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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二話 育謎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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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你是在擔心我嗎?」

「這當然了。作為你的忠實後輩,我忍野扇怎麼可能不擔心阿良良木學長的身體呀——請小心一點哦,因為你的身體不只屬於你一個。」

小扇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也是戲弄我的話的那一類吧——回想一下可以發現忍野說的笑話也是這樣,忍野一族對笑的理解實在令人搞不懂。究竟,這一族是有多麼遠離塵世啊。

「不用你擔心,如你所知我有著吸血鬼的體質。已經治癒得連痕跡都沒有了。幸好,在之後的騷動中……」

在那場有兩名女生相繼暈倒的騷動中。

「關於我被原子筆刺中的事,總有一種不了了之的感覺。在這個意義上,還真多虧了戰場原。」

「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這可能意味著阿良良木學長在教室里沒有存在感呢——甚至會讓事情糊裡糊塗地煙消雲散。這一點跟兩年前相比也沒有變化吧。」

小扇笑呵呵地說道。

果然是被她當傻瓜了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補充說道:

「結果,老倉今天這一天一直在保健室里度過——明明難得來上學啊。」

順便一提,戰場原已經早退了。她本來是同樣被帶到了保健室,但據說趁保健老師稍微不注意的時候消失了——她該不會是怪盜吧。

「啊哈哈,是嗎是嗎。羽川學姐的辛勞真令人同情呢。」

「就是啊——就是希望儘可能減輕她那值得同情的辛勞,我才會這樣踏上追尋記憶的旅行……不過看來這也沒有白費工夫。雖然對我來說,這似乎並不是值得高興的結果……」

「大概吧,假如說我有一點能指出的話——」

說完,小扇便回頭望著我。

「老倉學姐,因為兩年前學級會上發生的事,對阿良良木學長懷恨在心的可能性——這個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唔?」

「因為諸如被阿良良木學長陷害、阿良良木學長就是在複習會裡泄露標準答案的犯人之類的誤解,而對阿良良木學長心存怨恨的可能性,我認為極低。你問為什麼嗎?」

小扇愉快地說道。

不過我可沒有問為什麼。

雖然蒙提霍爾問題似乎沒讓她覺得多有趣,但算上前些天教室里的事,這孩子基本上來說還是很喜歡「謎」和「解謎」之類的事情吧。她的潔癖症可能也是想將混亂的狀況整理好的性格的體現。雖然這樣也可以說她果然只是一個單純的推理痴……不過儘管我沒有發問,但聽她這麼一說,我就忍不住想想要聽聽她所說的可能性低的理由。

「很簡單。因為老倉學姐來學校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啊?」

說起來這也很不可思議。

是個謎。

自從那次多數制投票以來,在兩年裡貫徹不回校方針的老倉,為什麼到了今天會突然回來呢——連前兆都沒有。簡直就像我那個密室狀態的教室裡面和小扇兩個人一起繼續開學級會並分析出犯人的事成為了她回校的契機似的,但要在這個方面找出相關性,恐怕會很荒謬吧。按順序發生的事情並不必然存在著因果關係——這種現象,連颳起風的話桶店便會大賺都算不上。

「你問這是什麼意思嗎,阿良良木學長,這個嘛——羽川學姐本來不就說過嗎。鐵條老師請了產假,然後老倉學姐則仿佛故意跟她錯開時間似的回到了學校——」

「…………」

是說過啊。

我記得。

雖然因為之後的騷動,讓我完全忘掉了……

「也就是說呢,我認為老倉學姐是在鐵條老師在直江津高中消失之後,才能夠回校上學。」

「……簡單來說,就是那傢伙已經知道那時候的犯人究竟是誰了嗎。」

已經知道——不如說,她早已知道吧。

老倉——

她在多數制投票的時候。

在要求認為老倉是犯人的人舉手的時候,她可能看見了舉手的鐵條,又或者是之後的兩年裡,在她本人所謂的「一直呆在家裡」的時間裡想到的,實際情況如何我並不清楚——但總之她知道了,陷害自己的人,就是自己的班主任老師。

「…………」

即使知道這一點,對老倉來說,事情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吧——反倒是正因為知道了這一點,她可能更不敢來學校了。如果是我的話,即使聽說鐵條離開了學校,說不定我還是不敢回校。

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她應該算是一個意志力很強的人。

「意志力很強——是嗎?不好說呢,我甚至會覺得,老倉學姐像是在自己虐待自己來取樂一樣。」

「自虐……」

「她其實很脆弱,又或者說是個重度弱者吧。特意讓自己置身於苦境,故意把自己逼入苦境——雖然結果她有什麼願望我並不清楚,說不定是那種所謂的迂迴自殺呢?不管面臨著多麼殘酷的遭遇,她可能還覺得自己的破滅還不足夠——」

那是一種壞心眼的口吻——雖然可能正因為從未見過面,她才能如此辛辣地評價老倉,但小扇的話,即使老倉就在她面前,她說不定也會說出完全一樣的話來。

即使知道對方脆弱得一觸即潰,她可能也會毫不留情地、斬釘截鐵地說出來。說她是個愚蠢的人。

「——總之可以肯定的就是,老倉學姐並沒有因為學級會的事情對阿良良木學長抱有怨恨、厭惡的感情。」

「你說抱有感情……」

別說得像抱有好感一樣啊。

但是,沒錯——那麼學級會的事情,儘管和她的性格、她的本質變成了那個樣子有所關聯,也不會直接與討厭我的理由有關。

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話說回來要說討厭我的話,從我們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開始,那傢伙就很討厭我。

討厭——就像殺父仇人一樣。

「討厭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嗎,學姐說話可真有趣呢。也就是說老倉學姐,她對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忘記自己歷史的阿良良木學長的生活方式感到非常不滿吧。但是,把這一點探究下去的話也很奇怪。會忘記舊事的人,不是多得很嗎。剛才我也說過,就算是我,對小學初中時的自己,也幾乎全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甚至會讓我覺得我是不是最近才出生的呢,會不會根本就沒有過去呢。」

「你說是不是最近才出生……這是世界五分鐘前假說嗎。」

「可是為什麼老倉學姐,卻只對阿良良木學長一個人,會像殺父仇人一樣地討厭呢?很奇怪呢,很不可思議呢,很奇怪呢——很可怕呢。」

「可怕……」

「是的,很可怕。要問為什麼的話——就因為不一樣。」

雖然我完全不覺得話說極其風趣的小扇會真的感到害怕,不過的確,說到世界上什麼東西可怕的話,那就是為莫名其妙的理由厭惡自己、進而發動攻擊的人最可怕。

不清楚對方的目的所以沒有辦法去應對——為了戰鬥,通常必須首先認識到對方的正義。老倉育認為什麼才是正確的、相信什麼才是正義——這次也是為了尋找這個問題答案的旅行。

「哈哈哈。原來如此,說得真妙。只不過,請一定要小心哦,阿良良木學長。雖然不理解對方的正義就不能戰鬥,但是當結果顯示出對方比自己更加正確的話,那還是會沒辦法戰鬥。無論是覺得對方和自己一樣正確,還是比自己更加正確,只要會這麼想——那就沒辦法戰鬥了。」

「…………」

「哎呀,默不作聲呢。莫非你的想法是變成那樣的話那也沒有關係嗎?又或者是已經能想到些什麼了嗎,對於老倉學姐的正確——然後已經陷入喪失戰意的狀態了?」

我可沒這麼說。

但是,我確實覺察到了什麼——那是可能與老倉的正確表里如一的、阿良良木歷的錯誤。

覺察到我自己的錯誤……但是,我還不能說這種想法確實存在。我既不算回憶起了一切,也不能說完全毫無瑕疵地理解了老倉話里的意思——為了把握它,我必須到達,這座廢屋的最深部。

就在那裡——我的真相。

肯定在那裡。

我的故事中理應敘述的,序章與尾聲。

絕對不是獨角戲,而是與那個女孩的——對話

面對我的沉默,小扇——

「早知道應該帶上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呢。」

一邊這麼說一邊繼續往前進。

「如果有時間準備的話,我就把我的實地考察七道具給帶來了。但是放學回家的話,就只帶著化妝品而已。」

「把化妝品帶在身上,不是違反校規的嗎?」

「這方面是因為我才剛剛轉學。校規之類的東西,我還沒有完全掌握哦。」

雖然小扇可能是打算一邊說著對自己有利的話,一邊繼續探索廢屋的內部,但對我來說並沒有這個必要——我只需要找到走上二樓之後的一個房間就足夠了。

所以當我走上那看起來一踩就會損壞的危險樓梯——走進那個房間的時候。

我終於得到了確信。

「哇啊,裡面也很糟糕呢,這房間。阿良良木學長你把這房子稱作幽靈房屋,如果這座廢屋會出現幽靈的話,那肯定就是這裡了吧。」

小扇的評論毫不留情。

可能是因為煙塵滾滾,她用手帕蓋住了嘴角——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厭惡。

「不過嘛,姑且能看見想要修理好這破爛樣子的痕跡呢——比如用膠帶固定碎裂的窗戶玻璃、用油灰填補牆壁的裂痕之類的。管理公司也有在工作——或者說也有過工作的時期?」

「誰知道。假設他們有工作過,大概也是我來這裡之前的那個管理公司吧——因為我來的時候,窗戶之類的地方已經是這個鬼樣子了。」

「是這樣嗎?」

「是啊。在這個意義上,這裡和五年前一點變化都沒有。不變。時間——就像停止了一樣。」

猶如昨天,我闖進的教室一般。

不,當然,小扇討厭的塵埃與空氣的沉澱,正如實地表現出了時間的流逝,而且實際上時間並不像那種奇怪的現象一樣停止了吧。

但是因為來到了這個房間。

我的心被一下子拉回到了五年之前。

這是比時間跳躍還要更像時間跳躍的感覺。

「那裡有一張小茶几對吧?我用過那東西。」

「用過?用來幹什麼呢。當椅子嗎?」

「不不……」

「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就算假設那茶几真的是椅子,之前說過不想坐別人坐過的椅子的小扇,也不可能會坐那張骯髒、邊角也缺了幾塊的東西——就像五年前我在這裡做的一樣,只要把腳湊緊一點,應該可以在地板上騰出一塊坐的地方,但灰塵這麼厚的話,再怎麼說要坐下去也太不衛生了,我也這麼認為。

五年前的話我難道連這種事也不介意嗎?

