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一話 扇公式(2/2)
「不過老倉同學的暴烈性格,跟後來認識的戰場原相比起來也還是小巫見大巫了——因為戰場原那個與其說是敵意,倒不如說是惡意更貼
切。」
「啊,對了,之前我是覺得不該岔開話題而沒有說,其實我早就想問了。在故事裡出現的戰場原學姐,應該就是現在跟阿良良木學長處於戀人關係的戰場原學姐吧?也就是毒舌的魔女·傲嬌女王戰場原小姐。」
「你到底聽說了戰場原的什麼事跡啊……?不過那麼說也的確沒錯。」
雖然現在已經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不過當時在我心目中是高攀不起的貴族之花(實際上是只有尖刺的玫瑰)、療養院文學的女主角(實際上是恐怖小說中的怪物)、深閨中的大小姐(實際上是真相的令狀)的她,在兩年後的現在卻變成了我的戀人,人際關係這種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
……話雖如此,在當時的同班同學中,至今還跟我保持著友好關係的人也就只有戰場原一個了。
「不過,因為我當時並不知道戰場原的真面目,所以就繼續把她當成體弱多病的深閨大小姐來說了。」
「請繼續請繼續,繼續說吧。」
小扇似乎很開心地應聲說道——也不知道該說是善於聽故事還是什麼了,她好像真的很開心很感興趣地聽著我的故事。雖然這並不是說出來會讓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但是看到她的這種反應,我就無法停下嘴巴了。雖然這樣形容有點奇怪,但就像是嘴巴自己在說話似的感覺。
「嗯嗯,剛才說到哪裡來著?」
「就說到老倉學姐發表了在確定犯人之前不讓任何人離開教室的宣言那裡哦。嗯?這麼說,接下來老倉學姐就把議長之位交接給阿良良木學長了嗎?這是阿良良木學長擔任學級會議議長的故事吧?」
「啊啊,沒錯——就是在那時候更換了議長。」
「原來如此,老倉學姐是臨時莊家,在擲出骰子後就輪到阿良良木學長做莊了呢。」
「我想用麻將來比喻反而更難理解吧……」
原來她還有這樣的愛好。難道小扇就連花札也懂得玩嗎?[某見:垃圾你是多寂寞多想找人一起打花札……]
「但是,實際上並不是擲骰子決定的吧?老倉學姐是有意把阿良良木學長指名為議長的吧?所以她才不讓阿良良木學長坐下來,而是讓你一直站著呢。」
「嗯——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就算是這樣,我覺得也沒有必要讓我一直站著啦。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更不明白了。阿良良木學長為什麼會被指名呢?難道沒有遭到其他人的反對嗎?」
「當然也不是全員都贊成的——比如說有一個叫品庭的男生,全名叫品庭綾傳,怎麼說呢,他是一個精英意識的代言人般的傢伙……平時經常瞧不起人,尤其是像我這一類的是最被他看不起的。那傢伙當時就提出了堅決的反對。」
「還真是被各種各樣的人討厭呢,阿良良木學長。精英意識嗎~嗯,那種人的確很多呢,在這所學校里。老倉學姐的暴烈性格,說不定也是基於這種意識形成的。不過被討厭也算是一種人德哦,阿良良木學長。」
「別隨便亂安慰人啊……雖然我差點就當真了,不過被討厭怎麼能算是人德啊。而且我也並不是被品庭討厭,只是被他看不起罷了。」
那不都一樣嗎。話說那個品庭學長有沒有參加複習會呢?
「不,因為他是自學派的啦。當然他排斥他人的傾向還不至於像小馬那麼強。雖然他瞧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有時甚至會忽視他們的存在,但是對跟自己同等水平或者高於自己的人就會換上非常友好的態度。」
「聽起來好像很差勁耶。」
「也不是壞人啦。」
不是壞人——不過這也是只有對關係不親密的人才能說出口的台詞。說到底,我究竟對品庭綾傳和老倉育了解到什麼程度了?難道只要知道對方的表面上的個人資料就算是朋友了嗎?
「……但是,最終來說包括那位品庭學長在內,班上的人們都認可了由阿良良木學長擔任議長這件事吧?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正如老倉被視作最大嫌疑人那樣,由參加過複習會的人來主持會議並不合適——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吧?這樣一來就有半數的人失去資格了——但是這也不意味著剩下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勝任。畢竟議題的中心是數學考試。話題涉及到考試題目的驗證也是無法避免的事情——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把這個任務交給數學成績不太好的人了吧?」
「啊啊,嗯,說的——也是呢。」
畢竟不是要做驗算什麼的,就算由不擅長數學的人擔任議長也沒問題啊——小扇似乎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姑且點了點頭。
「但是,缺席複習會——不,沒有參加複習會的同學的平均分數,不是比參加者要低20分嗎?那麼說,在不參加者中真的會有成績足以匹敵複習會參加者的學生嗎?」
「當然有了,這個——比如速町,她好像就拿了92分。並不是說只有參加複習會的學生拿了高分——雖然也可以認為是這種狀況把問題弄得更加複雜了。但是,考試分數比所有參加複習會的同學都要高的人,就只有我一個。」
「咦。」
「所以——我就被選為議長了。」
010
100分。
100分滿分中的100分——那就是我期末考試的數學成績。第二名是老倉育的99分(順便一提,老倉的99分是複習會參加者中的最高分數)。
雖然我完全跟不上直江津高中的課程進度,但唯獨數學是例外的——雖然要說是擅長科目也有點不自量力,不過因為不用細想,還是要比其他科目輕鬆很多。不過即使如此,滿分也實在太誇張了點——所以我在接到答卷的時候非但不覺得高興,反而是產生了「這樣搞不好到頭來會遇到什麼倒霉事吧」的不祥預感,結果這個預感果然沒錯。
怎麼會這樣——我竟然抽中了這樣的一張下下籤。雖然是站到了教壇上,但我實際上是很想馬上躲到教桌底下去的。平時老師們(或者是老倉)就是在這個視點來觀察教室的嗎——所有的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感覺真是太不好受了。像雉切和戰場原那樣毫無興趣地把臉扭過一邊的人,對我來說反而是最值得感激的對象。
「那麼,你就儘快推進會議吧,阿良良木。要好好證明我們的清白。」
老倉以充滿敵意和諷刺的聲音說道——她的座位雖然在最後面,但是那種無形的重壓即使隔開了五個座位也還是沒有任何的改變。
……雖然我想各位已經知道了,老倉班長之所以對我抱有病態般的厭惡感,理由就是因為我擅長數學這個科目。大家之所以沒有稱呼她為歐拉,都是因為我在數學分數上超過了她的緣故——她一直對此深信不疑。因為這種毫無道理的原因被討厭,我實在是無法接收,所以也曾經(不自量力地)以「其他學科你明明全部都遙遙領先,那不是已經足夠了嗎?」做出反駁,但是按照她的說法,卻好像是正因為這樣才覺得不爽。就好像一隻猴子在立志當作家的人面前寫出了莎士比亞級別的作品一樣——還真是個過分的比喻。
儘管如此,對我來說數學這個科目是我跟上直江津高中學習進度的最後一線希望,我也不可能故意拿低分……本來我是希望她憑自己的實力超過我的,但既然我拿的是滿分,那也就沒有希望了。
「不過我們班拿滿分的就只有阿良良木一個,以此作為論據,認為偷取答案的人就是阿良良木也可以說得通——」
老倉就像故意找茬似的說道。明明就是你指名要我當議長的啊。難道我要站在議長的立場上對這種找茬般的意見做出反駁嗎?
「那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這時候,代替我——雖然也不能這麼說——向老倉提出異議的,是坐在她前面座位上的在一年三班學號為一號的足根敬離。他的學號是一號,而我就是二號——因為學號相鄰,我們的關係還算不錯。不,也不能說是關係不錯,只是曾經說過話——大概是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緣分,他才出言替我辯護的吧。他也和目邊一樣是跟老倉維持著友好關係的少數人之一——不過他的話不光是老倉,甚至對幾乎所有女生都有著一定程度的影響力。畢竟他的綽號是「美男子」,而並不是被冠以「帥哥」這個充滿潮氣的稱呼——而且從他對我這樣的人也毫無芥蒂地平等對待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也相當平易近人,「美男子」加上「平易近人」,簡直就是毫無破綻了——這樣一個毫無破綻的人又繼續說出了毫無破綻的發言:
「因為阿良良木君就連那個複習會的存在也不知道吧?而且應該也跟參加複習會的任何人都沒有交點——既然如此,阿良良木君就不可能影響到參加複習會的同學的平均分。而且老倉同學之所以把阿良良木君指名為議長,其中一個理由也是因為他跟班上的任何人都不存在
著利害關係吧?」
「啊,嗯,雖然的確是這樣……」
這時候,老倉竟然罕見地變得說話吞吐起來了——即使是這個愛估價的女人,對美男子也是沒有抵抗力的嗎。雖然是一個相當令人遺憾的事實,不過對我來說最遺憾的反而是那位美男子作為理所當然的前提所舉出的「阿良良木歷和班上的任何人都不存在利害關係」這個事實。表面上似乎在替我辯護,實際上我卻有一種被貶低的感覺。
不過事實確實如此。在這一類的學級會議上,每當要開展一些交流性質的活動,不管是組成二人小組、三人小組還是四人小組,最後總是多出一個人的就是阿良良木君了——這種絕緣性的存在說不定還真的還真的很適合擔任議長這個獨立在外的職位。
雖然是一份讓人心情沉重的工作……
「那麼……首先就請參加了複習會的同學舉舉手吧。」
我說道——本來我也考慮過用尊大的命令口吻來說的,但還是覺得不要胡亂興風作浪比較好。這時候就採取低調的態度,以事務性的方式來推進會議吧。老實說,我並不認為光在這裡議論就能找出犯人……但即使如此,自己該做的事也還是必須認真做好。剛才老倉叫的時候不假思索地舉起手的那些人,現在卻只是慢慢地把手舉起——就像在互相窺探情況似的。
「請大家保持著舉手的狀態——我現在把名字寫到黑板上。」
「啊,那麼這個就由我來作吧!」
這時候,激坂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來她是自願為我分擔書記的工作——這種積極性的確很符合她的風格。不過她剛才也有舉手,也就是說她也是嫌疑人之一……不,不管有沒有參加複習會,把書記的工作交給她也沒有問題吧。還沒有等我答應,激坂就穿過書桌間的縫隙走上了教壇,然後首先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也有人向那樣的她投來了看待背叛者般的眼光——在舉起手的同學們當中。不,說不定反而是這種出風頭的行動引來了大家的懷疑吧——但是她……激坂嘆本來就有著豪放的性格,同時也是很容易引起疑惑的存在。怎麼說呢,她是一個對男女之別不怎麼在乎的人,就算對方是異性也毫不介意跟對方親密接觸。據說也因此而鬧出了許多問題……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很容易讓人產生「她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這類誤解的女生……即便是她剛才主動為我分擔書記工作的這件事,我也難以否認自己內心產生了某些多餘的幻想。雖然總的來說全都可以用「男生都是笨蛋」來概括——總而言之,「飛吻」這個暱稱並不僅僅是來源於她的名字。在我這麼想著的時期,她已經把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舉手的學生名字全部寫到了黑板上,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也就是位於戰場原前面的第二個座位。
作為結果,被明確列出的參加複習會的學生就是以下的十九人。雖然實際上是激坂按照看到誰就寫誰的方式把名字列在黑板上,這裡為了更容易看清楚,就按照五十音的順序來排列吧。
(1)足根敬離 (2)醫上道定 (3)老倉育 (4)效越煙次
(5)雉切帆河 (6)苦部合圖 (7)激坂嘆 (8)甲堂草書
(9)周井通真 (10)趣澤住度 (11)巢內告詞 (12)題野木莓
(13)長靴頂下 (14)把賀濾過 (15)冰熊戚朗 (16)菱形情路
(17)步藤四十萬 (18)窗村壁 (19)余來承接
011
「噢~那麼這樣一來,嫌疑人的範圍就被縮窄到十九人了呀——真讓人期待呢。不,說這種話也太不嚴肅了,可能要接收謹慎處分呢,呵呵呵。」
嘴裡說著這種自肅的話,卻毫不掩飾地發出笑聲的小扇——看到她完全樂在其中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想給她潑上一點冷水。
「並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啦。」
我說道。
這與其說是潑冷水,倒不如說是提醒吧。
「雖然參加了複習會的人的確很可疑,但要問是不是沒有參加複習會的人就沒有任何嫌疑的話,也完全沒有這回事。說得極端一點,只要有人把答案偷取出來,然後悄悄透露給參加複習會的人知道,那麼要間接性地把題目反映到複習會上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是間接性嗎……唔。」
的確也有可能呢——小扇滿心歡喜地說道。看來我潑的冷水也只是杯水車薪,根本毫無作用。
「如果要通過提高班級平均分來取樂的話,反而是這樣更有可能吧?」
「那樣做真的很有趣嗎?」
「誰知道。畢竟不是我做的事,我當然是不知道了——不過如果不負責任地想像一下,那應該是很有趣的吧?就像自己變成了神的感覺。」
「把自己當成神嗎——那可真是要不得呢。」
嗯?看到小扇在這時候沒有作出積極的反應,我不禁覺得有點奇怪。難道她終究是忍野的侄女,對跟神有關的話題比較敏感嗎?想到這裡,我就馬上撥正了話題:
「不管怎麼說,就算是非參加者也可以向參加者散播情報。」
「在那種情況下——嫌疑人就是沒有參加複習會的學生,同時也是在考試中獲得了好成績的學生。換句話說,就是明明沒有參加複習會,卻取得了跟複習會的參加者同等程度的成績的——除阿良良木學長以外的學生。」
「哼,反正我是跟誰都沒有利害關係啦。」
雖然嚴格來說我也經常被老倉狠狠地盯著看,但我和老倉之間有的就只是利害,並不能算是關係。
「你就別耍脾氣啦。好了,讓我來溫柔待你吧。」
說完,小扇這次就把雙手都繞到了我的脖子上。不知不覺間,我整個脖子都被她扣住了——還真是個像圍巾一樣的女生。
「總覺得這距離有點太近了……」
作為一個已經有女朋友的男人,我不得不向後輩提出了忠告。
「失禮了。在我長大的地方,這種距離感都是很正常的。不過你就姑且當作是激坂學姐的親密接觸吧。」
然而她卻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就算是激坂的親密接觸也沒有激烈到這種程度啊……
「比起那個,你還是繼續說下去啦——在十九人之中,犯人究竟是誰呢?」
「不,我都說犯人也不一定限於這十九人之中了——而且,就算是沒有參加的同學是犯人,那個人也沒有必要拿高分。反而可能會為了避免遭人懷疑而故意拿低分。這樣想的話,大家也還是無法脫離嫌疑人的身份。」
「故意拿低分嗎,真的會做到那個地步嗎,在重要的考試中。」
「有可能會做,也有可能不做——總的來說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啦。我現在就告訴你好了,小扇。在這次學級會議中,根本就沒有判斷出犯人是誰啊。」
「咦?」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故事並沒有結局——有的就只是糾紛而已。這學級會完全就是學糾會。只有險惡的氣氛被擴大到了極限,最後就連老倉、周井和鐵條都無能為力——總之就是在不清不楚的狀況下結束了。然後——」
「啊,是這樣嗎!」
我的兩肩被「啪」的猛拍了一下。這已經完全超越了接觸的範疇,變成普通的打擊了。實際上我是因為越說越覺得心情鬱悶,心想乾脆說到這裡就打住,所以才先把故事的結果說了出來——但是小扇卻似乎因此而想到了什麼。
「我知道我們怎樣才能從這個教室里逃脫出去了,阿良良木學長。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只要在這裡把兩年前還沒有得到解決的這個事件解決掉,就可以從這裡出去了。」
「……?那是什麼意思啊?」
「『在確定犯人之前不會讓任何人離開這個教室』,老倉學姐是這麼說的吧?反過來說,只要確定那次事件的犯人——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
真的——是這麼回事嗎?不,如果說現在這個教室忠實地重現了那天放學後的一年三班的狀況,那的確……就是這麼回事。
這一次學級會議,實際上經過了大家的一場百家爭鳴(這麼說雖然好聽,其實只不過是在吵吵鬧鬧),最後在什麼都不明不白的狀況下迎來離校時間,就這樣不清不楚地結束了——這個教室的時鐘,就停在離校時間之前的一瞬間。
窗戶關得緊緊,門也關得緊緊——回不了家。
「大概是當時的一年三班的全班同學殘留在心中的遺憾,在學校的角落裡以這種形式反映了出來吧——簡單來說,就是學級會的幽靈了。」
「學級會的幽靈……難道我就是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困在這裡了嗎?為什麼我會……」
「這就難
說了。說不定最在意這件事的人就是阿良良木學長——你自己呢。因為阿良良木學長的人生,從那天開始就發生了劇變。」
「劇變——」
「你從那一天開始,就一直在竭力避免想起那次的事件。甚至可以說是避忌——雖然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但也從來沒有思考過。但是到了現在——你終於迎來了必須直面過去的日子,迎來了解開謎團的時刻。」
我不知道小扇為什麼會說得這麼肯定——怪異現象的理由,不是還存在著許多其他的可能性嗎?
小扇露出了詭譎的微笑——就像在誘導我似的。
「我也會在推理上助你一臂之力的,總之就請你按照順序告訴我啦。首先是關於那十九名嫌疑人的個人資料。不管怎麼說,那些人也確實是最值得懷疑的存在吧。」
「啊啊……那麼就按照順序。但是之前已經介紹過的人就略過了——」
012
(1)足跟敬離——已經介紹過了。
(2)醫上道定——雖然由於名字的關係經常被人稱呼為Doctor,但是他也不是出身醫生家庭的孩子。不過儘管不是醫生,他的父母似乎也相當的富有,他向來也以出手闊綽著稱。雖然不會做什麼改造校服之類的事情,但我聽說他的便服是相當華麗的。作為複習會的慰問品,他還向每個人提供了一份點心。但是他卻堅決主張自己決不可能是犯人——因為他的考試成績就只有68分。
「設法提高大家的平均分,同時也參加了複習會,但自己卻只考到68分,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這麼說當然也沒錯,但是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這並不能完全洗脫他的嫌疑。因為既然參加了複習會,那麼實際上做出犯行的物理可行度就比其他人更高。順便一提,在參加複習會的人當中,拿到60分數段的人就只有他。而且並沒有拿到70分數段的學生,其他參加者地成績全部在80分以上。只有他一個人拿到特別低的分數,反而會進一步加深他的嫌疑。
(3)老倉育——已經介紹過了。
(4)效越煙次——可以說,這個男生的嫌疑比醫上還要大。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喜歡搞惡作劇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舉個例子,他曾經把小刀的刀刃藏進黑板的粉刷裡面,當別人想要刷掉黑板上的文字時,刀刃就會刮到黑板上——幸好當時這個陷阱以未遂告終,但如果真的被她得逞的話,那時候恐怕就不光是窗玻璃被弄碎那麼簡單了吧。他所提出的「我從來不會做會讓人困擾的惡作劇」這個主張,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說服力。接下來是一個笑話,根據「煙次」這個名字而起的外號「間諜」,也更進一步增大了他的嫌疑——因為父母起的名字而遭到懷疑什麼的,對他來說大概也是很出乎意料的事情吧。
(5)雉切帆河——已經介紹過了。作為附記事項,她與其說是參加了複習會,倒不如說是在教室里發呆更接近真實情況。不過她事實上畢竟拿到了高分,而且當時也在場,所以應該也聽到了複習會的內容吧……
(6)苦部河圖——雖然被稱呼為圖書委員,但是直江津高中里並不存在那樣的委員會。因為這所學校的校風是儘量不讓學生做學習以外的事情——他只不過是因為讀書才被人這麼稱呼的。上學途中和休息時間自不用說,有時候甚至在上課時也在讀書——他可是在高中一年級就讀過《壁爐山莊的麗拉》的強人。說起活字中毒的同學,在一年三班裡還存在著另一個人——戰場原黑儀。不過跟濫讀派的戰場原不同,苦部似乎更喜歡閱讀海外的古典小說——不過聽說在複習會的時候他並沒有讀別的書籍。
(7)激坂嘆——已經介紹過了。
(8)甲堂草書——隸屬於女子排球社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是屬於室內競技的排球社員,但是皮膚卻被曬得黑黑的。不過也許是因為鍛鍊肌肉和跑步訓練的時候是在室外進行的緣故吧。不管怎麼說,在放學回家派占絕大多數的一年三班裡,她是相當少見的社團活動熱衷派。另外還擁有做事粗線條和神經質這種相反的兩面性——雖然這樣作為人物介紹有點誇張,簡單來說就是「明明經常擅自拿別人的東西用,卻很討厭被別人用自己的東西」這樣的性格。總是未經許可就借走別人的鋼筆、筆記本或者教科書,而且還經常把東西弄壞或者弄破,但是自己的東西卻絕對不肯借給別人,要是有人擅自借走就會馬上暴跳如雷……借她的幼年玩伴冬波的話來說就是一個「精神尚未成熟」的傢伙。因為考試前的社團活動是暫停的,所以並不會對參加複習會造成障礙。
(9)周井通真——已經介紹過了。雖然主持複習會的人是老倉,但是在背後提供支持的當然就是身為副班長的他了。「如果說老倉同學是最大嫌疑人的話,我大概也有著同等程度的嫌疑吧」,他毫不在乎地這麼說道——對於從某方面來說相當於分散了老倉的嫌疑的這句發言,老倉本人卻說「最大嫌疑人有兩個也太奇怪了,最大嫌疑人應該就是我」。就好像在被懷疑這一點上,她也非要占據第一名的位置才心滿意足似的。
(10)趣澤住度——就算沒有舉手,大概也沒有人認為他會缺席複習會吧。儘管我是完全無法理解那種心態,不過趣澤就是特別喜歡這種複習會的男生。與其說是喜歡複習會,倒不如說是喜歡教人……可以說是一個指導型的人物。我在期中考試的時候也曾經被他「教導」過,但是說真的,比起感激之情,我反而感覺他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因為他絲毫沒有考慮對方的理解程度——不過他這種喜歡教人的傾向,要說跟這次犯人的特徵相符也確實沒錯。雖然我覺得應該沒有關係,不過他雙手都戴著手錶,還說「這樣左右兩邊就不會失去平衡了」——或許他在精神上有點失去平衡了吧。
(11)巢內告詞——是一個性格內斂的同學。沒有什麼顯著的特徵,在班上是屬於沒有存在感的類型。作為教室內的少數孤立分子,我也曾經和他一起行動過,但他真的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就連喜歡什麼和討厭什麼都很不明確——換句話說就是在我面前無法說出真心話了。雖然我覺得他不像是那種會主動參加複習會的人,但是從他這一點看來,似乎也並非不擅長跟他人打交道。這麼說來,把他視為同類的似乎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12)題野木莓——就我個人看來,她後面名字的特徵應該更加明顯才對,但是不知為什麼卻被同學們取了她姓氏的第一個字,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以「小題」來稱呼她。她是一個就好像從嘴巴生出來似的能言善辯的人,而且還有條理地說明了自己是多麼的不可疑——聽著她的說明,就會產生一種不管誰是犯人都不可能是她的錯覺,但是一旦冷靜下來就會發現完全沒有那回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她似乎很想儘快回家的樣子——當然大家都一樣很想回家。我也很想早點回家啊。
(13)長靴頂下——一句話概括就是個得意忘形的傢伙,可以說是一年三班的氣氛營造者。不過有時候會被女生討厭,而且是明確的討厭。因為開玩笑過頭的舉動而弄哭女孩子的情況也屢屢發生——雖然實際上並沒有多到「屢屢」的程度,但是上了高中還弄哭女生的話會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結果這個特徵就被大家牢牢烙印在心裡了。或者說他毫無反省跡象也是一個重要問題。老倉似乎放棄了對他加以糾正的想法——不過既然要放棄的話,我還真希望她連我的事情也一同放棄掉。雖然他也參加了複習會,但似乎並不是很認真地參加,據說只是在現場說笑和開玩笑什麼的。在聽說到這件事之後,我反而覺得他的行為只是在降低參加者的平均分而已。
(14)把賀濾過——隸屬田徑社的運動型女生,同時也擁有遊戲玩家的一面,是把手提遊戲機帶回學校後被沒收的問題少女。也曾經使用消音模式在上課的時候玩遊戲——這是跟苦部上課時讀書無法相提並論的違規行為。不過因為把精力都花在社團活動和遊戲上,她期中考試的成績似乎相當糟糕,所以為了挽回成績才參加了複習會——於是她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最後拿到的是96分的好成績。正因為如此,鬧出這樣的事件真的很遺憾。而老倉也同樣是這麼說的。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由得對她其他學科的成績有點在意了。
(15)冰熊戚朗——初中時當過學生會長的人,在學期初的班長選舉中曾經跟老倉展開過競爭。儘管最終以微小差距落選,但也獲得了副班長的推薦。不過他本來就對這類職位沒什麼興趣,所以並沒有接受(初中時代他似乎也不是因為自己想當而當上了學生會長——只不過是被老師硬推上去的)。不過這種態度在別人眼中似乎變成了謙虛的美德,所以在女生之間的人氣也相當高——當然是僅次於「美男子」足根了。剛開始因為名字中的「冰」而被稱呼為「ice」,但後來因為跟糖根的「icing」重複,於是大家就把「戚朗」中間的讀音抽出來,把他稱
呼為「kiro」。
(16)菱形情路——經常被大家視為靠山的、樂於助人的大姐型的壘球社成員。雖然跟被人恐懼的領導者老倉和柔弱的統領者鐵條屬於不同的類型,但毫無疑問是處於全班的中心層的人物。不過菱形基本上都站在女生的一邊,很多時候都會跟男生站在對立的位置——不過那種面對男生也毫不退讓的強硬態度,實際上在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的男生當中也有著頗高的評價。不過那種動不動就打架的急性子還是希望她能有所收斂。
(17)步藤四十萬——水泳部的女生,謊稱自己的父親是職業棒球選手。雖然是個莫名其妙的謊言,但她自己好像是因為找不到台階下而只能硬撐下去的樣子。雖然頭髮是茶色,但卻跟速町不一樣,說是因為泳池裡的氯而褪色的結果——雖然這可能也只是在說謊。不過畢竟有周圍人的證言,至少她參加了複習會這件事應該是真的。
(18)窗村壁——他同樣也是參加了社團活動的少數派學生。令我感到驚訝的是直江津高中中還存在著這種偏向於娛樂性質的社團活動——他竟然是輕音社的成員。那麼他那倒豎式的頭髮恐怕是搖滾精神的象徵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那好像只是睡覺的時候弄成那樣的,真讓我失望——小時候因為經常聽西洋音樂而擅長英語,但是數學卻一直很糟糕,所以才參加了這次的複習會——擅長英語,這個前提真的需要特意提出來嗎?
