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五話 真宵‧地獄(2/2)
假設臥煙的企圖,她一反常態使用這種蠻橫做法的著眼點,在於將我「殺害之後復活」,我認為只有那把「怪異救星」是讓我復活的唯一方法。
四百年前被「暗」吞噬的那把刀,是經過何種過程落入臥煙手中揮動,這部分我當然完全不得而知……唔,這件事好像有人提過?
記憶實在是模糊不清……
「不,您說得沒錯喔。只不過,那是現實世界那邊的儀式,地獄這邊有地獄的規矩。」
「你這種說法真帥氣……」
但實際在
做的只是普通的散步。
只是並肩同行。
像這樣和八九寺一起走,我免不了感到懷念,也覺得輕飄飄地沒有現實感。不過這裡是地獄,沒有現實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這麼說,也沒有地獄感就是了。
「總之不用擔心,阿良良木哥哥,並不是有什麼復活的考驗,或是要克服什麼難關,也沒有『絕對不可以往後看』這種老套陷阱。您肯定確實能夠復活,所以請放一百個心吧。」
「…………」
「嗯?怎麼了?看您一臉死氣沉沉的樣子。」
「居然說我死氣沉沉……」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悶悶不樂才對。
不,說我死氣沉沉也大致沒錯。至少我心情肯定很沉悶。
因為像這樣爬階梯前往北白蛇神社,朦朧的記億也多少串聯起來了。和我被臥煙切片的三月十三日清晨串聯起來。
這麼一來按照事發順序,我將會就這麼走到北白蛇神社,而且臥煙在目的地等我,在那裡用妖刀「夢渡」再度將我切片,我就可以復活。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必須再被切片一次,並不會把我嚇得屁滾尿流,但我很好奇地獄的規矩。
「這麼說來……」八九寺說。「斧乃木姊姊過得好嗎?」
「嗯?」
「因為我們是自己人。相對的,那一位為我說明的時候,關於她的部分都是低調帶過,但我在『暗』的事件備受斧乃木姊姊照顧,所以一直想說要是見到阿良良木哥哥,務必務必想問個清楚。」
「斧乃木小妹她……」
這麼說來,也對。
反過來說,八九寺與斧乃木只在那個「暗」事件的短短几天有交集,不過在我的印象中,八九寺和她相處得很好,不知道是像那樣一起行軍產生羈絆,還是同世代的怪異具備某種同理心。
忍與斧乃木的交惡剛好成為對比。
……斧乃木也是相當難以捉摸,所以我即使和她成為好朋友,她也完全不是能夠放鬆戒心的對象……到頭來,因為至今受她搭救好幾次,所以很容易就不小心忘記,但我和她初次見面的時候完全是敵對關係。
原本來說,沒失去敵意的忍才正確。
相較之下,對此不以為意,並且實質上和她同居的我奇怪得多。
應該被批判為異常,應該遭受責備。
「哎,她活得很好。雖說活得很好,但她其實早就死了,這種形容方式不太正確……總之,她依然健在。」
「這樣啊。指名她擔任後繼的我,感覺內心的大石頭放下了。」
「斧乃木小妹是你的後繼?」
「是的,公認的後繼。肯定可以和阿良良木哥哥痛快拌嘴吧。」
八九寺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
「在那場艱辛的行軍,我曾經拜託斧乃木姊姊,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請幫我照顧阿良良木哥哥。」
「居然有這段不為人知的過程……」
斧乃木沒義務非接受這個請求不可,但如果這個「請求」有效,就代表斧乃木之後的表現超過八九寺的想像。
不只是拌嘴。
「……這麼說來,這場八十八個所的巡禮,也沒包含斧乃木小妹耶。」
「因為還有時間上的考量。」
「居然是時間上的考量?」
「是的。這是八九寺P不得已的判斷。反正斧乃木姊姊在動畫相當受注目,所以沒關係吧?」
「就算在這種地方取得平衡……」
平衡。
忽然間,我注意到脫口而出的這個詞。
不對,和「注意」不太一樣。該怎麼說,是「靈光乍現」。
聽八九寺提到「復活」與「不能復活」的話題時沒出現的「靈光」,在巡禮結束,復活時刻分秒逼近時依然毫無實感,也沒有現實感的「靈光」,在我說出這個詞、想到這個詞的時候,如同後知後覺般出現了。
原來如此。
我在意的是這一點──平衡。
「回想起來,阿良良木哥哥真的得天獨厚耶。有漂亮的女朋友、有溫柔聰明的朋友、有優秀的學妹、有兩位充滿活力的妹妹,現在還和可靠的女童同居。」
「…………」
「我很嚮往喔,這是榮華富貴的極致喔。站在這種立場的大人物,最好別講得過於自虐,這是我這個小人物的想法。因為謙虛過頭只會討人厭。真的就像是在講『賺不到一百億,好想死』的感覺喔。」
但我覺得應該沒人羨慕我和斧乃木同居吧……哎,即使如此,我實際上也確實在各方面得天獨厚。
不過,正因如此,我才會想求得平衡吧。
內心的平衡。平衡設計。
追根究柢,記得原本的提倡者是忍野咩咩?計畫到全世界流浪的羽川翼,我擔心她受到那個中年男性的不良影響,但我或許也意外被那傢伙的思想荼毒。
「正確的事……」
「啊?阿良良木哥哥,您說什麼?」
「沒有啦,我想到我和標榜正義的火炎姊妹,討論過這樣的問題。我忽然想起來了。大概因為這裡是地獄吧,我想起不願想起的事,也就是關於『正義』的事。」
「嗯。總之已經快到山頂了,如果有話想說請長話短說。這大概是和我進行的最後一段對話了。」
「咦……?」
那我想聊其他的話題。
不過,我在地獄才會想起這個關於正義的話題,又正想徵詢八九寺的意見,所以我決定繼續聊這個。
「當時討論到,要做正確的事情很難。」
「很難。在這種場合,『正確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事情?畢竟正不正確的基準也挺多的。」
「在這種場合,就當我說的是不需要以基準衡量,最單純的『正確』吧。無從提出異議的『正確』,或許也出乎意料是我們做不到,沒能實現的事情吧?沒必要跟別的事情比較……」
「喔喔,人性本『惡』之類的話題是吧?我很愛這一味喔~~」
「不,我並不是想把話題引導到這種會陷入青春期的方向……該怎麼說,我想講的並不是善惡,只想講我們還不夠成熟。」
「不夠成熟……嗎?」
「正因如此,我們或多或少都會投入心力,進行火炎姊妹的那種行動吧……這是我的想法。不,火炎姊妹在某方面來說,是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不過,與其做正確的事情,大多數的人比較樂於糾正錯誤吧?」
「……做正確的事情,和糾正錯誤不一樣?」
「可以說似是而非,也可以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如果要糾正錯誤講得正確一點,這裡的漢字不是『正』,是『糾』。」
「……用講的也很難傳達耶……」
八九寺一臉含糊的表情。確實如她表情所示難以傳達吧。
難以傳達的肯定不是漢字,而是我想表達的意思。即使在聊正義、邪惡與正確,卻絕對不是深入議論,只像是在水面打水般膚淺,所以反而無法傳達真正的意思吧。
「總歸來說,比起去做正確的事情,人們更喜歡挑人語病或行為瑕疵,偏向純粹批判的那一邊?」
「唔~~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不太一樣,不過大致是這麼回事。
而且這裡的重點在於,「糾正錯誤」這個行為,會讓人覺得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情」。所以難以區別,界線不清。
不只是當事人,周圍也是。
甚至可以說,即使經過第三方機構的審判,也無法清楚辨別「正確」與「糾正」。
「八九寺,你認為呢?」
「認為什麼?到目前為止,您的說法只讓我認為『阿良良木哥哥好久沒說這種彆扭的評論了耶~~正常發揮耶~~很高興您過得這麼好~~』這樣。」
「我有點擔心起我在你心目中的角色形象……」
「如果您是以批判心態講這種話,我就非得指出一件事。把『糾正錯誤』誤以為是正義的那些人,阿良良木哥哥想要糾正他們的錯誤,彰顯自己的正義。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她講得好複雜。
我腦子一片混亂。
總之,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確實自打嘴巴打得挺用力的,不過幸好我想表達的重點絕對不在這種地方。
不是批判,反倒是肯定。
「只要持續糾正錯誤,逐一除掉出錯的地方,總有一天就會成為純白的正確結果吧?其實真要說的話是純黑的正確結果,總之說穿了,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
「…………」
「八九寺,你之前像那樣一直留在現世
是一種錯誤……應該說是不能做的事情吧。所以才會從類似自然法則的東西那裡……」
從「暗」那裡。
「遭到報應。你差點成為去不了天堂與地獄的遊魂。」
「應該說,我差點就會消滅。當時真是千鈞一髮。」
她講得滿不在乎,但這真的是天大的事件。難免覺得斧乃木對我們有恩。
「啊~~不不不,我最感謝斧乃木姊姊的地方,是我和阿良良木哥哥接吻的時候,她讓我騎肩膀幫了我一把。」
「不准講得這麼白目!」
我至今一直不提的說!
這件事必須不經意從記憶中消散,我們不是已經暗中達成這個共識了嗎?
「這種想法是那個吧?不失敗比成功更容易出人頭地,更能一步步往上爬,這是日本的思考模式。」
「…………」
感覺在其他國家也意外通用就是了。
「考生阿良良木哥哥非得挑戰扣分式的測驗,我可以理解您容易被這種思考模式吸引,而且我也不否定這種思考模式本身,但是這種做法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這種思考模式的前提,不是要得到別人的評價嗎?這樣的話,只能得到別人願意給的東西喔。這當然不是壞事,但如果像是阿良良木哥哥這樣,想得到超過自己掌握或負荷範圍的東西,用這種做法應該不可能成功吧。」
犯下許多的錯誤,犯下許多的失敗。
重新來過,重蹈覆轍。
原地踏步,故步自封。
不斷摸索,四處碰壁。
在備受非議之後……
「……不成功便成仁嗎?」
「我並不是……想特別拿我的狀況來說。不過,或許是這樣吧。不對,應該要這樣吧?」
「只求『糾正錯誤』的生活方式,可能會不知不覺在他人或世間尋找錯誤。老實說,到了這種程度就是一種危險的思考模式喔,不值得讚賞。」
「嗯……」
「您說這不是在講您的狀況是吧?那麼,您是在講誰的狀況呢?」
「…………」
聽她這麼一問,我窮於回答。
我是在講正義使者火炎姊妹嗎?不,那兩個傢伙無法成為這種議論的對象,她們根本沒在想。
那麼,我是在講忍野的狀況嗎?