小孩子就是這麼初生牛犢不怕虎。

「為什麼阿良良木學長你會在整個夏天裡都一直來這座廢屋呢?行動真是個謎——難道你是喜歡冒險的小學生嗎。」

「就算被喜歡實地考察的高中生這麼說也沒有說服力啊。再說,小時候的行動,本來就很難理解吧。都是些沒辦法說明的事——不知道過去自己為什麼會做那種事。思維方式和現在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一點就算現在說不定也一樣。

不是兒童大人的差別,而是過去未來的差別。

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回顧的時候,十八歲的阿良良木歷的行動恐怕也會充滿謎團——那個時候的我為什麼會在廢屋裡對剛認識不久的轉校生講述自己呢,到時肯定會側著腦袋思考這種問題。

……雖然這一點我現在也覺得是個謎。

是個現在進行時地持續至今的謎。

真是的,為什麼面對小扇的時候,我會如此的心直口快呢——就連可以隨便說個謊矇混過去的事情,被她問到我也會如實回答。

當我反應過來已經回答完畢了。

莫非善於聽人說話的小扇,同時也很擅長提問嗎?不過忍野也是個明明看起來那麼不正經、卻很擅長話術的傢伙——身為他侄女的小扇,可能也是一樣的。畢竟聽取調查應該也是實地考察的一個重要要素。

不管怎麼說,我開始了敘述。

五年前,在這裡發生了什麼。

遇見了誰——做了些什麼。

阿良良木歷——是由什麼構成的。

敘述。

講解。

008

五年前。

也就是初中一年級時的阿良良木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老實說我也不是記得太清楚,不過當時並不是像現在這麼性格扭曲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是非常坦率、非常純粹、非常正直的……可以說是極其普通的一個小孩子。

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極其普通的小孩子。

雖然可能有人說我在撒謊,但是實際上,在迎來反抗期之前的連聲音都還沒變的小孩子,基本上都是這樣的感覺——也就是說,我只不過也同樣是其中的一分子罷了。當然,這畢竟是自己,我本身也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特別的孩子,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嗯,很普通——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小孩子罷了。

當然,絲毫沒有想過自己將來會被吸血鬼襲擊並且導致自己身體帶有不死性質的阿良良木少年,如果非要從中找出什麼特殊性的話,那就是他的父母是象徵著正義、和平和安全的警官這一點了——在他們的影響下,就培育出了我這個人格。

阿良良木就是這樣被養育長大的。

這是必然的嗎。

還是說父母的教育到那個階段為止還算是成功的呢——在那個意義上說,阿良良木少年還是一個正義感比較強的少年。

啊啊,沒錯。

雖然我不想承認,不過當時我跟那標榜正義使者的可愛妹妹們差不多,是一名正義感相當強的初中生——當然,我並不具備像她們那樣的危險行動力,無論是暴力性(火憐)還是戰略性(月火)都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再進一步來說,相對於組織性行動的火炎姐妹,我卻更喜歡個人的行動。如果用超級英雄來打比方,那麼她們就是超級戰隊,而我就是假面騎士了。

……火炎姐妹也是,要是她們至少是光之美少女的話,那我還會再疼愛她們一點——雖然現在已經比理應疼愛的程度更加疼愛她們了,但總而言之,我對火炎

姐妹的正義活動並不滿意、不管怎麼都會採取否定態度的原因,說不定也有著因為會想起過去的自己這個原因。

同類厭惡——近親憎惡。

愛恨交加。

不,應當承認,說不定我只是單純覺得很羨慕——我在高中一年生的時候已經完全喪失的正義與正確,她們現在仍然深信不疑。

這個世界有正確的事情,有正確的事物,無論由誰看來那都是正確的,即使用上多少人也無法去否定,堅信這個道理的她們——現在也很率直、純真、專一。

和我不一樣。

和我差遠了。

……不過總有一天她們應該也會和我碰上同一堵牆,所以那個時候我希望能作為兄長、但那是今後的事——現在我應該敘述的是過去的事情。

五年前的事情。

父母的教育仍算成功的時代里的阿良良木歷少年,風平浪靜地當上了初中生,認真地努力學習。只不過在第一學期即將結束的時候,他有點焦急。不是有點,也許是非常焦急——這是因為,之前發還的期末考試的結果,並不怎麼令人如意。

當然也不是說得到了一個多麼悲慘的結果,但已經能看出預兆了——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最清楚這一點。

他覺得,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已經到達危險領域了。

簡單來說就是,從小學升到初中之後,因為授課水平的提高,他開始變得難以跟上授課的內容——期中考還只是處於小學課程延長線上一般。

但是到了期末考的時段,感覺初中的授課內容已經結束了實力測試、開始動起真格來了——特別是數學。

名字由「算術」變成了「數學」、難度確實提高了的這個學科,阻擋在阿良良木少年的面前。

如果是已經經歷過酸甜苦辣的現在的我,可能不會將事態看得如此嚴重,會以第二學期繼續努力吧之類的想法去轉換心態,但這是五年前,是還沒有扭曲的——換句話說就是缺乏彈性的阿良良木歷。

感覺這樣下去會很不妙——他認為這樣下去會無法貫徹自己的正確道路。雖然應該還沒有被逼得出現具體字面上的這種想法,但無法完成「學習」這種正確行為,對他來說是一件比數字本身更加羞恥的事。

剛才我曾經說過,這是父母的教育仍算成功的時候,但在這個意義上的話他們的教育可能是失敗的——如果貫徹一種過分強調正確的教育方針,雖然可能孩子確實不會做壞事,

但是這樣會教育出一個不允許失敗的孩子。當出現失敗的時候,他便會過分地責備自己,甚至可能無法再次振作起來——會教育出這樣的孩子。實際上,我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就變成了那種狀態,然後發展到現在。

不過,在這件事上我並沒有怨恨父母,也不可能怨恨。雖然存在著許多芥蒂,而且現在也經常讓他們擔心,但至少他們一直支持著依靠羽川和戰場原而振作起來的我。另外,在教育方法方面,關於在我身上失敗的部分,他們在教育兩個妹妹的時候似乎有進行過修正,所以現在沒什麼好說的。

總而言之,如果要問為什麼信奉主義的我的心靈在高中一年級的七月十五日之前都沒有挫折,沒有在初中一年級的這個時候因為成績不佳而摔成粉碎的話——那是因為,我在放學的時候,發現鞋箱裡面放著三封信。

「a」、「b」、「c」。

這樣。

用手寫體寫在表面的三封信。

希望各位不要責備他,最開始他還以為那是情書。以為裡面放著三封情書。怎麼了,我這不是很受歡迎嗎——那是初中一年級的想法。

對上面寫著英文字母這事本身並沒有覺得奇怪,而且說實話,光是這件事就一瞬間幾乎要讓我忘記成績不佳的事了,但信奉表面的英文字母的字跡,還有背面「阿良良木歷君收」的筆跡是一樣的,我察覺到看來這事同一個人物寄來的信,於是覺得很不解。

同一個人,為什麼要將三封這麼多的信,放進我的鞋箱裡呢——面對這個無法合理說明、也就是說和正確相差甚遠的狀況,他陷入了混亂。

只不過,這混亂不管怎麼說都只是打開了「a」的信封之前的事——看了放在「a」的信封里的信箋內容,我理解到看來這是某種謎題。

雖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蒙提霍爾問題,但我對這突然被人擺在眼前的謎題產生了興趣。與其說興趣,可能更應該說是被喚起了好奇心——我煩惱了一會兒之後,便打開了「c」的信封。

當然這並不是在計算過概率、考慮到這種情況改變選擇才是最優選擇的基礎上,將選項由「a」改成「c」的——他並不是這樣的天才少年。只是隱約間覺得,既然提出這種問題,那麼改變選項應該才是正確答案,就像看出了出題人的意圖一樣,他打開了「c」的信封。

這正是如同蒙提霍爾問題一般,有著以出題人並無特別意圖的形式而進行問答的可能性,而且那選擇本身也並不怎麼值得稱讚,但在結果上來說這是一個正確答案——不,也可以說即使那不是正確答案也沒有關係。不管答對還是答錯,反正無論是「b」的信封還是「c」的信封,我最終肯定都會忍不住打開來看的吧——因此不管怎樣,我都肯定會前往「c」的信封里的地圖上所指示的地方。

至於為什麼如此沒有警惕,遵循這種寄信人不明的信,在放學途中繞遠路,這個問題要在這裡說明會很困難——就連我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是沒有產生過「這種奇怪的信不是應該無視嗎」的想法。

只不過,他……

阿良良木歷想知道。

好奇心。

喜歡奇妙事物的心。

喜歡這種感情。

雖然既沒有很好地理解到問題的意圖,也不清楚這信有什麼意義,但是他——正因為如此才會想去求知。

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和信的意義。

年幼的知識好奇心,將他引導至新興住宅區的廢屋中去——這是第一次到訪的地區,而且阿良良木少年也不知道這裡的盡頭竟然會有一座廢屋。

當然,他對這種樣子再怎麼說也害怕了。

在一瞬間裡他想要回去——毫無理由地對廢屋感到害怕。

雖然並不是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匾,但他覺得這裡,會不會是一個不可以進入的地方呢。如果是已經習慣那個補習學校廢墟的現在,對那種廢屋應該就不會覺得害怕了,但畢竟那時是個初中一年生——精神還沒有強韌到能忍受得了這種像是一個人去試膽一樣的事。