(19)余來承繼——他是一個富有大時代色彩的男生,甚至可以說是弄錯了時代了。整天開口就說男人就應該怎樣怎樣,對於他的這種悶熱的氣息,女生自不用說,就連男生也覺得他很厭煩,然而他本人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還是繼續說著他的男人理想形象。不過假如忍耐著那種悶熱感聽他說下去的話,出乎意料地能聽到一些有用的道理。明明說的是「男人應該」怎樣怎樣,但是內容卻更接近紳士論的感覺。不過總的來說他也確實是弄錯時代了。有從宏觀上斷定事物的壞習慣,首先提出喜歡搞惡作劇的「間諜」——效越很可疑的人也是他。
以上——十九人。這十九人就是在考試前一天參加了複習會的所有學生。犯人既有可能在這些人當中,也有可能不在這裡面。
013
「一年三班大半部分都是放學回家派……關於這一點,我可以再問得具體些嗎?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大概還有多少人呢?」
「嗯……為什麼你會在意這個啊?」
「不,在揭穿真相的過程中,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會成為最重要的提示。明明說參加社團活動的人數很少,但是最後那裡卻連續出現了三人,所以我就覺得有點在意。我還是想從各種各樣的集合來展開探索啦。」
雖然對揭穿真相這種稍微有點偏暴力的表達方式有點在意,我還是回答了她的這個提問——正如之前所說的那樣,在參加複習會的同學中,就包括排球社的甲堂、田徑社的把賀、壘球社的菱形、水泳部的步藤、輕音社的窗村等五人——的確,按照五十音圖順序排列的話就碰巧有三人連在一起,但是十九人當中只有五人也應該算式比較少的吧。
「嗯,所以我才想知道沒有參加複習會的學生當中有哪些是加入了社團的啦——剛開始的時候,你好像說過問嶋水仙是華道社的對吧?跟老倉育形成雙璧的全班的統領者鐵條徑,你也說過她是壘球社的吧?」
「啊啊……也就是菱形所在的壘球社了。」
「原來如此。壘球社——除了那兩人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壘球社的成員呢?」
「沒有了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期待著什麼……雖然哪個社團都一樣,不過尤其是壘球社每年都在為社團不足而頭疼呢。記得當初好像是鐵條邀請菱形加入的。至於沒有參加複習會的一年三班成員,剩下的就是品庭跟把賀一樣加入了田徑社,還有冬波是排球社的。」
「冬波,這個名字之前也出現過一次呢——啊啊,是甲堂學姐的幼年玩伴對吧?哎呀,不光是幼年玩伴還加入了同一個社團,還真夠浪漫的呢。」
「不過男子排球社和女子排球社,我覺得基本上就相當於兩個不同的社團吧……」
不,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想,或者說只是一種先入為主的想法而已——社團活動的實際情況如何,對從初中開始就一貫堅持放學回家派的我來說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冬波——冬波境篤是為了長高身體才加入排球社的傢伙。嗯,真的有啦。只要參加排球社或者籃球社這些有身高優勢就會更有利的競技活動,身材就會根據需要長高的都市傳說……雖然我覺得都是騙人的鬼話。」
「哎呀,所以阿良良木學長就選擇了放學回家派嗎?」
「你少管我。嗯,不過的確也是,冬波的身高就跟我差不多……在剛入學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我是同類,他還主動地向我接近——我聽他說起甲堂精神未成熟的話題,就是在那個時候了。不過後來大概是發現身材矮小的男生就算聚在一起也得不到什麼安慰,所以他很快就跟我疏遠了,然後就跟體格比較壯實的冰熊他們走到了一起。」[這段讀的快哭出來了,垃圾你是抱著多麼痛的領悟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的……]
「嗯嗯。怎麼說呢,精神未成熟的人,看來並不只是他的幼年玩伴耶。這就不怎麼浪漫了。」
「另外還有實崎是美術社的……啊啊,對了,我差點就忘記了湯場是棒球社員這件事。」
「實崎、湯場。兩個都是第一次出現的名字呢。」
「嗯——實崎的全名是實崎明媚,因為來自『明媚』的聯想,大家都習慣叫他『鴨子』。」[明媚的日語讀音「meibi」跟英文的maybe相同,根據含義可引申到日語中意為「可能」的kamo,並轉化為讀音同為kamo的「鴨子」。]
「是鴨子嗎……我總覺得一年三班的綽號命名方式很獨特呢。順便問一下,阿良良木學長你的綽號是什麼呢?」
「我根本就沒有綽號啊。」
「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呢?」
小扇露出了滿臉歉疚的表情——與其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我寧肯她在一旁偷笑著把我稱呼為愚者,那樣反而更讓我好受一點。
「實崎是個藝術家氣質的自由人,在班裡也有點不合群的感覺啊。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比巢內更接近我的立場的存在。而且也沒有參加複習會。」
「不過,他還是被起了綽號。」
「對啊。畢竟在休息時間的時候,也時不時會有人拜託他幫忙畫一些女生的繪畫什麼的,總之至少是沒有被人討厭啦……」
說起來,老倉好像也當過他的模特——現在想起來我才覺得,說不定那種藝術家氣質就是他獨有的處世手段吧。
「那個叫湯場的人呢?阿良良木學長好像已經快忘記他了——是一個印象很淺薄的人嗎?」
「不對不對,湯場給我的印象反而是很深刻的——不過,因為湯場只是在棒球社掛了個名字,實際上他完全是個幽靈社員啊。所以我才沒有馬上想起來——湯場職則這個名字。」
「幽靈社員。這麼說的話,會不會跟這個幽靈教室有什麼關聯呢?」
「不,我想應該是沒有的吧……」
雖說必須儘可能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但是要把幽靈社員跟怪異現象扯到一起也未免太牽強附會了吧。
「但是你說印象很深是為什麼呢?」
「我經常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翹課不上學這一點,你應該也從神原和忍野哪裡聽說過了吧。」
「嗯~啊啊,算是啦。」
小扇不知為什麼在這時候露出了裝糊塗的反應——看來她也並非總是擺出什麼都知道的態度的。
「湯場在一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已經是翹課比我更多的傢伙了。有時遲到有時早退,遇到不喜歡上的課就開溜。雖然雉切有時也會翹課,但她的情況就有所不同……嗯,比湯場更少回來學校的,大概就只有經常要上醫院的戰場原了。」
「並不是像阿良良木學長那種輕度的感覺,而是真正的不良學生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啦……不過的確是個氣勢凌厲的人。總有一種難以指責他言行的感覺……是個眼光銳利的光頭——」
不,他的光頭說不定只是因為棒球社的緣故吧——雖然只是幽靈社員。
「真可怕耶。在今後的學校生活中,我可要小心注意儘量不惹到他才行。」
「這倒不用擔心,因為湯場已經自行退學了。」
「哎呀,是這樣的嗎?」
「正好就是在這次學級會之後——或者也跟我一樣陷入了絕望吧。大概是對朋友、班級、團結之類的東西都感到厭倦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著些什麼。
雖然當時的我完全找不到可
以跟他說的話——不過現在,我就有話要跟他說了。
「順便說句,湯場在那次數學考試中,拿到了0分。」
「0分?不,0分應該是不可能的吧——0分什麼的,就算想故意去拿也很難呀。」
「他當時交的是白卷啊——雖然我覺得那可能是他的某種意志的理由吧——如果他想貶斥考試這個制度,那麼通過泄漏答案和自己拿0分的手段來實現,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雖然我是覺得不可能啦——不過,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和做法呢。只是,像他那樣長相兇惡的人,真的有可以用來泄漏答案的渠道嗎?」
「那還是有的。雖然大家確實都很怕他,但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被孤立——話說大家給他起的綽號是『支臉』。因為在上課的時候,他也一直用手支著臉擺出一副傲然的態度——在開學級會的時候,他也還是那個姿勢。」
「明明那樣的人都被起了綽號,阿良良木學長卻沒有嗎。還真是印象深刻的插曲故事呢。」
「……有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就這麼多了。剩下的全都是放學回家派。人數一點都不多吧?啊啊,作為參考我再補充一點——其中還有一個叫割取的女生,雖然她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但是放學後卻會去一家相當正規的劍道道場做練習。據說是實戰劍道什麼的——」
就算說是實戰劍道,對那方面沒什麼了解的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大概就跟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憐去的那家空手道場差不多吧
「割取質枝——因為她偶爾會穿著劍道服上課,剛開始我還以為她是劍道社員呢。在女生之中是屬於有點心理障壁的人。當然她也不至於在學校里揮舞竹刀木刀什麼的,但總是動不動就隨手拿起掃帚來揍人。是個暴力型的、或者說是容易動起手來的傢伙——與其說是動手,倒不如說動棒子吧?在動不動就打架這一點上就僅次於菱形。」
「精神修養完全沒有到位呢。精神未成熟的人,不是太多了嗎?」
「那畢竟是實戰劍道,恐怕應該沒有什麼修養之類的指導吧。而且,兩年前——就是我高中一年級時的事了。不僅僅是甲堂、冬波和割取——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精神不成熟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老倉也是,我也是。
未熟,不成熟——或者說是半熟。
在兩年前的時候,假如我能察覺到這一點的話——說不定就會有跟現在截然不同的兩年後了。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學長。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經歷,你才能跟忍小姐和羽川小姐她們相遇,而且還跟戰場原學姐結下了良緣吧?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嘛。」
「嗯,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你可別這麼簡單就概括了我的人生啊。
「但是無論如何,我也得到了很好的參考,謝謝你。很抱歉打斷了你的敘述——現在總算是更進一步逼近真相了。那麼,請你繼續說下去吧。把十九名有力嫌疑人的名字寫到黑板上之後,學級會又怎麼樣了呢?」
因為小扇很自然地切換了話題,我不知不覺就聽漏了一句話——也就是她不經意間說出的「進一步逼近了真相」的那句話。
「……在寫下十九人的名字後,蟻暮首先就提出了異議。也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句有作案可能性的並不僅限於那十九人的異議——」
014
「等一下嘛。我感覺大家好像都一口咬定犯人就在這裡面——但實際上也不一定就是這樣吧?速町剛才也說因為自己沒參加跟事件沒關系所以想回去什麼的。」
我想她應該是沒有說那麼多的吧。然而,大概是不想跟蟻暮扯上關係吧,速町本人並沒有提出反駁。但是這麼說的話,就連本來可以脫離嫌疑的蟻暮本人也會變成嫌疑對象——這傢伙難道只要能找茬就怎麼都不在乎嗎?
當然,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就算沒有參加複習會,拿到高分的人也應該添加到嫌疑者的名單里。」
他提出是這樣的主張——這樣一來只拿到65分的她就不在嫌疑範圍之內了(而92分的速町當然是在嫌疑範圍內)。當然,因為也存在著為了避免被懷疑而故意拿低分的情況(雖說交白卷拿0分的湯場這個例子過於極端),所以她的主張也並不怎麼合理。
「……那麼,嗯,總之就先把沒有參加複習會,但是分數……在90分以上的同學的名字寫出來吧。」
我無可奈何地提出了這樣的方案——雖然完全是一個妥協的做法。要是接下來又有人提出「分數低的學生也很可疑」這個意見的話,那就只有把全班同學的名字都寫上黑板——那到底是什麼出席名單啊。
沒有參加複習會並取得了高分(90分以上)的學生名字,按照五十音順序列出如下——因為人數並不多,所以也沒必要勞煩激坂幫忙,我自己寫了上去。
(1)阿良良木歷(100) (2)小馬沖忠(97) (3)戰場原黑儀(98) (4)速町整子(92) (5)目邊實粟(95)
……這樣看起來,包括我在內,其中的奇人異士似乎也不少。不過其中顯得特別引人注目的就是目邊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之前並沒有給人留下成績好的印象——我的(幾乎可以說是奇妙的)數學專攻是眾所周知的,小馬也一直上著補習班,戰場原和速町的成績優秀也是早就出了名的。相比起來,目邊卻並不太引人注目——不過目邊的學習成績也並非維持在平均水準之下,她當然也應該會有狀態好的時候吧?