重視平衡,在正確與錯誤、善與惡、這邊與那邊之間擔任仲介的那個男人。斷言「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個男人。我是在講他的狀況嗎?
不對。
我想,我現在想講,現在想說的人,是她。
轉學生。
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扇。
我是在講她的狀況。
為什麼直到現在,這個名字都沒掠過我的腦海?為什麼我沒想起她?我詫異不已。她明明正是我這一年後半的最重要人物才對。
……小扇也是這場巡禮之旅的例外嗎?八九寺似乎完全不想提她的樣子。
總之,小扇對我的立場,和戰場原或羽川都差很多。那個女生是看似低調卻主動出擊的類型,基於這層意義,應對把她歸類在神原那一邊來對待。
……歸類在神原那一邊?
雖然我想都沒想過……不過對喔,小扇和神原是同類……她說過自己是神原的信徒,所以這對她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關於小扇的事,我想在這時候深入商量看看,所以開始思考如何開頭,但我還沒想到合適的說法,時限似乎就到了。
階梯到盡頭了。
我們鑽過北白蛇神社的鳥居。
顧過鳥居時,我沒有再度被引導到另一個空間,北白蛇神社依然是北白蛇神社。
不過,是改建前的北白蛇神社。
破爛荒廢,腐朽不已,乾枯殆盡,受到世間遺忘,不忍卒睹,沒人說就看不出來的神社境內。堪稱幾乎等同於我第一次和神原造訪這座神社時的狀態。
不同之處,頂多就只有周圍樹幹沒釘著蛇吧。
既然千石剛才走階梯下山,這部分沒有完美複製或許是瑕疵,不過看到蛇被釘在樹幹也不舒服,所以我內心很感謝這個細節被省略掉。
即使樹幹沒有蛇,由於我已經看慣改建……應該說全部拆掉重建完成,總之就是看慣現在的北白蛇神社,所以久違看到北白蛇神社如此荒廢的模樣,依然令我毛骨悚然。
和八九寺愉快聊天而放鬆的心情,我重新繃緊。既然沒通往其他的空間或次元,代表從浪白公園開始,令我摸不著頭緒的這條散步道路,是以這座北白蛇神社為終點。
將偏移的部分修正。
不對,是將修正的部分偏移。八九寺剛才講得這麼莫名其妙,現在差不多該要求她說明了吧?
此時,我看見了。
參拜道路的盡頭,崩塌的主殿前方,香油錢箱那邊有人。
有人在等待我們。
和我至今遇見的忍、戰場原、羽川或千石截然不同,這個人物注視著這裡,看起來明顯在等待我們。
不過,我早就預料到神社有人。或許不是預料,是預感。
或者是既視感。
因為在三月十三日,我像這樣走上階梯,抵達神社之後,在這裡等我的臥煙將我砍碎。如字面所述砍碎。
不,另一方面,我原本也認為這裡應該沒人。
因為在上個月,我為了見影縫,為了實現承諾見面,來到約定會合的北白蛇神社時,她放了我鴿子。
影縫餘弦。
那個暴力陰陽師依然下落不明。
斧乃木是那種個性,所以對此沒說什麼像是感想的感想(到頭來,那孩子沒有個性可言),不過被爽約的我,代為收容影縫的式神──斧乃木的我,不能不擔心她的安危。
所以,即使是地獄裡的布景,在這座北白蛇神社,我預感應該有人在等待我前來,也預感或許這裡沒有任何人。
既然兩種預感都有,當然有一個預感會命中。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免受到震撼。
在那裡等我的人物,令我忍不住大吃一驚。
歷史悠久,扭曲變形到內容物快要掉出來的香油錢箱。坐在上面的不是臥煙伊豆湖,也不是影縫餘弦。
是和她們一樣的專家。
卻也和她們不一樣的專家。
……是肯定已經死亡的專家。
肯定已經灰飛煙滅而死的人偶師。
手摺正弦。
「你好,阿良良木小弟。我等好久了。」
007
「呃……」
我不禁後退。因為退太快,差點順勢摔落階梯。要是和八九寺撞成一團滾下去,就會和她互換身體了。
「你……你為什麼在這裡?」
你肯定死了。
親自挨了斧乃木余接的「例外較多之規則」,遭到報應,在現世不留任何血肉,轟轟烈烈地死掉才對……我驚愕得說不出話。
不過仔細想想,我這個反應很奇怪。
是過度反應。
因為,這裡是地獄。
要說死了,我才真的是死了。死掉的他位於這裡,我在這裡再度見到死掉的他,完全是理所當然。
身為專家的他果然會下阿鼻地獄?這個疑問留在我心中,但他雖然是專家,卻是脫離臥煙網路的落單專家……想到他對神原、月火與火憐做過的事,我個人不得不認為就算下阿鼻地獄也太便宜他了。
可是……怎麼回事?
這種突兀感。
再度見到他,使我感到突兀。這份突兀感和先前在地獄底部見到八九寺時完全不同。與其說是突兀感,比較偏向於奇怪的接納感(?),總覺得像是拼圖以沒猜想到的意外形式完成……
不對。
到頭來,我一頭霧水。
「別露出那種表情喔,阿良良木小弟。表情豐富是好事就是了。總之,雖然和你發生過各種事,但都是生前的事了,麻煩既往不咎吧。」
正弦悠哉地說。
總覺得他的形象真的和生前不同。當時的事態與狀況都很急迫,給人的印象和現在不同或許是理所當然,但我認為現在位於地獄底部的狀況也挺急迫吧?
他為什麼……
是的,問題在這裡。
他為什麼如此「習慣」?
我和他在現世見面、對峙的地點也是北白蛇神社(不過是翻修後的),但他現在坐在這個香油錢箱的模樣反而比當時自然。不過這個香油錢箱快要損毀,就我看來不是可靠的立足之處……
「
同為地獄淪落人,我們就和樂相處吧?沒有啦,開玩笑的。」
他還展現出足以開玩笑的從容。開玩笑?但他說的「開玩笑」是什麼意思?
剛才那番話哪裡是開玩笑?
到哪裡是開玩笑?
真要說的話,全文都像是惡質的玩笑話……不愧是昔日大學時代和忍野或貝木混同一個社團的同伴,或許他意外充滿幽默精神。
但他在地獄發揮這種精神,我也看不下去就是了。和忍野與貝木有過不少交談經驗的我,不得不判斷現在質詢他毫無建設性。既然這樣,我只能向站在我身旁的小五女生求助。
「喂,八九寺。」
「阿阿阿木哥哥,什麼事?」
「簡單就是美,但是不要把別人的名字講得像是隨便取的RPG主角名字。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狗誤。」
「還說不是故意的!」
「我狗狗狗狗誤。」
「你也不要隨便回我好嗎?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吧。那個傢伙為什麼在這裡?手摺正弦為什麼在那裡?你說的『那一位』難道是正弦?」
「不,是臥煙伊豆湖姊姊沒錯。放心,這部分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喔。」
「那麼,為什麼……」
我再度看向正弦。
該怎麼說,正弦慈祥地看著我們交談……應該說混亂的樣子。但我不記得他用這種眼神看過我。
就我所知,如同貝木是只為錢而行動的專家,正弦是基於「求美欲」而行動的類型。既然這樣,難道他是從我的恐慌狀態,或是從八九寺的從容態度,抑或是從我們兩人的互動發現某種美嗎?
「『那一位大人』是臥煙姊姊沒錯,不過……」
「你又講成『那一位大人』了。」
「『那一位大人』的意志……更正,『那一位』的意志,是由那邊的手摺哥哥傳達給我們的。」
「傳……傳達?」
八九寺說過,這是傳話遊戲。
所以是這麼回事嗎?
咦,可是,這麼一來……時間順序是不是怪怪的?不對,奇怪的不只是時間順序,更為基本、各方面的各種順序都出了問題。
到頭來,正弦是沒加入臥煙網路的專家,肯定沒立場擔任臥煙的傳令,負責傳話給八九寺……
「就說別露出那種表情了,阿良良木小弟。我不像那個學姊一樣無所不知,所以沒辦法一五一十詳細說明,不過如果僅限於我所知的範圍就好,我會好好說明一遍給你聽。雖然就你看來可能是同類,但我比忍野或貝木親切多了喔。只要沒扯上利害關係。」
「……應該有扯上利害關係吧?」
正弦以親切,甚至是迎合的語氣對我這麼說,大概反倒強化我的戒心吧。我如同要保護八九寺向前一步,補回剛才後退的份。
「因為,你是專門收拾不死怪異的專家……對吧?對你來說,我是不允許存在的敵人,說穿了就像是噁心的害蟲吧?」
「說自己是噁心的害蟲,有點自虐過頭吧?總之,照你這樣形容大致沒錯就是了。不過,阿良良木小弟,如果你在擔心這件事,那你現在不用擔心喔。」
「咦?」
「因為『現在的你』完全沒有吸血鬼屬性。基於兩方面的意義,你都是平凡人。下地獄的平凡人。」正弦說。「吸血鬼屬性從你身上『減掉』了。」
「減掉……」
啊啊……原來如此。八九寺剛才說的是這個意思。
不只是「先乘再除」,還有「減法」……
原來這裡的減數,是吸血鬼屬性。
就我自己來看,我的本質總是順其自然,所以即使待在現世或地獄,都不覺得自己身體哪裡怪怪的。不過既然怪異沒辦法下地獄,也就是說,現在位於這裡的我完全不帶吸血鬼屬性。
換句話說,我是人類。
因為是徹徹底底的人類,所以沒列入在專家──手摺正弦的肅清名單。就是這麼回事嗎?
