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五話 真宵‧地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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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若能再見到八九寺真宵,我死也無憾。若我說自己想不開到這種程度,是否會讓各位感到意外?不過老實說,這也不算是誇大其詞。我某段時期認真想過,若能再見到那個開朗的女孩,我甘願拋棄生命,拋棄不死之身。至於我沒這麼做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我想活下去的意願和想死的意願相等,前者的比例甚至大於後者,或許是因為我認為必須活著完成某些事。這份想法是以家人、戀人、恩人與友人的存在為前提,所以用加法、減法或比例來衡量人類情感的這種做法,若是被人批評為輕率或愚笨,我只能說一點都沒錯,也毫無餘地反駁,但人類這種生物的自律心,沒有強烈到只基於單一情感就敢自我了斷,至少我不敢。我視野狹隘,愛鑽牛角尖,卻也容易分心。會很乾脆地推翻前言,動不動就扭曲信念,想獲得一切而失去一切。這就是我──阿良良木歷。
不交朋友。因為會降低人類強度。
現在的我軟弱到會懷念地想起這句口頭禪。以人類的標準來說,我好軟弱。軟弱又脆弱。最讓我覺得自己軟弱的原因,在於我絕對不抗拒、不討厭如此軟弱的自己。
何其軟弱。
雖然我恨得牙痒痒的,但我敢宣言這就是我。
敢斷言這就是阿良良木歷。
大言不慚?錯了。
我是抱著慚愧的心下定論。
不過,也有人不會原諒變得軟弱的我吧。也有人認為變得軟弱卻苟活不尋死的我,是難以原諒的罪人吧。
歷經春假地獄依然活下來的我,並不是沒有察覺他人注視我,咒我去死的視線。比方說,以漆黑雙眸注視我的轉學生,肯定會這麼說。
「您真是愚蠢耶,阿良良木學長。」
啊啊,一點都沒錯。
笨蛋要死掉才治得好。
反過來說,如果死掉就治得好,那麼笨蛋這種病或許也沒那麼難治。
002
「八……八九寺?」
「是的。」
「八九寺?」
「是的,沒錯。」
「八九寺真宵?」
「是的,八九寺真宵。」
「『是的,八九寺真宵』……也就是說,如同精靈族有高等精靈族,相較於我認識的八九寺,你是階級更高、型態更完美的八九寺……」【註:日文「是的」與英文「High」同音。】
「不,我是普通的八九寺。您最熟悉,也最平凡的八九寺真宵。並沒有從今天變成高等精靈族。」
「八九寺真宵Z?」
「不,就說我是原版的八九寺真宵了。沒有改良也沒有誇飾。Z?考量到這集是最後一集,拿我和那個可以發射一兆度火球的傑頓相提並論,確實也沒什麼好慚愧的。」
「慚愧一下好嗎?居然拿傑頓出來講,你請出來的Z字輩也太大牌了吧……被拿來相提並論只會感到慚愧喔。八九寺真宵R?」
「如果『R』是『Return』的意思,哎,正是如此吧。」
「…………」
…………
不,慢著慢著。
別慌張。
別做出外行人的判斷。不可以焦急。
我這輩子發生過任何可以焦急的事嗎?我總是因而吃盡苦頭吧?一路走來只要空歡喜都會落得慘兮兮吧?不過,總覺得我就算沒焦急也同樣吃盡苦頭慘兮兮就是了(這種人生還真慘)……即使如此,人遇到異常事態的時候,都應該隨時保持冷靜。
如今感覺像是很久以前,是成為古老傳說的事,但我就回想起當年號稱冷酷時代的阿良良木歷,冷靜沉著地處理這個狀態吧。
我做得到。
我要重返榮耀。
成為我自己吧。
沒錯,回想起來吧。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即使要上演情境喜劇,也得先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劇情才能進展下去。
也就是慣例的「前情提要」。
我的姓名是阿良良木歷。不是無名的貓,也不是在被窩醒來的怪蟲,是住在日本地方都市的高三學生。
是考生。
是的,今天三月十三日正是考試當天。對於勉強低空飛過,如同鑽過正在下降的鐵卷門般通過中心測驗的我來說,今天肯定是成為我人生轉捩點的一天。
不過,回憶不久前的自己,這個認知本身其實相當不可思議。比方說在去年的這時候,也就是二年級的三月,我完全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報考大學。不誇張,當時我連畢業都有危險。
私立直江津高中是升學學校,因為一點小事陰錯陽差就讀這所學校的我,如同走上順路,或是將其當成正確路線般吊車尾,凋零,成績總是滿江紅,就這麼一直沒落下去。這段過程與其說是每況愈下,更可以說是直線滑落。
甚至可以說是垂直墜落。
以老倉育的說法,就是「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吧,總之我認為自己的人生在這裡做錯選擇。大意也該有個限度才對。也可以說如果我安分守己隨波逐流,就讀符合自己學力的高中,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抱持這種想法的高中第一年與第二年,我究竟是怎麼過的?即使現在是卷首重要的回憶段落,我也不想詳細說明。詳情請各位回頭翻前面的集數吧。
這條落魄吊車尾路線,正經班長口中的「不良少年街道」,我是在去年三月脫離的。脫離升學路線之後又脫離吊車尾路線,我的蛇行駕駛也堪稱爐火純。
應該說,我開的這輛車該不會根本沒有方向盤吧?
是的。
我遇見羽川翼──貓。
我遇見忍野忍──吸血鬼。
我遇見戰場原黑儀──蟹。
我遇見八九寺真宵──蝸牛。
我遇見神原駿河──猿猴。
我遇見千石撫子──蛇。
而且我──現在的我,位於這裡的我,堪稱成為置身於升學考試的我。回想起來,雖說這是不良高中生理想中的更生過程,不過忘了是在春假尾聲還是開學典禮,羽川那傢伙對我放話說「我要讓你改頭換面」的這句宣言,也可以說漂亮達成了。
不愧是班長中的班長。
神選上的班長。
當然,若說這是羽川翼一個人的功績,最生氣的應該是她自己吧,我的成績之所以突飛猛進,是因為戰場原堪稱獻身的照料(先不提前半,後半與其說是指導,她的謹慎程度比較適合形容為照料),加上忍與妹妹們在困境中扶持我的成果。
我的心胸沒有狹窄到忽略這一點,視野再怎麼說也沒有這麼狹隘──但願如此。不過說到神原,我真的覺得那傢伙只會妨礙我用功……
即使如此,在千石事件──在千石第二次的蛇事件,我犯下過錯而失敗──再三犯下過錯而徹底失敗時,之所以能夠繼續不屈不撓地戰鬥,完全都是多虧旁人的支持,我不能忘記這一點。
即使當時的我到最後一事無成,但還是多虧大家陪伴著我。
是的,我唯獨沒犯下的,就是「死亡」這個無法挽回的失敗。所以才造就現在的我。
我位於此時此地。
三月十三日,我正準備赴考。
……嗯?
慢著,我還沒想起重要的事。如果沒想起這件事,我等於沒想起任何事。是的,我在前往第一志願學校,前往女友戰場原黑儀已經保送入學的那所大學應考之前,繞路來到某處。
不是例外的繞路,是最近完全成為慣例的繞路。從二月起,我像是例行公事般幾乎每天爬山。
並不是健行魂覺醒。我這時候的身體構造已經正如字面所述變得超乎常人,總是維持健全的生理狀態,不需要靠著健行強身。
關於這方面,我就當成逃避現實不去多想吧。所以說不是健行,我每天前往城鎮小山山頂的空神社。
和我們有著密切關係,被遺忘的神社。
我前往這座北白蛇神社,是為了履行會面的約定。仔細想想,這其實是單方面決定的會面,但對方一直放我鴿子大約一個月。
是的,直到今天。
三月十三日清晨。
我等的人沒來,但我在神社境內,遇見正在等我的另一人,也就是專家的總管──臥煙伊豆湖。
「………………」
所以?
所以,為什麼有八九寺?
為什麼有八九寺真宵小姐?
我努力試著回想,卻完全連結不到現在的狀況。前情提要連接不到現況。我明明和臥煙見面,為什麼突然變成八九寺?
我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仔細端詳、凝視。
左右平衡的雙馬尾;以小學五年級標準來看算是發育良好的身高;但是背上的背包依然大到和她的身高不搭;以水汪汪大眼睛與裝傻般笑容看向我的少女。
沒錯。
想錯都沒得錯。
從上下左右各個角度看,她都是八九寺真宵。去年的五月十四日,我在那座公園遇見的迷路女孩。
除了羽川翼,即使我會認錯任何人,也不可能認錯這名少女。
即使八九寺是雙胞胎,甚至有複製人,我依然可以看透。要說我有這份自信也不為過。
「哈哈哈,換句話說,即使在動畫第一期的片頭曲影片,阿良良木哥哥也找得到我嗎?這個『威利在哪裡』的難度還真高耶。」
「…………」
這種上帝視角的發言,也證實她無疑是八九寺真宵。不過這麼一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
「……呼。」
真是的,這下子傷腦筋了。
從這個進展來看,各位應該會期待阿良良木歷因為和好久不見,應該說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心上人八九寺真宵意外重逢而歡欣雀躍,感慨落淚,感動發抖,講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語,不管三七二十一興奮地撲過去抱住她吧。
我正受到這樣的期待吧。
唉~~這份期待真是沉重啊。
肩膀都快脫臼了。
不,我懂的。
我明白這份心情。
我能理解喔。
我在這一行待得也算久,身為業界中堅,我自認頗能掌握風向,熟悉約定俗成的習慣或暗號之類。所以我不希望各位在這裡誤會,但是正如前面所述,我已經高中三年級,而且即將畢業,果然不能動不動就逐一為了這種事情撼動內心。
要將現象視為現象接受。
動不動就用「!」或「!?」,或是經常像這樣「────!」拉長音,這種情緒不穩定的表現已經完全和我無緣了。
舉個例子,如果是早期的輕小說,在這種場景或許會突然用巨大字體或是粗體字講話,但時代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尤其我算是早熟的類型,心情上已經進入二十二世紀,不是活在原子小金剛的時代,而是活在哆啦A夢的時代。
情感這種東西早就留在四次元口袋裡了。
所以,如果將現在的心情寫成文字……
「啊~~是八九寺~~」
這就是我的想法。就這樣。
只有這樣。
或許有人認為我這傢伙很冷漠,但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無論各位怎麼想,我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說謊。不,請各位真的別誤會,我絕對不是不高興喔。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我當然高興。確實高興。
因為我們是朋友。姑且是朋友。
嗯,畢竟還留下頗為快樂的回憶啊?
