般的空氣——當然,空氣是畫不出來的。
「這是禁止非相關者參與的秘密學級會議。請大家把手機的電源關掉,以斷絕外部聯絡的狀態參加會以——阿良良木,你在做什麼?快把門關上。難道你連關門也不會嗎?」
老倉終於面向我說話了。我還以為她會叫我入座,沒想到卻是提醒我關門——儘管我心裡產生了「明明就算開著門也沒什麼問題嘛」這樣的不滿,不過那也許是「不讓任何人離開教室」的決心體現吧。
轉眼一看,只見窗戶也全部被關得緊緊的。在這種盛夏季節把教室緊緊關住,對沒有空調的教室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苦刑……她難道是在故意創造出一個讓人難受的環境嗎?是指望著憑這樣的做法讓犯人自己報上名來嗎——話說,她口中的犯人究竟是什麼啊?是什麼犯人?確定犯人?難道是在玩什麼推理小說的遊戲嗎——不,就算是那樣,也應該不是在放學後召集全班成員來做的事情吧?
我確認了一下接近體育館那邊的最後一個座位——也就是從深遠開始往後數起第六個的戰場原黑儀的座席。那是擁有虛無飄渺的氛圍、全班第一的美少女——讓我顧慮重重至今不敢說上半句話、擁有某種貴族氣質的她,是一個體弱多病的人,就好像療養院文學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樣——實際上她也經常請假不回校,在我印象中她第一學期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沒有出席。既然連那樣的她也出席了這次會議,這次事態的嚴重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身為病弱少女的戰場原自不用說,如果熱量這樣子聚集在教室內部的話,就算任何一個人中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老倉班長,你說『確定犯人』……究竟是什麼——」
「閉嘴,拜託你不要說話好不好。我現在就要開始說明了。我當然有自己的計劃。」
被責備了,而且還是相當強烈的語調。就算被別人問起體重,普通的女生也不會用如此強烈的語調來回應吧——雖然她這麼說我也不得不閉上嘴巴,但是我先說明了,我可沒有對她做過什麼會讓她厭惡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她對我的敵視態度,完全是一種毫無來由的東西。
不過,因為考慮到副班長的辛勞,我也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就這樣保持著沉默。
「喂喂,你就別在這裡自作主張了,老倉。為什麼要由你來主持啊?」
這時候,一個聲音突然插嘴說道。聲音的主人原來是坐在教壇前面的座位上的小馬沖忠——小馬仿佛很不滿似的在桌子下面翹起了二郎腿,向老倉發出了抱怨。
「你明明也是嫌疑人之一吧,老倉——而且話說回來,你應該是可能性最大的嫌疑人吧?大家也只是因為害怕你才沒說出口罷了。」
教室內的氣氛進一步變得緊張起來。因為小馬的聲音相當好聽,所以儘管嘴巴不乾淨,平時也不會給人帶來什麼不好的印象——然而現在的緊迫狀況已經到了連他的美聲也無法掩飾……不,無法覆蓋的程度。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具體緣由,但我想小馬應該是正好戳到了痛處吧——是代替大家說出了心聲?在這個班裡能做到這種事的,除小馬之外大概就只有少數的幾個人了。當然我是做不到的。而且我連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搞不清楚,就更不可能了——但是,完全搞不清狀況的人似乎就只有我一個。在我回到教室之前的這段時間裡,是不是已經做過一次說明了呢?如果是那樣的話就麻煩了……明明被拉進了蚊帳里,實際上卻被擋在蚊帳之外啊?