「…………」
可是,即使這麼說,若問這時候是否可以相信他並貿然接近,就完全是另一個問題。
因為,雖然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但至少他肯定是曾經危害到我學妹與妹妹的人。
「阿良良木哥哥,放心吧。」
八九寺如同在安慰我,從我身後輕拍我的身體說。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在這裡停下腳步的話,會妨礙到我的巡禮進度,所以請就這樣前進吧。這是讓阿良良木哥哥以『人類身分』復活的必經程序。」
「…………」
「不然難得運用減法就沒意義了,我也沒臉見斧乃木姊姊。」
為什麼這時候提到斧乃木?我冒出這個疑問,不過回想起來,八九寺雖然總是和我聊得很愉快,骨子裡卻頗為怕生,這樣的她講出這種話。
手摺正弦。
如果只是講幾句話……應該沒問題?
總而言之,就這樣維持緊張狀態也進退維谷……即使先不提巡禮進度,這時候沒前進就無法前進。
「別走到我前面喔。」
我對八九寺說完,就這麼保護著她,沿著參拜步道前進。地獄裡有神社,總覺得這構圖亂七八糟。
八九寺是依照正弦的指示來接我,所以事到如今保護她似乎很沒意義,只是我心情上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這麼做。
「阿良良木小弟簡直是王子耶。不過這裡是供奉白蛇的神社,所以你騎的可能不是白馬,而是白蛇。」
不知道只是想打個妙比喻,還是暗藏完全不同的意圖,總之我一邊聽正弦這麼說,一邊拉近彼此的距離。
在這段期間,我試著深入回憶他的基本資料。被殺造成太大的震撼,知道這裡是地獄也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的記憶依然模糊,也不知道做這種事是否對接下來有益,但即使不是無所不知,也應該儘可能知道自己所知的事吧。
因為,人只能以現有的武器戰鬥。
手摺正弦,怪異專家的人偶師。
工作時使用摺紙。
追溯他的資歷,他是貝木與忍野的社團同伴,同為靈異研究會的成員,這個社團還有影縫餘弦,以及學生時代的臥煙伊豆湖(當時她應該是社長)。
而且,他們在求學期間,製作了斧乃木余接這個「人偶」。
使用活了百年的人類屍體,製作式神女童。
記得為了爭奪所有權,影縫尤其和正弦鬧到決裂?
後來,正弦和臥煙分道揚鑣。雖然社團所有人都踏上怪異專家之路,卻只有正弦走的方向和其他成員不同……
我遇見他的時候,我自己的身體剛好也出現異狀。明明沒受到忍的影響,我的身體卻擅自開始化為吸血鬼的那時候……
而且經過一番對峙,他被自己創造的人偶殺害。要說他「自作自受」也確實如此,但他的死法壯烈到不足以用「因果報應」四個字帶過。
他如同松永彈正的死狀,不上不下的吸血鬼大概也無法再生,正因如此,像這樣重逢令我感到為難……這就是漫畫等作品經常出現的「在地獄相會吧!」這種對白吧。
雖然理所當然,但這句對白成真實在令人不好受……
只是看起來,這並非單純是仇敵死後在地獄重逢。如果這場重逢是臥煙設計的,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接下來說明的內容,我真的能好好接受嗎?雖然我再三強調到煩,但光是我下地獄這一點,我就無法接受了。
近距離交談依然令我有所抗拒,所以我走到某個距離,大約相差五步的距離停下腳步。八九寺也跟著做。
「余接她……」正弦看我們停止之後說。「過得好嗎?希望她沒因為殺我而影響到心情。」
「……你是她的創造者之一,所以應該知道吧?那孩子一點都不在意喔。維持平常心吃著冰淇淋之類的東西。」
「我想也是。當然,我是創造者之一……是生產者之一,所以我知道。只不過這是做長輩的……應該說做父母的心態。無論過了多久,即使是白費工夫還是會擔心的。因為那孩子不知道隱情。」
正弦說。
隱情?
「你說的隱情……是什麼?」
「嗯。她是只服從命令的式神,所以就算不知道隱情依然會按照命令行動。這是她的優點,是長處。只不過,餘弦那傢伙也一樣。以那傢伙的狀況,應該說她不會顧慮細節。要怎麼控制這種不受控制的存在,就是我們臥煙學姊發揮本領的地方。」
「……你不想說明隱情嗎?」
手摺正弦的整潔外貌,吊兒郎當的忍野根本沒得比,不過這種摸不透真意的說話方式,免不了令我聯想到那個專家。
記得和那傢伙交談的時候,也總是像這樣令我不耐煩。過去的記憶會逐漸美化,所以忍野身為專家的表現,我心情上打了很高的分數,不過只有這部分的記憶遲遲沒有美化的徵兆。
「我會說喔。因為要是沒快點讓你復活,可能會惹怒臥煙學姊。那個人生氣起來很恐怖的。」
「…………」
「直截了當來說,在那個場面,我像那樣被余接殺害,正是當時我接下的真正職責。」
正弦說。
以極度嚴肅的表情說。
「被余接殺害,先一步下地獄,做好讓你復活的準備,這就是我身為職業專家的工作。」
008
「……啊?」
一瞬間,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而且在這一瞬間結束後的一秒鐘、一分鐘,我也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明明自認好不容易開始聽得懂正弦在說什麼,我卻花了整整五分鐘吧。
對於我這麼慢的理解能力,正弦與八九寺都耐心等待。
雖然抱歉讓他們等,但我絞盡腦汁做出的回應,只有接下來這句話。
「……意思是說,這是假死?」
我自己都對自己挺失望的。
沒什麼假死不假死,這裡是地獄。不是假死就能來的地方。
只不過,考量到這是我對照常識與原委得出的結論,大部分人的答案應該都和我大同小異吧?突然面對如此盤根錯節的狀況,能夠立即反應並且漂亮回答的傢伙肯定不多。
頂多只有羽川吧。
「假死……應該不太一樣。」
正弦規矩地打分數。
也可以反過來說他個性很差。
不過,他是忍野與貝木的社團同伴,期待他個性很好才奇怪吧。
「因為我真的死了。不過,你也不是完全猜錯。畢竟照意義來看,我就像是假死,像是遭遇熊的應對方式。」
「遭遇……熊?」
「也可以說遭遇惡魔。」【註:日文「熊(kuma)」與「惡魔(akuma)」差一個音。】
正弦講得像是在玩文字遊戲,然後繼續說下去。還以為這番話暗藏玄機,但他看起來雖然年輕,算起來卻至少超過三十歲,或許只是愛玩這種文字遊戲吧。
說到惡魔……
「要從哪裡如何說起呢……我不像健談的忍野或嘴巧的貝木,很少和別人說話,是個總是獨自跟人偶玩的孩子。」
「…………」
「總之就算這樣,我還是加把勁從淺顯易懂的部分說明吧。如果從人類的身分述說,我這個人在相當早期的階段就已經死了。」
他隨口這麼說。從語氣加上他說的內容來看,即使不到笨口拙舌的程度,但他真的不擅長說明的樣子。
如果他因為總是獨自跟人偶玩而成為人偶師,就沒有比這更可悲的經歷了,但是先不提這個──
「已經死了?咦……意思是……」
「那個時候,余接殺掉的我,是我操縱的『人偶』。人偶師的獨門絕活,可以說是替身或是替死鬼。」
「…………」
「嗯?我原本猜你在這部分會問得深入一點,你卻沒講話。用我對模型講話的方式果然行不通嗎?」
「獨自跟人偶玩」以及「對模型講話」看似相同,給人的印象卻差很多,但是同樣先不提這個,我這時候沒講話,當然是因為我啞口無言。
說來抱歉,如果以為我會立刻對正弦這番話起反應,各位就太看得起我了。一般人遭遇出乎預料的事態時,大致都會動彈不得,說不出話。
只不過真要說的話,我身為熱愛動漫或電視節目等近代娛樂的平凡高中生,若要說我這輩子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即使被批判愚蠢也難以反應……更正,難以反駁吧。
替身人偶。
這不是人偶師必備的手法嗎?
那麼,他當時在那座神社並不是假死……是假活?
為了被殺,所以假裝自己活著?
「記得你說……斧乃木小妹不知道這件事是吧?」
「嗯,沒錯。不只是余接,餘弦也不知道。但以那傢伙的狀況,或許該說她沒意願知道吧。一心只想變得更強的她,對於瘦弱的我應該沒什麼興趣。這是一段悲哀的戀情。」
「戀情?」
「嗯,這是往事所以不用在意。大叔的這種往事,這種單方面的戀愛史,年輕人聽到只會覺得無聊。說到貝木是否知道,那傢伙愛說謊所以不確定,不過知道我這個手法的只有臥煙學姊,以及忍野咩咩。」
「…………」
只有無所不知的臥煙,以及彷佛看透一切的忍野知道。
聽他這麼說,就覺得這兩人很可能察覺這種他人的秘密。
但問題在於正弦是從「什麼時候」藏著這個秘密。
這並非和我毫無關係。
雖然不知道他身為專家的立場如何變成那樣,但要是得知這個顛覆一切的真相,那麼二月十三日,也就是剛好一個月前某晚發生的那個事件,也具備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個綁架案件──脅迫案件,那場決鬥,那場悲劇,究竟會因而如何改寫?