各位想想,例如……曾經一起喝果汁?
記憶有點模糊就是了。
好像口誤說錯我的姓氏?
我確實聽過。
長大成人的現在回憶這段往事,會覺得這種互動一點都不有趣,不過當時應該玩得挺快樂吧。嗯。
不過,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面而離別的朋友,也就是已經在內心歸類為舊友的傢伙突然出現在面前,果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這是理所當然的大眾論點。極為普遍的觀念。
我不曾轉學所以不清楚,但我聽說轉學生常發生一種狀況,明明已經開完送別會,轉學的計畫卻延期。真要說的話,我現在的心情就像這種狀況一樣尷尬。
在兒童漫畫的最後一集,確定搬家的主角都已經說「就此道別了」,但新家其實就在隔壁,他們的熱鬧生活還會持續下去……類似這種感覺?
這種事發生在漫畫或許能被原諒,不過一旦發生在現實世界,果然令人難掩困惑。一度做個了斷的心情來不及重新整理。
如同整理完房間之後才發現還有一個紙箱,我現在的心情差不多可以這樣形容吧。就像是分解的自動鉛筆組裝回去時,居然多一個零件的感覺。
這份心情應該收進內心何處?
這樣的比喻很貼切。
八九寺啊……
我想想,她叫做八九寺沒錯吧?
忘了是「八」還是「七」,記憶不太明確,名字是「真宵」還是「今宵」,我也沒什麼把握。總之先暫定她叫做八九寺真宵吧。
不過啊,長大之後舉辦同學會,遇見小學時期的朋友時,有時候會因為印象大為不同而覺得「應該不是這樣吧」。雖然多少有點差異,但我現在的感想大致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是在所難免的。因為我成為大人了。
我長大成人了。
在那個八月和八九寺道別之後,我的心理持續進行非比尋常的成長,如今應該已經成為和當時完全不一樣的我,和往年完全不一樣的我。
記得是這樣的原委沒錯。
所以該說是突兀感嗎?在這樣的重逢場面,氣氛之所以變得有點尷尬,變得拘謹不靈活,要說情非得已也是情非得已。
既然人類是會成長的生物,就無法避免這種事發生。人會變,不得不變。
如果一直維持原樣,反而令人發毛吧?
昔日走在路上一發現八九寺就拔腿撲過去的純真阿良良木已經不存在了。惹人憐愛的那個我已經不存在了。老實說,如今我完全不知道以前為什麼會做那種事,不知道做那種事有什麼樂趣。
一發現少女就衝過去抱住?
這樣只是個歹徒吧?
我無法相信我昔日是那種傢伙,不過基於某方面的意義來說,那種傢伙已經不是我了──不是阿良良木歷了。
如果他是阿良良木歷,那麼他已經死了。He is dead。最好死掉的這個阿良良木歷真的死了。迎接最適合他的死。
至於我這個新生阿良良木歷,面對比起當時毫無成長,十歲的八九寺真宵,不得不說我在感到重逢喜悅的同時,也不禁感到某種失望。
即使要求和我達到相同水準是強人所難,不過距離那場離別已經半年多,希望她展現一點成長的樣子給我看。
即使她要求我維持和她相同的調調,我也只感到為難。
即使要求和當時一樣閒聊,如今我的詞庫也明顯偏向哲學與倫理方面,可能會變成雞同鴨講。我難掩內心的這份不安。是否能好好配合八九寺的幼稚話題?我沒什麼自信。
說到配合話題,心理層面已經晉升到高尚階段的我,現在想得到的最庸俗話題,就是政治話題了。
要以什麼層級和她聊?
或許可以說是站上巔峰的悲劇吧,我反而摸不透現代普遍的常識與話題。
唉,雖然話是這麼說……
不過話也是這麼說(讓各位久等了)。
依照我搜尋到的些許記憶,八九寺昔日也相當照顧我。如果沒有八九寺,如果我沒遇見她,也不會造就現在的我,所以這時候也不能忘八端。
仁、義、禮、智、忠、信、孝、悌。
該回報的恩情就該回報,受過對方的照顧就應該以禮相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別說自己不知所措,只要盡力而為就好,必須配合對方的層級應對,這才是成長為完人的阿良良木歷應當採取的立場吧?
既然這麼決定就萬萬歲了。
就當成是一種儀式,一種典禮,抱持返老還童的心態吧。
是的,如同叔叔陪侄女玩家家酒,以這種洋溢父性的溫柔,再一次,僅此一次上演昔日的調調吧。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雖說不抱期待還是不該期待,總之或許也會有新的發現……我想想,當時是怎麼做的?
做法我還依稀記得,總之一邊做就會一邊想起來吧。何況就算想不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麼,直接正式來吧。
應該不必練習了。
各就各位,預備~~!!!?!!!?!!!?!!!?!!!?!!!?!!!?!!!?!!!?!!!?!!!?
「八九寺────!」!!!?!!!?!!!?!!!?!!!?!!!?!!!?!!!?!!!?!!!?!!!?
我撲了過去。
伴著巨大粗體字跳過去。
噴出大量的「!!」與「!?」,拉出「────!」的長音。
「呀啊~~!」
「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呀啊~~!呀啊~~!」
「你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願意在這裡?不對理由一點都不重要只要你在這裡就好,這份感動一言難盡,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呀啊~~!」
八九寺胡亂掙扎。
我就這麼含淚感慨地抱住她。
「啊啊這種觸感,抱起來的舒適感,剛好收進我懷裡的尺寸感,正是八九寺沒錯!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愈是磨蹭愈是八九寺沒錯!愈舔愈是八九寺沒錯!這愈成熟愈好舔的頭是八九寺沒錯!這眼球、這嘴唇、這頸子、這鎖骨、這乳房、這上臂、這肋骨、這大腿、這膝窩、這腳踝!觸感跟口感都正是八九寺沒錯!居然這麼光滑,簡直是全身上下打過蠟一樣光滑!我再也不會放手了,不會放你去任何地方了,你逃不掉了,我這一生都要維持這個姿勢,今生今世一直緊抱你!我要把你監禁在我的懷裡一輩子!啊啊混帳,抱你的時候身體真礙事!我倆乾脆變成液體就可以徹底混合了!和你分開之後老是遇到難受的事,我各方面都到極限了啦!聽我吐苦水吧,療愈我吧~~!真是的,再讓我繼續摸繼續抱繼續舔吧~~!」【註:改編自「稻穗愈成熟,穗頭垂得愈低」,形容一個人愈有內涵愈謙虛低調的意思。】
「呀啊~~!呀啊~~!呀啊~~!呀啊~~!」
「喂!別亂動!這樣很難裸裎相對吧!」
「呀啊~~……嘎嗚!」
她咬我。
以兒童的全力咬我。
「呀啊~~!」
這次輪到我慘叫。發誓一輩子不鬆開的手痛得輕易鬆開,但這次輪到八九寺的牙齒咬進我的手心不鬆開。
不只是不鬆開,還會咬掉!
這傢伙該不會長了獠牙吧!
「嘎嗚!嘎嗚嘎嗚嘎嗚嘎嗚嘎嗚!」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這個小鬼在搞什麼啊!」
所以說,喊痛的人是我。
問這傢伙在做什麼的人也完全是我。
總之就這樣,詳細的說明完全省略。
相隔約半年之後,我和死黨八九寺真宵順利進行不可能的重逢。
003
「好啦……不過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變態老兄,請不要轉移話題。」
「『變態老兄』?喂喂餵八九寺,你這是哪門子的口誤?這跟『阿良良木哥哥』沒有半個字一樣吧?我感覺到你的空窗期喔。你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詞庫終究也見底了嗎?」
「我沒口誤。雖然沒有半個字一樣,但變態老兄就是你。阿良良木哥哥和變態老兄劃上等號。」
「呵,你講話還是這麼嗆耶。」
「請不要企圖用這種帥氣台詞整合,因為這樣完全沒整合到。和我的衣衫一樣不整。」
這傢伙真難纏。
依照規則,到了下一章不是應該把上一章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嗎?即使是幽靈也不應該違反這個規則。
回想起來,就是因為違反規則,你才發生那件天大的事吧?但這種事也不應該在說笑的過程提及就是了。
「不,這不是什麼說笑的過程,是案件喔。會上法院喔。說真的,阿良良木哥哥,請稍微讓我看看您的成長啦。您在最後一集的開頭講這什麼話?」
「少囉唆。如果以為我因為這是最後一集就嚴肅開場,那你就真的大錯特錯了。」
這不符合我的個性。
接下來這句話,請當成我阿良良木歷的選舉口號。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常保笑容吧。
「真是拿您這個人沒辦法。不過……這很像是阿良良木哥哥的作風,所以也無妨啦。雖然很嗆,但還是一如往常。」
八九寺聳肩之後點頭說。
她是我的知音。
真的是以帥氣的方式整合。這部分的反應沒讓我感覺到空窗期。
好啦,趁著章節切換,我就老實說出想法吧,能像這樣和八九寺重逢,我著實非常開心,但若說我絲毫沒留下疑問是騙人的。
邏輯很重要。
為什麼八九寺真宵在這裡?
本應歸西、升天的八九寺,為何會在這座北白蛇神社的境內?那是八月二十三日的事,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所以……我想想,正確來說是在六個月又二十一天之前,我肯定和八九寺真宵永別了,但她現在為什麼回來了?
