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七話 扇‧黑暗(2/2)
阿良良木月火調侃地說,同時懷念起撫子以前好像都是自稱「撫子」。她依稀記得指摘過這件事,不過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改成以「我」自稱的?
「不過,我比較稍微偏向虛無,應該說偏向破滅的方向,所以某方面來說容易被有目標的人影響。」
「是指火憐或是……歷哥哥嗎?」
「歷哥哥」的發音怪怪的。
有點怪,而且有點尶尬。
不過,阿良良木月火沒刻意點明。
她判斷現在拿這件事開玩笑還是太敏感了。
「算是吧~~而且像這樣幫你工作,感覺也像是被你的幹勁帶著走喔~~」
「工作……」
千石撫子臉紅了。
畢竟她不是機械,雖說已經「放下」了,但靦腆屬性似乎沒有完全消失。
「不是工作啦。還完全不是那樣。」
「我這種傢伙,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個問題可能會因為語氣而變得沉重,不過阿良良木月火以天生的個性,營造出大而化之的氣氛。
「大部分的事情都會做,不過會做的事情反倒就覺得不想做。畢竟做自己會做的事情也很無聊。但終究不能這樣,所以會交給別人決定我要做什麼……」
「並不是什麼都不想做吧?」
千石撫子講得像是拿昔日的自己做比較。如果是以前的她,應該也不會討論得這麼深入吧。
「嗯,我想做點事,想活動,想活潑地行動。所以只要是稍微感興趣的事,我都會做做看。不過總是很快就膩,很快就變得乏味。我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傢伙。該怎麼說,活蹦亂跳的現在還好,不過長大之後,好像會被述說無聊夢想的沒用男生騙走,步向悽慘的人生。」
「聽起來好寫實……」
「為了避免這樣,得趁現在規劃未來才行。畢竟火憐也升上高中,哥哥也升上大學,從小學六年級以來,隔了兩年第二次覺得被拋棄的現在,我想決定自己將來要做什麼,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就像現在的撫子你一樣。」
阿良良木月火說。
「光是聽到月火對我這麼說,就不枉費我這麼努力了。」千石撫子附和說,然後回頭繼續進行描線作業。「人就算沒能幸福,還是會發生好事對吧──只要活著。」
「嗯。哎,大概吧。」
這是在安慰我嗎?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到最後,阿良良木月火一邊像這樣閒聊,一邊繼續塗黑,還受邀吃了晚飯,在完全入夜的時候決定下次工作的日期(已經說好要幫忙到原稿完成),離開千石家。
「哎呀,那邊的人是不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妹妹?」
就在剛離開千石家,猶豫要直接回家還是繞路晃晃的時候,如同逮到內心瞬間出現的猶豫,如同混入夜晚的黑暗,如同鑽入內心的縫隙,傳來了一個聲音。
某人的聲音。
仔細一看,一個女高中生身穿哥哥高中的制服,跨坐在腳踏車。黑色的雙眼燦爛發亮,甚至讓人瞬間誤以為周圍的路燈同時停電。
洋溢詭異氣息的微笑。
還不到形容為妖艷的年紀,外貌卻完全稱不上稚嫩,全身散發毛骨悚然氣息的女高中生。
雖然騎著帥氣的腳踏車,卻完全沒給人健康的印象。
「你好。我們昨天也見過面吧?」
「……你好。」
見過嗎?
如此心想的阿良良木月火,總之先點頭致意。
既然和哥哥有交情,那就不能失禮。阿良良木月火剎那間如此判斷。
「我叫做忍野扇。」聽到她回應的對方這麼說。「我經常聽你哥哥提到你喔。你是他引以為傲的妹妹。哎呀,阿良良木學長是你的哥哥,我好羨慕。」
「這樣啊……」
就算聽她這麼說,阿良良木月火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此外,哥哥應該沒說過「引以為傲的妹妹」這種話。阿良良木月火確信自己的哥哥打死都不會講這種話。
「這麼晚了,我送你一程。坐我後面吧。」
忍野扇說著朝腳踏車後方示意。居然親切邀第一次見面(昨天也見過面?)的人共乘腳踏車,以那個哥哥的朋友來說還真是隨和。阿良良木月火有點驚訝。
千石家和阿良良木家的距離,並沒有遠到必須特地讓人送,但這個邀請也不到特地拒絕的程度。如此心想的阿良良木月火心懷感謝想接受這份好意,不過仔細一看,忍野扇示意的腳踏車後面沒有座位。
越野腳踏車限乘一人。
「放心放心,我有火箭筒。雙載用的火箭筒。」
忍野扇說著暫時下車,迅速進行雙載準備。與其說迅速應該說俐落。
「好,準備完畢。上車吧上車吧!記得手搭在我肩膀上保持平衡喔。」
「我不用搭肩也能維持平衡啊?」
「哈哈,這種事怎麼可能?」
做得到。
阿良良木月火真的做了。
大一歲的姊姊阿良良木火憐,體干能力是世界水準,雖然在這樣的光環背後鮮為人知,不過阿良良木月火的身體能力也絕對不落人後。她踩在後輪安裝的橫杆,雙手往兩側平舉(過長的頭髮纏在雙手手臂以免卷進輪子),以這個狀態為忍野扇殿後。
雖說殿後,實際上只是站在後面罷了。
腳踏車雙載原本就危險,阿良良木月火卻毫無意義做出徒增風險的行徑,堪稱很像她的作風。背後有人做出像是特技的舉動,騎手應該會很在意吧,不過忍野扇面不改色。
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也很享受這種騎車特技。盡情享受快樂的事情是她的行事主義。
「感覺哥哥會喜歡這種腳踏車~~」
「啊啊,這麼說來,阿良良木學長喜歡腳踏車。不過好像因為某些原因,所以兩輛都沒了。嗯,所以我才像這樣騎腳踏車。」
「嗯?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是暗喻之類的東西。如果你適度放在心上,之後或許會發生好事。」
「是喔……?」
「千石小妹還好嗎?」
忍野扇這麼問。看來她不只認識哥哥,也認識千石撫子。難道這個人剛才待在那附近,是想看看撫子現在怎麼樣嗎?難道我打擾她了嗎?阿良良木月火如此心想。
但她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很像她的作風。
阿良良木月火雖然具備不主動打擾或插隊的道德觀念,但即使從結果來說是如此,她也不會抱持罪惡感。她沒有這種自我批判的精神。
「這方面就是和你哥的差異嗎?」
「咦?什麼事?」
「沒事,沒事喔。不提這個,關於千石小妹的健康狀態,她的心電圖是哪種感覺?是死電圖?還是活電圖?」
「……要說健康應該算健康吧。」
超健康!
阿良良木月火原本想這麼說,但這個朋友畢竟還在請病假,講這種話應該不太妙,所以就幫她作偽證吧。她在這方面是貼心的少女。
不只聰明,還愛耍小聰明。
「沒死掉。死掉的反倒是以往的她吧。」
「或許吧。嗯,總之,只以可愛組成的人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我認為,那種孩子不可愛的話比較可愛。」
忍野扇講得莫名其妙。
不過在她心中,這似乎是非常符合邏輯的說法,所以沒特別詳細說明。
「太好了太好了。」她逕自鬆了口氣。「對於千石小妹來說,當個可愛女孩只會成為傷害自己的利刃。這樣很悲哀對吧?」
「悲哀?可愛的話不是很幸運嗎?」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純真……應該說神經大條的疑問。
「比方說,人無法選擇在哪個家庭出生,所以會羨慕出身豪門或名門的人。不過出生在這種家庭的人,也會在誕生的瞬間扛起重擔。就算想當漫畫家,或許也不會被允許,這樣就是一種不幸吧。」
忍野扇如此說明,不過阿良良木月火……應該說年僅十四歲的少女似乎聽不懂。
「也有人主張一個人的將來不是取決於『能做什麼』,而是取決於『不能做什麼』。因為能做的事情太多會分散注意力。」
忍野扇似乎察覺阿良良木月火聽不懂,所以稍微岔開話題。
「正因為丟了一輩子的臉,再也無法做別的事,所以千石小妹才得以專注尋夢。就是這麼回事。」
「…………?」
「對於千石小妹來說,『可愛』大概是束縛自己的鎖鏈,不過這種天分由她自己斬斷太可惜了。所以需要下猛藥。」
「下猛藥?這是在說什麼?」
「天曉得。我不知道。」
忍野扇張開雙手。
換句話說就是鬆手騎車。
雙載的兩人雙手都處於自由狀態。也可以說是獲得發生車禍的自由。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阿良良木學長。」
「…………?」
「與其說是猛藥,或許應該說是負面教材。不過,這樣就對不起那個騙徒了……我原本沒要做到那種程度。就算反省,阿良良木學長也不會原諒我吧。」
忍野扇說到這裡,再度抓穩龍頭。
「千石小妹將來好像想當漫畫家。」忍野扇踩著踏板加速。「阿良良木月火小妹,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
剛才也和撫子聊過這個話題耶……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這種事,我沒什麼規劃。」
她答道。
這麼說來,撫子應該把自己畫漫畫這件事當成最高機密才對,難道對這個人說過嗎?
「現在的心態是及時行樂。我的將來大概會以此為出發點吧。」
「你不是無所不知的類型,卻是無所不能的類型。不是全知卻全能的你有太多選擇導致志向分散,這也是你沒規劃未來的原因之一吧。所以你總是甘於屈居第二名。對你來說,被別人牽著走應該是最輕鬆的處世方式吧。」
講得像是很懂我,哥哥對這個人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雖然在討論你的將來,但你的將來非常遠大就是了。」
忍野扇一邊苦笑,一邊這麼說。
「……?意思是我的依附心態很重嗎?」
阿良良木月火聽不太懂「將來非常遠大」是什麼意思,所以忽略不提。但她在意「第二名」這段話,想要問個究竟。
或許這也是在千石撫子房間所聊話題的後續。
「這個嘛,你說呢?想到杜鵑原本的托卵性質,與其說依附更像是寄生……你具備這個性質的同時,己身個性也有點特殊。說不定是受到哥哥的影響?」
「杜鵑?」
「月火小妹,你是得到周圍的扶持而活,得以活下去,這是可以確定的,要不是哥哥與姊姊的貼心關照,你在暑假死掉也不奇怪。」
「……?在暑假……?」
什麼意思?
這也是比喻嗎?
「也就是人無法只靠自己活下去的意思吧?」
阿良良木月火以自己的方式解釋,說出老生常談的言論。
「人是靠自己活下去的生物喔。」
不過,忍野扇隨口否定。
「無法只靠自己活下去的……是怪物。就像我與你。」
忍野扇這麼說。不知所云。
阿良良木月火原本認為這個人在哥哥的朋友之中算是稀奇的人種,不過像這樣交談就發現挺像哥哥會來往的朋友,這種神秘感和哥哥很配。
「……呃,咦?等等,忍野小姐……」
「叫我扇就好。」
「扇小姐,方向完全不對耶?」
並不是因為雙載的姿勢很奇怪,所以風景看起來不一樣。阿良良木月火一時大意沒察覺,但兩人不知不覺大幅脫離了千石家到阿良良木家的路線。
到頭來,兩家之間的距離沒有遠到可以聊這麼久……這裡是哪裡?