「人偶破壞了人偶。那件事只是如此而已。所以阿良良木小弟,雖然我剛才提到余接的事,但如果你因為在那個事件間接害死我而傷神,你就在這裡消除這個煩惱吧。」
「……事情沒這麼簡單吧?」
不,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有這種心情。
假設那個事件的目的在這裡,那我不只是間接,而是直接害死正弦。
說我沒為此傷神是假的,得知當時灰飛煙滅的是人偶之後,即使不到放下心中大石頭的程度,我也無法否認心情舒坦了些。
可是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到最後你還是待在地獄吧?這樣的疑問,想拿來質詢他的這些話語都難以拭去。在還沒消除之前,煩悶的感覺依然就這麼沉積在我的五臟六腑。
「既然這樣……那場鬧劇究竟有什麼意義?你當時抓走我三個最重視的人想做什麼?」
「鬧劇嗎?不過對我來說是拿手絕活。」正弦微笑說。「死掉與復活是我的拿手絕活。換個觀點來看,我比吸血鬼還擅長這招。」
「拿手絕活……」
「不過嚴格來說沒有復活,只是附身在人偶,透過媒介回歸現世。我的本尊一直在這一邊。」
這一邊。
既然他在地獄講這種話,那麼應該就是「那個世界」的意思吧。這個指示代名詞有點令人混淆,但他的言行看起來之所以這麼習慣這裡……主要原因應該是這個吧。既然本尊總是在這裡,那麼對他來說的「這個世界」就是這裡。
「啊啊,不過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是阿鼻地獄的居民喔。比起下地獄,被別人認為我是個應該下地獄的傢伙,實際上更讓我消沉。」
「哎,我也是剛剛才親身體驗這種心情……現在也大好評體驗中。」
「平常的我在天堂過得怡然自得。」
「…………」
我煩悶的心情差點一口氣消失……
八九寺這樣的孩子,在那麼感動地升天之後居然下地獄,也令我頗感失望,不過就算這麼說,一旦預設充滿幸福的天堂真實存在,就某方面來說反而會逐漸削減活下去的動力。
既然這樣,比起活下去累積罪孽,不如趕快死掉比較賺……或許會出現這樣的觀點。但我不知道正弦那番話有多少是真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是從什麼時間點,開始過這種怡然自得……該怎麼說,就是來往於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生活?」
「不是生活,是工作喔。」正弦答道。「就像是到外地工作那樣,也可以說是單身赴任。不用擔心,我大學時代還是擁有健全身心的健全人喔。成為人偶師是製作余接這個人偶,和他們訣別之後的事。」
「這應該也牽扯到私事,我不知道該問到多麼深入……但你成為人偶師的動機是製作出斧乃木小妹,並且將斧乃木小妹讓給影縫小姐的結果嗎?」
「你說『動機』聽起來很像『犯罪動機』,但這樣形容也沒偏離事實太遠,不到謊言的程度──就我的說法是如此。不過臥煙學姊或餘弦可能會有不同的意見吧……喔!」
此時,正弦仰望天空。
我也跟著往上看,卻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天色看起來是日夜的交界,也就是黃昏時刻。
萬里無雲──萬里無鳥的天空。
所以我不知道正弦想看
什麼,但他的雙眼似乎從這片天空看見某些東西。
「看來在催我了。我成為人偶師的原因,看來沒空詳加說明的樣子,這部分只能等劇場版外傳了。」
他說。
外傳就算了,別企圖做劇場版好嗎?
你想演一出多麼壯闊的往事篇啊?
「所以我現在簡單說明吧。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很在意,就等復活之後去問臥煙學姊吧。那個人無所不知,說不定可以說明得比我還詳細,但她肯不肯說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放棄大學踏上這條路,但畢竟被臥煙學姊盯上,所以做事不太順心,生意上不了軌道,所以我冒出一個草率的構想。事到如今我認為這麼做很愚蠢,但總之就是所謂的禁忌手法,在專家之間視為禁招,應該說比較近似禁咒。」
「禁咒……」
詛咒。
我也在某處聽過這個詞。
「應該說『讓自己化成怪異』吧。這個構想的基礎,當然是我學生時代製作的人偶──斧乃木余接的存在。百年的人類屍體可以製成怪異,所以我認為手摺正弦這個人類的屍體,或許也可以製成怪異。」
我想製作名為「手摺正弦」的人偶怪異。
想使用我的屍體,製作我自己的人偶。
「……成功了嗎?」
如果成功就真的不得了。
要是做得到這種事,不就等於獨力實現不老不死的理想?這個世界觀確實有人類化為吸血鬼的案例,所以無法斷言不老不死絕對不可能實現……但是人類成功轉變為怪異這種事,至少我不認為是人類能力所及。
什麼原因讓他做到這種程度?
求美欲?
「失敗了,結果如你所見。我成為半人半妖的存在,遊蕩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縫隙。不對,與其說是在縫隙遊蕩,不如說是被夾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中間動彈不得。」
「……你該不會是因而挾怨報復,才會說無法原諒不死之身的怪異吧?」
「並不是沒有這方面的要素。」
「並不是沒有啊……」
「如果是我,在這時候就會把『這方面』說成『這圓面』搞笑。」
我身後的八九寺這麼說。你隔這麼久開口卻講這個?用不著維持這裡的搞笑濃度……這傢伙就算下地獄依然始終如一。
「總之,雖說失敗,但我得以透過人偶活下去,而且後來成功量產人偶,所以真要說不老不死確實不老不死,真要說是怪異也確實是怪異。應該說我是生靈或是半靈吧。後來我儘量發揮這種特異體質做生意。」
「…………」
正因為具備這種特異體質,所以即使沒加入臥煙網路,他至今也能做出這種成績……我這樣解釋應該沒問題吧?
「我手摺正弦的底細就說到這裡……阿良良木小弟,這樣可以嗎?還是說,你對我前半生的興趣不只如此?」
「那個……」
老實說,我沒這麼感興趣。我終究不方便在當事人面前這麼說,但已經充分理解他這種特異體質的概要。
原來如此。
當然,他的人偶師資歷完整之前,不難想像上演過各種迂迴曲折的戲碼,但我感興趣的地方──我的疑問焦點是之後的事。
「那麼,我再確認一次,即使當時你被斧乃木打得灰飛煙滅,對你來說也沒什麼大礙對吧?」
「不能說沒大礙,畢竟失去一具寶貴的人偶。但如果你說的是生命問題,那你不用擔心。因為我在這之前就算是半個死人了。」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假死?」
更正,為什麼還要假活?
那場鬧劇是怎麼回事?
「就說不是鬧劇了。畢竟如我剛才所說,餘弦與余接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就我來看,感覺像是沒準備就直接上考場。現在回想起來,是上個月的事。」
正弦說。他依然仰望著天空。他究竟在看那裡的什麼東西?
「我以專家身分收到一個委託。阿良良木小弟,這個委託是希望我能解決你所住城鎮發生的異狀。」
感覺正弦突然切入正題,不過回想起來,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想說這件事吧。
因為他就是為了講這件事,才在這裡等我。八九寺帶我過來,就只是為了講這件事。
總不可能是想和我敘舊,或是為當時的事情道歉吧。不過說到這裡,我內心的芥蒂也確實逐漸消散。
「我城鎮發生的異狀……?是指北白蛇神社的……不對,應該不是。這件事在上個月的時間點已經解決……」
講得更嚴謹的話不是解決,是從解決狀態回到沒解決的狀態,不過這部分應該沒必要挑語病。
「沒錯。這份委託的內容更單純,是針對你以及前姬絲秀忒。在臥煙前輩網路里,你們被認定無害,但這種事和我無關。對我來說,受到網路保護的怪異,反倒是應該最優先下手,沒人委託也應該處理的對象。」
「…………」
確實是這麼回事。
這傢伙的目標是我與忍,為此不惜抓走兩個妹妹與一個學妹當人質,做出這種無法想像的惡毒行徑。如果這不是鬧劇,無論有什麼隱情我都想逼問出來,但是照他所說是接到委託,那不就和我至今猜想的一樣了?
既然他是接下這個委託才出動收拾我與忍,那他說這不是鬧劇,而是拿手絕活,是沒準備就直接上考場,這些話都不是在騙我。
「嗯,沒錯,如你所說。」
正弦從容不迫,毫不內疚地點頭,如同魔術師在享受揭露手法的過程。
不對,會揭露手法的魔術師,應該沒資格當魔術師吧。
「如果沒有事先準備對策,應該就如你所說吧。不,應該會變得更慘。不知道你的妹妹們與學妹是否能全身而退……」
「……別講得這麼恐怖啦。」
「講這種話最害怕的是我喔。神原駿河居然是臥煙家的女兒……想到我一無所知傷害到她的後果,我就忍不住渾身發抖。預先得知這件事真的太好了。」
「…………?」
哎,神原是臥煙的侄女,而且我們也猜正弦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才綁架她,即使如此,正弦說「忍不住渾身發抖」似乎也太誇張了。畢竟臥煙不會因為對方是侄女就特別關照……還是說,從「女兒」這種說法來看,正弦害怕的是已故的神原母親?
「預先得知情報,事先準備對策……正弦,聽你這麼說,代表你接下委託之前,聽臥煙說明過嗎?就是關於我們城鎮發生的事……」
這是有可能的事。
臥煙親自出馬工作,這件事本身其實就很稀奇,總之她來到我們這裡的目的是平定這座城鎮,也可以說是治理這座城鎮……
為此,她甚至不惜找那個危險的專家艾比所特幫忙,所以即使在那個時候,對網路外部的老友手摺正弦提到這件事也……
「不,這是不可能的事。我現在確實和臥煙前輩處於吳越同舟的狀態,但我和她接觸,是我得知內情之後的事。找上我的人──在我與臥煙學姊之間擔任仲介的是另一個人。」
「…………」
仲介。
這兩個字使我冒出某個直覺。
這是考生特有的第六感,但是說來神奇,我對這個直覺抱持確信。事實勝於雄辯,這個直覺引導我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忍野?」
我說。想都不想就這麼問。
「預先告知情報的傢伙、事先準備對策的傢伙是……忍野咩咩?」
009
當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吧。
比方說,光是就我所知,知道內情的人肯定還有貝木。就算思考邏輯異於常人,要從「仲介」這兩個字,從這個行為聯想到忍野咩咩,難度也太高了。
不過,正弦說我猜中了。
「沒錯,就是那個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身為臥煙學姊網路的幹部級人物,同時能和網路外部的我接觸,這個人還是一樣自由自在。不過,也沒有其他傢伙比那個人更不適合『幹部』這個詞了……」
「…………」
若要這麼說,「總管」這個詞大致上也不適合臥煙。與其講得那麼誇張,不如說是源自學生時代結下的不解之緣比較正確。
不過這麼說來,忍野與正弦也有相同的不解之緣,即使見過面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從時期來看,兩人見面應該發生在忍野離開這座城鎮之後,不過具體來說,忍野那個時候對正弦說了什麼?
那個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事先準備了什麼樣的對策?