信奉正確、相信正義的他,雖然性格憎恨邪惡、對與邪惡作鬥爭不會感到一絲猶豫(這個方面,現在想起來真是令人面紅耳赤),但是他並沒有兼備能夠對抗恐怖與黑暗的強韌心理。

能無條件地主張正確事物就是正確的他,對害怕的事物則是無條件地害怕。

如果在這個時候回家的話,事情便會就此結束,但是實際並沒有這樣——對我來說真是極其幸運。

「你來了嗎,阿良良木君。」

這時候。

廢屋之中,出現了一位少女。

她出現了。

「你來到這裡那就是說,信里的問題,你已經解開了嗎?」

「…………」

我並未回答,是因為發呆了。一位少女,出現在一座破破爛爛的廢屋之中,這種幻想式、倒錯式的情景,實在過於非現實——讓我一時語塞。

甚至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間闖入了異世界之中。

少女那氛圍,虛幻得猶如透明一般——少女在我眼裡看來就像幽靈一樣。所以,沒錯。

我就將這座廢屋——稱呼為幽靈屋子。

「解——」

最後我還連孩子氣的愛慕虛榮都忘記了,面對看來是寄信人的少女,率直地回答了她。

「解,不開。雖然改變了選擇,但為什麼『c』是正確答案,我不知道……」[某見:因為媽媽說不會的時候就選C…]

「是嗎。」

面對這種,像是在說「靠瞎矇猜中的」一樣的回答, 少女絲毫沒有失望的樣子,反而莞爾一笑。

那笑容看起來非常幸福。

「那麼,首先,從這個問題的解說開始吧。進來吧,阿良良木君。」

「咦?」

「來學習吧。讓我們一起變得更聰明吧。」

009

聽到這裡,小扇——

「啊啊——啊哈哈。」

忍不住笑了起來。

「真的很滑稽呀,怎麼說呢。真是的,如果不是出自我堅決擁護的神原學姐的主人阿良良木學長口中的話,這充滿虛幻感的回憶,我多半會斷言是妄想的產物吧。」

「說我的回憶充滿虛幻感還可以接受,但是說我是神原的主人什麼的,這都是那傢伙自己妄想出來的設定,你首先把這個給我收回去吧。」

我暫時中斷了敘述,向小扇這麼說道。

「我和神原之間是非常健全的前輩後輩的關係。」

「呵呵,是這樣的嗎——我也希望能跟阿良良木學長建立起那樣的關係呢。那個,說到哪裡來著?也就是說歸納起來,給阿良良木學長寫信的就是出現在這座廢屋裡的少女幽靈嗎?」

「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最初跟怪異扯上關係是在介乎二年級和三年級之間的那個春假,也就是被吸血鬼襲擊的那個時候。少女並不是幽靈,而是活人啊——她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只是比我先來到這裡,在廢屋裡面等著我罷了。」

我慌忙說道。

我不小心用了一種會招致別人誤解的說話方式,這下可沒資格當說書人了。

「其實,只要認真看就應該會發現的。倒不如說,本來看第一眼就應該知道才是。因為那個女孩子,正穿著我就讀的那所七百一中學的校服。」

「穿著校服。嗯嗯,說起來,剛才學長說過寄信人是初中一年級生對吧。那就是說……那個女孩子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同級生嗎?」

「就是這樣。」

嗯。

姑且,算是這樣吧——大概。

「也就是說在這種廢屋裡,讓女孩子等著你嗎。阿良良木學長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從那時候開始就是女性殺手呢。」

小扇隨意地取笑我。

要取笑的話我真希望她能認真點取笑。

「也就是說歸根結底,這些信封可以當成是情書嗎?打算把阿良良木學長,叫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然後向學長告白,是那個女孩賣弄小聰明的戰術嗎?」

「你說告白……」

這說話還真奇怪啊。

不知道這是不是在挖苦我呢。

「那不是情書啊。當然,也不是賣弄小聰明的戰術。再說,不管是同級生還是什麼,那女孩和我都是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那之前有過什麼交流的對象。」

「唔嗯,不過,也沒有不允許向沒有交流的對象寄情書的法律啦——要說的話反而寄情書的人往往會是一個不認識的對象。只不過,以情書來說,這樣還是很奇異吧。用數學的、那麼什麼什麼問題來引起別人的興趣這種方法。」

「是啊。實際上,

我們完全沒有發展到那個方向去。據她本人所說,似乎還有好幾個寄了信的對象。但是收到那些信、來到廢屋這個會合地點的人,似乎就只有我一個。」

「傻乎乎地去到那裡的人。」

「傻乎乎地……嗯,的確是傻呼呼啦。」

或許也可以說是莫名其妙地去到那裡。

要說我太缺乏危機意識的話那確實沒錯。

不僅遵循信里的邀請而來到廢屋,之後受不認識的少女邀請而走進廢屋裡面,這以一個小孩子的行動來說也很危險。未免太不警惕和輕率了。只不過,正因為有這種危險的行動——才會有現在的我。

「至少如果沒有那一個夏天的話,我應該會很難學好數學——而且大概還會討厭數學吧。恐怕連進入直江津高中都做不到。」

這樣一來,也不可能遇見羽川和戰場原——雖然後面會怎麼發展這很難說,但肯定會變成和現在的我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我。

……這個,還真是讓人不寒而慄。

「原來如此啊——總覺得,我好像也能看出什麼來了。老倉學姐,她究竟想對阿良良木學長說些什麼——只不過嘛,現在還沒有把事情完全聯繫起來。隨便下判斷太輕率了,首先還是把愚蠢的阿良良木學長的故事聽到最後吧。」

「嗯……也對啦。因為事情的重點現在才開始。」

「倒不如說請老實交待吧,阿良良木學長。我並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輕蔑阿良良木學長的——即使在傻乎乎地來到這個廢屋為止的部分里純粹是因為知識的好奇心,順應別人的邀請而被帶進廢屋裡面,是因為那個幽靈少女很可愛吧?」

「別把別人的回憶貶低成低俗事啊!」

「沒有啦。」

面對聲音變得粗魯起來的我,小扇則是毫不動搖,表現得飄飄然的。

「初一的男生就是那個樣子的吧。想法就是只要女孩子可愛的話那就可以對吧?這個部分我可不會退讓的喔,否則的話,阿良良木少年也應該會表現出一點警戒心理吧。比如說,即使從廢屋裡走出來的是像山賊一樣的強壯男性,阿良良木學長也會讓他們把自己帶進屋內嗎?」

「如果是強壯的山賊走出來的話,我無論當時場面怎樣都會想辦法逃走的。」

「那麼,那個幽靈少女很可愛嗎?」

小扇問得猶如這一點就是這次調查之中最重要的要點一般。

低俗事……

「如果聽見可愛的女孩子說一起學習吧、一起變聰明吧的話,我想大多數男生都會被一擊擊墜啦——事實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雖然學長想講述得像美談或者怪談一樣,但要點其實是女孩子好可愛真的好可愛吧?」

「我明白了,我承認我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心情。所以你的追究就請到此為止吧,小扇。」

我投降了。

總覺得回憶被玷污了——不過直到剛才還不記得的回憶,也說不上被玷污就是了。

「只不過呢,小扇。為了當時的我的名譽,請讓我做個辯解。她說會為我『解說這個問題』,這句話吸引了我也是事實。在這個意義上,那封信真是完全符合我的嗜好。甚至會讓我無法相信有人能夠無視吧。」

「無法相信,是嗎——嗯,不過如果換作我的話應該會選擇無視吧。」

小扇冷淡地說道。

「總而言之,讓我聽聽故事的後續吧。聽聽阿良良木學長整個夏天裡的戀愛冒險。聽聽謎之少女和阿良良木學長的——幽會的後續。」

「…………」

雖然戀愛冒險這個說法我也覺得有問題,但更加不滿意的是幽會這個說法。哎,如果要將事實原原本本地表現出來的話可能算是那個樣子,但對我來說,我既沒有那麼偷偷摸摸,也沒做過內疚的事,更不會感到有愧良心。

所以那是我和少女從那一天起一直持續的會合,應該這樣來形容——學習會。

010

「……就因為這樣,把選擇從信封『a』改成『c』的話,答對的機率會更高,正確率會整整相差一倍呢。這個就叫做蒙提霍爾問題了。」

聽了少女的這番說明,我終於理解了過來——然後與此同時,我就產生了一種想大叫出來的衝動。

這是多麼有趣的東西啊!