「喔,抱歉抱歉。我好像迷路了。暫時停下來用手機查地圖吧。」
忍野扇沒什麼愧疚的樣子,尋找方便停腳踏車的地方。不久,她選擇在某棟建築物前面用雙腳煞車。
不過,阿良良木月火認為這絕對不是適合停腳踏車的地方。這裡是四下無人一片荒涼,應該說落魄潦倒的地區,這棟建築物看來也是沒人使用的廢棄大樓。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阿良良木月火就會擔心自己是被謊稱哥哥朋友的不肖歹徒誘拐(在這種場合,吃不完兜著走的是歹徒),不過至少從忍野扇滑手機的樣子感覺不到這方面的危險,所以阿良良木月火好奇仰望廢棄大樓。
哎,也沒什麼好看的。
除非迷路,否則也沒什麼機會來這種地方。阿良良木月火想到這裡就失去興致,由此看來,她是一名總是活在當下的少女。
「……嗯?咦?」
不過,她在這時候想到了。
說來神奇,她對這棟廢棄大樓有印象。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第一次看到這棟建築物才對。
「啊……對了。記得這是八月那時候失火燒掉的大樓……?」
阿良良木月火看過相關的新聞。
身為火炎姊妹的她,以維持城鎮治安為己任,這種情報自然會集中過來。即使當時城鎮發生多起火警,不過這是建築物全毀的嚴重火災,令她印象深刻。
全毀前與全毀後的照片,她都看過。
說穿了,這不是縱火之類的危險案件,而是普通的自燃意外,即使如此,肯定是連一根柱子都不
留的嚴重災難。
可是,本應燒光的大樓,為什麼像這樣堂而皇之矗立在這裡?重建了嗎?不對,既然要重建,不可能刻意重現廢棄大樓的樣貌。
「月火小妹,我查到路了。放心,這次不會走錯。不然要不要由你騎?這輛越野腳踏車也可以倒著騎,很刺激喔……哎呀?哎呀哎呀?怎麼啦?為什麼一臉詫異仰望這種平凡無奇的建築物?」
「沒有啦,那個……」
阿良良木月火說明了。忍野扇只是迷路來到這裡,就算問她,當然也問不出本應焚毀的大樓為何像這樣位於這裡,不過阿良良木月火總之想分享這個心情。
「是喔,真奇妙。換句話說,這是建築物的幽靈嗎?進去看看吧?」
忍野扇剛說完,就用鏈條鎖把腳踏車鎖在一旁的樹幹(這輛車沒有腳架,所以只能讓車身靠在樹幹),進入大樓建地。
忍野扇行動迅速,看來和凡事想太多的哥哥不同,具備剽悍的個性。阿良良木月火自己也不是在這種時候膽怯的個性,所以不是目送,而是立刻跟著走。
「扇小姐是廢墟迷嗎?」
阿良良木月火從忍野扇輕快的腳步不禁如此推測,開口詢問。
「不,廢墟本身沒那麼吸引我。我身為女生同樣會怕。不過,考察這種看起來暗藏玄機的場所,哎,算是我的工作吧。」
「工作……嗎?」
出言附和的阿良良木月火,想起千石撫子曾經因為這兩個字而靦腆。不過忍野扇這番話聽起來不像是在從事這方面的打工。
「嗯。」
然後,兩人進入廢棄大樓。
嚴格來說是非法入侵,不過大樓內部的荒廢程度,讓人難以想像這裡有人持有或管理。
地面難走至極,加上這個時間也無法期待採光,必須小心翼翼避免跌倒,否則可能會受重傷。
「看起來像是學校……不對,像是補習班。」
在這樣的環境中,阿良良木月火定睛觀察,做出這個結論。電梯當然壞了,她是一邊爬樓梯一邊這麼說的。
「嗯,好像是。哎呀哎呀,壯膽闖進來卻一下子就看穿真面目嗎?一旦知道真面目就沒什麼好怕了。」
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害怕的樣子,不過忍野扇行經階梯轉角處這麼說。看來她想從頂樓依序往下探索。物色柜子內容物的時候,有人主張從最下層開始找的效率比較好。她這樣算是反其道而行吧。
「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對吧?任何事物之所以恐怖,都是因為真身不明,沒人知道真面目。如果想到將來就會不安,原因在於無法想像將來的自己。擁有清晰遠景的人不會害怕成長。」
「…………」
「薛丁格的箱子,一旦打開就只是普通的箱子。既然箱子關著,不知道箱子裡的貓是死是活也是理所當然的。打開箱子就會知道這個道理。推理小說也是這樣對吧?因為不知道兇手,才會忐忑不安看下去。要是謎題不再是謎題,嫌犯刪減到剩下一人,老實說,接下來就掃興了。解謎場面用一行結束就好。」
一旦拆穿真面目,恐怖與趣味都會消滅。
就是這麼回事。
忍野扇一邊說一邊上樓。一步步往上走。
這番話真有深度,哥哥的朋友大多是聰明人耶……阿良良木月火難得率直佩服,但她每次佩服的時候必定會雞蛋裡挑骨頭,這是她的壞習慣。
「是這樣嗎?」
「唔……怎麼了,要反駁?有的話我想聽聽看喔。不只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
「該說是反駁嗎……沒有啦,如果是推理小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在現實世界,兇手被抓之後比較恐怖吧?因為至今害怕的對象被證實真的存在了。」
「喔……」
「拆穿真面目才是真正的開始……實際上,兇手落網之後的程序比較長吧?像是要上法庭或是判刑之類的。」
即使感覺有點離題,不過對於忍野扇來說,這個意見似乎相當新奇,饒舌的她沉默了一段時間。
阿良良木月火繼續說下去。
「而且,雖說是真面目,但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吧?以推理小說的編排,或許接下來的劇情其實會上演大逆轉。」
「這……或許吧。原來如此,『真身』是『真正的身體』,也就是『正確的形體』嗎……形體終究只是形體。這下子敗給你了。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妹妹。不過這個意見即使適用在你身上,應該也不適用在我身上吧。」
說到這裡,忍野扇抵達頂樓。
明明爬了四層樓的樓梯,忍野扇卻連喘都不喘,腳力非常好。不過立刻追上來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讓。
要說多健康就有多健康。
生命力也是充沛到可以拿來賣。
這就是阿良良木月火。
「月火小妹或許可以接受自己的真面目,或是打趣看待自己的真面目,但我應該沒辦法吧。我的真面目是……醜陋。」
「…………?」
「就像酗酒的鬼。不過鬼也和神一樣愛喝酒就是了。」
「『酒』字旁加上『鬼』,寫成『丑』嗎?可是這樣不就多了三點水?」
「就是要多出來喔。三點水暗示的是『水』,是『湖』,或者是『沱』。」
聽到這樣的說明,阿良良木月火愈來愈糊塗了,只覺得忍野扇無意說明。
「月火小妹。」
這層樓有三間教室,忍野扇走向最左邊教室的門,同時這樣叫她。
「說來遺憾,你大概沒有所謂的將來了。不是不知道將來會變得如何,是沒有將來。再怎麼累積現在,也無法造就將來。你擁有的只有永遠的現在。即使如此,你還是能夠不在意將來,不理會未然,繼續活在現在嗎?」
「總之,應該吧。」
阿良良木月火也聽不太懂這個問題的意思,就這麼以不太在乎的心態回答。
「因為說到活下去,我算是挺擅長的。」
「……說得出這種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好羨慕。羨煞我也。就說了,聽你講這種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了。」
忍野說著,將手放在門上。
輕輕轉動門把。
掛著笑容打開。
「小扇,你真慢啊。」
然後,「我」這麼說。
在打開門的教室里,我從一直坐到現在的椅子起身,模仿她昔日稱作自己叔叔的那個人這麼說。
「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010
「月火小妹,不好意思,腳踏車給你騎,你可以自己先回去嗎?因為我接下來要和你哥講重要的事情。鏈條鎖的密碼是『1234』。」
小扇這麼說完,讓月火從這裡退場。這麼隨便的密碼,如今很像她的作風。
教室剩下我們兩人。
昔日在這棟廢棄大樓,我數度和忍野面對面,卻沒想到自己會站在忍野的立場迎接他人到來。
應該說,我居然會再度踏入這座焚毀的補習班廢墟,我完全沒猜到事情會這樣進展。就某方面來說,這個場所堪稱一切的開端,我接下來將在這個場所終結一切,這樣的安排有點巧妙過頭了。
也可以說是演出過剩。
「小扇,這棟廢棄大樓,你是怎麼打造出來的?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重現了一年三班教室,這次也是使用相同的原理嗎?」
「不,和當時的法則有點不同。那時候反倒下了比較多的工夫。以這棟廢棄大樓來說,只是使用了物質實體化的技能喔。就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忍野忍常用的那招。」
小扇一邊說,一邊檢查教室堆放的桌椅,挑出有資格讓她這個潔癖女孩坐的椅子,將椅子拖到我身邊。
「細節做得挺馬虎的,到處都有拼拼湊湊的感覺吧,不過畢竟是臨時趕工,這方面請不要過問。希望您可以從充滿手工感的布景感受到溫暖……對了,說到小忍,她現在怎麼樣?她肯定已經回復為完整形態,沒和您一起來嗎?還是躲在影子裡?」
「關於這個,我們的連結還沒回復喔。我們已經說好,要等到一切結束才會再度束縛彼此。」
「這樣啊?」
小扇雙腿內八坐在椅子上,和我面對面。
「原來如此。我這麼問的意思,純粹只是想知道她在不在這裡就是了。這樣啊,小忍想回到之前那樣嗎?至於阿良良木學長……難得特地跑一趟地獄除厄,不只是停止化為吸血鬼,還完全回復為人類,卻再度想成為近似人類的半桶水吸血鬼嗎?要和忍小姐束縛彼此嗎?您是一位被虐狂耶。」
「我只是喜歡幼女罷了。」
心想這段對話
毫無意義的我如此回答。
「要為了幼女斷送人生是吧?除去厄運卻也沒能除去麻煩事是吧?所以,少女那邊會怎麼安排?」
「供奉在北白蛇神社。不過這也是一切結束之後的事。」
