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七話 扇‧黑暗(1/2)
001
因為有忍野扇,所以造就了現在。那個神秘女孩,如同以真身不明的面紗包裹不明真身的她待在我們的城鎮,我以及我們才得以走到現在。
造就現在──造就未來。
總有一天,我肯定會這麼想吧。雖然現在還辦不到,不過想到她做過的事、闖過的禍,我實在不認為這樣一天會來臨,即使如此,我今後肯定會像這樣回想起她這個人。
我是這樣的傢伙。
她則是這樣的人。
忍野扇。她是我青春的象徵。
我會這樣想起她這個人。
是的。將來回憶高中時代的阿良良木歷時,我首先想到的應該不是戰場原黑儀,不是羽川翼,不是神原駿河,不是忍野忍,也不是八九寺真宵,而是忍野扇的笑容吧。
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是哪裡好笑。
甚至不知道目的與經歷。
她那張笑嘻嘻的笑容。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究竟為什麼像那樣掛著笑容,即使在現在,在此時此地也已經昭然若揭。她肯定是覺得我的愚蠢很好笑。我愚蠢到經過這麼久都沒察覺她的真實身分,她肯定捧腹大笑。
實際上,這是令人不禁失笑的事。
我自己也笑了。
捧腹大笑。
那麼,到最後或許是一場笑話。
我度過的青春,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從我遇見傳說吸血鬼開始的這一年,是有煎熬、有悲傷、有痛苦、有醜陋,也有無奈的一年。
即使如此,在將來某天回憶起來的時候,在告訴某人,傳達給大家的時候,或許是充滿平凡無奇的自愛,應該以笑容述說的一場笑話也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不,您肯定知道喔。」
小扇肯定會這麼說。
「雖然我一無所知,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
則使是忍野扇的真實身分,我也肯定從一開始就熟知了。
真好笑。
002
閉上眼睛回想,這一年遭遇的各種奇特光景就歷歷在目。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全部列舉,不過在今天,也就是和戰場原黑儀約會結束的三月十四日晚上,我在天黑之後目睹的光景,是比起至今奇特經歷也毫不遜色的奇特總結。
這裡是浪白公園。
長期不知道名稱念法的這座公園,追溯時代過程的誤念與錯別字之後,我得知不是「ROUHAKU」也不是「NAMISHIRO」,是「SHIROHEBI」……也就是沱白公園。這是我昨天在地獄底部得知的,總之,我在這座公園的廣場目睹一幅光景。
打棒球的光景。
總之,因為人數完全不夠,所以或許不該說是打棒球,而是類似棒球的一種遊戲。總之三個人分別擔任投手、打者與捕手愉快打球。
在公園打棒球。
這幅光景本身算是相當健全,不過打球的人物與道具很奇特。是缺乏真實感的超現實主義。
投手是臥煙伊豆湖。
雖然頭戴的帽子像是棒球帽,身上的衣服卻寬鬆得像是和運動員唱反調,加上身材偏瘦,而且即使看起來年輕,基本上也不是在公園純真玩樂的年紀了。就是這樣的成熟大姊姊。
打者是忍野忍。
如果是以不久之前的幼女外貌打球就算了,但她現在身材高䠷,穿著華麗的禮服,留著金色長髮,是耀眼到令人想移開目光的絕色美女,而且腳上穿著高跟鞋的她,握著球棒以金雞獨立的打法等球,所以是手術台與縫紉機云云的構圖。如同手術台擺在縫紉機上頭,毫無平衡可言。【註:原文是「縫紉機、蝙蝠傘邂逅於手術台」,出自散文作品《馬爾多羅之歌》。】
有個地方說錯了。粗心說錯了。
不是球棒,她現在如同划槳般手握的長條狀物體不是金屬球棒,是日本刀的大太刀。
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是武器。
名為「心渡」,通稱「怪異殺手」。
這正是所謂的「如虎添翼」吧。身為純正吸血鬼,而且完全取回吸血鬼性質的她,健康、軒昂、痛快地享受這場夜間球賽。
雖然這麼說,不過這位怪異之王,昨天早上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看起來也大致面不改色,看來身為珍貴又最強的傳說種族吸血鬼──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完整形態,只要做好防禦措施,即使面對陽光也意外地撐得住。
「嘿嘿~~投手嚇到了喔~~!」
而且,飾演捕手這個搭檔角色,卻不知為何敲打手套說出攻擊性字眼挑釁投手的人,是唯一從年齡來看即使在公園打棒球也不奇怪的雙馬尾少女──八九寺真宵。明明穿裙子卻打開雙腿蹲著擔任捕手,所以內褲完全被看光。
太粗心了。
應該說,我看到這種走光一點也不開心。
到頭來有個更基本的問題,我認為她背的那個背包,好歹在打棒球的時候應該放下來吧?還是說,她是以那個背包維持這個不穩定的姿勢?