因為考試成績都會被張貼在公告板上,所以我們全員都知道彼此的分數。但是一旦這樣通過限定條件把一部分抽取出來觀察的話,就會產生某種不自然的感覺——身為提起者的蟻暮也露出了「咦?」的訝異表情。她應該也沒打算對目邊進行個人攻擊的意圖吧。
至於目邊本人——
「咦?不,不是啦——」
則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看起來既像是遭到同班同學的懷疑(就算還沒到那個程度,也至少是蘊含著疑惑的眼光)而作出的普通反應——也可以看作是內心有愧的證明。這些大概都是由看者的主觀意識決定的吧。
「不知道不知道,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
「拜託你別用那種模稜兩可的論據來特定犯人好不好,阿良良木。」
老倉不知為什麼說得好像全是我的責任似的——雖然老倉明顯是在庇護自己為數不多的好友,但是大家都沒有多說什麼。她說的確實沒錯,光是目邊拿到95分這個條件,並不足以作為特定犯人的證據。
「……我說呀。」
這時候,有一位同學舉手了——那就是坐在速町後面的浮飛。
「那個……我大概是女生之中拿到最低分的一個了。所以,這麼說聽起來可能像是在找藉口,但是這次的數學考試,我覺得是非常難的耶——就算是知道了標準答案,那真的能解答出來嗎?」
「…………」
我一時間搞不懂浮飛究竟想說些什麼——而且她自己本身也好像不怎麼明白。
「你在說什麼呀?要是知道標準答案的話,那當然是可以解答了啊。因為只要死記硬背就行了嘛——」
蟻暮這麼說道——然而在說的過程中,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浮飛想要表達的要點。對啊。先不說犯人處於什麼樣的動機,就算他想把考試內容反映在複習會上——也不可能採用要大家把解答的內容整個背下來這種明顯的手段啊。如果是只有兩三人的小規模圈子還好說,要是在有十九人在場的複習會上那樣做,就一定會有人向學校方面通報——也就是俗話說的告狀了。就算有從犯的存在也只可能是極少的人數——參加複習會的大多數學生都應該只是在無意識中被灌輸了考試的內容。
但是這樣看來平均分也太高了……除了醫上之外,全員竟然都拿到了80分以上——如果只是泄漏了模糊的情報,這也有點不太合理……
「不,這個,雖然懷疑到那個地步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浮飛仿佛為了掩飾自己的發言引起的沉默似的這麼說道——浮飛急須。的確,她的分數是57分——別說是在女生當中,就算是在男生當中,只要把湯場這個例外情況剔除掉,她恐怕也是最低分的一個吧。不過她所指出的問題,卻可以說是這個學級會中唯一的亮點。雖然在那之前我對她這個人並沒有什麼印象——大概不擅長學校的學習科目,但頭腦卻很靈光的那類人吧。雖然在漫畫裡經常會出現這樣的角色,不過在現實中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對……對不起,阿良良木君。我沒有要妨礙你的意思……」
被道歉了——我明明是懷著佩服的心情盯著她看,卻被誤會成在責備她了。雖然是很可悲的誤會,但卻沒
有解開的方法。
「話說回來,究竟為什麼要以不正當行為確實存在為前提進行討論嘛?」
題野說道——就好像是看準大家都靜下來的時機展開了她最擅長的辯論戰似的。
「老實說,我明明那麼努力複習,這也太讓人不愉快了。就算參加複習會的學生的平均分比不參加的學生的平均分高20分也是有可能的吧。而且不參加者的平均分,恐怕也是因為某人才被拉低了嘛。」
她口中的某人當然就是指湯場了——這句針對面相可怕的湯場的諷刺發言,讓班裡的溫度進一步降低了,但是湯場本人卻似乎完全沒有在意。他就像往常那樣用手支著臉,只是向題野瞥了一眼。
「湯場君拉低的平均分,也被阿良良木君拉回來了吧。」
老倉以諷刺的口吻說道——為什麼我要被她這樣嘲諷呢?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完全是一次無妄之災。
「不過確實正如你說的那樣啦,題野同學。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卻遭到懷疑,這種事真的讓人很不愉快。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自己洗脫自己的嫌疑。」
既像是回答也像是什麼都沒說過——在肯定對方意見的同時卻不改變自己的意見。這樣一來就只能由立場軟弱的一方屈從於另一方,所以題野理所當然地沉默了——露出滿臉不甘心的表情。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這次學級會似乎並不是因為學校方面提出質疑才召開的,而是從頭到尾都是在老倉的要求下召開的會議——看到張貼出來的考試結果產生了違和感,然後自己計算出平均分,進行對比分析後又產生了更大的違和感——於是她就打算在遭到懷疑之前首先把嫌疑洗脫乾淨。
看來她就連自己的人生存在著疑惑的餘地也不允許——就因為這樣,她把全班成員都卷了進來。她雖然是個荒唐的傢伙,在經過兩年後的現在我也無法肯定她的行為,但唯獨是她這種清高的傲氣是不得不承認的吧。否則的話,她就真的沒有任何的回報——不過,如果堅持這種傲氣的結果就是那個爛攤子的話,也還是沒有任何的回報吧。
「一旦懷疑起來就沒完沒了……如果這麼說的話,我其實就連那樣的複習會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也不敢相信耶。」
突然間說出這種奇怪論點的是今天的值日生鞠角。把自己身材高大的姐姐以前穿過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的女生——看樣子對化妝打扮並沒有太多的研究,頭髮也是用剪刀隨便剪成的亂草堆般的髮型。作為怪人平時都被大家敬遠三分的她的發言,令大家在另一層意義上陷入了沉默。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任何確切的存在吧?複習會什麼的說不定實際上根本沒有存在過。有誰能一口咬定這並不是十九人聯合起來說謊的結果呢?」
「請你不要隨便開玩笑,鞠角同學。」
「我可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面對老倉的威壓視線,鞠角也依然毫不退縮——鞠角瓢衣,她雖然也是能毫不畏怯地面對老倉的少數人之一,但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會讓周圍人感到畏怯。因為隨時有可能受到她的牽連。
「……阿良良木,你快說點什麼嘛。你明明是議長耶!」
看吧,馬上就來了。
「這個……雖然我想的確是應該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但是要說複習會不存在也是過於荒誕無稽了……」
「這是理論上不可能的真實。」
「咦?」
我一時間搞不懂鞠角在說什麼,不由得慌了起來——我知道她好像是以省略的方式說出了福爾摩斯的著名台詞,但是省略到這個地步不就連意思也發生變化了嗎?
老倉似乎對我感到不耐似的發出了「你在幹什麼嘛」這樣的催促。
「你們都是怪人,就該好好溝通一下。」
還真是強人所難啊,這可惡的how much。
不過對於老倉的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請不要拿我和阿良良木相提並論。」
鞠角卻一本正經地反駁道。
這真是一句讓我難以承受的沉重發言。
這完全是讓我的孤立無援——不,應該是孤立無援的狀況進一步深化的會議。這時候,有一個女同學默默地舉起了手。我還以為她要說些什麼,但她卻只是舉著手什麼都不說——我這才理解到她是在等我點名,於是就以議長的身份喚出了她的名字——「沙濱同學」。
「有什麼意見嗎?」
「……雖然是一個讓人連特意去否定也覺得麻煩的荒唐假設,但我想還是姑且證言一下複習會確實存在的事實啦。」
沙濱——沙濱類瀨以慵懶的口吻說道。就好像在說這本來並不是該由自己做的事似的。雖然我感覺到她這種態度和被不由分說地硬推為議長的我有著某種相通之處,不過想到反正肯定會遭到拒絕,所以我也沒有表露出來,只是以「是什麼呢?」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在數學考試那天當值日生……那個,所以我就必須提早回到學校,做好教室的準備工作了。然後我記得很清楚,你們在開完複習會後——」
說到這裡,她就以很不滿的眼神看向左側座位上的老倉。
「把東西弄的亂七八糟什麼的都不管就回家了,在那之後的收拾工作可麻煩死了耶。而且男生的值日生長靴也沒回來——結果就只有讓早一步回到學校的whip、joe和fukki幫忙,重新擺好桌椅、擦黑板、扔垃圾什麼的。我說,你們至少也該把吃完點心後的垃圾收拾好再走吧!」
面對這個指責,就連老倉也尷尬得沉默不語了——大概是因為離校時間逼近,結果什麼都沒有收拾就匆匆忙忙地放學回家了吧……
沙濱基本上是一個怕麻煩的女生,但是看到那種亂糟糟的局面也無法放著不管——就算還沒到潔癖的程度,也可以稱之為打掃狂吧。在她當值日生的前一天竟然把教室弄的亂糟糟還放著不管,參加複習會的那些人也真的太不識趣了……不過假如這只是沙濱一個人的證言,鞠角搞不好會繼續提出「她也在說謊」的主張吧,但是如果目邊、鐵條(「joe」就是鐵條的暱稱)和服石(「fukki」指的就是她了)也作出同樣的證言,那麼她大概也不得不收起自己那過分懷疑的論調了吧。尤其是作為全班統領者的鐵條所作的證言有著很高的信賴度。
不過,現在沙濱提到名字的三人——也就是目邊實粟、鐵條徑和服石點呼這三人並沒有開口贊同沙濱主張的積極態度——僅僅是停留在沒有否定沙濱的說法這種程度上。對於她們這種遲鈍的反應,沙濱似乎也感到有點訝異,但後來似乎把這理解成對複習會發起人老倉有所顧慮的結果。但是鐵條和服石雖然可以用這個理由來解釋,但目邊又怎麼樣呢?目邊應該不會對老倉抱有畏懼心理——而是性格爽朗、能跟她建立起友好關係的貴重女生才對啊……?