「嗯。該配對的配對,收進該收進的位置。是這樣規劃的嗎?那座神社──這座城鎮開出的大洞究竟要怎麼處理果然是一大課題,卻順心如意就解決了。」
「課題……你的工作是吧?」
「哎,算是吧。我之前說過這種事吧?不過,這種事您逐一認真看待過度,我也會很困擾的。哈哈!」
小扇快活地笑。
看來即使在這種狀況,她的立場也不會特別改變。忍野扇正常運作中。從十月初識的那時候,她就維持一貫的作風直到現在。
「說到工作,你和我妹……」
猶豫該怎麼接話的我,決定提及先回家的阿良良木月火當成試探。
「和那傢伙聊什麼話題聊得那麼起勁?」
「完全只聊到一半喔,還沒達到設局的程度,所以請不用擔心。我的工作就這麼遺憾又惋惜地草草了之。」
「我做了不好的事嗎?」
「您做了正確的事喔。我原本也想做正確的事,卻以未遂收場。但無論如何應該都是白費力氣吧。來到這裡的路上,我多少和她聊了一下,但真的很棘手。不愧是不死鳥,好難應付。不知道影縫餘弦究竟打算怎麼收拾那種長壽種。」
「怪物……只要揭發真面目就能除掉了吧?」
「我不是說了嗎?就算揭發那孩子的真面目,也沒辦法解決問題喔。因為她有一個即使知道真面目也堅持愛她的哥哥。」
「…………」
「唔,或許影縫餘弦就是因為這樣而放棄的。不過以我的狀況,實在沒辦法逃過一劫吧。」
「…………」
「對吧?我將在這裡被阿良良木學長揭發真面目除掉。是這樣安排的吧?」
小扇說著注視我。一反她像是完全死心的發言,漆黑深邃的雙眼像是估價般注視我。
「其實已經達到不錯的階段了……沒有啦,既然早就預見月火小妹這件事會失敗,或許可以說即使留下沒成功的事,也不會留下沒做過的事。這麼一來,我的誕生應該也有意義了……不好意思,我這樣問很像是再三確認以防萬一,不過忍野忍不在這裡吧?」
「不在。」
「斧乃木余接已經失去戰力,八九寺真宵也還沒升格為神的話可以忽略……最關鍵的臥煙伊豆湖也不在這裡嗎?」
「那當然。」
這麼說也很奇怪,但總之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小扇應該是要確認這件事吧。
「這是一對一的決鬥。」
我言不由衷地說。
小扇聽完破顏一笑。
「這真是令我滿心期待耶。」
不過用不著破顏一笑,她基本上總是保持微笑的表情。
我一直以為這是老神在在的笑,不過在這個時候,我覺得這或許出乎意料是洋溢死心念頭的笑。
隱含無常觀與厭世觀。
或許是這種惆悵的表情。
「能夠和身經百戰的勇者阿良良木歷對決,這份榮幸我承擔不起喔。我的天啊……我始終以為會是臥煙伊豆湖握著『心渡』擋在我面前,這樣的話就是我贏了。但她卻將重頭戲交給朋友負責,這肯定是她的處世之道吧。」
「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早就認為這次一定要由我來處理。這是只有我做得到的事,也是我想獨力去做的事。」
「想做的事……是嗎?您只是被大人的花言巧語欺騙才這麼認為吧?阿良良木學長或許自以為是在為小忍或八九寺小妹粉身碎骨,但這和惰性有什麼不同?您真是愚蠢耶。」小扇這麼說。「對於差點失去的東西,人們很容易高估個中價值,不過就是因為被這種懷舊心態束縛,才會永遠到不了未來喔。啊,我姑且說明一下,這是在求饒。」
「……求饒?」
「所以我不是說過嗎?我曾經問您是否願意站在我這邊,請您救救我。不過我的請求似乎被您冷漠拒絕了。是我缺乏魅力嗎?」
小扇說。
看起來挺開心的。
看似開心的這個反應,如今也令人感到悲哀。
「總之阿良良木學長,這麼做是對的,是正確的。什麼嘛,您也做得到正確的事嘛。說來遺憾,我本來就希望您拒絕喔。那個,阿良良木學長,您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說過吧?要讓忍回到影子裡,守護八九寺被供奉到神社的過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善後工作,所以得和臥煙小姐討論才行。」
「這樣啊。原本想說您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吃飯……那麼,既然您好像很忙,雖然現在不算是進入最高潮,不過就請阿良良木學長收尾吧。」
「……嗯,容我這麼做吧。」
我不想用什麼奇怪的方式折磨她。
這樣反倒殘酷。
應該以一招──以一句話收拾她吧。
我沒能站在她那邊,也沒能救她。說到我能為她做的事,也只有這個了。
「啊啊,對了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再講一件事就好。是關於大學測驗的事……阿良良木學長或許覺得勝券在握,不過您擅長的數學科目,您的作答從中途就和題號全部差了一格喔。」
「什麼?」
「應該是先前發生各種事情,所以太慌張了吧……請節哀順變。擅長的數學科目發生這種意外,應該沒希望考上了吧。明年一整年請再度努力喔。」
小扇壞心眼地說。
我感覺被她還以顏色,同時也覺得這單純是激勵我的話語。
明年。
我擁有這樣的將來。
「小扇,你的真面目是……」
然後,我說了。
鉅細靡遺,清楚回憶著遇見忍野扇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件,對她這麼說。
「你的真面目,是我。」
011
「忍野扇的真面目是阿良良木歷。
歷歷聽我這麼說,或許會覺得唐突過度難以接受,所以我當然會詳細說明。放心,沒有很複雜,但也不是粗略說明就好。
錯綜複雜,摻雜混合。
必須以某種程度的步驟來解開。
實際上,就算要揭發忍野扇的真面目,她本身也給人錯綜複雜,摻雜混合的感覺,像是糾纏在一起的電線般雜亂,屬於雜種。如同歷歷受到各種不同人的影響而成立,若要單純將忍野扇的真面目和阿良良木歷劃上等號也有點粗暴。
不過,若要以最好懂的方式解釋,還是這麼說最快: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產生的怪異。如同我姊姊打造出雨魔那樣的怪異。
這裡說的『打造』,和我們當年在大學『打造』余接的意思不一樣。反倒比較接近羽川翼小妹『打造』黑羽川與苛虎的那種意思。
正因如此,所以我在八月那時候就有點擔憂會變成這樣。擔憂將小翼奉為心靈導師的歷歷,或許會發生這種事。
總之,從前例說起吧。
雖然像是揭露家醜,不過先說我姊姊的事。
我剛才沒說明就提到雨魔這個名字,不過歷歷應該記得吧?這是我姊姊的女兒,我侄女神原駿河許願的怪異──『猴掌』的正式名稱。
不過,這原本不是『猴掌』,也不是雨魔。姊姊自己產生一個真身不明的怪異,並且賦予雨魔這個『真身』,處理成木乃伊。
原本是更加莫名其妙的怪異現象。
是神秘事件的集大成。
我長話短說吧。我姊這個人經常遺失東西。動不動就會發現姊姊身邊的各種東西不見。頻繁到當時念小學的我都覺得姊姊嘴上嚴格卻相當粗心。
不過,我察覺某個傾向。
姊姊遺失的東西,乍看之下五花八門毫無章法,其實暗藏唯一的傾向。她遺失的都是娛樂用品或賞玩物品。
遊戲、書、零食、呼叫器。稱不上樸素的漂亮衣服、高價包包或時尚鞋款。
簡單來說,就是『非必要卻想要的東西』。或者應該說是『會妨礙到正事』的東西。儘是嚴厲父母會從孩子那裡沒收的東西。
姊姊也很快就察覺這一點。同時也察覺這些私人物品如同被黑洞吸走般遺失的原因。
不是遺失,是丟掉。
犯人是姊姊自己。
嚴以律己的心態,打造出無法原諒不正確事物的『暗』。正確來說,是類似『暗』的某種東西。
為了壓抑青春期常見、小女生常見的『想玩』心態,由姊姊自己誕生、培育的怪異。當時是小學生的我不明就
里,疑惑姊姊為什麼這樣自導自演,不過現在這樣回顧往事,就覺得很像嚴以律己的那個姊姊會做的事。
說穿了,就是原因不明的怪異現象。
臥煙遠江打造的這個真身不明的怪異,是以她的自製心塑造出來的。講到這裡就結束的話不太好,所以我姑且說一下後續吧。雖然在那之前終究感到混亂,不過只要知道真面目就是姊姊的主場了。嚴格的姊姊不容許自己的自製心擅自運作,對上自己的嚴格也毫不留情,除掉了這個『類暗』。
拋棄了無法控制的壓抑心態。
以西洋怪異『雨魔』的形式整理,做個了斷。將自己的另一面命名為愛哭的惡魔,終結這個物語。
可喜可賀。
我只是大致述說這段往事,不過那個黑洞曾經想吞噬姊姊的朋友,吞噬姊姊當時的男朋友,所以如果姊姊沒這樣做個了斷,事情應該會變得很嚴重。有興趣的話,這段外傳改天也告訴你吧。
結果留下來的木乃伊殘肢,居然當成傳家寶遺留給親女兒,我深刻認為這個姊姊的個性真的很麻煩,這就暫且不提了。
姊姊之於『雨魔』,等同於阿良良木歷之於忍野扇。這樣想就比較好懂。
說穿了,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
……別露出這麼抗拒的表情啦,我只是說實話罷了。光是我沒說自我否定而是說自我批判,你就應該感受到我的貼心。
到頭來,只要這麼想,很多事也能得到解釋吧?忍野扇過於熟知你內心的煩惱、難言之隱與人際關係。即使是你忘記的事、隱瞞的事、不願回想的事,她也知道。
嘴裡說自己一無所知,但如果是關於阿良良木歷的事就無所不知。
『知道的是您才對,阿良良木學長。』語帶玄機的這句話,可以直接從字面來解釋。
不只知道,而且還責備。你的謊言、欺瞞、含糊、籠統、中庸、馬虎……不斷斥責你是否可以這麼做。
我剛才所說,『讓八九寺小妹成為神』這種稱心如意的結論,如果是真正的『暗』應該會放過,但是『類暗』的忍野扇不會放過,就是這個意思。擅自從地獄帶八九寺小妹回來,卻用這種偽君子的方式解決問題,你無法接受自己這麼隨便。你自己的這個想法、這份嚴格,促使忍野扇採取行動。
當然,如我前面所說,她並非只以你的自我批判精神塑造而成。若是如此,她就不會打造為你口中的可愛學妹。
我說過吧?她摻雜了各種成分。
也經過一段麻煩的歷程。
關於這個,臥煙大姊姊我也不是完全沒責任,所以只有這段我想嚴肅說明。
不過,是這樣沒錯吧?