再三強調,我很開心。是足以令我不在乎其他一切的無上喜悅。
不過,事到如今才對我說「其實我那個時候沒升天」,我難免有一種無法忽略的突兀感。
該怎麼說,假設當時指點我的臥煙,使用某種方法收容八九寺……我應該可以當場建構出這種論點,不過在專家群之中,比較可能這麼做的人,是那個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臥煙反倒應該和這種手法無緣。
畢竟她滿腹鬼胎,而且回憶後來的事情經過,她在八九寺升天當時藏了某些內幕也不奇怪……但我實在不認為她會設計這一類的驚喜。
該說她作風嚴厲還是秉持現實主義……現在回想起來,看似吊兒郎當,實際上有著浪漫一面的忍野,雖然在大學時代是臥煙的學弟,但臥煙的行事傾向不太一樣。
這麼一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若要解釋,應該認定原本升天的八九寺返回這個世界,不過,即使我這一年來也接觸過各種怪異奇譚,但我很難判斷一度升天的怪異再度回到現實世界是否為天理所容。
因為,升天的意思就是再也不會回來,是一條單行道吧?是啦,出家依然可以還俗,而且回想起來,像是中元之類的時期,也有迎接祖先的活動……戰場原在中元期間也會返鄉去爺爺家,不是嗎?
感覺現在完全不是這種季節……但或許日本正在過某個節,只是我這個不用功的考生不知道罷了。
那麼,可以嗎?
我可以像這樣和八九寺重逢嗎?
如此幸福,如此順心如意的事,可以發生在我的人生嗎?
「…………」
「陷入沉思了耶,阿良良木哥哥。我可以理解您的感受……剛才您處於失控狀態的時候說過吧?您說和我分開之後老是遇到難受的事。所以是怎樣?累積這種經驗之後,您年僅十八歲就有點不相信人類了嗎?但我不是人類而是幽靈,是怪異就是了。」
八九寺說。
嗯,從她這段話解讀,看來她並不是死而復生。不過從剛才的觸感判斷,我覺得不無可能就是了。
人死不可能復生。想到這個常識確實運作中,我就覺得內心稍微回復平靜。因為現在的我,連這種事都覺得如履薄冰。
雖然這麼說,不過等一下。
稍待片刻,仔細回想一下。
肯定還有許多事情沒回想起來吧?到頭來,我的記憶似乎回想起各種事,卻還完全沒有串聯起來。和臥煙相見的那一幕,和現在和八九寺重逢的這一幕,就這麼完全接不上吧?
總之,「臥煙收容八九寺」這種近乎妄想的天方夜譚應該不是真的,但她肯定預先布了某個局。
「不可以喔,阿良良木哥哥。即使出版時間隔得有點久,您明明遭遇那種事卻忘得一乾二淨?這種生活方式太灑脫了吧?」
「…………」
暫且不管那段上帝視角的發言……
如果是臥煙布局造就現在的結果,我就無法單純抱持喜悅的心情和八九寺重逢。雖然我很想喜悅,但是說來悲傷,我不能一味喜悅。
非得做個解釋才行。
我仰望天空。高掛天空的太陽。
閃亮的陽光令我不禁覺得耀眼,同時確認至少我已經趕不上考試了。
應該不只是遲到這麼簡單吧……
不用看時鐘確認,我這樣只算是放棄考試資格吧。不是缺席,是棄權。羽川與戰場原嚴格教導的那段時光,我完全白費了。
可以說脫力,也可以說失望……
或是說搞砸了。
不過老實說,我內心某處覺得「果然變成這樣了」,所以不到絕望的程度。
沒錯。
和八九寺分開之後,發生太多難受的事情了。
不只是不相信人類,甚至不相信一切。
甚至無法相信任何東西。
所以,我的心肯定麻痹了。疼痛或悲傷的感覺肯定都麻痹了。
雖然內心似乎還能感受到喜悅,但是連這份情感,要是置之不理也會麻痹。我就像這樣完全中了痛苦的毒。
遭受荼毒。
「該怎麼說……沒錯。和你分開之後,忍的第一個眷屬出現;老倉回來了;千石在這座神社變成那樣;遇見了貝木;我自己化為吸血鬼;還讓斧乃木殺了她的製造者之一……啊啊,這也是在這座神社發生的事。然後同樣在這座神社,影縫小姐變得下落不明。接連只發生各種難受的事……老是忙得不可開交,雖然並不是完全沒發生好事,但我這半年在人格方面完全沒成長,甚至都是負成長。我以往一直將春假那兩周的事件形容為地獄,不過真正的地獄或許是這半年……」
這些事件都是從我失去八九寺之後發生的。如同座敷童子離開就會導致住家毀壞,我的人生也是就這樣瓦解了。不過,雖然不是想奢求什麼,但是如果早知道能像這樣和八九寺重逢,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抬頭挺胸見她。
想在更加不同的狀況,以更加不同的一面見她。
「錯了喔,阿良良木哥哥。」
此時,八九寺這麼說。
「阿良良木哥哥,您錯了。」
「唔……咦,哪裡錯了?」
「阿良Lucky哥哥。」
「反過來說,或許因為有半年的空窗期,所以你的口誤也累積了半年份,不過八九寺,我正在說自己這段時間多麼不幸,就算再怎麼口誤,拜託也千萬不要用這種開朗歡樂的方式口誤。至少叫我『阿不Lucky哥哥』好嗎?還有,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口誤啾咪。」
「還說不是故意的!」
「我口誤啾咪拿咪撒咪拿咪哇咪阿咪呀咪他咪哈咪拉咪。」
「居然毫不口誤就講完這段台詞?我不得不對這樣的你嘖嘖稱奇!」
「我可不是平白立志成為聲優喔。」
「沒這種設定吧?事到如今不准追加!」
「阿良良木哥哥,您錯了。」
八九寺重新說一次。
以我們的個性,對話進入正題都要花一段時間,敬請見諒。
「錯了。」
「你說我錯了……是什麼事情錯了?我哪裡錯了嗎?」
是啦,我應該在各方面都有錯。
不過,「如果早知道能和八九寺重逢,希望自己以不同的一面見她」這份想法肯定沒錯。
「啊啊,錯的不是那裡。不是心情或情感這種情緒上的事,是更加現實層面的錯,應該說客觀角度的錯……坦白說吧,場所錯了。」
「場所?你說的場所是……」
「阿良良木哥哥,您剛才就一直把『這座神社』掛在嘴上,但這裡不是北白蛇神社喔。」
「咦?」
她說完,我看了看。
聽她這麼一說……我從剛才就只注意到八九寺,頂多再加上天空的太陽,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就發現這裡──我與八九寺現在所在的場所,完全不是北白蛇神社的境內。
不是山頂。
這裡是我初遇八九寺真宵的場所。
是浪白公園的廣場。
「咦……奇怪了,咦?」
我終究恐慌了。
能夠見到八九寺,就已經是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態,但是我完全不記得的空間移動,從北白蛇神社到浪白公園的瞬間移動,使我內心完全失去平靜。
失去原本即將取回的冷靜。
「怎……怎麼回事?為什麼一醒來就待在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咦?是某人在我睡著的時候扛我過來嗎?」
是八九寺嗎……應該不可能吧。
我身材不算魁梧,但身體也沒有迷你到一個小學生就扛得走。
從這座北白蛇神社到那座浪白公園……不對,就說應該反過來了,從那座北白蛇神社到這座浪白公園,距離還挺遠的。八九寺不可能獨力扛著我走這麼遠。
不過,既然不是八九寺……是臥煙嗎?
NO,我不認為她會做這種苦力活。那麼從候補名單來看,難道是聽她使喚的斧乃木?
如果是她,那麼在力氣方面沒什麼爭議。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猜不透目的。
「為什麼斧乃木小妹要把我扛到NAMISHIRO公園……」
「阿良良木哥哥,這邊也錯了喔。」
「嗯?那我真的是一直出錯耶……所以不是斧乃木小妹扛我過來?哎,也是啦……」
「是的,不是斧乃木姊姊。而且也不是『NAMISHIRO公園』。」
「嗯?啊啊,對喔,差點忘了,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這座公園的念法……咦?八九寺,你該不會知道這座公園名稱的正確念法吧?不是『NAMISHIRO』的話是什麼?『ROUHAKU』嗎?」
「也不是『ROUHAKU公園』。」
「?」
不是「ROUHAKU公園」,也不是「NAMISHIRO公園」?
那要怎麼念?
這座公園的名稱……不,現在這種事不重要。
「並不是不重要喔,是極為重要。不過有個更基本的問題,阿良良木哥哥,到頭來雖然一模一樣,也就是完全重現,但嚴格來說,這裡甚至不是我和阿良良木哥哥初次見面的那座公園喔。」
「咦咦?」
混亂有增無減。
真相究竟是什麼?
回想起來,被八九寺的發言耍得團團轉已經是慣例,但我認為這次再怎麼樣也太過火了。她究竟想說什麼?
如果這裡不是浪白公園,那麼是哪裡?
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
「阿良良木哥哥,請冷靜聽我說喔。」
八九寺說。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老練的醫師告知患者罹患難治之症。
「阿良良木哥哥,您或許……應該說肯定認為,本應升天的我如今再度回到您面前,但是老實說,事實並非如此。」
「什麼?」
「不是我出現在阿良良木哥哥面前,是阿良良木哥哥出現在我面前。」
「什麼什麼?」
「阿良良木哥哥,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自己想起來就是了……阿良良木哥哥,您在三月十三日清晨,前往那座北白蛇神社,在那裡遇見臥煙伊豆湖小姐,然後被殺了。」
八九寺真宵這麼說。說出了「真相」。
這番話令我回想起來了。
在神社境內,在參拜的道路上,我被臥煙砍碎──被殺了。
「解決之道就是你死掉。」
臥煙當時是這麼說的。
「你死掉就能解決一切,終結一切。」
她說完,以妖刀「心渡」──以專殺怪異的那把刀,將我切片。
為什麼臥煙擁有傳說之吸血鬼使用過──追本溯源應該是傳說之吸血鬼的初代眷屬使用過的那把大太刀?我不得而知。
總之,臥煙殺了我。
說來無情。
她殘殺了阿良良木歷。
如果現在是當時的結果……咦?