「……服石同學,事情的確屬實嗎?」
為了慎重起見,我向服石確認道——因為我想如果直接向目邊確認可能會顯得有點露骨。而服石也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而已。她本來就是一個內向型的人,並不是會在這種場合提出自我主張的類型,所以即使只是這樣點點頭,或許也應該看成是很明確的反應了。而且之前她的名字「服石(fukuishi)」在學生手冊上被錯記為「fukuseki」,所以老師和同學們都一直用錯誤的讀音來稱呼她,結果在得到訂正之前的兩個多月里她都沒有說開口——她的內向已經嚴重到了這種程度。
那麼是不是也應該向鐵條口頭確認一下呢?還是說直接向目邊——但是目邊也可能只是因為剛才發生了讓她尷尬得對話才決定儘量不說多餘話。既然如此,就算我為了慎重起見加以確認,她大概也只會繼續保持沉默吧。
正當我感到難以判斷的時候——
「那麼就當是複習會的確有開過吧——當然因為我本身有參加,所以發生過什麼事我都很清楚啦。」
這時候,還沒有舉手就突然插嘴的是冰熊。初中時代的學生會長經驗者終於行動了嗎?是不是看到我主持的會議進度太慢而看不過眼了呢?要不馬上把我換下來我也不介意啊。
「假如有某個人——不管是直接性還是間接性,假設他在複習會上偷偷泄露了標準答案的話,老實說我覺得那一定會被發現的。因為那種行為一定會存在著某些刻意的不自然感吧?」
「那也不一定嘛。」
割取反駁道。割取和冰熊是出身於同一所初中的同學。雖然割取的性格有點難以接近,但面向冰熊的態度還是相對(至少不會隨便拿起棒子)溫和的。
「說不定是採用了自然的不引起懷疑的手法。」
「如果是面向一兩個人的話還有可能做到,但現在可是十幾人啊?那肯定是讓大
家無意識地記住,那也是不行的吧?要一下子欺騙這麼多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這是作為學生會長曾經面對過全校學生的冰熊才有資格說的意見——但這麼說就沒法進行下去了,因為這樣推論出的結果就是那樣的犯行根本不存在。
而我也開始覺得就算是那樣也無所謂——搞不好冰熊就是懷著這個打算才提出意見的。他大概是想指出這次學級會議的終點就在那裡。
但是,老倉卻不接受這樣的結果。她似乎還堅持繼續這「確定犯人」的遊戲。
「那麼,接下來就對考試題目的具體內容進行驗證吧。關於複習會上解答過的題目和考試中出現的題目之間究竟有多少重合的部分,我們會可以通過全體參加者的證言來逐步進行特定。」
然後繼續特定犯人。在結果確定之前,不讓任何人走出教室。
015
「……最後特定到了嗎?不,我不是說犯人,是說那個——考題中的重合的題目。」
「不,畢竟那都是一個禮拜前的事了,如果能做到就不用費那麼大的工夫。參加者們的記憶也變得相當曖昧,根本無法做到準確的特定。」
那是在毫無成果的學級會上最沒有意義的會議部分——尤其是對沒有參加複習會的人來說,那只是一段讓人感到鬱悶的時間。
小扇也點頭說「我想也是啦」。
「不過話雖如此,複習會的成果得到了反映是毫無疑問的吧?因為複習過大量的內容,剛好碰到了考試里出的題目?」
「啊,嗯。說的具體一點,小題目就不說了,主要是大題目方面——其中有三道難度特別高的題目,經過驗證,參加者們幾乎全都答對了,而不參加者往往錯的就是這三道題。我記得分別是極限、不定積分和概率分布的題目。」
「……極限、不定積分和概率分布希麼的,一年級的時候有學過嗎?那個我想應該是屬於數Ⅲ和數C的內容耶……」
「剛轉學過來的小扇可能對這個不怎麼了解啦。直江津高中的課程安排就是這麼亂來的。從一年級開始就根據面向升學考試的獨自方針來設計考題了——非但如此,期中考試的時候還出現了大學才會碰到的高等數學題目啊。當然那也是上課的時候講過的內容,懂得解答的人還是可以做出來的。」
「就像阿良良木學長那樣嗎。」
「……嗯。」
不知不覺間好像變成我在自誇了。我其實並沒有對自己特別擅長數學這一點感到自豪什麼的……但是畢竟沒有做過太大的努力,要說謙虛話也有點難辦。聽人家這麼說,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投機取巧的事,有一種莫名的愧疚感。
「就那三道題目來說,複習會上似乎確實是做過相似題……但是卻沒有辦法特定出是誰拿出來的題目。」
嚴格來說會議上其實也舉出了好幾名嫌疑人,但只要本人開口否定,那就變成毫無證據的發言了。否定,或者是保持沉默。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誰都不願意說出那種會增大自己嫌疑的話吧——學級會議就是從這裡開始進入混亂狀態的。無能的議長根本不可能具備制止這個傾向的能力。
「參加複習會的十九人,因為是互相教彼此不懂的部分和考試中有可能出的問題,所以並沒有規定誰當老師誰當學生——不過要勉強說的話,掌握複習會主導權的主要有六人。」
「是六人嗎。」
「嗯,首先是發起人的老倉,還有專門為她提供支持的副班長周井,積極性強的激坂,喜歡教人的趣澤,大姐氣質的菱形,以及曾經當過學生會長的冰熊——這六人主要是擔當『教導者』的一方。換句話說,他們都是就算不參加複習會也應該可以拿到好成績的人——也正因為這樣,大家都認為他們最可疑。」
不過這六人的共通點,除了腦子聰明之外,同時也具有愛關照別人的特性——即使是老倉也一樣,她儘管有很強的支配傾向,但是一個打心底里輕視他人的人根本不可能發起這樣的複習會。當然也並不是說完全沒有自我顯示欲般的想法,即使是其他的五人,或許也只是出於一種附帶條件的善意——但是如果這種善意被當成嫌疑的根據,那當然是無法讓人接受的。
「而且中途還出現了明顯是說謊的互相庇護的證言——要對這些說法逐一否定也同樣是議長的工作。而且還是在明知道對方沒有惡意的情況下不得不這樣做,所以也不是什麼好受的工作。」
「來自善意的謊言比來自惡意的真相更難對付——是這樣嗎?」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在複習會解答過而沒有出現在試卷中的題目好像也不少……反而是考題中出現的小題目和中題目是複習會上沒有做過的——考慮到這些因素,我覺得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偶然……嗎。嗯,的確也可以用這個途徑來解決呢——但是,你們卻沒有選擇這條路。」
小扇笑眯眯地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如果光看她這個姿勢,恐怕會搞不清究竟是我在對她說故事,還是她在對我說故事。會不會是我以為在說自己的故事,實際上卻只是在聽小扇說故事呢——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不過當然不是了。那是我的故事——這裡也是我的教室。保持著那天放學後的狀態被緊緊關注的教室——是各種各樣的思念被封印、被封存起來的地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被迫站在那些醜陋的爭吵、永無休止的議論和對話的正中央,阿良良木學長一下子就對人類這種生物產生了厭惡感吧。因為親眼目睹了那些來自善意庇護和互相推責任的爭論,你就對人類感到絕望——然後喪失了公正和善良的基準,得出了『不需要朋友』的結論。由於看到了那麼多因為交朋友而降低了自身強度的同班同學,你的心中就形成了陰影——是這樣的吧。」
「……不是的。」
「哎呀。」
對於我的否定,小扇發出了似乎很意外的聲音——臉上是一副訝異的表情。當然,小扇畢竟是那個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的侄女,她究竟懷著多大的確信做出剛才的那番推理,我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反而那樣做應該才是最好的。我本來在議論的階段就應該對人類絕望了——但是,那時候的我,內心某處也還是相信著公正和真相的存在。或者說我真的是太年輕了吧——」
太年輕了。這並不是十八歲的人想起十六歲時的事情該說的話——那麼是不是應該換成太幼稚呢?
「——當時,我反而是產生了某種漠然的喜悅感。」
「喜悅?」
「有的人互相庇護、希望儘快結束這個荒唐的會議,有的人說也許自己是犯人——或者說,即使是為了洗脫嫌疑而召開這個會議的老倉,她的想法也是完全沒錯的——雖然我這麼說你也可能無法理解,可能聽起來不過是一種逞強的藉口——」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下來——對於是不是該把這句話說出口,我感到有點猶豫。但是——我必須說出來。如果不說出來,那就等於在掩飾了。
「——我們正在進行著正確的議論……在我內心某處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我想當時大家都有這樣的感覺。即使是鞠角、湯場和雉切,應該也同樣感覺到了吧。」
當時可以置身事外的人,或許就只有戰場原一個了——我跟她並沒有說起過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她那時候究竟有什麼樣的感覺呢?我不知道。
「所以,小扇。我感到絕望的並不是議論,而是結論啊。誰都沒有料到會變成那樣的結果——以為自己正在追尋正確答案,我們卻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在那個瞬間,我就迷失了自己的正義。」
我迷失了——本來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就應該拒絕的。我不應該折服於老倉的壓力,不應該接受議長的任命——不管會被人怎麼看,我當時都應該甩開蟻暮的阻攔直接回家去。
「結論?但是最後的結論就是『不知道犯人是誰』吧——雖然這作為議論的結果的確很讓人失望,但是也不至於令人絕望的地步吧?」
「嗯,沒錯,不知道犯人是誰——但是,那並不意味著沒有被確定。」
「啊?」
「那就是我絕望的原因了。就連不知道的事情也能決定下來的現實——我就是對此感到了絕望。」
我絕望了。我不需要朋友——已經絕望到了說出這種話的程度。
我絕緣了。
「是嗎——是這樣嗎,是這樣的嗎。那麼,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說道,就像在溫柔地撫摸著我似的——同時也像是在掐著我的脖子。
「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了,請你繼續說下去吧。是不是差不多快到離校時間了呢?在密室中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的議論,大家的精神也應該快到極限了吧。在那種極限狀態下……
你們究竟得出了什麼結論?你們究竟走到哪一步了呢?」
「…………」
「真讓我感到在意呀~~結果究竟怎樣了呢~~儘管經歷了諸多曲折,但還是設法克服了無數困難和混亂局面,真希望大家都能獲得很多很多的幸福呀——」
「…………」
雖然沒有獲得幸福是可以確定的——但如果這麼說,我們在那個時候究竟是得到了什麼呢?
016
現實中進行的議論和交涉之所以不會像戲曲那樣有條不紊地順利推進,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人不會聽對方說的話」——不承認論敵的發言,不承認論敵的發言權,大家都總是想要在自己以外的人說完自己的主張之前,通過掩蓋、覆蓋的方式說出自己的主張,打斷別人的發言、以更大的聲音斬釘截鐵地把話說死,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只有疲勞感在不斷累積起來,形成了跟有條不紊截然相反的混亂迴路。如果在這種狀況下勉強把學級會議和會後的情況歸納起來,就變成以下的一段議事錄了。
「已經夠了啦,真是麻煩透頂,就當我是犯人算了吧,這樣的議論。」「你說這種話就沒法討論了吧。是不是在包庇誰啊?我看你應該知道犯人是誰吧?」「話說犯人什麼的真的存在嗎?」「現在不是以存在犯人為前提做的議論嗎?怎麼現在又挖出來說了。」「不,說實在的,我們之中真的會潛入教師辦公室偷竊考題的人麼?」「現在不是說倫理觀的問題,而是討論物理上能不能做到吧?」「不,我是說膽量的問題啊。」「你是笨蛋吧,談論這個有什麼意義嗎?大家都只會說謊啊。」「對不起,接下來還是請大家舉手之後再發言。」「我受不了啦。」「現在考試題目都是用電腦來製作的吧?就算不潛入教師辦公室不是也可以通過黑客手段什麼的偷出來嗎?」「你看電視劇看多了吧。」「我再說一遍,在複習會上舉出最後那道題目的應該是老倉啊,雖然沒有確信。」「沒有確信的話你就別說嘛,要是因為這樣毀掉了一個人的人生你能負起責任嗎?你從以前開始就老是這樣。」「請大家舉手發言。」「喂,我已經想回家了,這種會議能不能挑我不在的時候再開啊?」「不能讓你回去。」「你回去了可能就被當成犯人了哦?」「那也無所謂了——只要我當壞人就行了吧?」「你在裝什麼酷嘛,真噁心。該不會是有什麼企圖吧。說起來你上次還——」「冰熊君是不會做那種事的。」「那天叫你來參加複習會你不是沒來嗎?難道有什麼理由?」「你還懷疑我啊。」「我本來以為你是不會做那種事的。」「對不起,各位,請冷靜下來,請冷靜下來。」「這樣子還怎麼能冷靜下來啊!」「別吵了吧,真是的。如果說可疑的話交給老師決定不就行了。」「錯誤不是應該由自己來糾正才有意義嗎?自己的事就應該自己做啊。」「我不都說了跟我沒關係嘛!」「發言時請舉手——」「而且連阿良良木都能拿100分,就是說這是能解答的考題吧?明明這樣卻說什麼作弊什麼不正當行為的,真是太荒謬了。」「啊~真是的,真讓人火大。我想回家啊~」「你回去不就好了。不過到時候你就是犯人。」「連三角函數題目也做錯的傢伙沒資格說我。」「你才是,圖形題一般都不會算錯吧?只要看圖就知道那是全等了啊!」「要不就這麼考慮吧,把答對三個大問題卻答錯小問題的人列舉出來……」「那有什麼意義呀?」「為什麼要這樣嘛。別光憑感情來說話,我們必須做理論性的思考啊,各位。」「不要想,要憑感覺!」「別在這裡胡鬧了,長靴君!」「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戰場原同學你覺得如何呢?」「我也不太清楚。」「我說大家,我有件事想說一下。」「以後再說吧!」「別那麼大聲喊,真是個丟人的傢伙。」「真丟人!」「是不是害怕了呀?還是說做了什麼虧心事?」「我不是犯人這一點不是很明確了嗎?」「那麼想的人就只有你自己吧。」「你這是什麼意思,快收回這句話。」「阿良良木,快好好主持嘛。」「就算你這麼說我也——」「難道沒有單純的作弊可能嗎?集體作弊什麼的。」