如果像是羽川翼或我姊姊那樣跳脫常軌的人就算了,怪異這種東西,不是區區高中生輕易就能創造的東西。
如同千石小妹沒能創造出『朽繩先生』。
實際上,忍野扇誕生的過程,牽扯到幾個登場角色,以及一些無法避免的事件。只要欠缺任何一個要素,歷歷最後半年的高中生活應該會更多采多姿吧。
不過,追根究柢果然是你播下的種子。播種的時期是去年八月。
我和歷歷並肩作戰那個事件的前一個階段。
八九寺小妹被『暗』襲擊的事件。
歷歷在那個事件得知『暗』,得知『修正錯誤』的現象。這是第一期。
不行的事物就是不行。
錯誤的事物就是錯誤。
你得知某種存在會協助審判這種事物。
當然,企圖吞噬心愛忍野小妹的這種現象,對你來說應該難以原諒,不過對於自罰傾向強烈的歷歷來說,你從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變得無害開始的一連串欺瞞,『暗』或許能給予相應的懲罰,因此『暗』也是吸引你的對象。
此外,也有這樣的想法。
明明八九寺真宵不被原諒,這樣的我不可能被原諒。
想和八九寺小妹一樣受罰。
明明那樣不行,這樣也不可能行得通,既然一個不行就應該全都不行。歷歷想保護眼前的一切,因此只要一件事不順利就想全盤否定。
你抱持這種想法。被『植入』這種想法。
總之,這方面是心態問題。
即使心中再怎麼抱持這種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創造怪異。不過,若要斷言歷歷是區區高中生就有點語病了,因為你是將傳說吸血鬼渣滓養在影子裡的類吸血鬼。
那麼,第二階段當然是緊接著發生的事件,和傳說吸血鬼第一名眷屬──初代怪異殺手的對決。這是我應該負起責任的部分。
不過,我的侄女駿河在這時候也有份。
第一次遇見初代眷屬的時候,駿河的『雨魔』左手中了能量吸取對吧?『猴掌』的效力在當時被吸收了。
初代眷屬原本就像是這座城鎮怪異的集合體,所以和『猴掌』也很搭吧。
不過,這時候和初代眷屬混合的不是『雨魔』,是我姊姊打造的『真身不明』的原液,這招致什麼樣的結果?不,我並不是在說毫不相關的事喔。
我可以理解你將初代眷屬視為勁敵的心情,不過透過刃下心──忍野忍這個媒介,他和你其實是互通的。
然而,小忍『吃』了初代眷屬。基於食物鏈的機制,我姊姊遺產的一部分透過小忍注入你體內。
我剛才說過『前例』對吧?
不只如此,若說我是專家總管,初代眷屬就像是怪異現象的總開關。在這座城鎮是如此。結果,具備這座城鎮所發生所有怪異現象以及相關事件的『真身不明』就誕生了。
基於這樣的性質,這樣的由來,忍野扇應該如你所說不屬於戰鬥型。即使如此,刃下心擁有的物質實體化技能,她應該是得心應手吧。所以她是能引發絕大部分怪異現象的妖怪混合體。
即使拿她沒轍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初代眷屬堪稱這座城鎮的怪異本身,透過初代眷屬誕生的她,在知識層面應該也是怪物水準吧。不過因為規格過於傑出,所以她自己也花了相應的時間才練到得心應手。
話說回來,『扇』這個名字是從『神原駿河的球迷』這個設定隨便取的,這部分八九寺小妹已經說明過了,不過『忍野』這個姓氏,她保留到之後再說明對吧?現在就是說明的時機。
換言之,『忍野』這個姓氏不是來自忍野咩咩,是來自忍野忍。考慮到你們兩人異體同心,忍野扇堪稱歷歷與忍野忍共同製作的成品。
她乾脆自稱『阿良良木扇』會好懂許多,不過,終究不會做得這麼明顯。她自稱『忍野咩咩侄女』的這個點子,應該是我在八月貿然自稱是那傢伙的妹妹,開了這個不好的先例吧。
對不起喔。
我試著道歉一聲。
雖然是不重要的細節,但她登場的方式,為什麼是以神原駿河的球迷,以她學妹的身分介紹給歷歷?追根究柢,原因在於她左手臂的元素。
這應該是必然吧。
駿河當然完全不知情。無從知情。
因為那孩子也幾乎不知道母親的事。不知道比較好吧。姊姊也這麼希望。
正因如此,我那時候才會報上假名,謊稱是咩咩的妹妹。絕對不是基於惡作劇的心態喔。不過只能說完全弄巧成拙了。
總之事情都過了,現在講什麼都無濟於事……像這樣看開似乎也挺有趣的,不過歷歷,我說到這裡還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忍小姐至今將物質實體化技能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樣的她想創造怪異或是女高中生,都是有可能的事。
相較於我剛才舉的例子,也就是羽川翼小妹的黑羽川與苛虎,我姊姊打造的怪異有原點可循,所以理論上比較好懂。此外,以『雨魔』左手將自己潛意識顯現的神原駿河,或是雖然不算怪異,卻在自己心中打造『朽繩先生』這個妄想的千石撫子,都是類似的例子。
歷歷並不是做了什麼特別奇怪的事。不過,歷歷和她們相比的特別之處,和我姊姊同樣特別之處,在於創造出來的怪異是會攻擊創造者本人的怪異。
不是自我中心,是自我批判。
換個角度來看,甚至可以說是自我中毒。
關於老倉育的事件。
關於八九寺真宵的事件。
關於千石撫子的事件。
關於戰場原黑儀的事件。
關於忍野忍的事件。
關於斧乃木余接的事件。
忍野扇不是扮演黑臉,而是扮演『暗』執拗地苛責你,不斷將你逼入困境。這種事可以嗎?這樣就原諒自己嗎?真的解決了嗎?這不是在欺瞞嗎?一輩子都要這樣活下去嗎……她一直在你耳邊持續呢喃。
不是獨白,是對話。
她以這種形式和你形影不離。
……我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你的內在精神試著自律,不免給人相當了不起的印象。我姊姊當時也是這樣吧,不過坦白說,到頭來這就像是在人生路上不斷為自己找藉口。是不顧一切幫助他人,總是為他人行動,以助人為人生價值的歷歷,達到某種極限時產生的內心扭曲。
不是值得誇讚的事。
說穿了,是拐彎抹角的自殘。
總之你想要反省,想要被罵。從春假到現在,你心中某處、體內某處有一份自覺,認為自己在耍詐。
基於同情心而救了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你想接受報應。
和羽川翼建立友情,卻沒能回應她心意的自己是否有這個資格?你一直為此感到苦惱。
你拯救戰場原黑儀脫離長年的煩惱,在後來和她交往,卻不得不懷疑能夠成功交往是因為『趁人之危』。
你尊敬神原駿河。自己無法像她那樣活得率直,使你感到自卑。
雖然救了千石撫子,不過當時真正想救的不只是千石撫子。
即使和忍野忍順水推舟地和解,但這是可以被原諒的事嗎?說到原諒,初代眷屬在八月獲得小忍的『原諒』,但你還無法原諒小忍,這樣的自己心胸是不是太狹窄了?而且自己該不會也妄想獲得原諒?
當時你決定選擇幼女,而不是選擇戀人或恩人。雖然你裝作毫不猶豫,但果然還是放不下嗎?
到頭來,得心應手自由使用不死之身的能力,這樣是不是很卑鄙?是不是應該遭到報應?
以人類的標準來說,我是不是差勁透頂?
……聽八九寺小妹說,歷歷在地獄好像也一直絮絮叨叨發這種牢騷。忍野扇就是你對自己這份批判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形態,她可以說是黑歷歷,所以她就像是『暗』,以老倉育的事件為起點,就某方面來說是腳踏實地逐一摧毀。
進一步來說,忍野扇是獨立的精神體,所以不是只顧著應付歷歷,而是不遺餘力打造一個責備歷歷的環境。
忍野咩咩、影縫餘弦,大概還包括解決千石撫子事件之後的貝木泥舟,忍野扇將他們趕出這座城鎮。
不用說,原因在於他們這些專家的『工作』會妨礙她的『工作』。
不,這不是什麼難事。和我現在對這座公園做的一樣,架設結界就好。
除此之外,只要讓他們迷路,這邊也沒辦法引路。初代眷屬引發過迷路的怪異現象吧?那麼,出身相近的忍野扇不可能做不到。
所以歷歷,放心吧。
咩咩與餘弦應該沒事。
關於貝木就無法保證,也還沒確定細節過程是什麼狀況就是了……你似乎很擔心他們,不過他們現在之所以不在這裡,只是因為你自己拒絕專家的協助。
就算現在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只要除掉忍野扇,應該就能正常找到他們。
嗯?啊啊,我之所以能像這樣待在這裡,當然不是因為我身為專家的階級比較高。
我用了對付怪異的最犯規方法。用妖刀『心渡』砍開結界進來。
如果『類暗』誕生,必須準備斬殺用的武器。我抱著這個想法打造的刀,以出乎意料的形式派上用場。
應該說,正因為妖刀來得及打造完成,我才得以在這個時間點登場。算是勉強趕上喔。
正如預料?不對不對。
我原本認為歷歷就算讓『類暗』誕生,規模也會更小一點。基於這層意義,我低估了阿良良木歷。
早知道會演變成這麼嚴重的事態,我應該在更早的階段準備不同的手段。
所以才會被壓著打喔。
這麼多專家被歷歷你這個外行人壓著打。想自豪的話請自便。
不過,要等到除掉忍野扇喔。
你的自我批判精神,在某些狀況值得誇讚,或許應該受到萬人嘉許,不過在沒有神的城鎮做出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昨天也說過,我完全猜不出考完大學的歷歷今後會如何行動,換句話說,也猜不出忍野扇今後會如何行動。
所以才會設下陷阱。
為了除掉她而思考對策,圍起柵欄。
趁現在預測忍野扇的行動,設下埋伏。這部分正如我先前的說明,她如果要行動就是在今天。
在今晚。
畢竟忍野扇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想避開歷歷預料之外的行動。直到放榜的這段期間,或者是直到畢業典禮的這段期間,應該就是她完成工作的最後時限。
你知道吧?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是對世間罪惡感的表層顯現,那麼她就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有一項未完成的工作。
是的,阿良良木月火──你的妹妹。
是妹妹,又不是妹妹。
不死之身的怪異──死出之鳥。
即使被影縫餘弦與斧乃木余接鎖定為目標,你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講道理地袒護她,因此她依然照舊活到現在。假扮為人類活到現在的她,真的可以就這樣放任不管嗎?阿良良木歷,你內心並非沒有這種質疑。
即使你袒護妹妹的心態毫不迷惘。
你的理念沒有明確到不去責備當時不迷惘的自己。
所以,我在這時候以你的妹妹做為誘餌。
我的計畫是逮到忍野扇想危害你妹妹的犯行現場,當場揭發她的真面目。以忍野扇經常引用的推理小說來比喻,就是企圖在沒證據的狀況下逮捕現行犯。
嗯。
是的,沒證據。我現在說的全部只是推測。是因為只要這麼想,各方面就神奇地說得通,如此而已。所以如果歷歷在這時候反駁說『不對,不可能,我不相信那孩子是我』,我就沒辦法說服你。
但你肯定早就知道吧?