「那個傢伙說,正因為我不在臥煙學姊的網路里,所以做得到某些事。但是這種話只有那傢伙
說得出來,因為那傢伙最擅長像是犯規的密技。」
「…………」
「只不過,這不是想要抄捷徑的狡猾心態。他這個專家的立場是能準備就儘量準備、能保險就儘量保險,所以他的用心反倒大多是作白工,可以說是浪費智慧,和節儉精神站在另一個極端。從那傢伙的角度來看,事情進展到輪我上場,應該是突破雙重保險的罕見案例吧。」
總之,這部分我可以理解。
就我的經驗來說,那傢伙甚至顧慮過其他時間軸的我與忍可能會來到這裡,考前猜題這種心態應該和他無緣吧。那個人或許和吊兒郎當的外表相反,實際上意外地認真。
「而且那傢伙不會說太多,也不會說得多麼具體。在那個時間點,我也以為他來找我只是來閒聊,只覺得這傢伙還是一樣裝糊塗。原本也只是基於以防萬一的意思吧。」
「……忍野語帶玄機的習慣,我也有很多想抱怨的地方。也就是說,那傢伙當時和你閒聊,順便大致提及神原的身世?」
這麼說來,忍野一直很在意神原的身世。對於那傢伙來說,見到學姊的侄女終究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才對。
當時還確認神原母親的名字。
「嗯,而且,阿良良木小弟,他也有提到你。應該說提到你們的事。」
「我們……是指我和……」
誰?在這個場合是……忍?
「總之因為這樣,所以我接下委託之前,已經掌握、知道這座城鎮各方面的事情。雖然不知道忍野當時究竟想對我說什麼,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應該是在強調你們的『安全性』吧。」
「…………」
「埋了這樣的伏筆。你們這對搭檔不足以浪費一具人偶──忍野是來講這件事的。順帶一提,我也是在那時候,得知那傢伙早就看透我的真實身分是人偶。不對,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或許是在威脅我?『要是敢對我朋友出手,我就公開你的真實身分……』這樣。」
正弦諷刺般露出笑容。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應該說不知道能說什麼。那個傢伙居然已經預先做好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事態。
正因為知道「無害認定」不適用於網路之外,所以對於網路以外的部分,他也像這樣為了保護我與忍預先布局。按照那傢伙的立場,或許是完成工作並且取得相應酬勞之後的善後措施,就算這樣,如此無微不至的售後服務也令我感動。
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昔日做不到的事……慢著,等一下?
可是到最後,這傢伙還是來到我的城鎮,鎖定我與忍……嗯嗯?就算得知忍野預先做好各方面的安排,但是前因後果還沒串聯起來啊?
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說是『保險』啊。就說了,那傢伙當時講的事,幾乎只是咬根沒點燃的香菸透露些許端倪,所以接下來說的都是我自己的解釋,但你不介意的話就聽我說吧。這樣肯定能夠消除你絕大部分的疑惑,肯定可以了無牽掛地復活。」
「居然說了無牽掛地復活……」
「就當成回到現世的伴手禮吧。」
正弦說。
「『阿良良木歷與忍野忍,他們現在基本上無害』、『只要別對他們出手,就不會造成任何問題』、『不過,也有跳脫基本原則的可能性,就是阿良良木老弟與小忍聯手,反覆化為吸血鬼的狀況』……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
「換句話說,如果你並非受到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影響,而是獨自踏上成為吸血鬼之路,這就不在忍野所申請無害認定的範圍內。」
「這……」
這正是現在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居然會這樣。
那麼,連現在的事態,也完全符合那個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的預測嗎?
「不是完全符合預測,應該是符合其中一個預測吧?只不過這應該不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的伏筆,反倒是明顯害怕這樣的結果吧。」
「你說害怕……是指害怕我可能沒想太多就濫用忍的能力嗎?不……」
不對,不是這樣。
如果害怕這種可能性,那個傢伙應該不會把忍交給我,獨自離開城鎮。反倒是正因為他認為不會這樣,正因為他相信我,所以才什麼都沒說,臉例連離別的話語都沒說,就默默啟程前往其他城鎮。我一直這麼認為。
「沒錯。所以以案例來說,應該認定那個人害怕你面臨非得這麼做的狀況,為此才會來找我。那個人當然沒有預知能力。實際上……後來襲擊你們城鎮的各種東西,也大多出乎忍野的預料吧……讓你陷入絕境,逼你必須勉強自己的那些事件,那傢伙也絕對不是早就知道會發生。只不過他似乎早就知道你在這種狀況會不惜勉強自己。」
「……知道有什麼用?」
我忍不住口出惡言。
我也真是不老實。
「那傢伙說,如果事情演變成這樣,可能有某些委託找上我。像是拉攏我加入的委託,或是除掉吸血鬼的委託。到時候希望我忘記長年的怨恨,拋棄往年的心結,和臥煙學姊打交道。在那個時候,臥煙學姊肯定在等我聯絡,因為臥煙學姊基於立場不能輕舉妄動……我不知道他說的『那個時候』是哪個時候,但是實際上的演變完全如他所說。那傢伙就算沒有預知能力,也像是擁有透視能力般能夠看透一切了。」
正弦說。我身為受惠者或許不應該講這種話,但我完全同意他的感想。
「所以,當我收到應該除掉你們的委託時,我全身發毛。同時也感到不可思議。既然害怕事情這樣演變,忍野為什麼沒想過親自處理?會說『人只能自己救自己』這種話的人,會做出這種像是拜託好友的事?我對這方面感興趣,所以決定照那傢伙的意思去做,和臥煙學姊取得聯絡。」
然後,鬧劇拉開序幕。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我依然不知道這麼做具備什麼意思。
010
正弦不知何時下移的視線,再度朝向天空。太陽逐漸西沉,天色開始變暗,所以他看起來像是在尋找第一顆星星,但是這次即使是跟著仰望的我,也清楚看見他在注視什麼東西。
不,說我清楚看見就太誇張了。雖然還模糊不清,但我清楚知道那是什麼。
空中──應該說天上,逐漸垂下一條繩子。
「阿良良木哥哥,或許不應該說是繩子,而是線。那是來接您的。講成『來接您』像是要帶您去死後的世界,不過在這個場合是接您回現世。」
八九寺如此說明,但我聯想到的不是「迎接」。說到「線」,就會聯想到佛祖大人從極樂世界垂到地獄的蜘蛛絲。
聽說蜘蛛絲非常堅韌,甚至運用在太空工學,所以我不認為不可靠……不過記得叫做犍陀多?相傳他想沿著下垂的蜘蛛絲爬到極樂世界,但其他罪犯也想跟著爬,他對這些人大喊「下去」,蜘蛛絲隨即斷掉……
基於這層意義,這也堪稱是考驗人性的線。想到垂下這條線的可能是臥煙,這個想法就更加強烈一。
「真的快沒時間了喔。要是錯過那條線,阿良良木哥哥真的會永遠在阿鼻地獄被火烤,有八十九顆眼睛的鬼會徹底折磨您全身喔。」
「八十九顆眼睛?那不就是你嗎?」
「說錯了,是六十四顆。」
「都很恐怖就是了……」
不過兩者挺極端的。
「所以手摺哥哥,不好意思,這個話題可以就此打住嗎?」
「慢著,八九寺,天底下沒這種收尾方式吧?我可不能放任話題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打住。正弦,你因為不在網路內部所以做得到的事,換句話說就是這種事嗎?就是接受除掉我與忍的委託──假裝接受這個委託?」
在天降的線(?)到達神社之前,我像是搶話般這麼說,想儘量從正弦那裡問出情報。我身為聽眾,做這種事不太值得被嘉許。但是在這個場合,我似乎是歪打正著。
「就是這麼回事吧。假裝死亡、假裝接受委託。我很難正確說明忍野的意圖就是了。」他這麼說。「不過這麼一來,位於網路內部,臥煙學姊卻難以控制的影縫餘弦,就成為最適當的人選。因為那傢伙可以毫不留情,一點情面都不給,和做出非法行為的我來一場對決吧。所以臥煙學姊趁你身體狀況不佳的時候,派她們出任務。」
「…………」
我的身體遭遇「鏡子照不出來」的異狀時,臥煙像是在商量之前就掌握這件事般,派遣影縫與斧乃木過來。當時我認為這是臥煙「無所不知」的表現之一,對她的千里眼感到戰慄,不過揭開謎底就發現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那個時機點,這個流程似乎就大
致排入她的行程表了。
當然,時機這麼恰到好處,應該說很像是她的作風……
「不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不能正常拒絕委託嗎?」
「畢竟沒理由拒絕,而且假設我拒絕,或許只會委託其他專家。這時候按照『敵人』的意思去做比較好,這是我與臥煙學姊得出的結論。」
「敵……敵人?」
不是委託人嗎?
在這個場合,應該是在說委託正弦除掉我與忍的那名人物,所以能夠稱為「敵人」的始終只有我與忍吧?
「並非如此。至少貝木泥舟在你們的城鎮下落不明。我與臥煙學姊都沒有冷血到對此毫無情感。」
「貝木他……?」
這麼說來,臥煙好像說過這種話……情報錯綜複雜,不知道什麼才是真相之類的。
我認為那個傢伙殺也殺不死,昔日和他是同伴的臥煙與正弦,應該更堅定這麼認為吧……只不過既然發生那種事,果然不能視而不見。
「雖說要配合對方的意思,但我們並不是清楚知道對方在打什麼算盤,我們想查明才會這麼做。此外,這同時也是阻止你繼續化為吸血鬼的必要處置,也就是我得像這樣來到這一邊引導你。但因為我才剛扮黑臉不久,所以這部分也請那邊的八九寺小妹協助。」
「我提供協助了。」八九寺說。「這是友情客串。片尾字幕最後出現的那個。因為可以和阿良良木哥哥重逢,所以我義不容辭努力表現,而且不收錢。」
「如果你為這件事收錢,就是最令我失望的事了……比起下地獄還失望。」
殺我一次,重新來過,只讓我身體「人類」的部分復活……嗎?若是這樣,事先說一聲應該也行吧?
既然沒說,就代表還有某些難言之隱,所以不能事先說吧?
這部分是對付敵人的戰略嗎?