「我當然知道,小馬君。謝謝你懷著值日生的使命感向我提出意見。」
老倉說道。
直呼我名字的她卻以小馬君來稱呼小馬——話說回來,據我所知她直呼姓名的男生在班上似乎就只有我了。這大概是為了針對我而採取的區別對待的方式吧。雖然我很想跟她說別搞這種區別對待,但我當然是說不出口的。
「在準備開會的期間,我只是暫時性地站在這裡罷了。在交接之後馬上就會下來——不過,負責講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的人,難道不是身為當事者、同時也是最大嫌疑人的我比較合適嗎?雖然我知道你很想儘快去參加補習班,但是現在可以請你暫時先別插嘴麼?」
「哼。」
小馬以哼聲代替了回答,但最後還是沉默了——他似乎很不喜歡被人提到自己參加補習班的事情。在報考的時候,他本來是把直江津高中這所高升學學校填在第二志願上的——但現在既然他在這裡,就意味著他的第一志願落榜了——所以,他總是有點難以融入班級里的感覺。那種不遜的態度,實際上就是這個側面的具體表現。正因為如此,他才毫不畏懼地向老倉說出那樣的話吧。然而即使是面對這樣的學生,班長還是沒有讓步。其實就算從一年級開始參加補習班,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反而在直江津高中里應該是值得稱讚的行為吧),不過對什麼事情產生劣等感,看來也是因人而異的。
「剛才因為阿良良木和小馬君岔開了話題——我想應該還有人沒有完全把握到整個事態,所以現在就重新說明一遍吧。」
在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嫁了責任之後,老倉就開始說明狀況了。儘管如此,她在這方面果然非常老練,整個說明真的很簡明易懂。
「事件發生在上個禮拜的星期三。當時在班上徵集志願者,在這個教室里開複習會的事情,大家應該還記得吧?」
我完全不記得,或者說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是什麼時候徵集的啊?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還開了這樣的會嗎……複習會?說起上個禮拜的星期三,也就是期末考前的最後一天——原來如此,是為了應付考試嗎。
「參加了那場複習會的同學,請舉一下手。」
聽老倉這麼說,班裡近半數的學生都舉起了手——因為這時候大家很
快就放下了收,所以我也來不及逐個數,不過舉手的人應該至少也有十五人以上——看來是一個相當大規模的複習會。
反過來說,包括我在內的在場的另一半學生,都沒有參加那一場複習會——比如說剛才向老倉抱怨的小馬就沒有舉手。
老倉儘管也沒有舉手——
「好,當然我也是有參加的。」
但卻用嘴巴說出來了。
我實在搞不懂什麼叫當然。說不定她是覺得那種活動由自己來主持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她之所以沒有舉手,也許是因為她覺得那並不是淑女應有的行動——不管怎麼說,我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她的言外之意就好像在責備沒有參加的人似的——責備他們都是一些毫無協調性、我行我素的傢伙。當然,如果單純針對我來說的話,我的確是個毫無協調性我行我素的人啦……
「在這裡必須向缺席複習會的人說明一下,那是主要針對數學的複習會。」
明明是自主參加的複習會,不知什麼時候卻變成不參加就等於缺席了,不過這個就先不說了——對了,在第二天的星期四進行的考試,就是數學和保健體育這兩個科目嗎。首先第一科考的是保健體育,然後第二科就是數學。大概就因為這樣,那場複習會就把目標鎖定為數學這一科了吧——不過大家面對面地聚在一起複習保健體育的情景,也讓人覺得有點心寒啦。
「大家都互相指點對方不明白的部分,互相學習,互相提高,真的是一場非常好的複習會,我也為能舉辦這樣的一場複習會感到非常自豪。」
老倉說得好像這全都是她自己的功勞似的。不過實際上也的確是她的功勞吧。雖然她從性格上來說很難稱之為受歡迎人物,但是明明不是受歡迎人物卻能在公正的選舉中被推舉為班長,當然也有著相應的理由。
「但是,結果卻發生了給這種可喜可賀的氣氛潑下冷水的事態——今天讓大家集中起來也是因為這件事。在這種時候,我們全班必須團結一致來應對事態,我想這正是我們作為直江津高中學生的義務。」
「那個……」
在這時候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請求發言的人,是坐在小馬旁邊的、同樣是位於教壇正前方座位上的速町。
「因為我是笨蛋所以不太明白,老倉……如果是複習會裡發生的事情,不是只要由複習會的人來解決就好了嗎?像我這樣的,就連舉行過那樣的一場複習會也不知道耶……」
我終於找到同伴了。雖然速町——速町整子絲毫沒有把我當成過同伴來看待。
「速町同學,請你先撤銷『因為我是笨蛋』這句發言吧,這對其他學生來說完全是一種挖苦。」
老倉回答道。要問為什麼是挖苦的話,那就是因為速町跟外表相反,是個天才式的人物——雖然跟外表相反這種說法並不太禮貌,但是在這所直江津高中里用指甲油裝飾手指、施加濃艷的化妝、把頭髮染成茶色回校上課的她,就算被這樣形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總覺得速町與其說是天才,倒不如說是努力家吧……對老倉來說,她恐怕是跟小馬並列(當然座位也是並列的)的令人不愉快的學生了。
即使如此,恐怕也沒有被討厭到像我這個地步吧——在老倉班長看來,我大概早就超越了不愉快,已經發展到眼中釘的地步了。
「因為真的是笨蛋我才說是笨蛋的嘛~」