那個,既然結果是我現在位於這裡,就代表我雖然被殺,但後來復活……?復活之後,反倒是我出現在八九寺面前?
不對不對,說到「出現」,就應該先追究八九寺人在哪裡。先不提念法,但她果然待在浪白公園吧?
「阿良良木哥哥,可惜只差一點點喔。可以的話,我很想就這樣等您給我滿分的解答,不過如果只有最後一集超厚,會有種垂死掙扎的感覺,所以考量到篇幅問題,請容我加快速度。」
「都已經出了上集與中集,現在才要省篇幅完全是為時已晚吧……哎,不過如果能加快就麻煩加快吧。畢竟我也不是很想自己尋找答案。」
「您身為考生,這種態度不值得嘉許吧?」
「早早放棄不會寫的題目,也是考生的正確態度喔。」
「這麼一來,大學考試與其說是競爭更像是戰爭了。和上進心無緣。不過中心測驗也已經廢除,高中生學力的評量方式也變了。」
「不要繼續講考試的話題,繼續說明我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抱歉剛才講得像是在傷口上灑鹽。阿良良木哥哥和我分開之後明明老是遇到難受的事,和我重逢之後卻也一直遇到難受的事,老實說,可憐得令我看不下去。阿良良木哥哥儘是遭遇悲劇至今,還說真正的地獄不是春假而是這半年,我這樣落井下石真的很抱歉。」
「喂喂喂,你講這麼多前言,我開始害怕起來了……」
「是的,請儘管害怕吧。阿良良木哥哥,這裡是……
」
八九寺說。
「地獄。」
「啊?」
「是地獄之中最底層的地獄──阿鼻地獄。」
004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聲慘叫。
打從心底的吶喊。
「地獄?地獄?阿鼻地獄?」
「嗯,是的。阿鼻地獄。不是叫喚地獄,所以方便請您不要這樣叫嗎?有點吵。」
「不不不,我哪能不叫啊?我在心情上反倒是大叫喚地獄啊!」
「就說這裡是阿鼻地獄了。放出這種假情報會遭到批判耶?」
「就算你這麼說也改不掉啦!」
居然是地獄……而且偏偏是阿鼻地獄?
順便補充一下地獄小知識(出處:羽川翼)。
佛教有「八大地獄」的概念,愈下層的地獄愈殘酷,從上到下依序是:①等活地獄、②黑繩地獄、③眾合地獄、④叫喚地獄、⑤大叫喚地獄、⑥炎熱地獄、⑦大焦熱地獄、⑧阿鼻地獄──共八大地獄。
除此之外,還有同類型的八寒地獄,不過這部分在此割愛不提。最底層的阿鼻地獄,據說比①到⑦的地獄加起來還要痛苦,真的是地獄中的地獄,Hell of Hell。
換句話說,這是在下地獄的罪人之中,罪孽最深重的罪人所下的地獄,說穿了就是地獄的最高學府。
阿鼻地獄就是這樣的地方。
「慢著,喂!我做人或許沒什麼了不起,個性也不太值得稱讚,我也認為自己不是上天堂的料,但就算這樣也不應該到最底層的地獄吧?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就算要下地獄,至少也僅止於等活地獄好嗎?不然就不切實際了吧?」
「不過光是您提到地獄,就已經相當不切實際了。」
八九寺很開朗,像是觀察我混亂的模樣為樂。這傢伙嗜好真差。
不過,聽說人要是看見陷入恐慌的傢伙,自己反而會變得客觀……
「慢著慢著,就算是最後一集也別亂來啦。居然說地獄?這是怎樣?我們所在的世界有『地獄』或『死後的世界』這種世界觀嗎?」
「但我覺得既然有怪異,認為沒地獄才比較亂來吧……」
「……」
忍以前也這麼對我說過。既然有怪異,當然也有時光旅行。
總之,比起時光旅行,地獄還比較可能真實存在嗎……
不過在現代社會,無法否認「地獄」或「天堂」這種詞聽起來,與其說是靈異更像是奇幻,但也可能是因為日本獨特的宗教觀融合了這方面的各種想法……
「不過確實有這種情形耶。明明是魔法真實存在的世界觀,卻不相信占卜。與其說是世界觀的問題,應該說是世界設定平衡度的問題,比方說在動物會講話的世界觀,人類是否敢吃肉之類的。」
「總之,這方面我可以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只是你劈頭說這裡是地獄,我也難以置信。因為……」
「居然在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是寬心一點吧。」
就算這麼說,但我哪能放寬心下地獄?
「不要丟臉地驚慌失措狼狽不堪,阿良良木哥哥需要具備面對狀況的適應能力。是的,就像是川原泉作品裡的登場角色。」
「不准具體舉這種具體的例子。」
「不然呢?阿良良木哥哥明明那麼豪邁地死掉,卻否定死後的世界?」
「不……」
回想起來,明明認知到八九寺真宵這種「幽靈」的存在,或是斧乃木余接那種「活屍」的存在,卻否定死後的世界?這樣確實不合理。
這方面應該要有不成文的共識。
如果只看吸血鬼,與其說是死而復生,嚴格來說應該是不會死亡一直活下去才對,所以這方面並非無從說明……
「不過,如果就算死了還是有後續,某些部分就會被撼動了……」
「撼動?撼動什麼?」
「沒有啦,就是撼動活著的意義……人生會變成單純的前奏吧?無論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如果死掉還有後續,人們拚命活下去的意義就不大了……應該說生與死的嚴酷……」
「撼動這種嚴酷有什麼關係?還是說,阿良良木哥哥喜歡『本大爺熟知世間的嚴酷所以要寫下來!』那類作品?」
「…………」
那是什麼作品?
應該說,她那是什麼說法?
「慢著,世間不是有這種作品嗎?一直出人命,或是女生吃盡苦頭,或是小孩很可憐,或是出現無惡不作的壞蛋,或是遭遇殘酷或不講理的事,就把真相寫出來的那類作品。」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形容成『那類作品』已經是惡意了,所以老實說我儘量不想反駁……」
「這是學術上的分類吧?」
「並不是。」
「與其描寫尖酸狡猾的真相,不如描寫甜到蛀牙的理想,這才是我想要說的事情。懷抱夢想不是很好嗎?」
「就說了,不准學川原泉講話。」
「現在開始也不遲,我們也以那種世界觀為目標吧!」
「辦不到~~!」
為時已晚啦~~!
再寫一本也辦不到~~!
再寫一百本也辦不到就是了!
再怎麼拚命,也不可能到達那麼純淨的世界觀吧!
「說得也是。判定是否純淨的界線,或許在於描寫我這種少女時,究竟是形容為『小精靈』還是『蘿莉』的差異吧。」
「界線居然在那種地方?」
「不過從這種小地方慢慢著手比較好吧?因為今後時代也愈來愈嚴苛了。」
「反正是最後一集,這部分就隨便了。不提這個,關於我下地獄這件事,我們來驗證吧,再稍微深入討論吧。」
「很抱歉,就算要深入,也沒有比這裡更深入的地獄了……」
一點都沒錯。
這裡是地獄最底層──最深層的阿鼻地獄。
「不過也真夠諷刺了。阿良良木的『阿』居然是阿鼻地獄的『阿』……這麼初期就開始埋伏筆,我完全沒想過。畢竟是我一出生就埋的伏筆。」
「這我覺得有點過於牽強附會……」
「聽說阿鼻地獄是放眼望去,一片火海的地獄,這麼一來,那對火炎姊妹原來也是伏筆?」
嗯?
不,話是這麼說,但這座公園並沒有陷入火海。
而且八九寺剛才說了「重現」。為什麼浪白公園會在阿鼻地獄重現?
這是哪門子的布景?
……不,先別研究這個。
如果這裡是阿鼻地獄,我有個很大的疑問。
「很大的疑問?啊啊,阿良良木哥哥為什麼落入這麼深層的地獄是吧?嗯,我認為思考一下就明白喔。」
「思考一下……」
這方面是怎麼說的?
得再查一下出處──羽川翼的辭典才行。
阿鼻地獄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所下的地獄,不過這裡所說的罪,具體來說是哪種罪……好像是弒父弒母之類?
我就讀高中之後,從成績開始吊車尾之後,確實算是不孝的兒子吧,不過就算這麼說,我當然沒殺過父母,也沒有起過這種念頭……
「不是啦。阿良良木哥哥,您不是化為吸血鬼嗎?」
「嗯?」
「不是還救了吸血鬼嗎?雖然還有其他必須批判的罪過,不過這就是您來到阿鼻地獄的主罪喔。救了鬼當然該下地獄。如同救了烏龜的浦島太郎被帶進海底的龍宮城那樣。」
雖然八九寺這麼說,但我認為完全是兩回事。
這種舉例不成立。
「雖然無關,不過如果把浦島太郎童話的性別顛倒過來,改成浦島花子的童話,感覺就挺有趣的耶。英俊的龍宮王盛情款待喔。」
「不准講無關的話題。龍宮王是怎樣?聽起來好強。」
原來如此,因為化為吸血鬼嗎……
這麼說來,殺害聖人是被打入阿鼻地獄的原因之一。雖說是間接,但奇洛金卡達與手摺正弦的死和我有關,既然這樣,我被打入阿鼻地獄或許具備相當的正當性。
但我不願意這麼想就是了……
「唔哇~~不過無論基於何種理由,下地獄害我心情超差的~~感覺至今的所作所為都被否定了……」
「請節哀順變,我由衷表達哀悼之意。」
「…………」
不,心情的好壞先放在一旁。
我說我有個很大的疑問,並不是關於我的滔天大罪。我的事先放在一
旁吧。
我的疑問在於八九寺。
在於面前的少女,重逢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要稱她是「蘿莉」還是「小精靈」,這時候一點都不重要。總之這傢伙為什麼在這裡?