肯定明白吧?
忍野扇的真面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因如此,非得由你來揭發她的真面目。
不能由我來。
……如果強行實施當初要將小忍供奉為神的計畫,我應該不會找歷歷幫忙,但因為歷歷從地獄帶八九寺小妹回來,所以我可以放心將事情交給你收拾。
放心交給你。
不,我真的放心了喔。
對自己嚴格到將自我批判以及自我否定化為怪異誕生的阿良良木歷,不可能無法除掉最討厭的阿良良木歷自己。
打贏這場和你自己的戰鬥吧。
很簡單吧?
至今你為了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為了羽川翼、為了戰場原黑儀、為了八九寺真宵、為了神原駿河、為了千石撫子、為了阿良良木火憐、為了阿良良木月火……回歸原點的話也曾經為了老倉育,不知道在鬼門關前面走了多少趟。
你犧牲自己,殺害自己至今,一直殺害自己至今,最後甚至下了地獄。
阿良良木歷是以他人為本位的利他主義,就旁人看來甚至會覺得你腦袋有問題。對於這樣的阿良良木歷來說,要除掉忍野扇這個阿良良木歷的分身,比扭斷嬰兒的手臂還簡單。和扭斷自己的手臂一樣輕而易舉。
為了拯救他人,輕易將自己的生命當成垃圾般扔掉的你,在扔掉生命的同時也放棄思考的你,這次也一樣不必思考任何事,殺掉自己就好。
自殘,自殺就好。
為了他人而殺害自己。
這是你每天在做的事。
一點都不難。
你就殺害自己,展現最偉大卻又一如往常的自我犧牲精神吧。你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女高中生也不是學妹,更不是恩人的侄女。不是別人,這正是你自己。
是你最憎恨的阿良良木歷。
所以,終結吧。
以你的手終結吧。
這是你的終結──青春的終結。」
012
「你的真面目,是我。」
你是我。
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
我這麼說的瞬間,如此道破的瞬間,「那個東西」出現了。
曾經看過的「那個東西」。
不過,其實很難形容為「看見」。位於那裡的只是黑暗,是吸收一切的洞,就只是一片漆黑,是黑暗。只有黑暗。
暗。
位於那裡的是「空無一物」。
是虛無,是絕無。
卻漆黑得無法形容為「空白」。
如同將這個世界寫錯的地方覆寫,塗改得亂七八糟──黑漆漆的黑。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吞噬黑暗的黑。
「啊~~還真快耶。主力已經登場了嗎?因為說的謊、犯的罪太嚴重嗎?」
我想起昔日的逃命戲碼,因為腦中重現的記憶而語塞。相對的,小扇非常冷靜,臉上甚至露出微笑。
我當然早就知道了。
早就得知了。
當我揭發忍野扇的真面目,換句話說,當我揭發我的欺瞞,「暗」就會出現並且吞噬她,這一切都按照臥煙的計畫進行。
所以我肯定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像這樣重新面對的「暗」,是以唐突到足以讓人驚呆的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居然妄想扮演『這種東西』……連我都只覺得自己腦袋有問題。我自認是以更勝於真物的準則展開行動……但是差太遠了。根本稱不上模仿。居然妄想比世界的法則還要嚴謹,到頭來,想自稱是宇宙的法則果然不可能嗎?我很想當個暗物質就是了。」
「暗」以強烈到令人失去距離感的魄力出現在教室,我無法移開目光,完全沒有餘力做其他事,小扇卻輕易轉移視線,面向我這麼說。
這份從容,也像是在這個節骨眼還在暗中批判我的軟弱。
「阿良良木學長,請不用擔心,我不會逃也不會躲喔。因為我是推理小說的忠實書迷,覺得沒有坦然認罪的真兇是最丟臉的人種。順帶一提,我是認為推理小說在最後應該以兇手自殺作結的老派讀者喔。」
「…………」
「啊啊,就算這麼說,但我可不是老神在在喔。被迫正視真相卻依然一派從容的兇手,就某方面來說令人掃興,講明了就是令人火大。想到接下來會消滅,我內心也七上八下。這是物質與反物質對撞的互毀對吧?我只是在阿良良木學長面前盡力虛張聲勢耍帥罷了。哎呀哎呀,消滅會是什麼感覺呢?再怎麼樣應該也比下地獄好一點吧?哈哈!」
小扇笑了。
相較於站起來的我,她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的意思。
「自殺……」
我以顫抖至極的聲音詢問小扇。
「不過,你不是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既然你是我,應該早就知道我正在這裡等,也知道我已經看穿你的真面目。那你為什麼來到這裡?你應該可以停止『批判』月火,也可以逃離這裡吧?」
「您說逃離,是要逃去哪裡?就算知道白費力氣,我也要做該做的事,如此而已。我說過吧?即使會留下未完成的事,也不會留下遺憾。基於這個意義來說完全是自殺耶。」
小扇笑咪咪地說。
「有時候即使知道會輸也非戰不可喔。我的意見和阿良良木學長的意見應該不會一致,不過如果要我留下類似遺言的話語,那我認為我以自己的方式成功矯正阿良良木學長的人生,矯正得挺不錯的。我只是以半年的時間修正半年累積的錯誤,所以形容成『人生』有點誇張?那就改成『青春』吧。阿良良木歷的青春就算沒有變得更好,應該也變得更正確了吧?」
「如果你說這是正確……那我不需要『正確』這種東西。你不知道自己添了別人多少麻煩嗎?」
我原本決定不說責備她的話語。因為是我令她這麼做的。
但我還是說了。
以批判的態度,面對自我批判的精神。
明明吞噬一切的「暗」就在一旁,明明非存在就存在於那裡。
能夠和小扇對話的緩衝時間,明明剩下不到數十秒了。
「對戰場原、對神原、對千石、對羽川、對忍、對忍野、對影縫小姐、對斧乃木小妹……還有對貝木,你不知道自己為他們添了多少麻煩嗎?你不知道他們受到多麼嚴重的損害嗎?」
「如果他們受到損害,那應該說是報應喔。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事。您其實也知道吧?麻煩、受害或是不幸,都不是能夠這麼輕易下定論的東西。想得太複雜就更難下定論了。」
「……如果是『正確』,你就能下定論嗎?你能夠明確分辨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嗎?」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啦。所以我才會和阿良良木學長團結一致應付事件至今吧?即使沒辦法決定什麼事物正確,也可以決定哪一邊比較正確吧?」
「…………」
「在老倉育的事件,我是錯誤的;在千石撫子的事件,我是正確的;在手摺正弦的事件,算是因傷停賽吧?我知道手摺正弦與臥煙伊豆湖是一夥的,但我認為只看這場戰鬥的話算是我贏。畢竟斧乃木余接和您之間,沒有產生我原本預期的裂痕。」
戰鬥。
小扇用了這個詞。
原來如此……她和我的對決,從我們初遇的時候就開始了。不只是剛才提到的三戰,每句對話肯定都像是決鬥吧。
不是定義什麼事物正確,是測試哪一邊比較正確的決鬥。
這就是她的「正確」……比起矯正錯誤的「正確」,這種做法確實比較接近「正確」吧。不過……
「總戰績怎麼樣?到頭來,小扇,我和你是哪一邊比較正確?」
「既然我像這樣消滅,那麼阿良良木學長,這就代表您比較正確吧。阿良良木學長,恭喜您。」
此時,小扇終於從椅子起身。
「您至今的所作所為沒錯。是正確的。」
不過,就算她這麼說,也沒成為任何慰藉。
反倒像是朝傷口灑上大量的鹽。
這不就像是讓自己不幸,想藉此求得原諒嗎?斧乃木曾經點出這個痛處。這是不是在主張自己這麼可憐,所以不要再批判下去了?如果造就我這種態度的元兇,是至今如此放肆的小扇,那麼我就大錯特錯了。
不過,「放肆」這種說法或許不太好。或許不正確。她是以她的方式,試著平定這座城鎮。
小扇想在北白蛇神社供奉神明。基於這層意義,她和臥煙沒有兩樣。小扇具備遠見,這樣的她如同在斥責只注意眼前事物的我。
如果小扇一直在矯正我的錯誤,那麼我反倒應該向小扇道謝。
不過,我做不到。
即使我們即將就此道別,即使我們即將永遠不再相見,我也不能感謝她。
因為我們只能以對立,以相互批判的立場存在。
因為我們只能否定對方的存在,藉以肯定自己的存在。
這個存在也即將消滅。消失不見。
贖罪。
「暗」即將吞噬「類暗」。
「青春的終結是吧。也可以說是物語的終結嗎……不是人生的終結,也完全稱不上是世界的終結。只是您許多物語的其中之一即將終結。不是什麼完結篇。能夠像這樣在您畢業之前消滅,真是太好了。」
小扇在最後說得有點不明就裡,然後向我鞠躬。
「阿良良木學長,您辛苦了。再見。」
「小扇,再見。」
然後,忍野扇──以神原駿河的學妹身分登場,將我第二學期之後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在城鎮各處暗中活躍,挖出字裡行間隱藏的伏筆,將已經結束的事情回鍋,要求自覺與補償、自罰與緘口,不怕對立,不畏敵對,如同在嘲笑想要馬虎了事的一切,不原諒任何事物,也不原諒任何人的忍野扇,像是我的影子,無論我在哪裡都會出現的忍野扇,隨時都見得到面的忍野扇,按照真面目被揭發之後的處理程序,基於偽造己身的罪過,和她至今定罪的諸多欺瞞一樣,卻像是從一開始就不曾發生任何事般,即將被等同於空無一物的真正「暗」吞噬。
消滅得無影無蹤。
她的正確與我的錯誤、我的正確與她的錯誤,對撞互毀。
消失。不見。
她做過的一切,如今終結了。
所以我再說一次吧。撕破嘴也說不出感謝話語的我,至少再度說出道別的話語,送我自己這一程吧。
永別了,忍野扇。
永別了,我的青春。
「……慢著,我還是辦不到!」
我彈起身子。
讓動彈不得的人類身體起反應,以人類的腿力從椅子站起來,和人類一樣運用體重,像是人類般奔跑。
換句話說,我和人類一樣,維持人類的模樣,撲向忍野扇,推倒她。
如同要躲開接近到只差幾公分距離的「暗」,將女高中生撲倒在廢墟裂開的地板。
不知道是否在動的「暗」,從我頭頂經過。
我救了忍野扇。
「阿……阿良良木學長?您……您做什麼……」
這是第一次。
來到這裡,小扇第一次發出慌張的聲音。不對,即使回顧過往,這或許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扇真正驚慌的樣子。
「您在想什麼啊!」
不對。
或許她是在生氣。
不過,對於這樣的怒火,這樣的責難,我無法回應。不是因為沒辦法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情。
是因為痛到發不出聲音。
「…………嗚!」
我剛才說躲開「暗」,實際上沒有完全躲開。右手擦到了。
光是擦到,就整個被帶走。從上臂到指尖,彷佛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消滅。
血流不止。
當然也沒再生。
因為現在的我,是百分百的人類。
疼痛程度肯定和之前殘留吸血鬼性質的時候一樣,所以從耐性來說,我肯定已經習慣這種疼痛,但是失落感完全不同。
感覺像是身體的某部分被拆走……不是比喻,是正如字面所說。
「明明不是不死之身,卻想要救我這個外人……」
小扇的憤怒源源不絕。
她就這麼被我推倒在地,以漆黑的雙眸瞪我。