在這個時間點,這幅奇特的光景就奇特得很完整了,不過沒有最奇特只有更奇特。她們拿來當球打的東西,是大小適中的石頭。
居然是石頭。
投石頭給日本刀打嗎……
這是哪門子的棒球?
與其說是棒球,這種運動更像是野外比試。
總覺得我這個善良的小市民,目擊這幅光景的瞬間就應該第一時間報警,不過其中有我認識的人……應該說都是我認識的人,所以我至少應該視而不見轉身回家,甚至心想乾脆參加戰場原的父女約會。
「不行。」
但是,旁邊的女童──斧乃木余接留下我了。
她捏著我的衣襬一小角。既然以這個可愛的方式留我,以勇猛聞名的我也終究不得不留下。
即使不是如此,斧乃木表面上是可愛的人偶,力氣卻一反外貌剛猛無比,即使只是捏著衣襬一小角,留住我的力道就像是打樁般強力。
「今晚要做個了斷吧?」
「哎,是沒錯啦……」
「姊姊不在的現在,我幫不了任何忙,不過至少可以見證鬼哥的戰鬥喔。所以快加入她們吧。」
斧乃木說。要加入她們的行列,應該需要非比尋常的勇氣,但是不提內在,外表只有我一半高的女生對我講這種話,我就不能退縮。
我踏入球場。更正,踏入公園的廣場。
「喔喔!汝這位大爺!這不是吾之主嗎!」
首先發現的是忍。
美如天仙、天生麗質、嫵媚艷麗……總之用盡華麗詞藻也不足以形容,身材傲人的金髮美女,天真爛漫地揮手(應該說揮刀)這樣叫我,我不只害羞更嚇了一跳。
「這麼晚才來!吾等好久了。因為閒著沒事,所以正在跟大家打板球玩!」
原來是板球嗎……
據說是棒球的原型,但我對板球陌生到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哈!「哈哈!「哈哈哈!」
忍跑過來,將我抱起來轉圈。
這個動作很像摔角的大旋轉招式,應該說是大人和小孩嬉戲,不過我與忍現在的身高差距做得到這種事。
體格逆轉的現象。
話說忍小姐,你真亢奮啊。
堪稱春假至今久違這麼亢奮。
記得當時也是因為回復為完整形態而開心到亢奮……回復為完整形態果然是一件開心的事嗎?
八九寺與斧乃木以五味雜陳的表情,看著我像這樣如字面所述被忍耍得團團轉的模樣。
在她們眼中,這幅構圖如同我平常對她們做的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除了單純覺得我活該,或許更是一幅悲哀的光景吧。
感覺大概像是恐怖的學長對更恐怖的學長低聲下氣……不過基於這層意義,忍這樣對待我或許堪稱是適當的報復。
痛快的復仇戲碼。
甚至連受害的我都覺得舒服。
總之,想到我平常對待幼女忍的方式,即使就這樣搭配成又背又抱的全餐,我也無從抱怨。
不過,大概是成為完整形態的忍如外表所見寬宏大量吧,她盡情享受一段時間之後就放開我了。
她說過自己的行為受到外在年齡影響,所以我個人感到非常落寞,不過現在的忍果然無法和幼女狀態同日而語吧。
……哎,要是外表年齡二十七歲,內在卻依然是幼女,就不只是超級奇特那麼簡單了。
雖然我沒這種親戚,但我覺得像是在暑假見到活潑亢奮的表姊。
「八……八九寺……」
被徹
底耍得圑團轉並且賞玩殆盡的我,即使完全喪失平衡感,依然朝著該處的少女伸手。回想起來,八九寺從我硬是把她拖出地獄之後就昏迷不醒,所以我在現實世界像這樣見到她,其實是久違半年的事。
我頭昏眼花,沒辦法照慣例抱住她,我對此扼腕不已。
「不對,您已經在地獄抱個痛快了,這時候就免了吧,帶刺小鬼哥哥。」
「慢著,雖然聽起來很帥氣,不過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少年時代的土方歲三,我可配不上這個綽號。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誤。」
「不對,你是故意的……」
「我狗誤。」
「還說不是故意的!」
「我腳蹲。」
「確實是捕手的姿勢沒錯啦!」
幸好這方面的互動很完美,感覺不到空窗期。
不過這也在地獄玩過了。
「還以為你口誤的題材該用光了,卻出乎意料用之不竭……」
「不,但是在實體世界玩起來的實感果然不同喔。」
「不准把現實世界說成實體世界。」
為什麼要把地獄當成虛擬世界?