慢著,咦?
不,我說真的,你為什麼在這裡?
「就算問我為什麼……」
八九寺一直愉快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模樣,不過話鋒一旦轉到她身上,就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應該說鬼靈精的表情。
「當然是因為……我下了地獄。」
不過,她很乾脆地這麼說。滿不在乎,毫不沉重地說。
不過,她的發言肯定也沒那麼沉重啦。
因為……我下了地獄。
好沉重!
「是的,當成笑話的話很有趣吧?」
「一點都不有趣,只覺得沉重!」
「我在這集開頭的時候提到發射一兆度火球的傑頓,那是伏筆喔。」
「這才是牽強附會吧!咦咦嘆咦咦咦?不會吧,你用那麼感人落淚的方式升天,後來卻下地獄?真的?那不就全搞砸了?你在搞什麼啊?太離譜了吧?」
「就算您說離譜,但實際上還是下來了啊。您這樣就像是明明特地舉辦歡送會送學長出外追逐音樂人的夢想,卻在十年後看見他成為標準上班族的反應。站在上班族的立場,看到您這種反應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您打招呼。」
「慢著,我不是在講這種很可能發生的事,是在問你下地獄的原因!扯什麼上班族啊?這是哪門子的搖身一變?我想都沒想過!貴族再沒落也有個限度吧?以天真爛漫為賣點的你,為什麼會下地獄?難道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下滔天大罪?」
在城鎮迷路徘徊的這十一年肯定沒計算在內。那是死後的行為,地獄審判的始終只限於生前的行為。
只不過,十歲女童要怎麼犯下足以下地獄的重罪?慢著,不過聽說人們會出乎意料因為一些輕罪,應該說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下地獄。
這個傳聞的出處也是羽川翼。
「要說重罪確實是重罪啦。」
八九寺一邊安撫我一邊說。
「因為啊,雖然我也是下地獄才知道,不過要是子女比父母先死,好像二話不說都會下地獄喔。」
「啊……」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不孝嗎……
對了,就是在賽之河原堆石頭的那種懲罰。
八九寺在母親節,為了見母親而離開父親家。她獨自出門,卻在見到母親之前出車禍喪命。
這是十一年前的事,雖然不確定八九寺真宵的父母現在怎麼樣了,但至少在那個時間點確實健在,換句話說,八九寺無疑比父親與母親早死。
所以,正因如此才會來到地獄。
才會下地獄。
「……喂,不會吧?」
但是到最後,我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以此當成理由,我確實可以理解。但以邏輯來說,我完全無法認同。
昔日的風潮認為子女比父母先死是不孝,現在應該也這麼認為吧,但是這種觀念沒考量到子女比父母先死的遺憾。
八九寺明明不是自願比父母早死,這樣就要她堆石頭,這懲罰也太重了……如果這個罪真的這麼重,在她死亡的時間點就已經足夠稱為懲罰了吧?
「…………」
「嗯?阿良良木哥哥,怎麼了?」
「沒有啦,我原本想因為無法接受這種不講理而氣到發抖……但我身為名偵探的悲哀業障,還是察覺到一點點的不對勁。」
「您沒有名偵探的要素喔。至今就算在做類似解謎的事情,解開謎團的也總是別人吧?」
真是得理不饒人。
但她說得沒錯。
「所以,您察覺到什麼?」
「在你和我進行感人離別之後隨即下地獄的時間點,我就想提出疑問了,但即使我退讓一兆度……應該說退讓一兆步不計較這件事,但你又不是我,犯下的罪沒有重到必須下阿鼻地獄吧?應該是在賽之河原堆石頭……對吧?」
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依照我出動所有記憶力回憶羽川說過的內容,肯定是這樣沒錯。記得「賽之河原」是三途川的河原,也就是地獄的入口。
為了父母堆石塔,卻每次都被鬼(不是吸血鬼,是鬼)弄倒,對孩童來說當然是飽受折磨的地獄,即使如此,地藏菩薩也總有一天會來拯救,說穿了就是具備救濟措施的地獄。
是比較好過的地獄。
比方說,等活地獄是被獄卒殺害之後再復活,永遠進行這種痛苦的循環。相較之下,賽之河原的懲罰輕得只算是「教訓」的程度。
身為吸血鬼的阿良良木歷,在現實世界已經充分體驗過死而復生的戰鬥,因此基於這層意義,我知道等活地獄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但要這麼說的話,只犯下「比父母先死」這個罪的八九寺真宵,待在這個阿鼻地獄不是很奇怪嗎?
「了不起,阿良良木哥哥真是敏銳。我剛才說您沒有名偵探要素,但您或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投胎轉世喔。」
「但我已經死了。」
而且也沒她說的那麼敏銳。
這種事任何人只要思考都知道。比方說,如果是我知識出處的羽川翼,她就算和八九寺一見面就察覺也不奇怪。
不過如果是羽川,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下地獄……不對,好像很難說?這裡是八九寺與我二話不說就被送來的地方,很難斷言在黑羽川狀態做過各種壞事的她已經預約通往天堂的車票。
「難道你說這裡是阿鼻地獄只是亂開玩笑,我的罪狀也只是比父母先死,所以這裡是賽之河原?」
總之,這裡看起來是公園,不是河原,卻也不像是烈焰滔天的地獄。
「請不要努力把自己的處境講得比較好。請不要一有機會就想往上爬。您該下的地獄就是這個阿鼻地獄喔。」
「就算聽你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但你好像以我會下地獄為前提……」
到此為止了嗎?
如果這個系列出版十七本卻得到這個結論,也沒什麼好難過的就是了。
「嗯,就是這樣喔,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重新這麼說。
「我知道阿良良木哥哥會掉到這個地點,已經預先知道,當成前提了。所以我才從我應該在的河原出差來到這裡迎接您。」
「迎……迎接?」
「是的。就像是歡迎典禮那樣。原本想學夏威夷人準備花圈迎接,但是這樣很麻煩,我就作罷了。」
「居然用這種心情上的原因作罷?」
哎,就算她準備花圈歡迎我下地獄,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就是了。如果是用彼岸花做花圈,我才要說我懶得思考要做何反應。
「『我有個朋友來這附近,所以我今天請假不堆石頭了~~』我是用這種調調溜出來的。」
「賽之河原這麼好混?」
「哎,畢竟進行臨死體驗的人隨便都能來,最近變得有點像是觀光區了。」
「居然變成這樣?」
「總之我跟獄卒很熟,用臉就能當成通行證了。啊,這在地獄要叫做『通刑證』才對。」
「地獄笑話在我的世界完全沒普及,拜託別用。」
我不知道她開玩笑的成分有多少,但我在意的是「預先知道」這四個字。
當然,如果沒預先知道我會來,她就沒辦法過來迎接……但她早就知道這件事?
「是的。」
八九寺說。
「與其說是預先知道,應該說是預先得知。」
「得知?」
「是的。阿良良木哥哥會被臥煙小姐殺掉,並且掉到『這裡』。我預先得知這件事。」
「……預先得知……是你自己打聽的?」
「不,與其說是我打聽的,應該說有人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那個人「無所不知」。
八九寺真宵如同在回溯過往記憶般說。
005
「好啦,所有謎題都已經詳細解說,差不多該出發了。阿良良木哥哥,我們走吧。」
「咦?要走去哪裡……」
她完全沒解說所有謎題,解說過的部分也說得非常籠統,講得極端一點,我覺得至今的對話就算全部當成閒聊也不為過啊!
好想要求設立解說中心。
「好了好了,細節就在路上說吧。總不能一直坐在這種公園的廣場聊吧?又不是動畫的副音軌,沒必要一直待著。我是小孩,待在相同的地方原本就不合我的個性。」
「哎…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自由自在遊走於各媒體平台……也是啦,我確實不在意要在什麼地方討論事情。」
「阿良良木哥哥和我大多是一邊走一邊聊吧?雖然是因為阿良良木哥哥兩輛腳踏車都沒了,但偶爾和我一起走也不壞吧?」
「…………」
該說「偶爾」還是「久違」,我對這個提議本身沒異議,而且走路的時候確實也能聊天,所以這部分要說不介意確實不介意……只是她說「出發」是要去哪裡?
「沒有啦,所以說,因為好像出現一點偏移,所以要去修正喔。這是我肩負的職責。」
「職責?」
「呼呼呼,曾經專門負責讓人迷路的我,如今卻當起嚮導,這也可以說是造化弄人吧。」
八九寺講得不明就裡,晃著大背包踏出腳步。如果相信這裡是地獄,應該說這裡是死後世界的這個假設(這種說法基於雙重意義像是死不認命),那麼這名少女看來把她心愛的背包帶進這裡了。
總之,我也不想看八九寺穿壽衣的樣子,所以這部分我不計較。畢竟我也穿著學生服。
沒有被切片的痕跡,也沒有被臥煙砍碎的痕跡。
但我之所以「治好」,應該不是因為我化為吸血鬼或具備吸血鬼特性,應該認定這是因為我位於死了也能重生的地獄吧……
如果每次死掉都要換衣服,地獄肯定也覺得費時費力吧。
「唔……這麼說來,忍沒一起來耶。既然我死掉,忍那傢伙反而會取回原本的吸血鬼特性嗎……?」
「應該吧。但我認為這也是那一位的目的之一。」
「『那一位』?」
我跟著八九寺走出公園時復誦這三個字。即使走出公園,眼前也是連接公園的人行道、路樹、車道、行人穿越道與紅綠燈,也就是一如往常的街景。
我對浪白公園周邊不熟,不到能夠形容為「一如往常」的程度,但至少不覺得這樣的城鎮風景不對勁。
也不覺得像是地獄。
真要說的話……毫無行人令我覺得不對勁?