我是這麼想的。

從小學生到現在,我第一次感覺到學習竟然是如此的「有趣」——雖然取得好成績是正確的事情,要勉強說的話,拿到90分的時候要比拿到80分的時候更高興,但那種高興跟有趣也還是不一樣的。

但是,在聽了她的說明之後,我懂得了「有趣的學習」這種東西也是存在的——我覺得這真的比我以前學過的任何知識都更有價值。當然我之所以那麼想,也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少女的教導方法很巧妙吧。

要向別人傳達像蒙提霍爾問題這種跟人的直覺相偏離的設問,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就像我剛才想對小扇傳達這一點卻以失敗告終那樣。

「太有趣了!」

我當時說道。簡直是脫口而出。

那是我變得扭曲之前的事情,是我遭受挫折之前的事情,是我變成吊車尾之前的事情,同時還是我仍舊是天真少年的時代的事情。因此雖然當時的我對待他人比起現在要更加親切,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是一個會這樣將率直的真心向初次見面的人表白的人。

所以我當時大概覺得格外有趣吧。

另外還是一種衝擊。

學習竟然可以有趣。

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我甚至會覺得,抱有這種想法是背德的、罪惡的。

舉個例子,立志要維護正義的警官——我的父母,又或者是其他人也可以——當被問到履行職務的理由時,如果他們回答「因為很有趣」,那麼不管怎樣應該都免不了受人批判吧。推動國家機構運作的政治家,如果說「政治好有趣」之類的話,那麼這事說不定會導致他辭職。

同理。

學習很有趣,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的——是一件不允許存在的事情,直到那個時候我都這麼認為。

但是,實際上——

少女的解說很有趣——甚至令我想大聲吶喊。

那和第一次閱讀小說時的感覺,可能會很相似——例如漫畫是一種有趣的作品,小說是一種正經的作品這種漠然地劃分的蒙昧看法,或許可以比作這種看法被擊碎時的暢快感吧。

理所當然的,初中生的數學課程中不會出現蒙提霍爾問題,也就是說它並不會對學校里的授課產生直接的推動作用,但這種事根本無關重要。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向少女發問了:

「還有嗎,這類問題!」

「有啊,有好多。」

少女微笑著答道。

「想要多少都可以教你。如果能讓阿良良木君,對數學變得更加喜歡的話。如果讓你可以一直喜歡數學的話。」

我很高興。

她的話讓我覺得很高興——說實話,收到期末考試的悲慘結果,阿良良木少年已經幾乎快要討厭數學了。對於這個跟自己小學時曾經很擅長的算術仿佛截然不同似的學科,他產生了厭煩的感情——但是他此時已經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甚至會以為自己出生以來就很喜歡數學,這份感情從未中斷過。

以小孩子的想法來看,那也有些太極端了。

我自己也這麼想。

雖說是心中的想法,但如果有這種朝三暮四的傢伙,換作是我的話說不定會去教訓他一頓,但是看到二話不說便發誓會喜歡數學的我,少女卻絲毫沒露出厭惡的表情。

「那麼——」

她說道。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在這裡一起學習吧。」

一直喜歡數學。

從結果上來說,我算是一直遵守著這個誓言——因為即使進入了直江津高中,而且在成績方面成為了吊車尾,數學的成績卻依然維持著一定的水準。

但是,關鍵的誓言這個部分,我卻直到剛才為止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忘記了原因,只交出了結果。

這種現象,應該怎麼算呢?

「今天已經很晚了,所以我就只布置個作業吧。阿良良木君你要自己思考這個問題,得出答案,然後明天,在放學的時候到這裡來。」

「咦?噢噢,嗯。」

儘管我對今天已經結束這一點感到些許失落,但是,明天——從明天開始還會有後續的期待更令我興奮。

「絕對哦,你絕對要來。可不要對數學生厭呀。」

「嗯。我明白了。」

「那麼這是問題。」

說完,少女便從口袋中拿出五張卡片。看來

為了阿良良木少年提問,她已經預先準備好「作業」。

卡片似乎在兩個面上都寫著數字、記號、英文字母或者漢字——就像不想讓阿良良木少年看見一樣,她將卡片排列在廢屋的地板上。

「這裡有五張卡片。為了證明漢字背面一定會是數字,最低限度要翻開多少張卡片呢?」

011

「啊啊……那個謎題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呢。不過答案是什麼來著,我已經忘記了。」

小扇歪著腦袋思考了起來。

「我記得好像是數字的後面不一定是漢字,這點應該是關鍵吧?不過我當時並沒有被引起太大的興趣,阿良良木學長卻被這個謎題打動了心靈嗎?初中一年級生的心臟連續被兩支箭刺穿了嗎?」

「你這說法……」

雖然她說的也沒錯。

如果要說是連續射出的兩箭,那的確是準確無誤的兩箭。

拿到作業,從廢屋回到自己家裡,遵守約定靠自己一個人思考得出解答時的快感,讓我進一步沉迷其中。

說得明白一點的話——我就這樣成了數學的俘虜。

「是俘虜嗎——嗯嗯,我本來還期待著幼年時期的愛情浪漫史,看來情況有點變樣了呢。就好像升學研討初中講座的GG漫畫似的。」

「實際上,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就跟上補習班差不多啦。從第一學期末到暑假結束為止,我都一直堅持每天去這座廢屋,跟謎樣少女一起不斷學習。」

雖說是不斷學習,但正確來說的話只是單方面地讓少女教我學習而已——而且還是讓她教些和課程沒多大關係的「有趣的數學」。

人類史上最美麗的公式歐拉恆等式的相關只是,也是她教會我的——即使是現在,我也能將這些可以說在學校里派不上用場的「數學」,憑記憶背誦出來。

我對在這裡學過的知識完全沒有遺忘。

忘記的——

就只有將這些知識教給我的少女而已。

「……所以對我未說,也沒多少學習的感覺,甚至有種只是每天來這座廢屋玩的感覺而已……要說的話,這裡就像我和那個女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樣。不,應該稱作秘密補習班吧。」

「補習班嗎……說起補習班,叔父以前住過一段時間的那座廢棄大樓,以前也是補習學校對吧。」

「嗯。雖然一直努力維持到幾年之前,但因為受到加入競爭的一個大牌補習學校的壓迫,它陷入了經營困難,最後倒閉了。」

「經營困難是嗎。勉強維持著經營,而且想到之後變成廢墟的大樓還失火了,總覺得慘不忍睹呢。」

「…………」

不。

剛才的話題是小扇你自己硬要牽強附會的,雖然慘不忍睹的感覺也不可否定。

「這裡丟著不管的話,說不定總有一天也會遭遇那樣的災害呢——廢屋被不明火災燒毀之類的,是常有的事。雖然看這個樣子,感覺倒塌比失火會更快就是了。竟然在這種地方舉行學習會,真是讓我難以置信。」

「唔,現在回想起來的話真的很異常啊……本來可以去公營的圖書館,也可以去學校的圖書室,我想其它地方應該多得數不勝數。但是那個女孩子當時堅決要在這個地方,說只會在這裡學習。」

翌日。

解答了她布置的作業(當然這個時候是由阿良良木君自己解答的意思,之後對答案的結果是,答對了),在廢屋的房間裡集合的時候,她提出了這樣的宣言。雖然她平時都顯得很溫和,同時也很虛幻,但只有這個時候是很嚴格地讓我和她做好約定——這是為了讓這個學習會繼續下去的條件。

條件有三個。

其中之一,就是學習會的地點是這裡——在這座廢屋的二樓盡頭的房間。

「條件有三個……?哎呀哎呀,狀況完全變了呢。這不很奇怪嗎,前一天不是說只要阿良良木少年能喜歡數學,那就多少都願意教嗎?這不是很奇怪嗎,不是矛盾了嗎,言行不一致啊。以一個故事來說有漏洞。」

「還真夠吵鬧的呢,你……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是這樣沒錯。你的高見也非常合乎情理。只不過在後來提出的附加條件,不也是一種很符合人類風格的行動嗎。」

再重複一遍,對方是個初中一年級生,和我是同級生——絕對不是擁有正式教師執照的補習班講師,所以就算她在之後提出附加條件,也不會違反什麼服務規章。

「這說的也是啦。那麼,她提出的剩下兩個條件是什麼?要學長交付家庭教師費用嗎?就像向戰場原學姐和羽川學姐支付過每月學費一樣。」

「別散布謠言,不管是戰場原還是羽川,我都沒有支付過每月學費之類的東西啊。」

「啊啊,說得也是呢——不求回報,可是戰場原學姐的立場呢。在這個方面,羽川學姐肯定也類似吧。」

「…………」

不過仔細一想,明明還沒見過面,但對於戰場原和羽川,這孩子卻說得好像自己很了解她們一樣……即使她有從忍野和神原口中聽說過也有點奇怪。

「就算學長強烈主張沒有支付,也只會引我發笑而已。如果說每月學費先不談但我很感謝她們之類的話,那我會笑得更厲害。」

「……第二個條件是,在這裡舉行這種學習會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然後第三個條件——」

不要問我的名字。

不要調查我是誰。

除了數學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問我。

「——就是這樣。」

「難道是數學妖精什麼的嗎,那個女孩子。」

小扇率直地吐露了感想。

當然她會這麼想也並不奇怪——雖然當時的我被少女的氛圍所壓倒,而且還迷上了數學的趣味性,因此並沒有這麼想過,但她的舉止現在像這樣歸納起來一看的話,那確實仿佛帶有某種傳說的感覺。

言行猶如遠離現實的幻想世界居民一般。

「為什麼會提出這種條件,學長有試著問過她嗎?為什麼幽會的地方是這座廢屋、為什麼不可以暴露學習會的事。為什麼不可以過問少女的真實身份,學長有試著問過她嗎?當然有問過對吧。」

小扇的樣子能令人感覺出作為一個調查員不提出這些問題簡直有違常理的主張,關於這一點,很不巧,我阿良良木歷並不是調查員。

「因為這會違反第三個條件啊。」

什麼都不要問我。

「沒有問——我連這個條件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要是二話也不說的話,那明明就學不了數學呀……阿良良木學長是會輕易被欺詐的類型呢。」

「但是,反過來說的話,除此之外,那個女孩子就沒有任何要求了,真的沒有。就只有這三個條件,然後是最開始說過的請求。家庭教師費也好、每月學費也好、總學費也好,那種東西她完全沒要求過。老讓她單方面教我讓我覺得很難過,所以有一天,我還帶了點心過去——但是她頑固地拒絕把它吃掉。連這樣的回報都——」

不是想得到回報才這樣做的。

我呢。

只要能讓阿良良木君喜歡上數學,那就足夠了。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它期望了。

我能教你數學就是一種幸福。

所以拜託了。

要一直,熱愛數學啊。

「——她這麼說。」

「越來越像數學妖精一樣了呢……比起升學研討初中講座,更像是《用漫畫學數學》的感覺吧?又或者是,在機關上大量運用數學知識的理系推理作品嗎?」

「以理系推理作品來說的話,這個故事應該漏洞百出吧。因為實在太不合理了。畢竟某一天,這個學習會就突然宣告結束了——更重要的是,還留下了謎團。」

「留下了嗎?」

「就算說增加了也沒問題。總之我答應了她提出的所有條件,從那之後每天都來到這座廢屋裡。」

「確實是每一天都來嗎?連一天都沒缺?」

「確實是每天,連一天都沒缺。」

「哦——行動還真徹底呢。」

小扇看起來在感嘆。

我聽了自己的話,也在驚訝這真的是我做出的行動嗎——就算是投身於大學考試複習的現在,大概也沒有勤奮到那種程度吧。

當然,我在這裡從她那裡學到的,嚴格來說不是課堂知識,要算的話應該算是初中生大多都喜歡的、比起數學更像雜學的領域,我會這麼勤奮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也就是說像沉迷遊戲的小孩子一樣。