速町沒有撤銷自己的發言,只是用手指擺弄著她那頭捲髮,絲毫沒有表現出反省的態度。老倉無視了她的存在,接著說了一句「問題就在返還回來的數學試卷上」。
「參加複習會的學習意識高的同學們,總的來說在考試中都取得了高分——這是非常好的事情。但是,在這裡卻出現了問題點。不,說得明白一點,出現的並不是問題,而是嫌疑。」
「嫌疑?」
看到我對這個詞產生了反應,老倉就狠瞪了我一眼。學習意欲低的我難道就連自言自語的權利也沒有嗎。轉眼一看,只見鐵條正向我投來同情的視線。鐵條徑,壘球社成員。如果說老倉是指揮者的話,那麼鐵條就是全班的統領者,她其實也一直在想方設法緩解我和老倉之間的不和。不過她在這種狀況下似乎也無法插嘴,所以顯得比平時更乖巧。大概向我投來同情的視線已經是極限了吧……然而很抱歉的是,那完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視線。不過也總比莫名其妙地插上嘴,結果演變成老倉和鐵條之間的舌戰要好多了——不過也沒什麼舌戰不舌戰的,舌鋒銳利的老倉和說話吞吐的鐵條之間,根本就沒有辦法戰起來吧。
「我說的嫌疑,說白了就是作弊的嫌疑——參加了複習會的同學的考試分數,跟缺席複習會的同學的考試分數相比,實在高得太離譜了。」
老倉說道。
「在參加複習會的同學和缺席複習會的同學之間,平均分足足相差了20分左右——如果只是10分的話,那還可以認為是複習會的成果。但現在卻是20分,這並不是可以忽略的顯著性差異。必須判斷為其中存在著某些不正當的行為。」
「…………」
不正當的行為——作弊。
也就是說,她所說的「確定犯人」,就是要確定作弊的犯人嗎——不,但是在這種情況下……
「那也叫做作弊嗎?作弊應該是指那些在考試中偷看別人答案的行為吧。」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坐在鐵條後面的目邊——目邊實粟。她是關西出身的女生,平時都被大家冠以「whip」的愛稱。雖然本來是「粟」而不是「whip(打起泡沫)」,但是因為她和糖根很要好,所以由於甜品的相關性就變成「whip」了。因為她有著爽朗的性格,跟老倉之間也建立了相當友好的關係(在我看來那簡直是奇蹟,雖然很想向她請教經驗,但我竟然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跟性格爽朗的目邊說過話),所以在這時候才能說出這麼直白的話。
「也對呢。」
果然不出所料,老倉對待她的態度還是相當溫和的。說起來目邊是不是也參加了複習會呢?因為剛才舉手的時候我並沒有看得太仔細,所以也不知道……
「實際上可以推測到有這樣的不正當行為的發生——有某個人……」
我感到她對這「某個人」懷抱著強烈的敵意——而且是足以跟對我的敵意相匹敵的程度。
「有某個人從教師職員辦公室拿到了數學的考題,然後悄悄反映到了複習會上——所以參加複習會的同學的成績才會變得那麼高。」
「嗯?那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目邊不解地說道。
「如果說有人通過不正當的手法拿到了考題……那隻要自己獨占就好了嘛。明明如此,還非要在複習會上透露給大家什麼的——」
「關於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因為存在著多種可能性,所以沒有辦法特定——既有可能是為了做掩飾,也有可能是故意搗亂。」
老倉似乎覺得把所有可能性列舉出來太麻煩吧,在這時候就只舉出了「掩飾」和「搗亂」這兩個例子。大概是打算到後來再仔細檢討吧。
「總而言之,假如真的有人可以玷污神聖的複習會和不可侵犯的期末考試,那就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缺席複習會的同學們也不要認為這件事與己無關。這是我們整個一年三班的問題,我再重申一次——」
老倉「砰」的一拍教壇,然後不知為什麼盯著我說道——就像在發表宣戰布告似的。
「在確定犯人之前,或者是犯人主動認罪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這個教室,請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009
「啊哈哈,從『結構圖』的『隱藏房間』開始開始的『密室』狀況,然後接著就是『確定犯人』嗎——看來越來越有推理小說的味道了。真有意思呀,阿良良木學長的故事。既讓人興奮,也充滿了古怪的感覺。」
「一點意思也沒有好不好……一群外行人聚在一起找犯人會落得什麼樣的結果,在這時候就已經能預料到了吧。」
面對說出樂觀感想的小扇,我馬上以否定的態度搖了搖頭。光是說到這裡我就覺得很沉悶了——為什麼我要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女生說起這種事呢。
這件事我明明連忍也沒有告訴的啊。
「呵呵,不過看來還真的是一個性情暴烈的人呢,老齡之戀——不,老倉班長。」
「老齡之戀?哈哈,這稱號還真不錯……要是能對她本人說就好了。」
當然,我根本沒有說出這種話的膽量——因為當時的我實在是從心底里對她懷抱著恐懼。怎麼說呢,莫名其妙的對自己抱有敵意的人,總是會讓人產生過度的恐懼心。
「不過老倉同學的暴烈性格,跟後來認識的戰場原相比起來也還是小巫見大巫了——因為戰場原那個與其說是敵意,倒不如說是惡意更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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