「……記得在阿鼻地獄的入口處,有一種花費兩千年墜落火海的刑罰吧?那麼,難道罪犯都還在墜落,所以這座地獄至今還沒有任何人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我就在這裡。
依照牛頓大師的實驗,我不可能先墜落到這裡。
「嗯,這部分您很快就會知道喔,很快就會讓您知道。放心,現在的我堪稱全知全能,因為大部分的事情都聽那一位說過了。老實說,阿良良木哥哥這段時間的活躍,我也從那一位的口中略有耳聞。」
「所以說……『那一位』是誰?」
「那位大王。」
「慢著,你怎麼突然講得好像大魔王?」
「那位主公。」
「這種說法過時了喔。『那一位』是正常的稱呼方式吧?所以你說那個無所不知的人是誰啊?」
不。
在這個時間點,我已經看出這個人的真實身分了。
如果不是羽川,肯定是那個人。肯定是將我切片的專家總管──臥煙伊豆湖。
不過,已經升天……更正,已經下地獄的八九寺,究竟和臥煙有什麼交集?
「我是狐假虎威的全知全能。」
「天底下哪可能有這種全知全能?虛張聲勢也要有個限度吧?八九寺,看你從剛才就走得毫不猶豫,可以至少先告訴我目的地嗎?看起來不像是要去你媽媽家。」
「是的,我媽媽好像還健在。雖然房子消失,但聽說她只是搬走的樣子。太好了太好了。」
「…………」
「沒有啦,說到現在要去的目的地,以及前往那裡的目的,我的職責是讓阿良良木哥哥復活。剛才我說『將偏移的部分修正』,但這是一種措詞方式,正確來說應該是『將修正的部分偏移』。」
八九寺說得更令人摸不著頭緒。
我實在聽不懂。
不過回想起來,我最近知道的事情比不知道的事情少。該說被周圍耍得團團轉,還是經常被各種事件波及……如果是精明的傢伙,在這種時候應該也能妥善應對吧。
「你說要讓我復活……咦?我可以復活?」
「那當然吧?死了能怎麼辦?」
「可是……臥煙小姐她……」
解決之道就是你死掉。
臥煙是這麼說的。
既然臥煙這麼說,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我當然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也不認為說得通。雖然不知道臥煙實際上的想法,即使如此,就算這會對我造成最嚴重的損失,既然是那個人的做法,我可以確信這是為最多人的最大幸福著想。
我可以這樣信任。
而且,臥煙不會否定自己採取的「正確」方法。既然殺我是解決之道,她就不可能撤回。
「慢著,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請您振作一點啦。換句話說,包含『殺掉再復活』在內,都完全按照這一位的計畫進行喔。」
「『殺掉再復活』……?」
包含這一點在內,都完全按照計畫進行?
這種沒意義的計畫是怎麼回事?
這稱不上是自導自演,簡直是先乘以二再除以二,毫無意義的行為吧?只會嚇我一跳而已吧?
難道是想驗證地獄是否存在?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驗證?
到頭來,如果地獄這種東西存在,臥煙應該很早就掌握了吧……嗯?
剛才八九寺是不是說「這一位」?
不是「那一位」?
……我這樣挑語病,才真的叫做雞蛋裡挑骨頭吧。
「不是『先乘以二再除以二』喔。」
八九寺不理會我內心的疑問,繼續說下去。我不經意覺得她變得饒舌,看來她果然習慣一邊走一邊說。
「還有減法喔。」
「減法?」
「總之這也是晚點就知道了。」
「…………」
總覺得重點全部拖著不說……八九寺當然得先盡到嚮導的職責,我也沒有急到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既然聽她提到「復活」,我果然靜不下心。
雖然我就這麼隨波逐流任憑狀況演變,至今沒有好好思考,不小心滿腦子都是八九寺的事,不過就算聽她提到「復活」,該怎麼說,我也只是一頭霧水。這是我毫不矯飾的現狀。
「阿良良木哥哥,怎麼了?您可以復活喔,不高興嗎?」
「不……老實說,我還沒想這麼多……應該說我還沒接受死亡的事實,所以大腦還沒想到能不能復活這個問題……」
「哈哈哈,又是那個嗎?要是肯定死能復生的世界觀,就會撼動活著的意義……您又打算這麼說嗎?」
「並不是這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嗎?
錯了,不是。不是這樣。
我內心某處,大概有種「這樣就能解脫了」的心情吧。雖然很像漫畫的台詞就是了……
「嗯。我並非無法理解。因為阿良良木哥哥總是賭命戰鬥,而且有人說過,連勝的賭徒出乎意料在潛意識希望自己輸一次,大概是想將自己偏向常勝的人生拉回平均值吧。您說這樣可以解脫,我可以賞光相信這不是您在耍帥,而是您的真心話。」
「為什麼架子擺這麼高……」
「只不過,那一位也沒溫柔到原諒您說出這種真心話喔。往這裡。」
八九寺轉彎了。
這一瞬間,風景改變了。不,這個轉角只是普通的轉角。我在這裡說的「風景改變」,是「天色改變」的意思。
原本是大白天的風景,突然變化為夜景。
直到剛才單純位於路邊的路燈,如今燦爛照亮夜路,如同十分鐘前就是如此。
「…………?怎麼回事?有人用了晝夜互換的魔法嗎?」
「這就很難說了……哎呀,阿良良木哥哥,好像有人癱坐在那裡耶?」
「嗯?」
畢竟這裡是地獄,這種天色變化或許不足為奇吧……八九寺在我隱約如此接受的時候這麼說,我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個人物靠坐在路燈旁,路燈如同聚光燈照亮這個人物的身影。
不對,並非確實。是不確實。
而且不是人物,是怪物。
倒在那裡的──全身是血倒在血泊里的,是四肢被砍斷的瀕死吸血鬼。
樣貌悽慘的傳說吸血鬼。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006
「忍……忍!」
我沖了過去。無須多想,一認出她就跑到她身邊。她為什麼在那裡?而且為什麼在這個地獄的這個時候,重現我在那個春假遇見她的光景?我沒有餘力思考這種事,總之就是衝過去。
我事後回想就想自問,我衝過去是要做什麼?
我不顧一切,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到她身邊,卻沒想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這樣正常嗎?
我不是極度後悔自己當時這麼做嗎?被這份美麗吸引,沒想太多就拯救她之後遭遇的悲劇,我明明不可能忘記吧?
不過,總之我衝到她身邊。正確來說是準備衝到她身邊。
我們四目相對。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狀態如此悽慘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露出比自身狀態更悽慘的笑。同時,她消失了。
消失無蹤。
同一時間,天空的黑暗也如同和她一起離開般消失,剛才一下子改變的風景又一下子回復原狀。如同為她準備的誇張夜路,變成日常所見的道路。
「…………」
幻覺?錯覺?海市蜃樓?
不不不……在地獄不會產生幻覺吧。
更不可能有吸血鬼的幽靈。
說不定忍在那之後也被臥煙以妖刀「心渡」殺掉,落得那種結果?我差點冒出這種想法……但是記得吸血鬼不會以吸血鬼的身分下地獄。
如果是來擔任獄卒就另當別論……
那麼,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阿良良木哥哥,感覺您的身體是擅自行動?」
八九寺快步追上先走的我。
直到剛才的異狀,她看起來沒有特別驚訝,如同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早就知道。
或是早就得知。
早就有人告訴她。
「真神奇耶。阿良良木哥哥明明那麼後悔在春假拯救忍姊姊,為什麼在相同的場面又想做相同的事?」
「這是……那個,我想想,只能說是身體擅自行動……」
八九寺的語氣並不是在責備這個行為,但我的語氣還是自然變得像在辯解。
「總……總之,就算我衝過去,也不代表和春假一樣要去救她喔。說不定我反倒是衝過去要給她一個痛快。」
「這謊言連三歲小孩都看得透……請別忘記這裡是地獄,要是敢說謊就會被拔舌頭耶?」
八九寺惡作劇地說完超前我,然後為我帶路。我連忙跟上。
「……總之,就算不是要給她一個痛快……」
如果我那麼做,說不定昔日「志願自殺」的那位高貴吸血鬼會獲得救贖……也可能不會。
「如果,我當時當作沒看見忍,被全身鮮血的美女嚇得逃走,不知道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我至今都會這麼想喔。我在夢中看過這一幕。」
但我沒想到會在地獄看見這一幕。
不是在地獄遇見佛,而是在地獄遇見鬼嗎……【註:日文諺語,在危難時得到意外援手的意思。】
「仔細想想,在那個時間點,忍的第一個眷屬已經以灰塵狀態聚集在這座城鎮。或許忍即將被吸血鬼獵人三人組殺害時,那個鎧甲武士會對主人的危機起反應而完全復活。這麼一來,相隔四百年重逢的忍與初代……鬧翻而分道揚鑣的那兩人,或許會得到和解的機會。」
「這樣的劇情安排得真完美耶。」
「是啊。或許我妨礙了這部完美的劇情。想到這裡,我就情何以堪。」
「往這裡~~」
不知道八九寺有沒有將我的話……應該說將我的牢騷聽進去,就這麼一直往前走。以本質來看,她這個角色不太適合擔任嚮導。既然她說可以讓我復活,我就只能像是鴨寶寶跟著她走,但她還是得稍微親切地帶路才對,否則我只會不知所措。
實際上,有件事可以證明八九寺不適合當嚮導。她走到的場所,是任何人走在鎮上應該都不會迷路闖進的場所──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內部。
到底要怎麼走,才會從鎮上人行道突然連結到校舍走廊……慢著,喂,這明顯很奇怪吧?