說起來,火憐和月火那對火炎姐妹——雖然當時她們兩個都是小學生,還沒被人這麼稱呼,但總之

那兩個傢伙總是說我升上初中之後態度突然就變差了,變得很少跟她們一起玩,是不是為此對我發牢騷。

最近這個方面的、兄妹之間的不和也在逐步改善——我的這種變化,雖然連我自己也認為單純只是常見的、從小學升上初中時引起心境變化而導致的結果,但認真一想,這種「態度變差」,說不定可能起因於我在這個夏天,每一天都默不作聲地獨自前往不知何處。

這是常有的事——那麼當時的我,對數學肯定著迷得連周圍人和家裡人都無法顧及了。

「著迷得沒辦法顧慮身邊的事,換句話來說就是使私生活產生障礙,那麼事情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呢。至少比起美談更像是怪談。不要緊吧?」

小扇有點擔心地說道。也就是說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連什麼都有取樂傾向的她都會覺得擔心的事態吧。

「不過當然是因為不要緊,現在才會這樣站在這裡,阿良良木學長才會實際存在就是了。」

「如果那件事一直繼續的話,說不定就要緊了——不過,我剛才也說過,那個學習會,後來在某一天就突然結束了。」

「結束了。」

「啊啊,唐突地結束了。那是暑假最後一天的事情。當時我一如既往地到訪這座廢屋——」

012

阿良良木少年就像往常一樣來訪了廢屋,但是平時總是比他先一步來到這裡做學習準備的少女,在那一天卻偏偏不見了影蹤。

偏偏在那一天——是第一次出現的情況。

雖然心中也不禁對此產生了違和感,但是阿良良木少年卻懷著「只要學習會繼續開下去,在這裡和少女集合的話,那麼早晚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種牧歌式的理解,決定在這裡繼續等她來。

他反而一廂情願地覺得,少女一定是因為今天在學習會上教自己的「數學」需要花很多時間去準備,所以才會比平時晚來這裡,還為此而充滿了期待——但是不管等多久,等了老半天,少女也還是沒有出現。

直到太陽下山,阿良良木少年才開始在廢屋裡找了起來——到處都見不到人影。看來對方並沒有打算躲在什麼地方嚇唬自己。

結果,阿良良木少年回到了最初的房間——也就是位於二樓最裡面的房間,在那裡度過了暑假最後的一個晚上。對在父母的教育薰陶下以正確為宗旨的他來說,那是第一次的未經許可在外過夜——然而很遺憾的是,這樣做並沒有得到任何的效果。

這次未經許可在外過夜,最終也是在毫無意義的狀況下結束了。

一直等到早上,她還是沒有出現。

因為必須回校上課,所以阿良良木少年也不得不離開了那座廢物——當然,在開學禮結束回到家後,他也打算再到這座廢屋走一趟。但他已經隱約意識到這樣做多半也只是白費力氣。

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在廢屋中度過整整一晚的過程中,他在飯桌的背面,找到了一封信。在阿良良木少年與謎樣少女一起學習的飯桌背面,很隨便地用透明膠貼著一個信封——它和過去放在阿良良木少年鞋箱裡的信封是一樣的。

雖然表面沒有寫著英文字母,也沒有收件人名字與署名,是個處於白紙狀態的信封,但總之那是同一種信封——然後,裡面是空的。

猶如那時候的「b」信封一般。

裡面空空如也——是「選錯」了。

少年並沒有聰明得能看出個中真意,而且有可能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意思,但初中一年級的阿良良木歷心中隱約覺得——

我大概……

已經再也不能在這裡跟她一起學習「數學」了。

他有這種預感——實際上,他的預感是對的。

這一天自不用說,第二天之後我也遵照約定,在約定的時間裡繼續到訪這座廢屋,但是她再也沒有去過那裡,再也沒有教會我數學的趣味性。

儘管我在那之後也依然堅持前往廢屋。

不厭其煩、執拗地一直去。

但在不知不覺間,我也開始疏遠它了。

如果說有一個疏遠的契機的話,大概就是我得知了我的同級生之中,似乎並不存在那位少女。

基於少女向我提出的第三個條件,在她不再出現之後,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採取查探她真實身份的行動,但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他開始到其他班進行調查。

只不過我沒有那種人際網絡,所以那只是偷偷窺探其他班級的消極調查——同學年自不用說,就連高年級生的班級里,也沒有我在整個夏天裡一直見面的少女。

因為她穿著七百一中學的制服、因為她戴著一年生的校徽、因為她能把信放進我的鞋箱,所以理所當然的,我就把她當成了同級生——但是,既然事實上她並不在學校里,那她可能就是一個外人。

不僅是外人——

連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都不知道。

出現在幽靈房屋中的幽靈——雖然我不可能真的有這種想法,但對於簡直就像連存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得她,阿良良木少年——是的,他感到一陣戰慄。

好可怕。

那個時候,應該是第一次覺得她可怕吧。

所以——他不再接近廢屋。

所以——他忘記了少女。

但是——只有在廢屋裡向少女學來的數學並沒有忘記,接著第二學期之後,阿良良木少年的成績也以數學為中心出現好轉了。

也就是說某種意義上,他的生活可能只是回到了前往廢屋前的初始狀態而已——從長遠的目光來看說不定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也是感覺確實改變了一點。

阿良良木少年在那之後,雖然也大致上貫徹了追求正確的態度——儘管有時也會因此而失控、結果遭受到嚴重的反斥,但僅限定於數學的話,那就是他會去追求趣味性。

如果沒有這個基礎的話。

在那個學級會議上,他心目中的正確被擊碎之後——他的心肯定會變得空空如也吧。

那個女孩子把數學的趣味性——

把人生的趣味性——

把世界的趣味性告訴了我——所以才有現在的我。

我是由那個夏天所構成的。

013

「咦,不過總的來說,那個謎樣少女就是老倉學姐對吧?」

小扇把各種事情歸納在一起,向我直白地搭話道。仔細一看,她是一邊確認手錶上的時間一邊說話的——當然她畢竟是女生,家裡也許有什麼門限之類的規定,但是她既然自詡為推理愛好者,至少做這種類似解謎的事情時,我真希望她能擺正姿態。

「不對不對,阿良良木學長,這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麼解謎吧——反而如果在這樣的故事情節中,那個少女不是老倉學姐的話,我覺得就有點過於誤導了,會遭到『不公平』的指責哦。」

不過假如說那女生的真面目是我的話,那倒也是很有意思的——小扇說道。

「比如說你違背了不許把學習會的事情告訴別人的約定呢——什麼的,就像著名的雪女怪談那樣。」

既然學習會已經以單方面退出的方式結束了,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堅持遵守學習會的條件。不過即使是我也同樣對自己為什麼會跟小扇說了這麼多的話感到不可思議,所以小扇說的話聽起來也不像在開玩笑。

不過,小扇當然並不是那個少女。

小扇的笑容,看起來跟少女的笑容並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不過,因為在問到那個少女的相貌時,阿良良木學長几乎沒有給過任何評價呢——這讓我覺得那就是說,她可能是一個如果描寫外表就能知道是誰的、已有登場的人物。」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姑且有做過近似於推理的事情——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確實還沒到解謎的程度吧。

「如果最後少女其實是戰場原學姐的話,那倒是最有趣的。」

「那並不有趣吧。」

很不巧,這個時候的戰場原作為一名田徑選手正處於忙碌的時期,不會有空閒給其它學校的我教授數學。那個夏天,她都不知道跑過多少米了。

「那麼,小扇。暑假結束之後,那個女孩子——少女老倉並不在七百一中學裡,你要怎麼說明這一點?少女不是數學妖精,這你要怎麼證明?」

「雖然要證明妖精不存在這會大費周章,但就算不採用少女是數學妖精這種幻想說法,應該也可以說明在第二學期時去查探的時候沒有在七百一中學裡找到她這一點吧。她轉學了。」

小扇輕描淡寫地說道。

因為她自己也是個轉校生,所以似乎對此並不認為是一個罕見的特殊事例。

「正因為她轉學了,所以就算學長再去探查

學校、甚至是高年級生的班級也不可能找到她。另外,所以她也沒有再次出現在學習會裡吧——比起考慮成是其它學校的學生穿著阿良良木學長學校的校服之類的——戰場原學姐說的就是那樣——偷偷摸摸入侵其它學校並把信放進不了解實際情況的陌生鞋箱裡什麼的,還是這種說明更為合理吧。只不過這個推測有一個漏洞呢。」

在我指出之前,小扇就主動將那一點提了出來。

「因為那就意味著老倉學姐和阿良良木學長,過去曾經是同級生——按照阿良良木學長至今為止的說法,在就讀直江津高中之後,阿良良木學長你好像才第一次和老倉學姐見面?」

「…………」

「從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老倉學姐就說過討厭你對吧。莫非那是敘述上的陷阱,意思其實是『僅限在一年三班裡』的第一次見面嗎?」

小扇滿面笑容地向我問道——但是她的措辭,大概非常顧慮身為學長的我吧。

不過事實並不是那樣。

事實要更單純,且淺顯。

連陷阱的端倪都沒有。

「還以為是第一次見面啊,我——也就是說,我完全忘記了少女老倉的事情。連自己是托誰的福才會擅長數學這一點也忘記了——連她對我有多大的恩情都忘記了,我只把她當成是一個同班同學來看待。」