「到……到頭來,您就是這種人嗎?會輕易為了他人拋棄生命嗎?連我這種只會批判您與責備您的傢伙也要救嗎?死在這裡有什麼用?死掉又能怎樣?在這裡救我有什麼意義?您果然是錯的。以人類來說是錯誤的,是最差勁的人種!」
「我救的……」
因為出血而差點模糊的意識,我靠著這段嚴厲的斥責維持,斷斷續續對小扇這麼說。
「不是外人。我現在是在救我自己。」
臥煙判斷錯誤了。
無所不知的她,正因為無所不知,所以出錯了。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
我不是這種人。
我總是自我犧牲、自我批判、自我懲罰。
一直為自己以外的某人拋棄生命。
這樣的我,現在第一次以自我中心、自我本位的精神,救了我自己。
沒顧慮任何人,恣意妄為,不管三七二十一,任憑欲望與本能的驅使,救了我自己。
虛假的鍍膜剝落了。
仔細想想,這真是誇張的自導自演。
不過,只是如此而已。
我不是那麼優秀的傢伙,不是那麼偉大的傢伙。
不過,正因為我如此弱小,所以我非救不可。
不然我就要死掉了。
「黑儀……」我像是夢囈般說。「羽川……忍……斧乃木小妹……她們都救過我……大家都救過的我,我怎麼可以不救……當然不能這樣吧……」
「…………」
小扇沒說話。
她不發一語,輕觸我的傷口。光是這樣就止血完畢。是繼承自死屍累生死郎?還是臥煙遠江?我不知道她使用哪種怪異的能力,總之停止出血了。
這或許也沒有意義吧。和我壓在她身上一樣沒意義。
因為即使躲過第一下,已經動彈不得的我,也只能就這樣和小扇一起被「暗」吞嗤。
全身使不上力。
即使現在改變想法,讓嚴格的心態覺醒,拋棄小扇動身逃走,也已經為時已晚吧。
我很慶幸為時已晚。因為反過來說,就代表我可以和至今為了我盡心盡力的她一起被吞噬。
「真是的,我原本要自殺,卻變成帶人一起上路了……阿良良木學長,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是幼女喔。」
「沒差……就算這樣……你也等於是……出生半年……剛誕生的嬰兒吧?」
臥煙說過,由我來除掉小扇,比扭斷嬰兒的手臂還簡單。
不過,嬰兒不是用來扭斷手臂的對象。
應該是像這樣呵護的對象。
「如果你說我至今的所作所為沒錯,那我現在這麼做肯定也沒錯。」
我說。
「我……沒有做錯。」
是的。
如同你沒有做錯。
大概是止血的效果,我這句話神奇地說得很清楚,聽到我這麼說,小扇臉上恢復笑容。
不。
這也是第一次。是她至今從來沒展現的一種表情。
有點害羞,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您……真是愚蠢耶。」
「也不算愚蠢喔。」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難以置信的聲音。
不是我也不是小扇,是第三人的聲音。
往聲音的方向,也就是往小扇進入教室時打開的那扇門看去,位於那裡的同樣是我難以置信的人。
剛開始我以為是月火回來了,不過位於那裡的人,和我那個外表姑且算是可愛的國中妹妹截然不同。是夏威夷衫。
身穿夏威夷衫的中年大叔。
「不能小看。你終於為自己而戰了。阿良良木老弟,我很尊敬你喔。」
他就這麼咬著沒點燃的菸,吊兒郎當地這麼說。
忍野哮咩這麼說。
「…………!」
我以為是幻覺。以為我臨死之際,看見不可能位於這裡的男性幻影。不過,壓在我身體下方的小扇也一臉驚訝地看向相同的地方,所以這絕對不是稱心如意的妄想。
不對,既然我和小扇是同一人,那麼也可能在極限狀態看見相同幻覺吧。
如同在沙漠尋找綠洲時,稱心如意地看見海市蜃樓。
不過,那個不良中年人的身後,搖搖晃晃走出一個像是初生小鹿……更正,像是瀕死小鹿般雙腿發軟的第二人。看見這個人,我就知道這不是我稱心如意的妄想或是海市蜃樓,單純是合理努力的結果。
努力的結果。
像是隨時會趴倒在地,氣色很差,這麼遠都看得到黑眼圈,身穿的厚重衣物也破破爛爛,總之全身上下從內到外消耗得不成人形,頭髮黑白相間的女生──羽川翼付出超出常軌的努力所獲得的成果。
「連續熬夜十天終究好難受……」
不過羽川這麼說,並且擠出最後的力氣,朝著壓在我下面的小扇硬擠出倔強的笑容,挑釁地筆直指過來。
「我贏了。」
她說完之後倒下。
倒下的力道強烈到我還以為她死掉了,不過看來只是睡著而已。
「不會吧……羽川學姊真的帶他過來了……從南極大陸帶來。她是用什麼交通手段啊……」
小扇以幾乎快聽不到的微弱聲音,輕聲這麼說。
唔唔?南極大陸?
南極大陸。
例外的怪異,全盛時期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無法存在,非得離開避難的極寒土地。絕對沒有怪異的場所。
換句話說,就是專家絕對不會去的場所。
她說的逆向思考……是這麼回事?
我們總是去忍野可能會在的地方找,但是不應該這麼做,而是要去忍野可能不會在的地方找。是這個意思嗎?不是「藏樹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而是「將樹木藏在海底」這種道理。
雖然是這種道理,不過以一般人的心理,找樹木確實會到森林裡找。除非是羽川,否則不可能會到海里找。
我啞口無言地如此心想。
既然這樣,黑儀,羽川說的不是「This is a pen」,是「Dépaysement」。【註:超現實主義的錯置手法。】
那麼,她之前說的兩個候補地點,就是南極大陸以及另一邊的北極嗎?二分之一的機率居然被她成功猜中,找到忍野,而且提前一天回國。
「那個人腦袋有問題。」
這應該不是在說那頭黑白相間的雙色頭髮吧。堪稱是忍野扇對羽川翼的敗北宣言。
回想起來,小扇打從一開始就在提防羽川。
既然是黑羽川與黑歷歷的關係,就可以理解她們為何不合。
臥煙與八九寺認為「扇」這個名字來自「Fan」,認為這是牽強附會的解讀方式,不過我事到如今才發現,這與其說是牽強附會不如說是後設,是推理小說的誤導手法,正確來說應該是朝著「羽」架立防禦用的「戶」而成為「扇」。
這樣的戒心,儘可能預先準備的對策,即使有效也只能稍微拖延時間,依然像這樣徒勞無功被突破。
羽川翼,你究竟多麼羽川翼?
「阿良良木老弟。」
久違重逢的忍野咩咩,連看都不看倒在一旁的羽川一眼,笑嘻嘻地說。
在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對我說。
「你粗魯推倒『我可愛的侄女』是想做什麼啊?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精神真好啊,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啊?都已經有女友了,怎麼可以對同校的學妹毛手毛腳呢?」
在這種時候還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好歹知道現在不是這種場合吧?我差
點就如此吐槽,就像之前在這間教室你一言我一語激烈爭論的時光。
不過,我還沒開口,就消滅了。
不是小扇消滅,是「暗」消滅。
隨時會吞噬我們的自然法則,消失得一乾二淨。
原本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的存在──非存在消失了。「空無一物」消失了。
「啊……」
侄女?剛才是這麼稱呼的。
忍野咩咩是這麼稱呼小扇的。
換句話說,忍野咩咩將忍野扇視為「親戚」。這麼做的意義,在於忍野扇因而「真實存在」了。
位於這裡的她不再是謊言,不再是虛假。
所以,「暗」消滅了。
「…………」
小扇說不出話,愣住不動。
為了隱瞞自己的真面目而架設結界,拒於千里之外的對手,居然以這種形式拯救她,即使是言行舉止展現得像是看透一切的她也想不到吧。
不過,忍野咩咩就是這種傢伙。
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彷佛看透一切的男人。
「忍野……感謝相救。」
我代替語塞的小扇說。既然是代替小扇,換言之就是據實說出我的心情。
「阿良良木老弟,我沒救你喔。你只是自己救了自己。幹得好。」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達到極限,雙腿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無力倒下。承受我全身體重的小扇發出「咕惡」的聲音。這麼真實又不可愛的哀號,或許是她實際存在,擁有實體的證明。
真面目被揭露的她,在這一瞬間獲得了真實的形體。
忍野扇成為了忍野扇。
就這樣,我──阿良良木歷的青春終結了。不惜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相信不珍惜自己就是愛別人,洋溢膚淺又軟弱的陶醉,充滿溫柔欺瞞的這個時代迎向終結。
不過,我與小扇完全平分秋色,熾烈至極的悽慘戰鬥,現在才要開始。
沒有明確肯定自己。
卻也沒有胡亂否定自己。
不放棄進行思考,不畏懼採取行動,不斷跌跌撞撞地摸索,毫不猶豫重來無數次,吹毛求疵般徹底反省與後悔,卻更是持續挑戰與賭博,每次失去就三倍奪還,追求幸福的無止盡戰鬥,於此時此地正式開打。
013
接下來是後續。
隔天,三月十五日。
畢業典禮早晨,我一如往常被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叫醒,踏上最後一次的上學路。不對,是騎腳踏車。我踩下踏板,嗯,就是這種觸感。這是小扇借給月火的越野腳踏車。當然一定要歸還,所以只有今天能騎,不過久違騎自行車的舒適感,總覺得像是我歷經各種事件直到今天,得以像這樣順利從高中畢業的甜美獎賞。
順帶一提,關於昨天「焚毀的補習班再度出現」這個事件,月火早上起床就忘了。
真的假的?你這是哪門子的記性?雖然我這麼想,不過講得更正確一點,她似乎是以「活著就會發生的各種神奇事件之一」來解釋。
看來,我這個小隻妹每天被麻煩事點綴的程度超過我的想像。難道說,這種低風險的事件,她沒空逐一理會嗎?下個學年度開始,她和火憐分別就讀高中與國中,我真的很擔心她自己會鬧出什麼事件。
升上大學之後住外面,而且和黑儀一起住……雖然我也做過這個美夢,不過想到那個妹妹,我實在無法立刻搬走吧。
因為月火的「不死鳥」事件,其實也完全沒解決。
黑儀應該也不想離開父親吧。
而且這種事也要等放榜之後再說。
到頭來,既然小扇說我的作答和題號差了一格,我就不可能搬得出去。也可能就這樣畢業找工作。
不過,落榜之後被父母趕出家門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啦……
「這麼說來,小月,你留頭髮到底是許什麼願?」
雖然沒資格說別人,不過我在出門的時候,提到她不知何時留長的頭髮。
這是還沒回收的伏筆之一。
我很久以前聽她說留長髮是為了許願,不過話說回來,我沒聽她說過許了什麼願。既然還在留長,應該就是願望還沒實現吧。
「啊~~對喔,這應該可以剪了。到頭來,我根本忘記許了什麼願。」
「說真的,你這是哪門子的記性?」
「其實是為哥哥的大學考試,以及撫子的事情許願喔。用頭髮求神。」【註:日文「發」與「神」同音。】
月火說。
我的天啊。
我原本就隱約覺得可能和我有關,原來也包括千石。這傢伙在這方面的友情意識,我這個做哥哥的果然得學著點。
「總之哥哥考完了,撫子現在也康復了。嗯,或許神真的存在喔。」
「是啊。從昨天開始存在。」
「嗯?」
「不,沒事。」
「這樣啊。」
妹妹很乾脆地接受。
我賣這麼大的關子,她卻毫不在乎?