可不是迷路這種程度。
不對,在剛才日夜顛倒的時間點就已經十分奇怪了……
「這裡是阿良良木哥哥就讀的高中嗎?哎,正確來說只是重現。不過,即使對於徘徊走遍那座城鎮各地的我來說,校內也是聖地。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高中。老師發現的話可能會罵我。」
「要是老師發現我帶著十歲小孩逛學校,不妙的應該是我吧……到時候就顧不了考試了……」
不是考試,而是案件。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話是這麼說,但這座阿鼻地獄看來別說罪人,連獄卒都沒有,更不可能會有老師……不過,空無一人的地獄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制度改變,阿鼻地獄如今是讓罪人感受孤獨的地獄?那這個地獄還真是討人厭,不過既然八九寺來接我,在這個時間點就幾乎像是極樂天堂了……
不是獄卒,而是極卒。
「可是,為什麼剛才的路會通到學校走廊?我回頭看也沒看到剛才走的路,就只是普通的校舍內部……」
「總之,路本來就會通往任何地方啊。」
「是喔……可是……」
「哎呀,阿良良木哥哥,變態來了喔,請小心。」
「變態來了?那真的大事不妙,八九寺,快躲進我衣服里……更正,躲到我背後吧。」
「您剛才說了『衣服里』喔。」
為了避免遇見接近過來的變態,我們連忙逃進附近的教室,但是在我一直以為空無一人的校舍里行走的變態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阿良良木歷。
那就不是變態,甚至應該說是品行端正的男生吧?
八九寺看錯了嗎?
我思考這種蠢事的時候,發現那個我的身邊有另一人並肩前進。是羽川翼。
而且是初期版本。
戴眼鏡、綁辮子的羽川翼。
辮子是單一的麻花辮,所以是最初期的版本。實際上,像那樣綁一條麻花辮的羽川翼和阿良良木歷並肩前進的光景,肯定未曾在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內實現。
春假過後的羽川改成綁兩條辮子,而且現在的她不只拿掉眼鏡、剪短頭髮,發色還變成黑白虎紋。就算這樣,羽川也無疑是原本的羽川。
話說,該怎麼說……
阿良良木同學,你和羽川同學說話的時候,原來表情這麼放鬆啊……我自以為應該更雄壯威武,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如此心想的時候,兩人的身影消失了。或許是以班長與副班長的身分前往教室開會。比方說討論校慶活動之類的。
「阿良良木哥哥的人生,堪稱是從救了忍姊姊之後變得驚濤駭浪,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您在拯救忍姊姊不久之前認識羽川姊姊,也是很大的因素吧?因而受到巨大的影響吧?您對這部分有什麼看法?」
八九寺忽然這麼問。
問得過於突然,我頓時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這是怎樣?
換句話說,早知道就別認識羽川?她問的是這個意思嗎?
「畢竟回想起來,忍小姐的事件也是被羽川姊姊弄得亂七八糟……阿良良木哥哥自己也因為黑羽川姊姊而吃了兩次苦頭。」
「…………」
「如果阿良良木哥哥甚至沒和羽川姊姊成為朋友,後來就不會像那樣接連被卷進麻煩事……即使您這麼想也沒人會責備吧?」
「……總之,我不否認很多事情是羽川造成的。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很多事的那個傢伙,揭開所有需要揭開的真相,忘記許多不必忘記的真相,我們因而踏上亂來的捷徑與離譜的遠路。不過……」
如果問這種問題的不是八九寺,我或許會忘我暴怒,但因為對方是八九寺,我得以冷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像是理所當然般回答她。
沒有忘我。
可以好好控制自我,回答她的問題。
「就算這樣,我還是由衷慶幸能和她成為朋友。」
「…………」
「我也大致猜得到我們兩人同行的宗旨了……怎麼樣?接下來跟著那兩人走就行嗎?」
「唔~~嚴格來說不算是順路啦,總之,那麼,往這裡吧。如果用《愛麗絲夢遊仙境》譬喻,我就是拿著懷表的兔子。」
「《愛麗絲夢遊仙境》啊……」
以目前來說,這裡與其說是地獄,給我的感覺確實更像仙境。我也不是清楚記得原作內容,所以不能亂講話。
八九寺剛才提到「重現」。
包括浪白公園,以及這所直江津高中。
重現,以及重新體驗。從春假至今的回顧。
跟著八九寺走出教室,阿良良木歷以及羽川翼的搭檔已經走了,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要追的話,就必須上樓。
無論要開會討論什麼事,他們肯定都是前往我們三年級的教室。如此心想的我,視線不經意投向階梯方向。
在那裡,有個女學生靜止在空中。
姿勢看起來像是飛翔,不過動作暫停的她,果然是我熟悉的女孩。
「戰場原……」
「我認為戰場原姊姊在這裡打滑的時候,您也可以選擇不去接。總之,比起要不要拯救倒在路邊的瀕死美女,這裡面臨的選擇確實沒那麼迫切,畢竟去接正在墜落的人體,基本上也很危險。如果接的方式不對,不只是自己,也可能害對方受傷。就算不去接,這時候的戰場原姊姊幾乎沒體重,我想應該不會受傷吧。您想想,就像是質量輕的小動物或昆蟲,從高處墜落也出乎意料不會有事。」
「…………」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會……」
「我會去接。只要戰場原掉下來,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去接。」
那個傢伙對我說過,真的很慶幸當時是我接住她。
所以,我也想抱持相同的想法。我真的很慶幸當時是我接住她。
雖然只是巧合,是偶然的產物,既然這樣,我不排斥將這個偶然稱為「命中挑定」。
甚至稱為「使命」。
「假設……」
八九寺以餘光看著正在墜落──處於「正在暫停墜落」這種奇怪至極狀態的戰場原,在爬樓梯的同時,以不帶特別意義的語氣這麼說。
「如果這個時候,阿良良木哥哥沒接住戰場原姊姊……我想想,就算這時候受點小傷,應該也不會造成大礙吧。然後,假設她後來也維持冷淡態度高傲過生活。記得不久之後,那位騙徒會來到這座城鎮吧?」
「騙徒──貝木泥舟。」
「是的。和戰場原姊姊有一段恩怨的騙徒。說不定兩人會展開一場愛恨情仇的對決。暑假差點成真的這場對決,後來是阿良良木哥哥阻止的……如果那個時候,阿良良木哥哥沒有妨礙兩人,如果男友沒介入這場對決,會演變成何種結果呢?」
「何種結果……」
「兩人也可能重修舊好吧?戰場原姊姊似乎想隱瞞,但阿良良木哥哥好歹也察覺到那兩人發生過什麼事吧?」
八九寺說。
我也學八九寺經過戰場原身旁。
雖說靜止,但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很危險,總覺得最好將她抱離這裡,可是實際上很難說,感覺我碰到她的瞬間就會毀掉現有的平衡……
「在這種場合可能死灰復燃……想到這裡,就覺得人生與戀愛真的很難順心如意耶。」
「你不准談論戀愛。欠缺說服力。」
「哎呀哎呀,我要把這句話解釋為您想聽我的戀愛史哦?看來您不知道最近的小學生多麼進步。」
「哎,這不是讓人想進一步知道的事……但我完全不想聽你的戀愛史。」
「怎麼樣,阿良良木哥哥?您說不定妨礙了戰場原姊姊與貝木先生的浪漫戀情喔。如果這樣想像……」
「如果這樣想像?我終究只會笑說活該喔。」
這和初代眷屬的狀況不太一樣。
總之,不能對戰場原提到這個話題……
「在千石那個事件,我確實受貝木照顧……但這是兩回事,完全不同。我可以由衷講明不要見到那個傢伙比較好。」
「這樣啊,您當然也會有不想見的人吧,一個人不可能和任何人都和睦相處吧。那麼,就去您最後提到的千石姊姊那邊吧。Let's bon voyage。」
「Let's bon voyage……聽得出意思所以好難修正。唔……咦?神原呢?」
「啊?」
「沒有啦,就是神原……神原駿河。」
從浪白公園開始,不知道目的地的這趟趕場旅遊,我一直以為算是地獄的一種審判,也就是「淨玻璃鏡」之類的東西。
就是會映出生前所作所為的那面鏡子(出處:羽川翼)。
因此,我認為現在是在回顧我從春假至今的行徑,應該說回顧我身上發生的事──我所遭遇的事。也就是一趟小小的巡禮之旅。
從春假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開始,再來是黃金周的羽川翼,以及連假結束後的戰場原黑儀。
八九寺真宵已經在這裡,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何跳過她,但如果依照時間順序回顧,我在見千石撫子之前,應該先見神原駿河。
據說閻魔大王是觀看淨玻璃鏡決定如何制裁罪人,換句話說,阿鼻地獄現在之所以如此平靜,始終是因為還沒決定懲處方式,也就是我還在接受審判,才免於被阿鼻地獄無所不在的烈焰制裁……我擅自這麼解釋。
如果這個解釋正確,巡禮之旅結束之後,我將被處罰在火焰里墜落兩千年,所以我猜錯的話,就某方面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啊啊,是是是。神原姊姊她啊,是特例。」
「特例?」
「該說跳過還是休息一次……您想想,神原姊姊的案例和其他人不太相同對吧?」
「案例不同……?」
八九寺提議接下來要去找的千石撫子,才適合以這種方式形容才對。
神原──她左手臂的怪異,真要說的話是比較基本的怪異……