「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參加複習會的人幹的事吧。」「而且我說啊,其他學科的情況怎麼樣嘛。其他學科並沒有出現這種分數的差距吧?」「不,本來其他學科就沒有開過複習會。這個只要動腦想想就知道了嘛。」「我可不知道啊。」「不過,那就是說犯人沒有偷竊數學以外的學科嗎?一般來說要偷的話也應該會把其他學科一起偷回來吧?」「你別說得好像什麼都懂似的,以為自己是偵探麼?」「其他學科分數也很高的人就最可疑了。」「話說為什麼偏偏就只開數學的複習會呢?要是開歷史的複習會我肯定會參加的耶。」「因為我們是數學老師當班主任的班級,要是數學平均分低就太沒面子了吧?說白了就是面子。也就是班長大人在博取好感啦。」「不是那樣的理由,因為在各個學科中,數學是最美麗的教科。」「那樣想的人就只有你吧,什麼叫美麗啊。說白了不就是你自己的喜好麼。」「都是在考慮自己呢。」「我最討厭的就是數學啊。」「你難道不理解數學的美麗嗎?」「學習是不能看喜歡還是不喜歡的吧。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會在直江津高中啊。」「什麼,你不服氣嗎?」「你這傢伙!」「請不要吵架。」「這不是吵架,都怪這傢伙說我不配在這所學校讀書——」「我可沒有那麼說好不好!」「而且我本來就是文科生,數學什麼的根本沒關係。我打算考的大學也是沒有數學考試的。」「啊,我也是。」「你別乘機啊。」「別那麼針對我好不好。」「你們從剛才開始為什麼那麼安靜啊。」「只是因為無話可說才保持沉默嘛。」「我有不在場證據!」「明明犯行時刻都沒有確定,還說什麼不在場證據呀。」「我可是有證人的啊,是可以保證我絕不是那種人的證人。」「那麼動機呢?會為了搞惡作劇而做這種事嗎?」「就算提高了全班的分數,基本上對犯人來說都沒有任何好處吧?一般來說不是全班分數低會對他更有利嗎?」「那就是說不是普通人吧,也不屬於基本的範圍。」「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嘛。」「都說沒有了,也不想說。」「這是誘導訊問啊。」「適可而止吧,我已經煩透了。今天本來是要去約會的耶。」「怎麼,你還在跟那傢伙交往嗎?」「這是我的自由好不好?」「我可以睡覺麼。」「好啦好啦,我們一步一步地考慮吧。是故意避開我了?在欺負我?難道是討厭我嗎?」「不,也不是有意避開你的……單純是因為你當時不在……」「要和和氣氣啊。」「和和氣氣什麼的已經不可能了吧,因為我現在正被懷疑啊!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過!」「沒有火的地方就不會冒煙吧。」「你就是這樣才不行啊。」「啊啊!那句話應該由我說才對耶!」「本來從一開始就不該開什麼複習會嘛!學習就應該是一個人做的事情!」
……已經沒有人再舉手了。變成了只是互相在說自己想說的話的會議。無休止的爭論的連續,化作了只是在說典型空話的、毫無創造性的空間。剛才我說過演戲曲,現在根本就是蹩腳的演員在毫無感情地朗讀著劇本,在互相朗讀台詞般的狀況。
明明誰都不說真心話,卻在互相傷害對方。
簡直就是無法地帶,簡直就是不毛之地。
在整體上展開爭論的時候還可以勉強加以控制,但是一旦在各處爆發出小規模的爭執,要對其注意把握和控制就難於登天了。雖然我並不是在為自己辯護,但是不管由誰來當議長,也一定會在某個時刻演變成這種結果吧——在混亂之中,我穿過座位間的縫隙,走到一臉憮然的老倉面前。
「……這個,我看沒辦法繼續了吧。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時間是五點五十八分。這是我的通告——或者說是投降宣言。不,我也不知道自己輸給了什麼,總而言之,儘管其中也有故意刁難的意圖,反正老倉交給我的議長這個職責,我是無法履行到最後了。
「饒了我吧,老倉——我受不了了。在狀況變得更糟糕之前趁早了結吧。」
「你在說什麼泄氣話嘛——比我拿到更高分的傢伙,也要放棄了嗎?」
老倉狠狠地盯住了我——可是她的這種視線,也已經沒有學級會剛開始時的強度了。她其實也覺得很疲憊了。所以對我來說,我的投降雖然只是在放棄自己的責任,但是作為一個藉口,其實也是在給老倉創造一個走下台階的機會。
「啊啊,我放棄了,已經不行了啊。」
「在特定出犯人之前……不會讓任何人回去的。」
「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吧。只要離校的鈴聲一響,大家都要回家的啊。就算是你也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我說了一句非常現實的話——或者我是不應該這麼說的。雖然這是早晚都必須說出來的話,即使我沒有說出口,鐵條或者周井他們都應該會這麼說的。可是,正因為是聽到我說出這樣的話,更給她造成了強烈的刺激。
我忘記了。
我忘記了自己被老倉討厭到了什麼程度。
我本來應該更消極、更不負責任、更隨意地敷衍這份討厭的工作。我究竟背負著什麼義務感才這樣對老倉提出忠告啊?……還是說我懷抱著什麼期待?幻想著老倉只是把我當成競爭對手,實際上並不是打從心底里討厭我——自以為是地覺得總有一天能跟她建立起良好的關係?以為嘴裡說討厭也是喜歡的體現?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老倉帶著遠超精神疲勞的、打從心底里的厭惡感——
「我討厭你。」
說出了這句話。
然後她就站了起來——把我扔在原地,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站到了教壇上面。然後,她猛拍一下手掌,集中了眾人的目光。但是,就算把視線集中起來也無法完全平息這場騷動。所以她就以大音量——
「大家!」
這麼喊了出來。
這時候才終於靜了下來。然而大家那充滿陰鬱和煩悶的表情卻依然殘留在臉上——就算在這時候替換議長,也無法重新恢復成原來的狀態,大概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我也認為就算現在重整旗鼓,也只能是再次回到起跑點上——如果要替換議長的話,就應該在更早的階段替換。果然不出所料,剛才首先向她抱怨的小馬似乎又想開口發牢騷了。但是,老倉卻制止了他——
「大家!」
又重新喊了一聲。
「我想大家議論得已經非常充分了。」
聽了這句話,我連剛才她對我說的訣別般的厭惡宣言也拋到了九霄雲外,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老倉看來也放棄了,現在正準備進入會議的總結階段。作為學級會的召開者,她打算以負責任的方式為這場討論畫上句號。雖然沒有得出結論,沒有特定出犯人,犯人也沒有主動認罪,我們也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團結一致什麼的,用那樣的論調來做個總結,讓大家放學回家去。雖然在一段時間裡氣氛還是會顯得有點僵冷,但是作為解決這個狀況的手段,她應該會做出最好的選擇。
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她無論如何也想要繼續這場「確定犯人」的遊戲。除了結束這個狀況之外別無選擇——這一點根本不用我提醒,聰明的她當然是非常明白的——但是,擁有「要結束就絕對要以得出結論的方式來結束」這種堅強意志的老倉,卻說出了這樣的話。
「所以,接下來讓我們來投票決定。」
這是愚蠢的——無可救藥的——
最惡劣的選擇。
她竟然發表了這樣的宣言。
「針對誰是犯人這一點,我們將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來決定。」
017
現在我也在想——究竟老倉當時是期待著什麼樣的結果呢?她到底預期著什麼樣的結果,才提出了那樣的方案?難道只要能得出結論,就算不是真相她也毫不在乎嗎?
就算不知道也可以決定。
就算是不明確的事情也能進行特定。
說起來她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在確定犯人之前,或者是犯人主動認罪之前,都要把學級會繼續開下去——她並沒有說「在判明犯人之前」。
「……我,從以前開始就往往在班裡處於孤立的立場,在初中的時候,也曾經因為這件事而召開過一次學級會。記得是叫做『讓阿良良木君融入班集體的會』什麼的,現在想起來還真是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會議,但是隨著議論的展開,方向性就變得越來越模糊,從中途開始就變成了指責毫無協調性的我的會議。像這樣,所謂的會議也許是一種很容易迷失方向的存在。雖然就這件事來說,喜歡孤立的我也當然是有一定責任的,所以我並沒有太大的不滿,對於『阿良良木君要努力跟大家培養良好關係』這個結論也沒有任何怨言。但是,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式決定犯人這種做法——」
「雖然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也不能全盤否定吧。在歐美國家的法庭審判中都普遍採用陪審團制度,日本的審判員制度也開始深入民心了。不過陪審員制度的判決原則是全員一致,審判員制度也並不是單純以少數服從多數原則來決定……但如果說議論已經進行得很充分的話,老倉學姐所主張的做法也不完全是錯誤的吧?」
小扇以安慰的口吻說道——在我的耳邊。雖然一不小心就會被她的甜言蜜語說服——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的。那麼說也只不過是在說歪理而已——我們確實是錯了。在那時候,我本來就算要出手揍人也應該竭力制止老倉這個行動的。
但是,多數制的投票卻被實施了。
而且那還不是無記名的投票——是通過舉手的方式進行的投票。根據老倉一次讀出的學號,一年三班的學生們進行了舉手投票。
認為學號二號·阿良良木歷是犯人的——
請舉起手來。
「啊~嗯,原來是這麼回事嗎。那時候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舉起了手,給阿良良木學長蓋上了犯人帽子嗎——我總算明白你並不是對議論而是對結論感到絕望的理由了。如果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人確實是很容易陷入絕望的呢。我在此向你表示發自心底的同情。」
「不對,在針對我投票的時候,舉手的就只有老倉一個人。」
「咦?」
「班上大部分的同學一起舉手,是在對學號六號——老倉育進行投票的時候。」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讀出後面的學生名字來舉手投票了——就算有必要,那時候的老倉恐怕也已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吧。
那時候看到的老倉的絕望表情,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大概,正是她的那種絕望——把我卷進去了。
……自從那天以後,就沒有人在校內再看到過老倉的身影。雖然並不是像湯場那樣自主退學,據說還一直保留著學籍——但無論是上課的日子還是考試的日子,她都完全沒有回過學校。似乎因為她是頭腦聰明的學生而獲得了特別優待,就算出席日數不夠也還是可以照常升級,聽說現在三年級的哪個班的出席名單上也還保留著她的名字——不過要說那是哪一班的話,我就不得而知了。
既有人說她是自討苦吃,也有人更簡潔地說她是自滅——的確,事後回想起來,在那種狀況下實施多數制投票,票數將集中在老倉身上這一點完全是可以預期的結果。她畢竟是把全班成員軟禁在放學後的教室里,而且還一直說著責備他們的話。要是覺得這樣做也不會招來反感的話就真的腦子有問題了——但是,人對自己被討厭這個事實往往是很難察覺到的。正如我沒有察覺到她對我懷抱的那種發自心底的暴力性的厭惡感那樣。
當時我就只能默默地看著自己踏上死路的她——我沒有能把她救下來。當然,老倉她本人應該也不希望得到我的拯救,但即使如此——我其實應該也是知道的吧?在那種狀況下實施多數制投票將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實際上,我當時會不會是期待著看到一直對我充滿敵視的老倉落得破滅下場的樣子呢?是不是想通過看到她的絕望表情讓自己心裡出一口惡氣?不,我本來以為採用多數制投票就會讓自己變成犯人——說不定老倉當時也是這麼期待的吧——而我當時也覺得那也不是一個太糟糕的結論。如果以明顯不是犯人的我被指名為犯人這個結果來了結這件事的話,就不會把禍根留到後面——只要結果在學號二號的我這裡決定下來,那令人不愉快的多數制投票就可以馬上結束……正是這種天真的預測讓我忽略了事態的發展。在這個意義上說,學號一號是足根這一點也令我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就因為我明知道在議論過程中也一直為安撫大家情緒而努力的、那個老好人美男子決不可能被當成犯人。
……在那之前,如果令她變得固執和思想失控的人是我的話,那麼導致她破滅的責任也還是在我身上。
雖然也不就是因為這樣。
但是——從那天開始,我翹課的次數就變得比以前更加頻繁了。因為我逐漸開始對自己回到老倉不在的學校里上課這件事產生了某種近似於罪惡感的感情。
而且自那以後——
直到今天為止,我在數學這個科目上也沒有再拿過滿分。
「……真的有必要承受這麼大的責任嗎?實際上,大家本來不都是那麼說的嗎——老倉學姐是最大的嫌疑人。票數集中在她身上,不可有可能是大家做出公正判斷的結果嗎?」
「當然,應該也有人是基於這個理由而舉手的……雖然那確實是一個很容易被抓住的把柄,不過打從心底里認為老倉是犯人的也應該不在少數。我本來也打算以這個理由說服自己的,但是剛才我不是說過嗎?那個學級會議並不是因為受到其他人指摘,而是她主動要求召開的會議。正因為自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才為了洗脫嫌疑而專門召開的會議……雖然諷刺的是結果反而加深了她的嫌疑,但如果老倉真的是犯人,她根本就沒有必要去開那樣的會
議。光是根據這一點,我就可以斷言說老倉不是犯人了。」
「呵呵,原來如此。是斷言——嗎。」
「……?嗯,所以說,那個學級會議就這樣製造出了一宗冤案——雖說這個結果也可以算是老倉的一種因果報應,但是——」
「與其說是因果報應,我覺得她只是在作繭自縛而已啦。就好像發現小偷慌忙掏出繩子,結果卻把自己給綁住了的感覺——啊哈哈,這麼一想還真是個笨蛋呢。」