明明這么小只,器量卻這麼大。
「等哥哥放榜,我要不要剪成和撫子一樣呢……畢竟火炎姊妹解散了,今後乾脆和撫子搭檔……哥哥,你不剪頭髮?」
「啊啊,我……」
我含糊帶過,同時摸著脖子後方,深深刻在頸項的咬痕。
到頭來,月火是否會剪掉留長的頭髮,端看我的大學考試結果,不過今天就忘記這件事吧。
今天是畢業典禮。
曾經認真思考輟學的我,能像這樣迎接這一天的到來,目前光是如此就令我滿腔感慨。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也和火憐聊了一陣子。
兄妹多聊聊是好事。
「哥哥,哥哥,我下個月就是高中生了,再也沒辦法和之前一樣打情罵俏,所以最後我們用嘴巴餵彼此吃飯吧!」
「…………」
這個大隻妹在某方面也令我擔心。
或許是百人組手被毆打到出了問題。
順帶一提,我沒問她是否全勝。我不想被妹妹嚇得更慘。
「然後幫彼此刷牙吧!」
「你該做的不是刷牙,是鍛鍊知性……那個,我說小憐,你升高中之後,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解散之後,你也打算繼續維持正義使者的活動?」
「逼不得已!」
這個妹妹如此回答,挺起最近變得豐滿的胸部。這傢伙大概是滿腔正義吧。但我覺得她想說的不是「逼不得已」,是「義不容辭」才正確……
「正確」是吧……
「小憐,那麼總之當成一個段落,趁現在為國中這三年做總結吧。到頭來,你心目中的『正確』是什麼?」
「唔咪?」
「正確。正義。這是什麼意思?」
是做正確的事?
是矯正錯誤?
還是決定何者為正確?
小扇曾經扔給我的問題,我就這麼傳給妹妹,扔給下一個世代。
就我個人的看法,火炎姊妹的正義是詩意的正義,是「打倒壞蛋」,不過當事人至今究竟是基於何種心態執行她們的正義?今後又要怎麼做?我想問清楚。
「救人。」
火憐肯定沒聽懂我這個問題的意思,反射性地如此回答。簡潔易懂,難易反駁,卻也難以實行的回答。
這就是她的回答。
「這樣啊。」
我站上一旁的椅子,伸手摸火憐的頭(沒站上椅子就摸不到)。
這在吸血鬼界是服從的證明,不過我這麼做的意思,僅止於疼愛這個不成材的妹妹。
「那麼,你也一樣先從自我努力做起吧。」
以上是我們的對話內容。
無論如何,以那個大隻妹的能耐,她的高中生活不會重蹈我的覆轍吧。
但願阿良良木火憐永遠是個不屈不撓追求正確的女孩。
我喜孜孜地騎著還沒騎慣的腳踏車沒多久,前方出現一個我一眼就認出是誰的人影。背著大背包的雙馬尾小五學生。
如果是背影,我大概又可以展現我的拿手特技,用整整五頁的篇幅假裝天人交戰然後撲過去,不過說來遺憾,她是面對面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這麼一來,阿良良木我也變不出什麼把戲。
「喲,八九寺。」
我只能正常打招呼。
八九寺對此明顯蹙眉。
「請不要跟我說話。因為我已經是神了。」
她說。
一點都沒長進吧!
還重置成最初期的
形態!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和我說話,請進行二禮二拍手一禮之後交出香油錢,確實以面對神的態度和我說話。」
「誰要和這種傢伙說話?我可不想理這種人!」
到頭來,雖說成為神,不過就我所見,八九寺沒有變化。沒有穿上巫女服,也沒改成日式服裝。
總之,今後或許也可能換裝吧,不過怪異似乎和人類一樣不會說變就變。
是慢慢改變。
「不過,神為什麼在鎮上閒晃?難道是迷路了?」
「說什麼傻話。現在的我真的是拯救迷途羔羊的這一邊。」
「我才要說你在說傻話,不過你的身分確實三級跳了……」
「總之,請不要說我在閒晃,下凡巡視眾生的生活,也是神不足為提的工作之一。」
「不准真的硬是擺出神明的架子。不准短短一天就改變這麼多。我才剛說要慢慢改變耶?」
「阿良良木哥哥今天是畢業典禮嗎?出勤辛苦了。」
此時,八九寺終於像是慰勞我般低頭致意。
「原本我很想出席畢業典禮慶祝,不過神出現可能會驚動俗世,這方面我就貼心一點吧。」
「這樣不會有人去你的神社參拜喔。這裡又會成為沒有神的城鎮喔。」
「哈哈哈,別這麼說,請隨時過來吧。北白蛇神社是自由參拜,所以真的請隨時過來玩喔。」
「嗯,我隨時會過去玩。去你家玩。」
我說。
「是的,來我家玩。」
八九寺說完,朝我前來的方向走去。看來至少她說要巡視城鎮不是玩笑話。
「…………」
我目送她離開。
哎,她不是會乖乖待在家裡的類型。昔日和那傢伙的這種互動令我懷念,卻也覺得她現在這樣是理所當然。
是歷經千辛萬苦獲得的理所當然。
總之,臥煙想將八九寺真宵拱立為神的這個胡來計畫似乎順利完成。這種強硬的解決方式是否成立,老實說我很擔心,不過這次的成功終究是專家總管發揮本領吧。
「發揮本領的反倒是歷歷喔。這真的是預料之外的結果。拜託,真的算我求你,這種亂七八糟的結果,請不要隨便謠傳說是我一開始就想這麼做。」
……臥煙昨晚是這麼說的。
但我覺得用不著講成這樣。
「真的,上次受到這麼嚴重的打擊,是我為了吸引年輕人而聊到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時,對方卻說『我一九九九年還沒出生』。我真的也老了。」
「……我聽不太懂您這番話的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在說我們位於當時沒終結的未來。」
「這樣啊……不過,臥煙小姐,走到這個亂七八糟的結局,我認為羽川立下很大的功勞。」
如果沒有她,老實說,或許會以我和小扇共赴黃泉作結吧?這樣的終結還真是枯燥乏味。
「說得也是。小翼幫忙找到半桶水學弟,我怎麼謝她都不夠吧。我也對她舉白旗了。她真正厲害的不是找到,而是在找到之後帶回來。」
「……意思是突破結界嗎?不過,羽川原本就住在這座城鎮,所以結界對她沒意義吧?迷牛的迷路效果,對於想回家的人肯定不管用。」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臥煙搖頭回應我這個外行的想法。「我是說她讓忍野咩咩有意願回來。」
「…………」
「就我所知,他不是會『友情客串』的那種人。不過既然就我所知,那麼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了……話說回來,忍小姐,真的可以嗎?」
臥煙說到這裡,向站在我身旁的金髮金眼幼女(更正,是妖女)搭話。
「老實說,我這個做專家的,很感謝你這麼決定,不過我難以理解你為何想再度被封入歷歷的影子。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希望你在這時候講明。」
「沒什麼想法。而且,吾厭倦戰鬥所以想處於被認定無害之立場,這對於專家來說並非那麼難以理解吧?」
從幼女成為妖女。
然後又想恢復為幼女。
「喀喀!」
露出悽愴笑容這麼說的忍沒說謊。我即使還沒和她再度連結也很清楚。
「反倒是吾之主好不容易成功完全去除吸血鬼成分,若他不願意再度恢復為半人半吸血鬼之籠統存在,吾亦會收回自己之願望。會在這條手臂康復之後找一座山隱居。」
「休想。」
臥煙還沒開口,我就這麼說。
「忍,山上沒有Mister Donut的分店喔。」
「對喔。」
經過這樣的討論,我與忍的連結第三次恢復了。我當然被要求發誓,不能再因為吸血……應該說餵血過度導致我自己變成吸血鬼,不能再犯下這種失敗。
春假至今久違成為完整形態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再度以忍野忍的身分,以八歲無害幼童的身分,封入我的影子。
不像春假那時候沒有選擇的餘地。
是以自己的意願,封鎖自己的存在。
這部分也沒有半點虛假。
四百年前拒絕成為神的她,經過四百年之後選擇成為幼女。
不,或許還是沒有選擇的餘地。至少我不可能不和忍共赴未來。
即使如此,我們當然還是沒有原諒彼此。若是經過四百年,或許會有原諒或忘記的一天,但無論被形容為相互串通還是嬉鬧,無論被說成惰性還是妥協,我們現在都處於這樣的關係。
「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聲,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夠;如果你今天為我活了下來,那我也會活在當下。」
「若汝之生命後天到了尾聲,那吾活到大後天便足夠。吾會找人述說汝這位大爺之事跡。驕傲述說汝這位大爺之事跡。」
我抵達學校。
鑽過裝飾成畢業典禮樣式的門,前往腳踏車停車場。羽川翼在那裡等我。
優等生在體力方面也是優等生嗎?昨天看起來精疲力盡的她,至少表面上已經完全恢復。連黑眼圈都消失了,真厲害。
「阿良良木同學,早安。」
「羽川,早安。你真的來畢業典禮了啊。我還以為你今天會昏死一整天。」
該說她身體是鐵打的嗎……
最不會死的不死之身,或許出乎意料是這個傢伙。
「你怎麼在腳踏車停車場?」
「當然是在等你啊。因為有很多事想對你說。」
「嗯?」
「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就必須直接出發,所以,能夠單獨和你說話的時機大概只有現在了。」
「…………」
好強的行動力。
不過既然這樣,那我也有事要對羽川說。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對她說。不過與其說是有話要說,應該說是想和她對個答案。
「你說必須立刻出發,是因為飛機航班嗎?」
「唔,唔唔,是因為……」
羽川撥弄頭髮,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她自從第一學期剪頭髮到現在也留得很長了。因為在校內,所以終究不是維持黑白相間,而是完全染黑。
「因為從南極帶忍野先生回來的時候,我稍微賣了我的頭腦。」
「賣了頭腦?」
那是怎樣?