就我的角度無從得知就是了。
「只不過,用妖刀『心渡』殺死的你,如果用妖刀『夢渡』復活,你可能會維持吸血鬼的性質復活,這樣就白忙一場了。為了避免這樣,必須從地獄這邊,由我這個專家介入處理。」
正弦說完跳下香油錢箱。我沒有移開目光,但他著地的時候,他身穿的衣服完全Dress Change了。雖然脫口用英語形容,但他換上的服裝完全是日式風格,而且很應景。
是神主的裝扮。
……能夠這樣一瞬間,而且隨心所欲地換裝,看來靈體這個系統挺方便的。雖然我不羨慕,但他說過得怡然自得或許意外不是謊言。
「沒有修正這一點,就無從應付敵人,這是我與臥煙學姊的共通結論……和誓不兩立的學姊達成這麼一致的共識,我個人感覺怪怪的,總之這部分就率直稱讚忍野的仲介手腕吧。」
「疑問解開了嗎?」
雖然除此之外,我還想問各種問題,但現階段我最想問的是這個問題。
「你說正因為不知道忍野的意圖,所以決定照他的意思去做,也說這是關鍵的一步棋,不過關於這件事,已經得出結論了嗎?」
「很遺憾沒有,但是有假設。要說是我的假設就太厚臉皮了,這部分是臥煙學姊自己的假設。臥煙學姊是這麼想的。忍野至今依然沒現身的原因,就我們看來銷聲匿跡的原因,或許和餘弦無消無息消失的原因相同。」
「…………?」
這是怎樣?
這只是套套邏輯,等於什麼都沒說吧?
影縫和忍野一樣音訊全無,這種事我不用聽人說也知道……唔,不對,不是這樣。
真要說的話,貝木也下落不明。那麼應該可以相提並論才對。
但貝木是例外,只有忍野與影縫歸為同一類。
這部分有活路……至少臥煙想從這裡找出活路?現狀甚至不知道在和什麼對象戰鬥,她試著在其中找出的解決之道是什麼?
「從這一點來看,臥煙學姊和我的想法有偏差。所以我當時才會叫你找忍野吧?不過看來沒成果的樣子。」
「……朋友正在幫忙找就是了。」
正確來說,只剩羽川一人還有尋找忍野的方法與管道。
像是我或戰場原,已經把這方面的門路用光了。現狀我們完全不知道那傢伙在哪裡做什麼,到頭來連那傢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只有那個傢伙沒放棄。
我差點認定不可能找得到,不過到了這個地步,真的只有羽川正在調查的海外可能找得到……
「……可是換句話說,即使你假裝被斧乃木小妹殺掉是一出鬧劇,也只有當時講的那句話沒造假?」
「並不是只有那句話。即使被殺的是人偶,但當時說的大致都是真心話。因為我也不算是擅長腹語術。身為人偶師卻像是被別人操控,決定權掌握在別人手上,這種屈辱嘗起來果然不是滋味喔。當時我心想自己接了一份爛工作,心想事情這樣進展也太如意了。只不過,這股情緒或許有一半是沖著那個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吧。」
「…………」
「我也想向餘弦那傢伙道歉。雖然飾演討厭角色的是我,不過接下討厭職責的是那傢伙。即使是那種傢伙,派式神來殺我的這份工作,也令那傢伙稍微過意不去,耿耿於懷……」
這個神主愈說愈含糊。
總之,這方面我不予置評。
關於影縫的內心世界,某些部分不方便我這個外行高中生涉入……
即使如此,若要我老實說,我覺得以那個人的個性,搞不好比斧乃木還要不在意這件事。
「……這件事,我可以說出去嗎?」
「嗯?」
「說給斧乃木小妹,以及……如果能查明下落,也說給影縫小姐聽。你是人偶師,當時其實沒死……應該說是假死,假活。就我猜測,你不太想公開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事到如今,反正遲早會被發現的。這就是所謂的見好就收,應該說該認命了。如果你願意幫忙道歉就幫了大忙。」
「別強人所難好嗎?」
我為什麼非得道歉?
雖然常聽到「幫我向那傢伙道歉」這句話,不過仔細想想就覺得這種委託根本亂七八糟。
這才叫做替死鬼吧?
「要道歉你自己去道歉。你就算不能復活,只要使用人偶就可以隨意回到現世吧?」
「很抱歉,並沒有這麼簡單。死亡果然是一份沉重的罪過喔,光是下地獄還不夠。犯罪就要接受懲罰。」
「…………」
既然這樣,就代表這部分的機制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簡單嗎?雖說理所當然,不過對於正弦來說,自己附身的其中一具人偶在那裡被打成粉碎,即使稱不上是艱難的決定,卻也絕對不是輕鬆的選項。
「所以,能以妖刀『夢渡』即時復活的你相當幸運喔。關於臥煙前輩沒好好說明這部分就殘殺你,我以學弟身分拜託你既往不咎吧。因為在地獄比較方便對你解釋……」
「……哎,沒聽多少說明就被耍得團團轉,這種事我已經司空見慣,所以我不計較,只是……」
「不用擔心。」
我還沒說,正弦就像是要搶先消除我的擔憂般回答。
「你復活之後,臥煙學姊不會要求你幫忙處理什麼難題,你不會面臨這種進展。如果臥煙學姊對我說的企圖不是假的,那麼你只要以人類身分復活就已經完成職責。你可以認定這趟地獄巡禮是去除吸血鬼性質的短期住院。臥煙學姊應該也不想強迫大病初癒的你做牛做馬。即將和敵人對決,得先消除禍根以絕後患,這就是臥煙學姊的目的。不,如果抱著惡意來解釋,或許某方面來說是想拿妖刀『心渡』與『夢渡』試砍吧。」
「…………」
這種想法不無可能……應該說以臥煙的個性,她沒這種想法反倒令人不安。
不過,雖然他的回答和我原本想問的有點出入,但原來不是這樣啊……
跳下香油錢箱的神主,就這麼從容不迫地走到天空垂下的絲線正下方,停下腳步。
然後朝我招手。
「阿良良木哥哥,走吧。」
八九寺也推我一把。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行動。是的,不得不行動。我現在的心情正是如此。
絲線已經垂到跳起來就抓得到的高度。應該說,這東西雖然不是繩子,卻也不是絲線。
是白色的蛇。
垂下來的是蛇的尾巴。
……要我抓這個?
雖然內心某處覺得要抓的不是蛇頭還算好,不過說得也是,畢竟這裡是供奉白蛇的神社……蛇或許比蜘蛛適任吧。
「阿良良木哥哥,怎麼了?瞧您一副受驚的樣子。被蛇嚇到了
?」
「要說沒嚇到是騙人的……不過對我來說,蛇已經算是一種心理創傷了。」
「若您是對千石姊姊的事件耿耿於懷,我認為您用不著這麼自虐啊?」
我這裡說的心理創傷,始終是曾經被蛇的毒牙狂咬到差點沒命的那件事,八九寺卻說出這種話,觸摸到我內心更深層的部分。
「從結果來看,拯救千石姊姊內心的人是那個騙徒先生,但就算他沒介入,只要多花一點時間,阿良良木哥哥還是會拯救千石姊姊吧?我如此深信喔。」
「…………」
「所以關於這個事件,您當成功勞被搶走就好喔。放心,阿良良木哥哥是最強的,我保證。」
我沒有相互較量的意思……而且到頭來,這也不是輸贏或功勞之類的問題,不過八九寺願意這麼說是很好的慰藉。
使我覺得抓蛇也沒關係。
我伸出手,抓住白蛇的尾巴。
抽動了。
居然是活的?
「關於這方面,我也支持這個說法喔,阿良良木小弟。反倒是『敵人』應該也希望如此吧。不是希望你拯救千石撫子,而是希望你多花一點時間。可以說正因為貝木的介入打亂計畫,才會反常地輪到我出馬。在敵人的預定計畫中,你和千石撫子對抗的時間會更久,你會為了拯救她而繼續化為吸血鬼。我的出馬對於忍野來說是保險,不過對於敵人來說也是保險吧。」
正弦在我身旁說。
他在這個距離說話,我終究感受到不同的緊張。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一件事。為什麼會出現偏移?」
「啊?」
八九寺出聲反應。
「沒有啦,就是必須由你帶路的理由。為什麼在現世,在北白蛇神社被砍死的我,下地獄之後是在那座公園醒來?你說過要修正偏移,在修正之後偏移,到頭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唔~~畢竟沒時間了,我想過乾脆別說明這件事也沒關係,不過您這麼好奇嗎?」
「不到好奇的程度就是了……」
不對。
我知道的。我在拖延。
拖延抓著這條白蛇升天的時間,拖延復活的時間。
不斷往後延。
「可是,我會好奇。既然你說多虧你而修正完畢,偏移什麼的我不在意了。不過,如果你知道那座公園叫什麼,希望你告訴我。那是我和你初遇你的公園,我卻還不知道正確的念法。」
浪白公園。
不知道要念「NAMISHIRO」還是「ROUHAKU」。
八九寺說過兩者皆否,不過老實說,我想不到其他的念法。就算當成國語測驗,這一題解讀題也太難了吧?如果勉強要找其他念法,大概就是「ROUHAKU」或是「NAMISHIRO 」……
「SHIROHEBI公園。」
回答的是正弦。
「追本溯源,正確的念法是『SHIROHEBI公園』。」
「……咦?SHIROHEBI……白蛇?」
「不是蟲字旁,是水字旁。不是『蛇』,是寫成『沱』的蛇。『涕泗滂沱』的『沱』──『沱白』。這是那個區域周邊昔日的地名。不知道是哪裡將『沱』寫錯變成『浪』,才變得這麼難念。」
「『沱』與『浪』……」
要說像……確實很像。
就算不會寫錯,感覺也可能看錯。至少如果在電子字典用手寫方式查詢,這兩個字的「形」相似到會一起列入選字名單。
在日文里,以兩個漢字組成的詞,發音有時候會倒過來。到頭來,橫書從左到右也是最近形成的習慣,這方面很可能因為經年累月而混淆……白蛇?