那當然就會——被她討厭。

這未免太不知感恩圖報了。

當然她那一邊應該是記得我的吧——然後如此不懂感恩的我,有時還會超過她而拿到滿分,所以厭惡感也會變得更加強烈。

討厭以為能憑自己的力量沸騰起來的水。

是啊。

我的確是非常自以為是的——水。

在潛意識中以為自己是一個擅長數學的人——明明如果沒有和老倉一起度過的那個夏天,就沒有現在的我。

「現在的我之所以存在,全都是數學的功勞,那傢伙說過——連和戰場原交往的事也一樣。但是她,其實,是想說『這全都是我的功勞』嗎——」

托您的福。

雖然我在客套上這麼說過。

但原來真的是托她的福。

「雖然喜歡幸福的人,但卻討厭那些不知道自己幸福理由地傢伙——是嗎。還有什麼來著,討厭那些不知道自己由什麼構成的傢伙?呵呵,當回憶起實際忘記的記憶之後重新一想,這些話還真夠含蓄的呢。」

「……總而言之。」

我說道。

我既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應該反省的地方——後悔的心情很強烈,但即使這麼說,也不是沒有「怎麼現在才來說這個」的心情。

說到底,那是過去的事。

比兩年前,還要再早三年的事情。

回憶就只是回憶,就算把它記起來了,現在也不會因此而改變,但是——

「明天,我得向老倉道歉才行。雖然那傢伙大概不會因為這樣就對討厭的我變得喜歡,也不會讓那傢伙輕鬆多少——但我理應道歉,所以那就應該去道歉。」

「哎呀。看起來學長不太情願呢。」

「那當然。」

我點頭。

「我可是也有想抱怨她的話啊。比如轉學之類的,總之就算她有這樣的原因,在離開之前告訴我一聲不也是可以的嗎。」

竟然連道別的話都不說。

她又不是忍野咩咩。

「只是留下那個空空如也的信封,我也搞不懂什麼意思啊——而且,在一年三班重逢的時候,如果她當場就告訴我的話,我應該會立即記起來才對。到了現在才來跟我說這個也沒意義啊——」

不可挽回。

這種想法非常強烈。

即使明白要因此而責備老倉也實在太過分了,但我還是很難將湧上心頭的不滿完全無視——當想到可能會跟她度過不一樣的高中生活的時候。

失去了——這種感情很強烈。

如果知道是那樣的話,就算是那個學級會,應該也不會變成那種結果——我不禁這麼想到。

「呵呵。如果她能當場告訴你的話,是嗎?」

小扇壞心眼地微笑道。

「那個時候的少女是我啊,阿良良木君,好久不見,怎麼,把我忘記了嗎,討厭啦,真差勁——你還真是冷漠耶——但是這一點好·棒·哦☆——意思是希望她跟你說這樣的話嗎?」

「……雖然如此壯烈的角色在這個世界觀下從未見過,不過嘛……」

「那麼你就——」

這時候。

活潑的個性為之一變,表情突然變得正經起來,小扇說道。

「應該思考一下為什麼她沒有告訴你這個吧。」

「……咦?」

「然後,為什麼她會不辭而別地離開呢——這個問題你也必須去思考,否則,就算你明天去道歉,也可能只會讓事情更加惡化下去。」

明明說是可能,但小扇的語氣卻極為斷定。

「既然你說搞不懂意思,那就得去思考。思考到你明白什麼意思為止。覺得不可思議的事、覺得曖昧的事,都得去解決。因為沒有比單純口頭上的道歉更讓受害人生氣的了——」

「受害人?喂喂,先等一下啊,小扇——這會不會說得太過了?雖然我確實,犯下了把照顧過我的對方忘掉了這種難以置信的忘恩負義之過,但怎麼能因此而說我是加害人,應該說這非我本意啊——」

「的確是呢。當然,這並不是阿良良木學長的錯——只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是個愚者。愚蠢得無可救藥,真是無可救藥。」

「…………?」

面對困惑的我,小扇淡淡地微笑了起來。

看著愚者的笑容,就是那樣子的嗎——是那樣的話這微笑也實在太溫情了。

「小扇。你說你究竟——知道些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是你自己知道呀——阿良良木學長。」

「我——」

我知道些什麼?

我——忘記了些什麼。

「是啊,這裡就學習一下老倉學姐的少女時代,用問答來將就一下吧——以下是問題。」

小扇豎起了一根手指。

猶如電視節目的主持人一般。不——就像推理小說的名偵探一樣嗎?自負是推理作品迷的她,對這個方面果然很有心得。

「老倉育對阿良良木歷討厭得就像殺父仇人一樣。這是因為阿良良木歷,並沒有回應老倉育的期待——所以,她就不辭而別地轉學離開了。那麼,老倉育對阿良良木歷,究竟有什麼期望呢?」

「……?有什麼——期望?」

「提示。和阿良良木學長父母的職業有關係——思考時間,一百二十秒。」

也就是兩分鐘。

實在太短了。

但是,就算是給我跟老倉抑鬱度過的時間等同的兩年,感覺我也無法得出答案。

014

「總的來說,作為向阿良良木學長教會數學的——怎麼說呢,也就是所謂的趣味性的交換條件,老倉學姐其實是在向你尋求回報啦。」

兩分鐘後,就連一秒鐘的多餘時間也不給,小扇就開始說出答案了——這孩子究竟有多麼想早點回去啊。

「回報?」

「嗯——在戰場原學姐的言行中,最讓老倉學姐感到不滿的就是這個部分吧?也就是說她不求回報地教阿良良木學長學習的這一點——讓過去曾經和阿良良木學長開過學習會的她感到很不爽。」

甚至忍不住動起手來。

「我想阿良良木學長你也應該不會當真吧?什麼只要阿良良木學長喜歡上數學就感到很幸福,什麼只要永遠喜歡數學就很高興,她竟然說出了這些像數學妖精般地台詞。」

「…………」

「你作為謝禮把點心拿去給她的時候遭到了拒絕吧?但是如果對這一點深入探討的話,那難道不是因為『要是被你用點心來當成回報的話我可受不了』的意思嗎?——雖然被數學的趣味性深深吸引住的阿良良木學長似乎變得無法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待自己,但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來說,果然最初的信封還是讓人感到很可疑呢,簡直充滿了陷阱的味道。」

陷阱。

說白了就是釣魚鉤啦——小扇說道。

「還給其他學生寄過信,卻只有阿良良木學長出現什麼的,她本人這句辯解是騙你的,完全是子虛烏有。事實上她肯定只是把目標鎖定在阿良良木學長你一個人身上吧。給多個人寄信,最後被吸引的就只有阿良良木學長一個,學長不覺得這難以想像嗎?」

「你說難以想像……這個嘛,雖然認

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一個什麼的可能很驕傲自大,但是,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在概率上來說。」

「在概率上來說阿良良木學長是很特別呀,毫無疑問。」

「…………」

「雖然哪裡特別要等之後再說,但正因為很特別,所以才會被一下子鉤到——如果少女老倉還想叫其他的人來參加學習會的話,在那之後她應該還會繼續垂釣下去吧。即便到了暑假,也應該還有其它能吸引人的方法。可是結果在整個夏天裡,乳溝阿良良木學長以外的人都沒有在學習會裡出現過,一直都只有兩個人在開學習會的話。」

是這樣的推理嗎。

嗯,聽她這麼說的話,我也很難做出反駁——大概,事實就正如她所說的吧。話說回來,如果她是看準一些適當的人物來寄信的話,那被吸引的人只有我一個也的確很奇怪——再說,要在這座廢屋裡,要在這座廢屋的這個房間裡開一個人數眾多的學習會,那也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從一開始——

就是只有我一個人會參加的學習會。

她所舉辦的——

這位少女——她的目的是……

「恐怕是得知阿良良木學長的數學成績下降的老倉學姐,通過抓住這個弱點的手法,把內容很可能會令你產生興趣的信封放進了鞋箱吧。給一個正覺得要想法設法攻克數學科目的少年,寄出了數學類問題——嗯,這真是一種很不錯的擬餌呢。」

「這麼一來,感覺我還真是傻乎乎地出現了啊……」

笑著迎接我的老倉,在那個時候說不定其實是……反而是一直在忍耐不讓自己大笑起來——因為實在是不出所料得太過分了。

「不不,所以說阿良良木學長,你沒有如她所願哦——說到底,人不可能讓另一個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動。要我說的話,雖然阿良良木學長很愚蠢,但老倉學姐也相當的愚蠢。」

換句話說就是現實世界並不會像數學那樣運轉啦——小扇說道。這話就像討厭數學的人很可能會說的話一樣,作為一個數學愛好者我總想反駁她什麼,但是在這個時候,我只能忍氣吞聲。

實際上我也不明白。

因為老倉在那個時候,對我要求的回報究竟是什麼——她究竟打算怎麼去誘導我,這我完全不明白。

小扇心滿意足似的看著這樣的我。

然後說道:

「只不過,如果問阿良良木學長和老倉學姐,誰更加愚蠢的話,那應該還是阿良良木學長吧,在這種情況下——因為如果你沒有誤會的話,肯定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誤會——」

「不過嘛,如果沒有那次誤會的話,阿良良木學長的未來,說不定也會變得和現在不一樣,像現在這樣和羽川學姐還有戰場原學姐相好的未來可能也會改變,所以對阿良良木學長來說,這樣可能更好。在這個意義上阿良良木學長真是有先見之明。」

所以請你不要垂頭喪氣,小扇安慰我說道——不,她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取笑我,這我也搞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完全不會有先見之明這件事。

「小扇。安慰話就免了,把話說清楚吧。你說五年前,我究竟誤會了些什麼?」

「那個,阿良良木學長。」

就像迴避我的要求一樣,小扇呼喚了我的名字——可是想儘早回去的她,不可能繼續吊人胃口。

反而率直地說了出來。

某種意義上,對我是毫不留情的。

「阿良良木學長,你對我叔父忍野咩咩在這個城鎮裡住過的、那個補習學校的廢墟很熟悉對吧?」

「唔……是啊。那當然我說過吧,就連我自己,也有在那裡住過。」

「然後你還這麼說過。這座廢屋和那個廢墟一樣破破爛爛的——你這麼說過吧?」

「……我是說過啊?」

「這個,不是太奇怪了嗎?」

小扇問道。

「為什麼幾年前剛剛倒閉的補習學校,會和五年前已經是廢屋的民居的破爛程度一樣呢?」

「咦?」

怎麼?