「不不不,在這個場合,並不會判定怪異現象的嚴重度,問題在於對方和阿良良木哥哥的交集方式。因為以神原姊姊的狀況,阿良良木哥哥無從迴避和她扯上關係吧?」
「……意思是?」
「神原姊姊原本就是以天生的積極個性擅自開始跟蹤您,而且進而擅自要殺害您吧?這種場面無論上演幾千次,您都只能採取應當採取的處理方式吧?」
八九寺傻眼般說。聽起來像是質疑「難道您會選擇乖乖被殺嗎?」這樣。
嗯,說得也是。
實際上,「跟蹤」或是「殺害」這種說法,不足以完全形容那傢伙當時的行動。
不過像神原這種交際好手主動建立起來的關係,即使稍微修改初期的選擇,也難以造成之後的變化。
因為主導權在神原手中。
當然,如果我沒選擇和戰場原交往,神原就必然不會跟蹤我,但我說過,戰場原無論打滑多少次,我都會去接她。既然我表明這樣的決心,我和神原的交集就如同家族羈絆般無從改變。
基於這層意義,我也可以認同千石為何是最後一棒。畢竟就算重新審視火憐或月火的部分也沒意義。
話是這麼說,但在這樣的過程只跳過神原,我總覺得難以接受。雖然不盡相同,我卻覺得這樣像是無意間排擠重要的朋友。
「不過,在阿良良木哥哥的後宮裡,神原姊姊的個性果然與眾不同耶。仔細想想就覺得阿良良木哥哥和她交情那麼好,真的很不可思議。對人鎖國的阿良良木哥哥,以及對人免稅天堂的神原姊姊之間,究竟是以何種方式連結起來的?」
「『對人免稅天堂』是什麼鬼……」
天堂啊……
不過,神原骨子裡不是這麼開朗的傢伙。
那個傢伙自己也背負各種問題,並且藏進心裡。
否則,她應該不會向猿猴許願吧。
「畢竟她的身世,要說特殊也很特殊。」
「是嗎?」
「嗯。我說過吧?那個傢伙的父母是私奔,在私奔之後……」
所以小時候的神原,並不是養育為神原家的女兒,也不是養育為臥煙家的女兒。她不知道「家」是什麼。這也是她和阿姨──臥煙小姐斷絕往來的原因。
去年八月,臥煙在自己的工作把神原拖下水,但她當時也沒將自己的真實身分告訴這個侄女。
「嗯,世事難如意耶。神原姊姊擁有再優秀的心理與身體強度,人生依然沒能順遂……既然這樣,人生過得順遂的人,實際上在這個世界有多少呢?」
「天曉得……議論的格局拉到這麼大,我這個高中生承擔不起就是了。不過大家或多或少都會背負壓力吧?」
但是無法否認,這種感覺隱含了「希望位於上層的傢伙也有自己的痛苦」這種近似酸葡萄的願望。
只是就算這樣,「唔哇~~明明還得再賺一百億卻一直不順耶~~好難受啊~~壓力超大的~~」這種人的煩惱,我們應該也很難感同身受吧……
「這麼說的話,就覺得阿良良木哥哥抱持的煩惱挺奢侈的。畢竟身為考生的您享受到得天獨厚,應該說打破常
理的待遇。」
「哎,說得也是。我無從反駁。」
「總之這部分請您復活再想吧,畢竟時間多得是。」
八九寺說著,在階梯轉角處輕盈轉圈,繼續往上走……剛這麼想,我們爬的階梯不知何時不再是直江津高中校舍的階梯,而是大自然環繞的險峻高山階梯。
只看最近這段日子的話,對我來說是上下次數勝於學校階梯的階梯。
通往北白蛇神社的蜿蜒階梯。
與其說是瞬間移動,這應該算是時空扭曲吧。空間遭受不明外力扭曲。這樣切換場面比起天馬行空的幻想,更像是正統奇幻文學的設定。我逐漸不會對此感到不對勁了。
不是逐漸麻痹,應該說逐漸習慣。習慣待在地獄也不太對就是了。
對了,我在那個六月,在這條階梯,和千石撫子擦身而過……如果這不是淨玻璃鏡之類的東西,或許是被臥煙砍死的我,在臨死瞬間如同走馬燈回顧至今的人生。
或許只是伴隨後悔,回顧自己的人生罷了。
……說得也是。
關於忍的事、羽川的事、戰場原的事,當然也包括八九寺的事,我遭遇相同場面再多次,依然會重蹈覆轍吧。但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做得更好,這份想法我再怎麼樣都無法否定。
「我認為阿良良木哥哥做得很好了喔。至少關於我的事是如此。」
「你願意這麼說,我就覺得稍微獲得救贖了。不過至少關於千石的事,我就失敗了。」
「是啊。後來補救的不是別人,偏偏是您視為天敵的騙徒先生,這對您造成滿大的屈辱吧?」
「嗯,所以……」
我一邊說,一邊繼續爬階梯。
不知道該說果不其然還是上天安排,正如預料,千石從山頂方向走下來。
帽檐壓得很低,系著腰包的嬌小女國中生,如同逃離般快步下山。實際上,她這時候的心態就是這種感覺吧。
如同在逃離。
應該處於想要逃離的心情吧。
……不過,我在這條階梯(不是重現的現在,是實際在這座山的階梯)和千石撫子擦身而過時,沒能察覺那個女孩是她。
沒能理解她的痛苦。
假設我對千石抱持「如果能做得更好」的想法,或許就是在這方面吧。
「很難說喔。我認為您對自己要求的標準稍微高過頭了。您不是萬能,所以在這方面最好有點自知之明喔,就像羽川姊姊那樣。」
「到羽川那種境界,或許也可以貫徹謙虛的態度吧,不過以我的能耐,忍不住就會奢求。」
「這時候的千石姊姊,和朋友產生一些摩擦對吧?」
「嗯,當時就是這樣。雖說根源在於騙徒用來薄利多銷的『咒術』……」
不對。
「咒術」反倒是細枝末節的問題。
事發的根源,位於更深的位置。
「前提在於會下蛇咒的傢伙還能稱為『朋友』就是了。記得忍野說過,我就是這樣才交不到朋友。」
「這意見還真是不得了耶。雖然千石姊姊失敗了,不過國中小學時期發生的摩擦,等到長大成人不是會成為美好的回憶嗎?」
「很難說。愈是年少的回憶,在長大成人之後反而愈放不下吧?或許是因為我還沒長大成人吧,不過至少……我在國中小學沒能和老倉和平相處的回憶只有苦澀可言。」
「老倉姊姊……」
「嗯……對喔,老倉開始來上學,是和你分離之後的事。這部分你沒聽『那一位』說過嗎?」
「沒有啦,哎,算是略知一二……只是關於老倉姊姊,我和她完全沒交集,所以只靠著傳話遊戲,我沒辦法感同身受去理解。我知道的事情,僅止於我所知道的範圍喔。」
八九寺說得有模有樣。最後那兩句真的很像羽川會講的話,不過套在八九寺身上,難免覺得是臨陣磨槍硬擠出來的字句。
不過……傳話遊戲?
如果她是直接聽臥煙說明,應該不會這樣形容……聽語氣總覺得中間還隔了別人。
是我過度解釋嗎?
「仔細想想,阿良良木哥哥的家庭環境也挺特殊的。這方面我也是能聽的都聽過了。像是您父母經常收容可憐的孩子,您小學時代經常和這樣的孩子共處,諸如此類。或許就是這樣的環境培育出阿良良木哥哥與火炎姊妹的正義感喔。」
「……現在回想起來,對於小月來說,千石或許意外就是這樣的對象。不過千石應該不是家庭環境出問題……」
「天底下沒有家庭完全不出問題吧?因為家裡的事只有家人知道。話先說在前面,阿良良木哥哥和妹妹們的關係,就第三方機構來看簡直不敢領教喔。」
「不准找第三方機構審查。給我說『就第三者來看』就好。」
聊著聊著,我們完全和千石擦身而過。千石看起來也沒發現我們。這始終是重現,或許對方看不見我們吧,不過實際上呢?當時擦身而過的時候,千石有發現我嗎?就算發現,她在那種狀況也不會主動搭話,而且我和神原在一起……
總之,我在這裡沒向千石搭話,也是「重蹈覆轍」。
後來我在隔天書店發現千石,為了某些事情找她……
「……總之,雖然包含一些失敗,但我想不到更精明的做法。畢竟即使沒有直接危害我,那個事件也必須緊急處理。」
「是啊。『如果人生能重來』這種假設要是成真,其實或許也只會一直做相同的事吧。但我認為順利的話,就可以跟上現在流行的輪迴風潮了。」
「不,這是不久之前流行的吧?」
「風潮會重新流行喔,這才叫輪迴。畢竟俗話也說歷史會重演。」
「至今老是在講我,那你呢?如果是你……如果人生能重來,你想從哪個時候重來?」
「這個嘛,很難說。以前的我並不是不希望修復爸媽的感情。只不過,讓決裂的兩人重修舊好,究竟正確到什麼程度?我愈想愈想不透。因為一時情緒就分開是一件悲傷的事,但因為一時情緒就複合也發人省思。」
「……你講出這種話,就無從建立人際關係了吧?」
「既然會離婚,一開始別結婚不就好了……我這個做女兒的難免想抱怨,但要是這麼講,我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了。不過這麼講很極端啦。」
「…………」
「總之,人類只能以現有的武器戰鬥。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阿良良木哥哥也是在各種時候以及各種狀況,都全力以赴戰鬥至今。正因如此,所以即使像這樣回顧,即使輪迴多少次,您或許都只會重蹈覆轍吧。即使一路走來的應對方式不是最好,也算是盡力而為了。」她這麼說。「而且……關於千石姊姊的事,我認為外部的干涉是一大原因。也可以說是餘震吧。」
「……?外部的干涉?餘震?」
「啊啊,我忘記這部分阿良良木哥哥沒能好好掌握。那麼請不用太在意。想硬來的話可能會招致反作用力,我只是這個意思而已。」
「話說……」我詫異問。「為什麼要繼續爬山?剛才說是最後一人的千石已經擦身而過,我倆同行的目的全部完成了吧?不是應該邁向巡禮終點了嗎?」
「不不不。我說過吧?八九寺真宵的八十八個所巡禮,目的是讓阿良良木哥哥復活,所以不會在這裡停下腳步喔。真要說的話,至今都是在繞遠路。」
「繞遠路……」
「也可以說是迷路。」
「…………」
「請不用擔心。這也算是必要的儀式。或許應該說開場。」
「你說復活……我還以為會動用和妖刀『心渡』成對的小太刀『夢渡』……難道不是嗎?」
臥煙用來斬殺我的妖刀──「心渡」。
這是昔日斬妖除魔的專家所使用,只會殺害怪異的刀。專斬原本不存在,不應存在的怪異。
成對的另一把妖刀是「夢渡」。
硬要說的話是「怪異救星」。
我聽忍說明過,這是能讓死於「心渡」刀下的怪異「復活」,擁有這種能力的第二把妖刀。
假設臥煙的企圖,她一反常態使用這種蠻橫做法的著眼點,在於將我「殺害之後復活」,我認為只有那把「怪異救星」是讓我復活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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