小扇笑了起來。不過被笑話也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老倉,還有我們,都非常的滑稽。
總而言之——我說道。
「目睹了公正性被捏造的現場——目擊了得出荒唐結論的現場,我已經變得心灰意冷了。已經變得不正常了。班裡的大部分——幾乎是所有的學生,在沒有做過任何事前商量、也沒有互相打眼色的情況下,同時把手舉起來的那一瞬間。真相被決定的那一瞬間,正義被決定的那一瞬間——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瞬間。就在那時候,我迷失了。」
不——並不是迷失了。
是失去了啊。
「直到那個時候為止,我都一直相信著世間存在著所謂的公正——世界上是存在著公正的,只是看人能不能做到而已。但是,即使是錯誤的事情,即使是過分的事情,即使是荒唐的事情,只要大多數人對此作出肯定,就可以變成正確的事情——我知道了這個事實。」
就算是明顯的失誤,就算是愚蠢的失敗,只要獲得幾百萬人的贊成就會變成正確的事情——只要全世界的人都相信,那就不是地球在旋轉,而是所謂的天球在旋轉了。
少數服從多數——那是人類所發明的最醜陋的式子。
那是最不公平的不等式。
然而那卻是正確的。
因為大家都說這是正確的——所以正確。
「啊哈哈,那也是極端的說法啦,阿良良木學長——這是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的論調呢。那就等於在說『所有銷量好的作品都是庸作』哦。」
「也許是一樣的吧——我可能真的在說一些愚蠢的話。但即使是這麼荒唐的意見,只要找到幾百萬人的贊同者,就可以變成正確的道理了。正確原來是可以量產的——我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我知道了正確性是由人數來確立的。我知道了拉攏多數派的活動就代表一切。所以相對於確立,我選擇了孤立。」
我不需要朋友,因為那樣會降低人的強度。
然後——我就開始說出了這樣的話。
「為了守護自己的正確性,我就只能這樣做了——我只有不從屬於任何派別和小組。當然,這種正確性也在兩年後的春假期間裡無可奈何地崩塌了啦……雖然有點長篇,不過這就是阿良良木歷的故事。感謝你的垂聽,小扇。啊啊,的確像你所說的那樣,說出來之後就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現在輕鬆多了啊。」
「真讓我困擾呢。」
「嗯?」
「我是說你現在就變得輕鬆的話,我就會覺得很困擾了呀,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終於放開了我的脖子——然後,她無聲無息地繞到了我的正面。於是,我也久違地從正面看到了她近乎於詭異的可愛笑容。
「如果以老倉學姐不是犯人作為故事結局的話,我們不也還是無法從這個教室里走出去嗎——難道你忘記了?要走出這個教室就必須特定出犯人的身份哦。特定出那一天沒能特定的犯人——並不是以多數制投票的方式。」
必須由我們自己來決定。
小扇說道。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啊。不,那其實也只是小扇自己提出的假說罷了……
「是那天的老倉的怨念製造了這個教室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現在被關在這裡也確實是存在著某種必然性啦。」
老倉,她難道——
到現在也還沒有原諒我嗎。
是不是依然討厭著我呢。
我討厭你。
「哎呀,我想老倉學姐大概都已經把你忘掉了吧?人的關係,其實也就是這樣的啦。」
「……那麼,這個教室究竟是——」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覺得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心製造出來的教室呢。我是這樣定義的。是心——是心中的遺憾製造出來的教室。因為如果那一天能查出真正的犯人——老倉育大概也不會迎來破滅的下場。」
同時也不會失去自己的正確性。
就是你的這種後悔製造出來的教室。
那一天,如果離校時間沒有來臨的話——五點五十八分。
停在這個時刻的時鐘。停止的時間——停滯不前。
一直停頓至今的時間——持續了兩年以上。
「你一直在追尋著那天失去的正確性——為了取回那失去的正確性,你才製造了這個教室。」
「……是我……」
這有可能嗎?我又沒有忍的那種物質實體化能力,我製造出這個教室什麼的——但是怪異總有它存在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作為這次的理由——也非常充分。
「但是,就算說什么正確性——」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兩年前議論了那麼久也沒能特定的犯人,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呢?那麼說我和小扇就要一直被關在這個教室里了?不管等多久都無法放學回家,永遠留在這裡。
那樣的話——我自己就先不說,小扇不是完全受了我的牽連嗎?就算這本來是她提出的請求,這樣也太讓我過意不去了。那麼我應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就算那是多麼的勉強,我也必須努力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再來開一次學級會嗎。這次一定要把犯人……不,一定要把真犯人找出來——」
「啊~不,真犯人的話已經知道了哦?」
面對下定決心的我——
小扇不經意地這麼說道。
「而且,阿良良木學長你其實也是知道的呀——在那個學級會議上真正應該接受質疑的人物究竟是誰。借用老倉學姐的話,玷污神聖的數學考試的犯人究竟是誰?其中的答案——只要聽了阿良良木學長的敘述,就再明白不過了。阿良良木學長之所以對老倉學姐懷抱著過度的『歉疚』的感情,也都是因為你在無意識中知道犯人是誰的緣故啦。否則的話,你是不會採用那樣的敘述方式的。」
「那樣的——敘述方式?」
「你為了不讓某個人物遭到懷疑,在故意隱蔽了某個情報的情況下講述了整個故事。從這個意義上說,你就算沒有那個意圖,實際上也是在包庇著真犯人,是在隱蔽著真相。所以你才會對被冤枉的老倉學姐抱有歉疚心。」
「…………?」
故意?隱蔽?怎麼可能,我到底隱瞞了什麼啊。那個學級會,我絕對無法忘記。就算想要隱瞞什麼——也是不可能隱瞞到最後的啊。
「嗯,的確是沒能完全隱瞞起來呢。而這個正反映出了你在無意識中知道了犯人是誰的事實——你一直都沒有去正視這個事實。就好像過去羽川翼在很長的時間裡一直迴避著真相那樣。」
「…………」
到底——
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這孩子。
到底知道些什麼啊,這孩子。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啦,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歷。」
「我——」
「名偵探把所有相關者都集中起來,然後說一句『那麼』——因為現在沒有名偵探在場,就由我來代替說吧。那麼!被自己點燃的烈火灼燒而落的破滅下場的愚不可及的愚者老倉育——就當是為了憑弔她,現在就讓我們來嚴肅地執行她所期望的『確定犯人』吧。哦,差點忘了。既然是『確定犯人』,這個是無論如何也必須先說出來的。無論是驅除怪異還是解謎,做法也是非常重要的呢。」
小扇呵呵地在困惑的我面前笑了起來。
忍野咩咩的侄女、轉校生·忍野扇轉眼看向前方——然後,她朝著無人的黑板,就像歌舞伎似的擺出了像模像樣的姿勢。雖然從這個角度完全看不到,但是我卻仿佛能清晰地想像出她的表情。
「我要向讀者挑戰。」
018
「犯人就是鐵條徑呢。」
沒有擺動作,沒有開場白,也沒有賣關子。
忍野扇毫無掩飾地說道。
對於這個斷定——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犯人」,卻竟然沒有絲毫的驚訝。我的心完全沒有被觸動——我的心完全沒有任何動搖。為什麼?我明明應該是不知道的啊。
難道正如小扇所說,我內心的某處其實是知道的嗎——知道那就是她的犯行。然後,老倉就是變成她
的犧牲品的受害者。
「要繼續嗎?」
聽了小扇的話,我「……啊啊」的回應了一聲。既然舉出了這個名字,本來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但是我還有繼續聽下去的義務。作為故事的敘述者,我有義務傾聽事件的真相——並不是敘述的義務,而是傾聽的義務。
「為什麼你覺得鐵條可疑呢?她和其他人的立場也沒有太大的差異吧。雖然的確是名字出現得相對比較多的一個人,但是『沒有出現名字的人更可以』這種想法也是很合理的啊?假如我是恣意地那麼敘述的話。」
「我並不是因為出現的頻度才懷疑她的哦——我起初懷疑的是人數。」
「人數?」
「三十八人,這就是在阿良良木學長故事中出現的登場人數的數量——我仔細說過了。因為已經數過兩次,所以應該是沒錯的。但是這樣也太奇怪了。」
「奇怪?為什麼?作為一個班的人數,這應該是很妥當的數字啊。」
「不是的。」
說完,小扇就轉了個圈,環視了一下整個一年三班的教室。就像要對每個無人的座位進行檢驗——進行分析似的。
「阿良良木學長,我記得你曾經這麼說過,就是你在敘述自己在這個班裡有多麼孤立的時候說的話。不管是組成二人小組、三人小組還是四人小組,你最後總是成為多餘的一個人——這樣就太奇怪了。因為如果這個班的人數是三十八人,在分二人小組的時候不可能出現多餘的人,而組成三人小組或者四人小組的話就會多出兩個人,並不存在只多出一個人的情況。」
嗚……我一時無話可說了。
的確沒錯——這也不是什麼數學的問題,單純只是算數上的問題。
「因為我並不太擅長數學,所以數Ⅲ和數C什麼的我都完全不懂,但是至少我還是懂得除法運算的哦。那麼,現在就讓我們來求一下除以2、3和4的時候餘數都為1的數字吧。這應該勉強可以算是數學吧?只要求出2、3、4的公倍數,然後再加上1就好了。」
「…………」
「2、3、4的最小公倍數是12,12加上1就是13。雖然你們碰巧就是1-3班,不過13人也太少了吧。那麼就用下一個公倍數——這個可以通過最小公倍數乘以2來求得。24。24加上1就是25。這個人數的班級在全國範圍來說應該也有不少,但是阿良良木學長曾經說過,參加複習會的人數大約是全班人數的一半。如果是二十五人中的十九人,那也不能稱之為一半吧。所以還差一點。把最小公倍數變成三倍的36——加上1。37。三十七人。這應該就是一年三班的最準確的學生人數了吧?」
「……你的意思是說教室里還混入了一個局外人嗎?但是,那個老倉已經說過了啊。學級會是禁止相關者以外的人進入的,所以局外人什麼的——」
「嗯,應該是不存在的吧。但是這句話,反過來說就可以理解成『只要是一年三班的相關者,就可以留在教室里』——比如說……」
比如說班主任什麼的。
小扇一臉詭譎地笑著說道。
「這個其實剛開始就說過了呢,阿良良木學長——你說『在教室之中,一年三班的成員都座無虛席地集中在那裡』。沒錯,你用的是『成員』這個說法,而並不是『一年三班的全體學生』。原來如此,只要是班主任,那也可以說是一年三班的成員之一,所以就算班主任參加學級會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
「現在回想起來,阿良良木學長在介紹三十八名登場人物的過程中,都幾乎用『學生』、『男生』、『女生』、『校服』、『同班同學』、『一年級生』、『高中生』、『社員』等詞語來定性那個人的高中生身份,但是其中卻只有一個人沒有被明確描述出來哦——那就是鐵條徑了。於是,我就運用推理小說的基本手法,同時也是數學的基本手法的排除法——反證法,來特定出鐵條是犯人了。啊,對老師直呼姓名可不行吧?是不是應該叫鐵條老師才行呢?不過既然學生以『joe』的暱稱來稱呼她,而且阿良良木學長也是直呼她的名字,所以應該是一個平易近人的老師,所以應該不要緊吧。」
小扇微笑著繼續說道。
「你說她屬於壘球社,那也一定是作為顧問的意思吧——真是的,都怪阿良良木學長你用了那種容易誤導人的說法。不過你說她乖巧的時候,是不是暗示她是大人的事實呢?」
「……我可沒有做那樣的暗示啊。」
「哈哈,是這樣的嗎。」
「…………」
「順便說一句,在阿良良木學長被三名女生帶著走進教室的時候,我當時就問『是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嗎』,然後你就回答……嚴格來說蟻暮學姐、雉切學姐和糖根學姐,還有老倉學姐的座位都是空著的——你是這麼說的。但是,這樣也很奇怪,假如阿良良木學長的作為沒有空著就太奇怪了——那裡是不是坐著人呢?比如說班主任老師什麼的。」
所以阿良良木學長並不是因為老倉學姐不允許才沒有坐下,而是本來就沒有可以坐的位置吧——小扇這麼說道。
「不過這些都只是輔助證據啦,是一些細節的問題。那麼,怎麼樣呢?我這個『鐵條徑不是學生而是教室』的推理,是不是完全想歪了?我是不是在鑽牛角尖呢?」
「……沒錯啦,你說對了——一年三班,全班的人數總共是三十七人,包括班主任鐵條在內,參加了學級會議的人數是三十八人。」
但是——我說道。就好像有什麼理由驅使著我做出強有力的反駁似的——就好像自己被點名成了犯人似的。
「就算鐵條是教師,也不一定意味著鐵條就是犯人吧。只不過是有一位平易近人的老師坐在學生的座位上參加了學級會議,作為班上的一名成員加入了討論的圈子罷了——」
「全班的統領者——嗎。這樣形容班主任老師,還真夠巧妙的呢——」
小扇仿佛無視了我說的話似的笑了起來。面對她的這種態度,我忍不住探出了身子。
「小扇——」
「當然,假設鐵條老師並不在場,即使她的名字沒有出現,我也是一定會懷疑班主任老師的啦。在會議陷入混亂狀態的時候有人也提出過,本來在事前知道考試題目什麼的真的有可能嗎?——就是這個問題了。」
看到我探出了身子,小扇就把身體湊了過來——臉湊得太近了。我不由得慌了手腳。我的抵抗力也真是太弱了。
「那真的很困難呀。要潛入教師辦公室?黑客手段?冒著那麼大的風險,目的卻只是小小的惡作劇嗎?」
「……雖然老師這個身份確實能夠自由出入教師辦公室,但光是這樣就被懷疑的話——」
「請你不要再裝糊塗啦,阿良良木學長。明明已經到了這份上——那也是在會議中自由討論的時候出現過的話題啦。一年三班的班主任是數學教師——那麼鐵條徑是數學教師了。既然如此,她的立場可不光是在事前知道考題,根本就是編寫考題的人。」