不、對……怎麼?

確實——對啊,很奇怪。

廢墟也好廢屋也好,在沒有人居住、損毀的建築物這一點上是共通的——它們的老化形式、老化速度上會存在差異這難以想像。

五年前,已經是一座廢屋的這個建築物,在五年之後,應該損壞得更加嚴重才是——它的損毀程度,與直到幾年前還在運營的大樓不可能一模一樣。說是幾年前,正常考慮也就兩、三年前……即使再誇大估計,對,也頂多就五年前而已……

簡直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這種想法只是一種感傷而已。

這裡在五年的時間裡,也是一直變化著的。

對——那麼理所當然的合理結論就是……那就意味著直到幾年之前的這裡,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座建築物,還不是一座廢屋——但是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

我捂住嘴巴。為了不讓它發出奇怪的聲音。

為了在自己面對的這個事實面前,不大喊起來。

假設——

假設在五年前,當我還是初中一年生的時候,這裡並不是一座廢屋——

「那麼,就是說我五年前去過的地方,其實不是這裡嗎?和老倉度過一個夏季的廢屋,在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地方——」

「這不可能啦。因為我們不是依照地圖過來的嗎。和五年前一樣的地圖。」

那麼就是把那張地圖看錯了。

說回來,五年前我看過的地圖,和今天看過的地圖不是沒辦法保證是同一張嗎——雖然現在有些晚,但要我說的話,因為五年前收過的信,今天放在我的鞋箱裡是很奇怪的。

我想出了這種藉口,可是沒能把它說出口——說到底,關於這方面我自己就是證人。

這裡就是,這座建築物就是五年前我到訪過的地方這肯定沒錯,這麼說——

這麼說,事實只有一個。

五年前,這裡並不是廢屋。那麼——

那麼——

「是啊,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更加不留情面,更加沒勁地說道:

「五年前,這裡並不是廢屋。說是廢屋可能只是你的錯覺罷了——這裡,是老倉育的家。」

015

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正如我反覆感到疑問的那樣,為什麼我會把五年前每天都來這裡開學習會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呢——就算說只是小時候的回憶,這個可以說是相當於人生轉折點般的夏天,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片段,難道真的是會這麼輕易就忘掉的東西嗎?

為什麼?

如果是有可能形成心理陰影的不愉快記憶,人或許就會為了保護自身精神而將其忘記——但是這可是自己以此為契機喜歡上數學的回憶,是一段充滿積極向上意味的記憶啊。

這是我的成功體驗。

我為什麼直到剛才為止都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發現自己和老倉的重逢,把重逢當成了第一次見面——但是如果這種忘卻其實是存在著某個可以理解的明確理由的話——

如果從反方向來推理的話。

就是因為那決不是什麼積極向上的回憶——再深入一點,說不定那可能是會讓我形成心理陰影的回憶……吧。

我想忘記的真相。

我不願意去正視的現實。

假如在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的話——

「老倉——所居住的家?」

「門口是放名牌的空位的吧?雖然沒有放上名牌,但我覺得那裡本來應該是寫著『老倉』這兩個字的——你問有什麼依據?話說阿良良木學長你不是也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要在這樣的廢屋裡開學習會——針對這個疑問的答案,就是這裡其實並不是廢屋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就算這裡在五年之前,假設不是廢屋,那也不一定是老倉的家吧?」

「那為什麼,她總是比阿良良木學長你更早來到了這裡?連一次例外都沒有,總是率先到達集合地點,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

奇怪——也對啦。

那當然奇怪,甚至令人好奇為什麼至今為止,我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就算被人說你其實早已察覺,但只是故意裝作沒有發現而已,我也無從反駁。

「正因為過去是自己的家,所以老倉學姐才能總是在這裡,等待你的到來,應該這麼看才對——只不過,如果是放學回家的話,因為學習會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暑假裡進行

的呢。第一天,她會從家裡面走出來,是因為她就是這裡的居民。再說,既然已經知道這裡五年前並不是廢屋,那一般來說就應該認為阿良良木學長和老倉學姐的其中一人肯定是這裡的居民吧。因為阿良良木學長的家不是這裡,所以用排除法就可以斷定這是老倉學姐的家了。」

「……又是排除法嗎。」

而且不是從三個選擇之中排除其中的一個——是從兩個選擇之中,把錯誤的排除掉。問題的答案無法質疑。

這是壓倒性的——正確。

「老倉原來是把我請進了自己家嗎……那當然,比起在廢屋裡集合會更有學習會的氣氛——但是……」

沒想到身為初中一年級生地我,竟然就進過女生的房間,這真令人意外——但是那種酸甜的感覺,卻是一點都沒有。

因為,當時。

面對這座屋子——我並沒有認為它是一個家。

是的,我還稱呼它為幽靈屋子——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在你受到打擊的時候做些近似落井下石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我的推理接下來才是重要部分。問什麼阿良良木學長在五年前,會覺得老倉家是廢屋呢?會把這裡當成是幽靈屋子呢?」

「……這個嘛,當然是記錯了吧?」

「不,是誤會了。記憶本身大致上是對的——當時,這個房間的窗戶,已經碎裂成這個樣子了,學長不是具體證言過了嗎——所以這不是記錯了,而是誤會了。」

「…………」

用膠帶貼補過的窗戶。

被油灰填補的開裂牆壁。

散亂的房間,散亂的走廊。

明明不是廢屋——卻會令人錯看成廢屋的破壞痕跡。

如果說從這些條件中能推導出一個結論——一個令人不忍直視的結論的話。

如果這座屋子明明有人居住——

卻出現了那樣的破壞情況的話。

「就是所謂的家庭暴力嗎。」

家庭暴力。

Domestic Violence。

我打算毫無感情直截了當地把這話說出來。

猶如閱讀新聞原稿一般。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沒能抑制住生理上的厭惡感——現在,自己正身處於那種房屋裡,這讓我感到噁心。

然後是五年之前。

對可謂正處於現場而勤奮學習的自己所產生的厭惡感,不管怎樣都無法壓抑下來。

「的確是這樣呢。」

相對而言,小扇那不含一絲感情的態度真的很了不起。她笑容滿面,就像對自己推導出的事實感受不到一點影響一般,轉身——環視了一遍荒廢的房間。

「為了把住家弄亂得能令人錯看成廢屋,那就只可能是有意的破壞了——打破窗戶、撞擊牆壁、破壞家具——門鈴壞掉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環吧?」

破破爛爛的房屋。

荒廢的屋子——損壞的屋子。

損毀。

現在也像隨時會倒塌一樣的屋子。

原來如此,這確實不是廢屋,但是——

只認為家是一個和睦的地方、一個溫暖的地方、一個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地方,對世界仍然一無所知的正氣凜然的初中一年級生,竟然愚蠢地誤認為它是一座廢屋了。

幽靈屋子?

在說些什麼呢,真荒謬。

世上難道還有比這裡更像人住得屋子嗎、

「是老倉她……這不可能對吧,在這種情況下。」

如果老倉是行使家庭暴力的一方,那她就不可能把我邀進家裡。

「那麼就是父親,或者母親吧……」

「啊哈哈。就算靠我聰明的腦子也不可能會洞察到這種程度呢。總之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要把一座房屋破壞成這個樣子,靠一個人大概會非常辛苦,所以說不定兩者都有可能呢。」

小扇飄然地,敘述著她那非常悲慘的想像情景——遺憾的是,她的想像是極為有可能的。

「老倉學姐看來是在一個挺悲慘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呢。在一個和睦家庭里悠然自在地成長的阿良良木學長,即使把到訪這個家的一個夏天塞進記憶的角落裡頭、藏進記憶的深處,大概也不應該受人譴責。如果要說不幸之中的大幸,應該就是那種暴力並沒有指向老倉學姐的肉體吧——至少,皮膚外露的部分,並沒有。」

「…………」

至少,是嗎。

那麼這個所謂的大幸,還真夠稀少,真夠渺小的。

「到第二學期之後的轉校理由,這樣一來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了——恐怕是逐漸崩潰的家庭,終於完全崩潰了吧。雖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想像,但老倉學姐可能在那個時候換了個名字也說不定哦?在這種情況下,這座屋子的名牌上過去究竟寫的是什麼,就沒辦法確定了……但正因為如此,在直江津高中一年三班裡重逢的時候,阿良良木學長才會以為是第一次見面——有可能是這樣。因為如果上的是同一所初中,那麼就算沒有交流過,也有可能至少聽說過名字。」

不過本來看臉就應該能認出來了嘛,小扇攤開雙手說道——從她的語調來判斷,這個部分似乎也是開玩笑的。

真希望她別把玩笑話交織在推理之中。

何況是在這種狀況下。

「總而言之,老倉家在那個時候,正處於極限狀態這是肯定沒錯的吧——然後她就想方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你說想辦法——」

「想辦法就是想辦法啦,所以她才把阿良良木學長你叫來了。」

老倉學姐向阿良良木學長要求的回報,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小扇說道。

「絕對不可能是點心之類的東西。增加一個數字迷什麼的也只是一種手段,並不是她的目的。」

「不,等一下啊。要我解決家庭崩潰,而且是伴隨著暴力的家庭崩潰——這負擔也未免太重了吧。究竟對一個初中一年級生期待著什麼啊,那傢伙?雖然我當時,確實做過像火炎姐妹會做的事,但那種事,說到底就像小孩子玩遊戲一樣——」

「這話的順序顛倒了吧,阿良良木學長。因為是火炎姐妹在做阿良良木學長會做的事——」

「啊,嗯,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當然,她應該也沒對阿良良木學長有這麼大的期待吧。而且如果有那麼期待的話,她大概就不會做這種繞圈子的事,而是從正常途徑向你尋求幫助——所以說就是你的父母啦。」

「父母……」

「他們是警官吧?」

向阿良良木學長展示何謂正確的父母。

向自己的父母報告老倉家的慘況——她一直在期待著你這樣做。

「這樣一來——警察就會介入家庭暴力。不過,說實話我並不認為這樣能解決什麼問題,但在一個瀕臨崩潰的家庭里,那就是窮根之策了吧。」

「…………」

不要做那種繞圈子的行動,自己去報案不就好了嗎——這種話,只可能是局外人的看法吧。能這麼做就不會有人那麼辛苦了——家庭暴力正因為是家庭內的暴力行為,所以只能由局外人在局外加以干涉。

不,可是就算是這樣也……?