白蛇不就是……
「北……白蛇神社……」
「嗯,就是這麼回事。北白蛇神社原本位於那裡喔,所以是偏移。這座神社是移建之後的神社,這件事……你聽說過嗎?」
「啊啊,這個嘛……」
雖然忘記聽誰說的,但我確實聊過這件事。記得是連結出錯,成為扭曲的原因……
「是啊,連結出錯也要有個限度才對。因為這就像是將海神請到山上。但嚴格來說不是海,是湖。」
「湖?」
「所以不是蟲字旁,是水字旁喔。」
正弦如此總結,但是另一個地方引起我的注意。湖?這我好像也在某處聽某人說過……
「那麼,阿良良木小弟,該出發了。」
不過在我想起來之前,正弦就開口催促。
「幫我向臥煙學姊問好,也向余接問好。雖然我實在不敢對余接這麼說,但你就連同我的份好好疼愛余接吧。」
「嗯,知道了……」
我反射性地對這種天大的事情打包票,也終於在這個緊要關頭說出真心話。
「……可是,我這種人可以復活嗎?」
011
「嘿呀!」
被打了。
我被八九寺真宵打了。
八九寺就這麼背著背包,沒助跑就往上跳,在跳到最高點的時候緊握拳頭打我的臉頰。
她好歹已經是小學生,毫不留情揮出的這一拳挺夠力的,至少足以將抓著蛇尾的我揍飛。我反射性地緊握蛇尾想撐住這一拳,還以為蛇尾會被我扯斷,幸好彈性(?)還不錯的樣子,只隨著我踉蹌的程度拉長。
「這拳是我的份!」
八九寺在著地的同時放話。
居然是你的份?
那你不就只是打爽的?
正弦目瞪口呆。或許他出乎意料不知道八九寺擁有如此積極的一面。這傢伙真會裝。
「慢著……八九寺?」
「請不用擔心,我的拳頭沒事。」
八九寺拳頭不斷開闔。
我沒在擔心這種事。
確實,如果不知道正確的握拳方式,以那種力道揮拳可能會骨折。
不過,這裡是地獄。大家都是不死之身。
被打的我也不覺得臉頰多痛。在這個環境,被金屬棍棒毆打都可以再生,更別說是小學生的拳頭。
不過,借用一個老套的說法,這一拳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心上。
比起臉頰的痛,胸口更痛。
「接下來依序是戰場原姊姊的份、羽川姊姊的份、神原姊姊的份、兩位妹妹的份、令尊令堂的份、老倉姊姊的份、血洗島姊姊的份。」
「你應該直到剛才都不知道老倉這個人,卻也貼心把她列入名單,我個人非常欣慰,不過最後那傢伙我至今完全不認識,那是誰啊?」
「還有忍野先生的份、貝木先生的份、影縫小姐的份……」
八九寺屈指計算。一度攤平的手再度逐漸變成拳頭。
話說,你連貝木的份都要打?
「斧乃木姊姊的份……請您復活之後找她本人打吧。」
「要是被斧乃木小妹打,我會屍骨無存吧?那孩子的破壞力正如字面所述是首屈一指。」
「『我這種人可以復活嗎』?您講這什麼話?」
八九寺一邊說,一邊真的握拳揍我的肚子。
噗咚噗咚。
雖然這麼說,但這次她稍微放水了。
……也可能只有「她自己的份」是認真打的。
「幸好聽到這種喪氣話的人是我。如果是戰場原姊姊,她會回到改頭換面之前,用滿滿的文具修理您喔。」
「…………」
打個不停。
感覺毆打次數已經超過人數,但我任憑她打。
「如果是羽川姊姊……大概照例會讓您摸胸部打氣吧,但我沒這麼寵阿良良木哥哥。」
「慢著,你說照例,但羽川從來沒對我做這種事……為了那傢伙的名譽,也為了我的名譽,可以不要講得好像以往一直有這個慣例嗎?」
不過發生過大同小異的事情就是了。
「怎麼了,阿良良木哥哥?您害怕了嗎?不想復活繼續打造辛苦的回憶嗎?您累了嗎?」
她終於停止毆打,這麼問我。
辛苦的回憶……我當然不想打造這種東西。
正弦說,就算我復活,臥煙也不會要求我幫忙處理什麼難題,但我認為實際上沒這回事(那個人利用他人的手法高明到異常),即使扣掉臥煙的事,想到我復活之後該做多少事,我難免覺得煩。
大學考試也是其中之一。
如今就算復活也趕不上考試,而且這一場地獄體驗,使我覺得塞進大腦應付背誦賽目的知識全飛到九霄雲外了。
只是,並非如此
。
即使覺得煩,也不是感到害怕。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累了」,卻也不是。
「這麼說來,您剛開始說過『這樣就解脫了』,所以不想留下更多辛苦的回憶?選擇不接關嗎?這遊戲禁止連續投幣嗎?」
「不,我確實有種『緊繃的線斷掉』的心情……」
我看著依然緊握的蛇尾,看著蛇尾連接的天上,同時這麼說。我不認為自己能正確說明現在的心情,但還是盡力而為。
「也不是沒有『終於能死了』的心情。所以面對接關的選擇,我並不是不感到猶豫。總覺得事到如今復活也沒意義,也可以說是倦怠感……」
地獄與天堂。知道這種世界存在之後,活著的意義並不是沒被撼動。
「也就是說,阿良良木哥哥寧願就這樣成為幽靈,把自己定位成在天上守護眾人活躍的立場?」
「居然說立場……不,我完全沒這個意思。」
「您不知道地獄多苦才講得出這種話耶?有時間的話,真希望您參加賽之河原一日體驗營。明明光是能夠復活就真的相當幸運了……」
「…………」
幸運。
對,就是這個。
最先說出口的話語,是我最真實的心聲。
我現在應該不是「不想復活」,而是質疑「我這種人是否可以復活」。
質疑我是否有這種資格。
「該怎麼說……明明除了我,還有其他更應該復活的傢伙,我這種人可以復活嗎?這就是我的心情。並不是不想復活,但是該說插隊、硬搶還是干涉……我覺得自己犯下打破順序的禁忌。」
正如至今的地獄巡禮所見。
當時救忍的人,如果是死屍累生死郎肯定比較好。
救羽川的是她自己──是黑羽川也沒問題。
戰場原有貝木。
雖然八九寺那麼說,不過千石的事件也是,如果我沒多管閒事,到頭來可能僅止於朋友之間的小摩擦。就算不是這樣丄父給同世代的火炎姊妹處理,以結果來說或許才是正確解答。
神原所說「第二順位」的感覺。
這半年,我感受得非常透徹。
搶功勞的人,或許出乎意料是我。
說自己是「代打」或許太過分,但「不是我也可以」的想法深植我心。
我這麼認為。
即使如此,拯救她們的這個角色,我還是不會讓給別人飾演吧。不會讓給第一順位或是初代的他,只要面臨相同的局面,我就會做相同的事。
既然這樣,在我不講理地封鎖道理之前,我應該被封鎖在地獄吧?我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
有一次,我想把生命獻給吸血鬼。
有一次,我想為了羽川而死。
戰場原也是,在她改頭換面的現在,就算我死了,她也能活下去吧。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我應該要有自知之明,乖乖死掉才對吧?
「有喔。」八九寺說。「阿良良木哥哥擁有復活的資格。您有這種程度的資格。因為您至今的所作所為足夠擁有這種資格吧!是的,我很清楚您至今的所作所為!」
「…………」
「和我分開之後的這半年,我想您各方面都很辛苦,但是以您的個性不會這樣就受挫吧?您不復活的話要換誰復活?毋庸置疑,您是第一順位!要是滿嘴這種喪氣話,我會討厭您喔!」
八九寺說到這裡深呼吸。
這是長台詞的起手式。
我做好聽到底的覺悟。無論是多麼嚴厲、多麼殘酷的說教,我都做好承擔這一切的覺悟。
「阿良良木哥哥,您聽好了。我認識的阿良良木哥哥喜歡少女、喜歡幼女、喜歡女童、喜歡裙子內里、喜歡女生腰線、喜歡大奶、喜歡被粗魯對待、喜歡大隻妹、喜歡小隻妹、喜歡熟女、喜歡上半身赤裸、喜歡燈籠褲、喜歡學校泳裝、喜歡班長、喜歡男孩子氣的女生、喜歡貓耳、喜歡運動少女、喜歡繃帶少女、喜歡內褲、喜歡舔眼珠、喜歡跪在地上被踩、喜歡A書、喜歡騎肩膀與被騎肩膀、喜歡被女友虐待、喜歡整理學妹房間、喜歡剪女生頭髮、喜歡一起洗澡……」
「等一下,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我的心快要被重挫到一蹶不振了!」
面對的物量超過我的覺悟。
這傢伙到底多變態啊?死掉比較好吧?
想訓話激勵卻反倒害我更不想復活,這是怎樣?