既然如此,風險就等於零了。
小扇這麼說道——她竟然連這樣的細節也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很擅長聽故事呢,這孩子。
「……但就算是那樣,她也沒有把編好的考題泄露出來的方法吧。鐵條可沒有參加複習會啊?不過老師當然是不可能參加複習會的……畢竟那並不是學級會。那麼她要怎樣在不被人識破的前提下把情報泄露給複習會?要通過誰?」
「她既不需要通過任何人,也不需要跟任何人進行交流。那句話好像是冰熊學長說的吧?他說假如有人把考試題目泄露出來的話,就應該會有人察覺到其中的不自然——不過這也只是一種印象,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可信度,但也還是一句有價值的證言。然後還有一點,這也是相當關鍵的一點——為什麼既然要泄露卻沒有把全部問題都泄露出來呢?我不明白之泄露一部分題目的理由何在。」
「要是那麼說的話,泄露題目的理由也不知道吧。」
「那個到後來就知道了。那麼作為這個問題點的理論性答案,就是鐵條老師並沒有向複習會泄露題目的情報——在複習會上,大家只是在很健全地互相學習,互相提高彼此的水平和學問,正如老倉學姐所期望的那樣。」
「但是,那麼——為什麼參加複習會的十九人——」
「那不是很簡單嗎——鐵條老師她可是製作考試題目的人耶?既然這樣,只要迎合複習會的內容製作考試題目就行了。」
「!」
雖然我故意打出了大大的感嘆號——但是我的內心還是沒有吃驚。我只是以非常冷靜的精神狀態接受了小扇所講述的「令人意外的真相」。
「第二天當值
日生的沙濱學姐,不是還抱怨自己一大早就要幫忙收拾昨天複習會留下的爛攤子嗎?然後她還說找來了鐵條老師、目邊學姐和服石學姐來幫忙。那究竟是在收拾什麼呢?」
「……把吃點心剩下的袋子扔掉,還有把桌椅擺整齊——」
「除此之外呢?」
「……還有擦黑板,對吧。」
我很不情願地說道——黑板。
對啊,雖然在學級會議的時候也常常會用到——板書對複習會來說也是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說參加了複習會的人,把複習內容的痕跡都留在黑板上面了。
當然,黑板的面積是有限的,其中自然經歷了擦了又寫、寫了又擦的反覆過程,所以也不是說能從中了解到所有的內容——
「但還是可以了解到其中的一部分——嗎。」
「是的,然後只要知道了複習會上複習到的內容,就可以迎合那些內容來製作相應的考題了。不過那畢竟已經是考試當天的事了,就算可以修改考題,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考題之所以只有一部分和複習會一致,是因為無法從黑板上解讀出複習會的所有內容——而且時間上也很急迫……是這樣子嗎。
「因為數學考試被安排在第二節課,所以她就是在保健體育考試的期間重新修改考題了嗎……目邊的成績之所以那麼好,是因為她在早上收拾教室的時候和鐵條一樣看到了那些題目,於是很自然地記在腦子裡了,應該是這麼理解嗎?」
「嗯,我想她本人大概也在學級會的途中察覺到這一點了吧——所以她才會露出尷尬的表情。她大概是不想因為說了多餘的話而被歸入『複習會參加者』的一方吧。當然,即使同樣看到了黑板,也存在著像沙濱學姐和服石學姐那樣完全視若無睹的人,所以我覺得那也可以說是目邊學姐的實力啦。」
的確——就算在事前知道了題目,數學的題目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懂的解答的。
「的確是呢。這個我認為鐵條老師也應該是這麼想的——所以看到平均分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飆升,她自己大概也很吃驚吧。參加了複習會成績卻不理想的人就只有醫上學長一個,其他所有人都在80分以上……更令她出乎意料的,恐怕是老倉學姐提出要召開這個『確定犯人』的學級會議吧。她一定是提心弔膽,在會議期間——她都在擔心自己的犯行會被揭穿呢。」
「以至於沒有餘力去化解我和老倉的不和……麼。」
我抽回了身子——但是小扇緊緊地跟了上來。中間隔著書桌,在能感覺到呼吸的近距離內,她向我繼續說道:
「也可以認為她是因為感到不安才參加學級會議的。然後,在關鍵的時候就可以對議論方向進行誘導。當然,從現實的角度來說她根本就不需要擔心會被識破。因為任何人都不會料到老師就是犯人——以推理小說來舉例,就等於是說偵探和刑警是犯人了,那完全是個盲點。不過偵探和刑警是犯人的案件套路,其實也早就多不勝數了——實際上,班上的所有人都沒有懷疑過鐵條老師吧?」
「嗯,的確沒有。」
「除了阿良良木學長之外。」
「……不,如果說我也察覺到的話,那麼大家應該也是察覺到了吧。只不過內心一直在用『那根本不可能』來反駁自己罷了。」
所以大家才會鬆了一口氣吧?多數制投票在推進到6號的時候就結束了。不,不管推進到多少號,沒有登記在出席名單上的班主任名字,是永遠都不會被讀出來的啊。
「還有——嗯嗯,是動機嗎?實施犯行的原動力。雖然並不是泄露考題,她這樣做的理由——」
「啊啊……小扇,你剛才說待會就知道,是不是連這個也弄明白了?」
「如果犯人是學生的話,這就是莫名其妙的犯行了。就算當成惡作劇性質的行為來考慮,也很難判斷出動機是什麼。因為如果全班分數都提高了,那麼個人的偏差值就會相對降低。要勉強說的話,就是主辦複習會的人物——也就是老倉學姐——她的評價會有所提高嗎?不過,那樣一來她就根本沒必要召開學級會議——阿良良木學長你也說過,那甚至可以說是決不應該開的會議。但是,隨著全班分數的提高,還有另一個人的評價也同樣會得到提升呢——那就是身為數學擔當教師、同時也是一年三班班主任的鐵條老師了。因為她的教導能力和指導力都會因此得到很高的評價——簡單來說,那就是鐵條老師的動機了。」
「要是那樣的話……」
她只要在上課的時候告訴我們「這裡考試會考到」不就好了嗎?根本就沒必要刻意去迎合學生複習用的題目——
「不行不行,在上課時這麼說不就露餡了嗎?這種事是必須在秘密狀態下進行的——不過還是做的太過火了呢。三道題目真是太離譜了。本來她是應該控制在一兩道題的程度——她也太小看學生的學習能力了。」
沒錯,那同時也意味著她輕視了自己的教導能力——因為她的學生都相當完美地把那些問題解答出來了。
而且結果——
她更失去了一位優秀的學生。
「還有其他什麼要說的嗎?阿良良木學長。」
「……沒有了。」
「是嗎。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說完——
在生硬地應了一聲的我面前,小扇露出了燦爛的微笑,然後輕輕離開了我身邊,仿佛沒有任何留戀似的,踩著輕盈的腳步走到了教室的門扉前。
接著,她把手按在門上——
「可以出去了哦,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說道。
「嗯……」
而我則慢吞吞地跟隨著小扇的腳步——我看了看手錶,發現指針正好和教室里的掛鍾一樣指在五點五十八分的刻度上。就好像星星的周期互相吻合似的,兩個時鐘的指針角度終於達成了一致。即使是停止不動的時鐘,在一天之中也能指示出兩次準確的時間——不。
教室里的掛鍾——也應該重新運作起來了。
儘管已經為時已晚。
因為小扇——因為我已經給出了解答。
因為我們已經特定了犯人——時間將開始轉動。
宣告離校時間的鈴聲很快就要響起。
「……你說可以出去嗎?」
「咦?」
「不,我總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奇怪……是什麼意思呢?」
「啊啊,你不知道嗎?吸血鬼這種存在,在沒有得到裡面的人允許之前是無法進入建築物和房間的哦。」
「啊啊……不過我可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情況。」
「哎呀呀,畢竟忍小姐是特別的嘛。那麼,這次並不是不能進去,而是不能出去的情況,所以我就試著說了一句『可以出去了』。只是聊表安慰的一句小小咒語啦。」
「……聽你那麼說,就好像把我關起來的人是你啊,小扇。」
「這是誤會啦~我可不會把阿良良木學長你關起來,我怎麼會做那樣的事情嘛~」
小扇笑嘻嘻地辯解道。
「阿良良木學長你只是被自己的過去困住了。在這兩年來,一直都是如此。沒錯吧?」
「…………」
「雖然我也很體諒你的感受啦。本來對學生來說應該是『正確』象徵的老師,卻做出了不正當的行為——而且那還是平易近人、作為全班的統領者深受信賴的老師。阿良良木學長帶著被背叛的心情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管怎麼說,其結果也導致了一名學生走向破滅——出席日數不足的她之所以還能繼續升級,成績優秀自然是一方面的因素,但同時會不會也包含著鐵條老師的贖罪的意味呢?」
「贖罪?不是,那只是藉口。她只不過是想認為自己是個好人罷了。」
我說道——令我出乎意料的是,我用的是相當辛辣的說法。仿佛為了掩飾似的,我把手按在教室的門扉上,想要把門拉開——在那之前,小扇輕輕把自己的手貼到了我的手背上。
接下來的話。
要好好說清楚。
不說出來的話,就還不能讓你出去——似乎是這樣的意思。
「……我之所以感到絕望。」
所以我要說出來。我把自己一直封閉在心中的、絕對無法忘卻的記憶挖掘了出來——兩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在這個教室里召開的學級會議。
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回憶起來。
我並不是對學級會本身感到絕望——也不是對多數制投票本身感到絕望。
甚至也不是對真相本身感到絕望。
那麼下一個。
學號六號。
認為我——老倉育是犯人的——
請舉起手
來。
「我之所以對正確性感到絕望。」
我之所以對正確性感到絕望——
「是因為在那時候,混在舉手同意老倉是犯人的同學們之中……身為教師的鐵條也筆直地舉起了手。」
鈴聲響起。
門扉打開了。
那就回家吧——學級會已經結束了。
學校可不是能夠永遠逗留下去的地方。
019
接下來是後話,或者說是這次事件的結局。
第二天,我被兩個妹妹——跟我不同還依然相信著世間存在著永恆不變的公正的火憐和月火叫醒,然後就出門上學去了——因為我還沒有買到新的自行車,只能徒步上學。不過這也許對健康也是有好處的。而我又心血來潮地在回去自己教室之前去視聽覺室那裡看了一下。準確來說應該是視聽覺室的旁邊。
理所當然地是——
那裡根本沒有什麼無人的教室——或者應該說,小扇畫在筆記本上的那個盲點空間本身就是不存在的東西。就只有視聽覺室這個處在轉角位置的房間,而且那視聽覺室也沒有多出來一個教室的長度。
又是奇怪現象嗎——我雖然也這麼想過,但是不對,不是這樣的吧。結果應該還是小扇在測量上的誤差。在把校舍畫成圖面的過程中,她不知不覺製造出了原本並不存在的空間。
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管是「隱藏房間」、「密室」、「確定犯人」。
還是「意外的真相」——以及學級會和多數制投票。
那所有的一切都是過去的事情,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啊。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應該向小扇報告一下比較好吧——因為沒有問她拿到聯絡方式,下次就讓神原幫忙聯絡一下好了。我一邊想一邊離開了視聽覺室所在的校舍,回去自己的教室。
途中,我路過了教師辦公室。在這個教師辦公室里,已經沒有了鐵條徑的身影。話雖如此,她並不是因為在自責之念的驅使下辭去了教師職務,當然也不是因為不正當行為被免職。只是因為最近她懷孕而進入了產休假,是可喜可賀的事情——深受學生愛戴的她為此獲得了隆重的慶祝,功德圓滿地離開了直江津高中。就算不把生育後的假期考慮在內,在我畢業之前她大概也不會回來學校了,所以我和鐵條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再見面。
關於這一點,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因為對我來說,自從兩年前的那一天看到她舉手的身影之後,她就已經不再是教師,也不再是大人了——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有意識或者無意識中對事情的真相領悟到了哪個程度,但是如果說我在敘述故事時沒有把她描述為教師是有理由的話,那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了。絕對不是像小扇所說的那樣在包庇鐵條什麼的。不過就算我提出這樣的主張,小扇大概也只會以「哎呀,原來是這樣的嗎,還真是有參考價值呢~」這種裝模作樣的話來回應吧。
我完全沒有改變步調,就這樣走過了教師辦公室。然後,我到達了現在作為高中三年級生的自己的教室——正當我準備走進去,卻差點跟從教室里走出來的羽川翼撞上。
「啊,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噢噢,早啊,羽川。」
「真是糟糕的時機。」
「咦?」
「阿良良木君,現在你還是不要進教室比較好呢。」
「咦?」
「嘿~」
羽川仿佛要把我推出去似的用雙手使勁把我推離了教室的門前——那姿勢還真是可愛。在倒退了幾米的距離後,羽川就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阿良良木君,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班上有一個空的座位?」
「嗯?嗯嗯,啊啊,也沒什麼發現不發現的……我一直都覺得那是備用的座位,那個怎麼了嗎?」
我莫名其妙的回答道——空座位、
「什麼啊,難道今天回來一看那個座位上坐著幽靈什麼的,是那一類的東西嗎?我先說明了,我現在已經不再怕什麼幽靈了啊。」
「坐在那裡的不是幽靈,是人啦。那個一直沒有回來學校的同學,今天卻突然間回來上學了。」
「呦……是這樣的嗎。那麼說那個空座位本來就是那個人的吧。沒想到我們班還有這樣一個同學,真讓人驚訝。但是,你為什麼說我最好不要進去教室比較好啊?」
「因為那個人就是老倉同學。」
羽川翼——
就好像預見到接下來我將面臨的悲劇性局面似的,以無比正經的表情滿懷擔憂地說道:
「老倉育同學——她這兩年來似乎一直都在家裡自學,但是卻好像跟鐵條老師換班似的突然回來上學了。阿良良木君,你好像是跟她關係不太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