聽起來挺嚇人的。
「好像叫做『jet stter』?總之得這麼做才行,不然戰機又不能包機……放心,我賣給還算是有良心的機構。」
「…………」
你在海外經歷什麼樣的冒險啊?
這傢伙一走出去果然很厲害。
到頭來,這傢伙穿制服出現在學校,給人非常格格不入的感覺。不過今天也是她最後一天穿制服了。
想到這裡就覺得多看幾眼比較好。
我目不轉睛打量。
「我揍你喔。」
「好恐怖!」
這也是她在海外鍛鍊的防衛意識吧。
要是羽川習得足夠的戰力,那就是完人了吧?
「說到戰力……已經確認影縫小姐在北極了。早就知道忍野去向的臥煙小姐五分鐘就查出來了。」
「這樣啊……我當時按照直覺選擇南極大陸,不過既然這樣,假設我選擇北極也不算選錯吧。」
羽川鬆一口氣般說。總之,只有這部分真的是賭博吧。
只是,如果要將忍野與影縫隔開,那麼影縫必然會被分配到北極。因為那個人無法在地面行走。
那麼,小扇也不得不將影縫送到沒有地面,只有冰面的北
極。
「斧乃木小妹原本想去接她,但她說什么正在跟北極熊對打,享受這種似乎在哪裡聽過的武者修行,所以叫斧乃木小妹別過去。」
「好厲害的人……我真的慶幸沒去那裡。咦,那麼斧乃木小妹呢?她現在在做什麼?和臥煙小姐與忍野先生一起離開城鎮嗎?」
羽川問完,我搖了搖頭。
「還在我家。」
「這……」
羽川表情複雜。
我懂她的心情。
這麼說來,斧乃木之前就說影縫可能外出進行武者修行之旅,所以這個預測雖不中亦不遠矣,到頭來,或許那孩子位於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真不想承認。
「總之,也是因為臥煙小姐與忍野太急著出發,大人好像有各種事要忙。」
說來挺掃興的。
臥煙將八九寺拱立為北白蛇神社的神,將忍封入我的影子之後,以「那我走囉,拜拜~~」的調調離開,這就算了,忍野也沒說再見就不知何時無影無蹤,彷佛和小扇組裝的廢棄大樓一起消失。
真的像是幻影之類的。
忽然間就不見了。平淡無奇。
雖然是來不及敘舊的第二次離別,不過,即使是南極那麼遠的距離都能像那樣重逢,所以我覺得總有一天,在不久的將來也會再見面吧。
不過包含正弦的事,他不給我道謝的機會就離開,我還是不太能原諒。
就這樣,其實也不知道是怎樣,在影縫結束修行回來之前,斧乃木暫時收容在我這裡。
如果影縫不是忘記帶走她,那麼或許是藉此繼續監視我。
即使如此,這也是在所難免。
因為我做了那種程度的事。
我自認這是「立功」,但是世間難免有人不這麼認為。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女生──正是我自己。
「你說『大人』……但我們明天起也是大人吧。」
「我與黑儀還是學生喔。只有你將成為大人。」
「『黑儀』?」
我自以為說得很帥氣,卻完全說溜嘴。羽川開心地抓著這一點不放。
「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我不在的時候發生這種事啊。」
「慢著慢著慢著,別急著判斷,說不定沒發生你想像的那種事喔!」
「太好了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無牽無掛地出發了。」
羽川說著踏出腳步。
她再度離開日本之前想和我單獨說的事,就是關於黑儀的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該說她重視友情嗎……總覺得這傢伙真的為很多事情操心。
這次的事件,應該說從八月開始的所有事件,回想起來或許到最後都是羽川獨力解決的。不只是立下大功,全部的功勞或許都由這傢伙獨攬。
剛好距今一年前,要是我沒認識羽川,不知道我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會怎麼過。
我感傷地這麼想。
不交朋友。因為會降低人類強度。
我或許會留下這句話,一個人靜靜地畢業(也可能無法畢業)。
這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不過事到如今,我無法想像其他的結局。
「啊啊……對喔。」
「嗯?阿良良木,怎麼了?」
「沒有啦,我後知後覺發現一件事……就是臥煙小姐斷定小扇會在三月十四日對小月採取行動的原因……」
小扇自己也說過,想在我畢業之前做個了斷。
「在我畢業之前」的另一個意思,應該是「在我的青春終結之前」吧。
想在高中時代達成的事。
既然要抓我行程上的空檔,等待月火露出可乘之機應該也是必備條件吧……不過那個傢伙基本上總是有機可乘。
即使如此,她什麼都沒做依然好好活下來了,可以說她不愧是不死鳥。
我和羽川並肩前往教室的途中,在校舍入口發現戰場原黑儀。她一看到我與羽川就「唔」了一聲,瞬間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看來是發現自己埋伏的地點在羽川之後。
朋友之間不要上演這種奇怪的競爭好嗎……
氣氛都變僵了。
總之,黑儀面對羽川時的自卑感,我覺得實在難以去除,不過羽川已經飛到我們遙不可及的領域,所以我個人認為黑儀最好慢慢克制這種情感……
不過,我在這方面也沒資格說別人。我嘴裡講得那麼信奉羽川,卻生出那麼討厭羽川的小扇,代表我內心某處確實視她為勁敵吧。
「阿良良木,早安。」
「咦?不是叫『歷』嗎?」
我還沒回應,羽川就這麼問。
在世界的影響之下,羽川性格稍微變差了。
「歷,早安。」
黑儀大概認為抵抗也沒用,稍微不好意思地羞紅臉頰改口。
「然後歡迎回來,翼。」
黑儀還趁機換了對羽川的稱呼方式。羽川此時露出驚訝表情,但她果然機智。
「小儀,我回來了。」
羽川回應說。
小儀……這稱呼真可愛。
羽川大概打算晚點自己和黑儀慢慢聊吧,沒有在這時候提到畢業典禮結束之後就會立刻離開日本,我們三人一起前往教室。
我不經意覺得學校的氣氛和以往不同。大概是心態問題。
「歷,神原說她準備了禮物慶祝我們畢業。」
「是嗎?神原送的禮物……我開始擔心了。」
「不,那孩子終究不會在這時候準備奇怪的東西。我試著套話之後,問出好像是正常送花束給我們。」
「花啊……」
既然有套話,代表黑儀也不是沒擔心吧。我們如此閒聊的這段時間,她一如往常什麼都沒問。我昨晚發生的事件,以及事件的解決方式,她連問都不問。
等待我主動說明。
總之,或許是因為說出來沒什麼面子,也不是什麼需要我主動說的事,不過這一連串的事件還是得讓她知道吧。
但願可以成為笑話帶過。
但願我能掛著笑容說明。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羽川問。「入學考試,你差多少可以考滿分?」
「…………」
這種問題,我從來沒聽過。
哎,這終究是開玩笑吧。
我考數學時,作答好像和題號差了一格……羽川聽我說明之後思索片刻。
「我認為沒這回事。」她說。「我從考上同一所大學數學系的老……考生那裡,打聽到你考的題目內容,不過答案卷不是會寫錯題號的那種類型。」
這也太行動派了。
她究竟多麼關心我?
不過……不是會寫錯題號的那種類型?
確實,我也覺得從題目的數量來看,會寫錯題號是很奇怪的事,既然這樣,小扇為什麼要講那種話……?
但我一直認為既然小扇這麼說,就應該是這麼回事。
「只是扇學妹會做的惡作劇吧?」
黑儀說。
「不過如果是阿良良木,應該絕對不會開這種玩笑吧。」
是這樣嗎?
不,或許正因為我不可能開這種玩笑,她才會這麼說吧。因為她賦予自己的職責,就是做我做不到或是不去做的事。
至今如此,今後大概也是如此。
忽然間,我在這時候想到為我們準備花束的神原。成為忍野扇誕生遠因之一的神原駿河。她沒有直接知道「暗」的事情,不過關於自律的天分不是我這種人比得上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臥煙遠江的直系後代。
無論是何種形式,產生怪異的這種天分本身,果然是臥煙家代代相傳的吧。
那麼,或許總有一天,她也會在青春當中體驗相同的事。神原的忍野扇或許會出現在神原面前。
到時候,我能夠成為她的助力嗎?
如同羽川成為我的助力。
……總之,只能盡力而為了。
因為我終究只是我。
不以忍野的方式,也不以羽川的方式,以我自己的方式成為他人的助力吧。
成為讓某人自己救自己的助力吧。
我耍帥抱持這種像是頓悟的想法,爬到階梯的盡頭時,和一名女學生擦身而過。
這個女學生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這樣逐漸下樓。從領巾顏色判斷是一年級的學生。大概是為了參加畢業典禮而到校吧。為什麼一年級的她會在三年級教室的區域走動?
這名女生的臉色蒼白到足以壓
下我這種疑問。與其說身體不舒服,不如說她心理不舒服,腳步搖搖晃晃令人擔憂。
看起來像是疲憊至極。
也像是被某種東西憑附。
如此心想的我,停下腳步。
黑儀與羽川轉頭看向這樣的我,無奈聳肩。動作完全同步,感情真好。
「路上小心。」
這句話也是異口同聲。
「嗯。畢業證書幫我領吧。我出發了。」
我說著將手上書包交給黑儀,沿著剛才走上來的階梯一躍而下,追著剛才那個擦身而過的一年級學生。我在階梯轉角處著地之後一個轉身,感受著背後兩人的目送視線,繼續沿著階梯往下跑。
我一邊尋找她可能行走的方向,一邊跑過一年級教室走廊,途中超越一名學生──雙眸漆黑的少女。
如同黑暗的這名少女,掛著冷笑對我說話。
「阿良良木學長,您還是沒變耶。」
不。
我會改變。
但我再怎麼變,我依然是我。
「很久很久以前之某處,有一個名為阿良良木歷之古怪傢伙。而且這個傢伙至今仍在該處。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和我一起奔跑的影子裡,傳來這樣的朗讀聲。
這是一部令人在意後續的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