「就算是這樣,我也被封口了啊……我,已經被老倉自己封口了。她叫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說在這裡和老倉見面的事——」

因此我甚至還和妹妹們關係變差了。

這個問題要怎麼說明?

「對呀,就跟著名的雪女怪談一樣——所以老倉學姐自始至終都不想親自告發家人吧。可能是作為女兒親自告發父母的形式會令她感到內疚,又或者是害怕遭到報復——可能這也是兩者皆有吧?」

「也就是說她指示期望著我會主動向父母告發老倉家的情況——是這麼一個目的嗎?」

沒想到她過去竟然是抱著這種意圖來教我數學的——不過即使聽小扇這麼說,我也不會生氣。不,我根本沒有生氣的資格。因為我到最後,都憨直地——即使和妹妹們關係變差——也遵守了約定,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去廢屋——不,去老倉家的事情,而且話說回來。

我甚至沒把這個家當成是老倉家。

悠哉游哉地等著她教自己數學。

連一點代價都沒有付出——只是單方面地榨取。

奪取。

她說過的,被我這種人擔心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的話,既不是逞強也不是誇張,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的人生因為你而變得亂七八糟。

她還這麼說過。

這也沒錯。

我將她的人生,在亂七八糟的情況下——一直置之不理

拋之——腦後。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應該就在家裡的某個地方吧?雖然沒出現在我的面前——老倉家的父母。」

「嗯,應該是在的吧,我想。儘管不會拿出茶點來招待我,但也不至於反常到會在別人家的小孩子面前動用暴力的程度吧。」

「…………」

但是這大概並不能看成是「因為我來到了這個家而使老倉得到了保護」吧——因為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幾個小時後就會回家的「客人」。我會回到自己家裡去。之後,這個地方究竟颳起了何等強烈的暴風雨,我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她的制服底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我還是連想都不敢去想。

「那就是說我沒有為老倉期望的事出過一分力——可是,卻把老倉給予我的知識盡數吸收了。」

那當然——會被她討厭。

理所當然——會被她憎恨。

何止是忘恩負義,簡直就是個竊賊。

她沒有向我告別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當時究竟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在那裡一直叫我數學的呢?

雖然以小扇的角度來看是很繞圈子,不過對老倉來說這大概是她絞盡腦汁、鼓起勇氣而採取的手段,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著自己的努力完全白費工夫的樣子的呢。

雖說只是間接性的,但她可能覺得依靠我這種人的自己真的很愚蠢——不過,小扇說得對。我比她還要——愚蠢得多。

老倉貼在飯桌底部的空信封,正如實地體現出了我這個人。

「空空如也」且「錯誤」。

是一個靠不住的男人。

「呵呵呵。嗯,大概就是這樣子啦。」

小扇這時候再一次確認了手錶顯示的時間——簡直就像在測算解謎的單位速度一樣。

還真夠爭分奪秒的。

「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阿良良木學長你應該是為了查探自己為什麼會被老倉學姐當成殺父仇人一樣討厭,所以才實施了這次的調查行動——而這個目的,我認為現在已經基本達到了。因此我認為差不多是準備撤退的時候了,但如果學長在最後還有話要說,那就請說吧。來一句總結的話。」

「…………」

當成殺父仇人一樣。

但是真相併非如此,老倉其實是想讓我成為她父母的仇人——世上竟然會有如此諷刺的事嗎。

雖然我想對此表達意見,但既然是一句總結的話,那還是應該說一句概括性的話吧。

「現在的我非常幸福——確實是一帆風順,很幸福。有朋友,有戀人,有後輩——真是非常非常的幸福。但是——」

我說道。

「——我現在對這麼幸福的我,變得有點討厭起來了。」

那麼相對的,就由我來愛你吧。

小扇如此回答,同時淘氣地笑了起來。

「而且阿良良木學長——認真想想的話,你沒有討厭數學這不是很好的事嗎?」

「說得沒錯。」

確實。

就算討厭些什麼,就算迷失了何謂正確,我也會一直熱愛數學。這恐怕已經變成一種詛咒了。

016

接下來是後話,或者說是這件事的結局。

第二天,我就像平時那樣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叫起床,然後踩著沉重的腳步向學校走去。真相已經被解開,暴露在白日之下,已經忘卻的久遠記憶也被挖掘了出來。在解開了其中含義後,我最後要做的事情也沒有任何變化——那就是改善和老倉育之間的關係。

兩年前發生的爭執。

五年前產生的誤會。

兩者都是事到如今早已無法挽回的過錯,是無法挽回的失誤,我並不覺得自己能重新糾正過來——但是正因為如此,這次我是決不允許失敗的。至少要把事情考慮得面面俱到,避免再次引起像昨天那樣的騷動。

在穿過直江津高中的校門時,我就看到了踩著比我還沉重的腳步、仿佛把世上的所有辛勞都背負於一身似的羽川翼的身影。

平時總是以端正姿態走路的羽川,現在竟然彎起了腰背——當然,在面對戰場原和老倉之間的對立構造這個問題上,她的立場是僅次於我的。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我和她作為班長和副班長很有必要互相配合來應對目前的事態,所以就從她身後向她喊了一聲。

然後,我就把昨天和前天所判明的老倉和我的關係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了羽川——雖然這就像把自己的愚蠢和遲鈍全部展現出來似的讓我覺得很鬱悶,但是在這種狀況下,我認為自己還是不應該對羽川隱瞞這些情報。畢竟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了。

不過就這件事來說,我認為還得觀察一下情況才能判斷是否應該告訴戰場原……儘管我對羽川聽完之後會做出何等嚴厲的反應感到非常緊張,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

「忍野扇?」

她對小扇的名字產生了反應。

「忍野先生的——侄女?」

「唔?是啊,嗯。全靠她,我才查明了很多事情。應該說不愧是忍野的家系,真是個出色的名偵探啊。如果沒有那孩子的話,昨天也好前天也好,大概我都沒辦法解開謎團吧。」

「…………」

羽川像是在沉思似的——沉默了起來。

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認真表情。

「……身份沒有錯嗎,那孩子?」

「唔?是啊。是神原介紹給我認識的,所以肯定沒錯。」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就算是神原的介紹也完全不能算是確定了身份。雖然她是個氛圍令人覺得深不可測的女孩子——但我現在才發現,我其實根本就對她一無所知。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

是你自己知道啦,阿良良木學長。

……但是,我不也一樣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你說還有什麼東西——我是知道的呢。

「阿良良木君。雖然要說些像是把現在的阿良良木君繼續逼入絕路一樣的話我非常於心不忍——」

然後羽川就正視著我。在這時候也不會說些模稜兩可的安慰之言,這也非常符合她的作風——只不過,要說些像是落井下石的話,似乎還是令她有點猶豫。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你儘管說吧——我催促她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心中留有遺憾才更讓我覺得不舒服。如果從羽川的角度上看,她覺察到了什麼東西的話,那真希望她能老實地告訴我。

走進校舍、前往教室,我們一邊走上樓梯,一邊繼續交談。

「如果只是阿良良木君在初中一年級第一學期的數學期末考試中碰壁這件事,那她憑藉某種方法得知也不足為奇。然後趁著這個機會,把蒙提霍爾問題放進鞋箱,我覺得這也可以辦到。但是——那個計劃的關鍵,阿良良木君的父母是警官的這件事,老倉同學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咦。」

「這件事,阿良良木君你不是一直都在有意隱瞞的嗎?」

是的。

關於我父母的職業,就連羽川,在前些天裡被妹妹們告知之前還不知道。關於這個,我是為了避免無謂的、又或者不必要的麻煩,才養成了就算被人問也不會說的習慣,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老倉會知道這個?

怎麼知道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某種原因才偶然得知的吧——」

羽川說完開場白之後——

「應該,還有一些什麼吧。阿良良木君和老倉同學之間——還存在著某些必須去追溯的記憶,必須去打開的大門。」

她這樣說道。

關於記憶——還有關於家庭,羽川翼都有著更勝一家之言的說服力。擁有異形羽翼的少女說話的分量,實在過於沉重。

必須去追溯的記憶。

必須去打開的大門。

假如還存在著這種東西,那就是說,比初中一年級還要早的時候——我和老倉還是小學生時的事情……究竟,還會有些什麼呢。

莫非我還有什麼沒想起來的事情嗎——比現在更多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麼阿良良木歷,究竟是有多愚蠢啊。

我的愚蠢——難道是沒有底線的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你呢。

老倉曾經這麼說過。既然如此,她一定還記得兩年前、五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那個愚蠢的我。

我到了教室的門前,至於老倉育是否在這扇門的另一側,我真是完全不可能得到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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