既然講到這種程度,如果沒在最後好好扳回一城,我也很難回心轉意喔。
拜託了,餵。
雖然我這麼想,但八九寺違反我的期待,在這段長台詞的最後,她說出口的是令人期望落空、掃興、乾脆,對我來說如同理所當然,理應具備的嗜好。
「而且是最喜歡活在世間的人吧?」
不過,這樣就好了。
她理所當然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
只要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過於理所當然而忘記至今的事。
死了又死,每次都九死一生,因而完全忘記的事。
「活著真好」。
明明總是這麼認為的。
明明再怎麼裝自虐、裝可憐,我也沒謙虛到以忍氣吞聲的方式活在世間。
「說得也是……如果沒活下去,也沒辦法寵愛少女了。」
「啊,不,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八九寺不敢領教。
這傢伙的進退拿捏得真明確。
不過,也有這麼回事吧。
即使地獄存在、天堂存在,活著的意義也絕對不會消失。
「活著的意義被撼動?我竟敢講這種話。光是活著就具備足夠的意義吧?既然喜歡活在世間,那麼光是這樣就好了。因為可以喜歡上各種不同的人事物。」
「但您的文理聽起來好像有點語病就是了。」
「嗯……」
此時,我再度握住蛇尾。
以雙手握緊。
接著,我看向完全被晾在旁邊等待的正弦。
「該不會是要我爬這個上去吧?」
我問。
「我終究沒有這麼強的攀爬能力……」
「不用擔心。你不是聽過了嗎?並沒有什麼復活的考驗。只要我這邊給個信號,臥煙前輩就會在另一邊拉你上去,就是這種感覺。你只要握穩蛇尾別放手就好。不過機會還是僅此一次,希望你小心千萬別手滑了。」
「……如果我手滑呢?」
因為順著鱗片生長的方向,要說滑確實很滑的樣子……
「天曉得。大概會墜落吧?在火焰里持續墜落兩千年吧?所以雙手要抓穩,絕對別鬆手。」
「知道了……受你照顧了,正弦……正弦先生。」
「事到如今不需要必恭必敬喔。何況對我來說,你依然是不死之身的怪異,是私怨未了的敵人。只要你繼續想保護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你就是我的敵人。」
「即使如此……」我說。「這次還是受你照顧了……因為我沒想過可以像這樣和你說話。將來有空的時候,我想再好好靜心和你聊。」
「……如果要一邊廝殺一邊聊,我不在意。」
「嗯……八九寺。」此時,我將視線移回八九寺。「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啊?」八九寺裝傻般歪過腦袋。「我嗎?我的工作就此結束,所以目送阿良良木哥哥離開之後,我會回到賽之河原過著每天堆石頭的日子喔。」
「堆石頭……」
「哈哈哈,請不要這麼同情啦。雖然不輕鬆,而且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傷天害理到必須做這種事,難免覺得罰則過於墨守成規,不過,雖然不是人類時代的行徑,但我徘徊世間十一年也挺內疚的,所以我會當成贖罪完成這份工作喔。我會把這份罪贖清。放心,我遲早會接受地藏菩薩的拯救,幸福地投胎轉世。」
雖說要贖罪……但八九寺長達十一年的迷路,肯定並非一定得接受制裁。
應該說,對於十歲的少女來說,比起在賽之河原堆石頭,迷路的這十一年更像是身處地獄的時間吧……
「說不定,我會投胎成為阿良良木哥哥與戰場原姊姊的孩子喔。」
「這還真沉重啊。」
「沉重嗎?具體來說約五千公克嗎?」
「不,我並不是在說新生兒的體重……」
「總之,如果阿良良木哥哥在我投胎之前先下地獄,到時候再一起玩吧。」
「不准以我會下地獄為前提講話……」
既然已經下過一次地獄,感覺這幾乎是既定事項……哎。既然確定死後
會下地獄,或許反而會成為活下去的動力。
「那麼……」八九寺揮手說。「其實很想和上次一樣吻別,可是斧乃木姊姊不在,所以不夠高。」
「就叫你別講這種事了……」
正弦都一臉疑惑了。
他在質疑我的品格。
雖然不是想要掩飾,但我慢半拍看向正弦。
「可以了。」我催促說。「隨時都可以給信號送我走。」
「嗯。雖然應該還有一些沒問到的問題,但這部分等你復活再找臥煙學姊補充吧。那就開始倒數讀秒喔。10,9……」
大概也是換裝的一環吧,正弦不知道從哪裡取出大幣左右擺動,隨著擺動的節奏開始讀秒。【註:日本神社神主的祭祀用具。也稱為「大麻」或「祓串」。】
看他這麼做,總覺得與其說是天上垂下蜘蛛絲,感覺更像是高空彈跳的逆向版本。比起像這樣握住,綁在腰際或許比較好。
不過即使是讀秒,依照念法也可以成為驅魔淨身的一種方式吧。
「8,7,6,5,4,3,2,1……Fire!」
不知為何,只有最後像是火箭發射的暗號。實際上,我被往上拉的速度就是這麼快。
雙腳離地,我真的差點手滑。
我想起斧乃木的「例外較多之規則」。不,正因為對她這一招習慣到某種程度,我才承受得住離地瞬間的衝擊吧。
承受得住。
此時,我和八九寺四目相對。
「啊……」
八九寺面帶笑容目送我。
一臉大功告成的滿足表情。
大概是工作完成的關係吧。不過是工作嗎?
她說過她沒收錢。
先不提這個說法是否適當,換句話說,明明沒任何好處,也不是自己能因而復活,八九寺卻像這樣協助我復活。
沒錯。
雖然八九寺說應該復活的第一順位是我,不過至少我搶先八九寺復活了。
「八……」
這次將是第幾次和八九寺真宵道別?
「八……八九寺~~!」
我如此心想,腳在同一時間往前伸。
雙腳。
沒有深思熟慮可言,也不是基於犀利的遠見,更絕對不是從蜘蛛絲的故事得到啟發,試著逆向操作。
真要說的話,只是我的腿長了點。
「咦?呀啊,呀啊~~!」
八九寺發出哀號。
畢竟身體突然被夾住,就算不是少女也會發出哀號吧。何況就這樣被捲入逆向高空彈跳升向天空,驚嚇程度更不用說。
我以雙腳夾住背著大背包的雙馬尾少女,就這麼被拉往上空。北白蛇神社以及我們的城鎮,轉眼之間縮小到像是航空地圖。
「啊啊,阿良良木小弟,最後一件事!」
此時,遙遠的地面傳來聲音。
正弦的聲音。
雖然已經看不見,但不知為何,只有聲音傳入耳中。或許他擁有的音量超乎常人,也可能是半人半妖的技能。
「我再說……最後一件事就好!除掉化為吸血鬼的你以及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委託我這麼做的『敵人』是誰,就由我告訴你吧!」
我雙手握著白蛇,雙腳夾著少女,聆聽他說的名字。
如同產生都卜勒效應,這個名字奇妙地在我耳里迴蕩。
「扇──忍野扇!」
012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與其說結尾,不如說重新開始,而且雖說是後續,實際經過的時間也還不到一天。在北白蛇神社境內醒來的我立刻看手錶,發現我在這裡被臥煙砍殺,是不到一分鐘之前的事。
三月十三日。
早晨七點多。
「真是的……居然將八九寺小妹帶回來、憑附回來,歷歷,你這傢伙總是遠超過我的期待。原本等你平安復活,我打算讓你下台一鞠躬以免繼續妨礙我,不過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對你抱持更進一步的期待了。」
悠哉又熟悉的語氣。轉身朝聲音方向看去,位於那裡的果然是剛才殺害我的兇手──臥煙伊豆湖。
不過,她身處的狀況不像她悠哉的語氣般平穩。因為她的脖子上架著長長指甲的手指,左右手各十根。
臥煙盤腿坐在主殿階梯處笑咪咪的。她身後是維持剎那就能割開她喉嚨的姿勢,高䠷白皙的吸血鬼。
美麗無比的金髮金眼。
豪華禮服底下是修長的四肢。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異殺手──活了六百歲,怪物中的怪物。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完整版」。
「總之歷歷,可以請這位美女收回指甲嗎?我以絕對會讓你復活為條件,拜託她暫緩行刑……不過我的天啊,沒想到這孩子氣成這樣。」
即使處於命在旦夕的危機,臥煙依然一派從容。
「喲,汝這位大爺。」
忍(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叫她,總之是忍)看見我起身,也露出悽愴至極的笑容。
……說得也是,既然我的吸血鬼性質完全被「砍掉」,忍野忍必然會取回完整的吸血鬼性質。雖然曾經斷絕連結,也曾經將彼此的吸血鬼性質提升到極限,不過像這樣看見完美形態的忍,魄力果然大不相同。
不是透過影子的連結斷絕,是主從關係本身完全斷絕了。
即使如此,她依然願意稱呼我「汝這位大爺」的樣子……只不過,幾乎從春假之後就再也沒見過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完整形態,反倒令我緊張起來。
緊張。
或許也可以改為「緊迫」。
「喀……喀喀!怎麼啦,汝這位大爺?不照例玩吾之肋骨嗎?」
「不,這在視覺上終究……不對,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
「哼。總之,免於無謂之殺生或無益之砍傷了嗎……不過吾第一次看見『夢渡』之發動……」
忍說著,雙手離開臥煙的喉嚨。
看來如果我沒復活,她真的想殺掉臥煙……果然不能放這傢伙亂跑。
忍就這麼大步走向我。不經意以強調胸部般的模特兒台步走過來。
「蠢蛋。吾擔心死了。」
她說著用力摸我的頭。
……這麼說來,我好像是第一次被忍摸頭。
「而且吾擔心到最後,汝還從地獄擄回一名少女……實在亂來。」
「沒……沒有啦,該說是忍不住出手嗎……」
「在這個世界上,最不能忍不住出手之對象即為少女吧?」
聽她這麼說,我無從反駁。
但我實際上是出腳就是了……我看向依然被我穩穩夾住的八九寺。少女癱軟昏迷,大概是沒能承受逆向高空彈跳的衝擊吧。
看來她依然不擅長面對逆境。
話說,怎麼辦……
我從地獄帶她回來了。
「我說忍,這怎麼想都不太妙吧……」
「那當然。要自首汝自己去。」
「不要這麼冷漠啦。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麼一來,八九寺是不是又滿足『暗』的發動條件……」
「歷歷在『這方面』算是表現得很好。」
臥煙走過來了。
她的腰帶別著兩把妖刀。這樣的打扮莫名上相。
「原本把你送進那裡,純粹是要去除你的吸血鬼性質,沒有去除病根以外的意圖。不過多虧歷歷的夢幻表現,接下來的對決應該可以占不少優勢喔。迷路的少女,我一直想要這顆棋子。」
「…………」
「稱為『棋子』很失禮嗎?我沒特別的意思就是了。總之,改稱為『武器』也行。戰鬥用的武器。所以我再怎麼道謝都不夠……不過這麼一來,大概非得請歷歷,以及不用再加上『前』字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當然也要請八九寺小妹稍微幫忙了。總之……歷歷先去考試吧。」
她這麼說。
「要……要我去考試……」
慢著,這裡是有吸血鬼、幽靈少女以及雙刀專家的神社,要我突然像這樣回歸日常也太奇怪了。
「因為學生的本分是讀書喔。現在趕過去應該綽綽有餘吧,加油。」
「總……總之,我會努力。」
我在地獄的時候,這邊的時間完全沒經過,我完全沒想過這種事……不過既然趕得上,那我當然義不容辭。我就竭盡所能發揮戰場原與羽川鍛鍊出來的學力吧。
雖然身心狀況不算好
,但人類只能以現有的武器戰鬥。
「歷歷就從明天開始行動。放心,一切都會在畢業典禮之前結束喔。武器已經到齊。雖然直到今天都被壓著打,但我們終於完成準備,就來做個了斷吧,歷歷。好巧不巧,明天就是白色情人節,昔日白蛇統治這座城鎮的物語,應該很適合在這個日子完結吧。」
臥煙露出不像她個性的好戰笑容說。
「開始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