就像現代把書店說成實體書店的感覺嗎?
我可無法歡迎這種說法。
「斧乃木姊姊也好久不見。之前那件事受您照顧了。」
「嗯。很高興你回來喔。」
斧乃木這樣回應。
我不知道她是以哪種立場回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高姿態),不過也對,斧乃木、忍與八九寺像這樣齊聚一堂,剛好也是久違半年的事。
當時我因為女童、幼女與少女湊齊而樂不可支(我也太扯了),但因為忍現在的體型急速成長,所以相較於那時候不太一樣。
……話說回來,講到這裡,我就在意起一件事,想要檢查一件事。這原本是昨天就該確認的事項。
我朝八九寺的胸部伸手。
被她逃了。
「怎麼了,八九寺?」
「我才要問您的大腦怎麼了。為什麼突然想一把抓住我還在發育的乳房?」
「沒有啦,想說你現在是什麼狀態……雖然我當時隨手把你拖出地獄,不過你也像我這樣復活嗎?還是說……」
「歷歷,是『還是說』的狀態喔。」
至今以成熟態度旁觀我們這場短劇的臥煙,從投手丘上(沒有真的堆高就是了),插嘴說。
從相對位置來看,感覺像是被她投球牽制。
「說來遺憾,因為以八九寺小妹的狀況,她的身體已經火葬了。啊哈哈,如果是土葬,或許構圖會更悲慘一點,變成喪屍或殭屍之類……總之,她現在的狀態,和你第一次在這座公園見到她的時候一樣是幽靈,是鬼魂。」
臥煙說著,手上的石頭就這麼掉到地上。
「因為不無可能,所以這方面我在今天徹底調查過了。歷歷,是在你和戰場原小姐熱戀約會的時候調查的。」
「熱戀約會……」
她的形容真誇張。
可不是這種甜蜜的感覺。
是更令人發毛,更奇怪一點的約會。
不過,原來如此,終究沒能這麼順心如意嗎……不,八九寺在這時候覆活是好是壞,其實是見仁見智。十一年前死亡的她,如今復活也沒有歸宿,從這一點來看,和身為幽靈的現在沒有兩樣。
復活反倒會被臭皮囊束縛,更找不到容身之處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還是比待在地獄好……嗎?
「……不過,八九寺,對不起。」
即使這麼想,我依然低下頭。
或許可以說是垂頭喪氣。
「我沒想太多就帶你回來,不過回想起來,我害你這半年堆石頭的勞動化為烏有了。要是你就這樣努力下去,地藏菩薩肯定會讓你投胎轉世吧……」
但我卻只因為看不下去,就帶著八九寺逃走了。
若要接受懲罰,受罰的人將不會是我,而是八九寺。
這次的懲罰,甚至連自作自受都稱不上。
「阿良良木哥哥,沒關係啦,請不要在意。關於這部分,我已經和臥煙姊姊說好了。」
「啊?說好了?」
和臥煙?
這番話聽起來著實激發我的不安,我不禁轉身看向臥煙,但她只像是裝傻般聳肩。
「我不覺得您救我造成我的困擾喔。」八九寺繼續說。「因為地獄真的是地獄。實際上,天上垂下拯救的絲線時,老實說,我甚至不惜推開阿良良木哥哥也想抓住那條線上去。」
「你居然打這麼恐怖的主意?」
比犍陀多還過分。
哎,她應該在開玩笑吧。不過即使聽她這麼說,我也很難完全拭去過意不去的心情。
「好了好了,包含這件事在內,開始進行簡報吧。畢竟歷歷也來了。要在今天結束一切,所以加快步調進行吧。首先歷歷,可以請你命令你那位長大的美女奴隸,不要繼續欺負我學妹的式神嗎?」
轉頭一看,忍野忍無緣無故,而且毫無意義地掐著斧乃木余接。
看來忍是在報復夏天遭受的各種消遣與謾罵。這正是斧乃木一直害怕的事。
我收回前言。
看來我的搭檔即使成為完整形態,即使成為大人或是任何模樣,個性似乎都很陰險的樣子。
003
雖然形容為「吳越同舟」或許過當,我也難免覺得像是烏合之眾。不過想到聚集在這裡的成員多麼驚人,這樣的組合原本可以形容為「人才濟濟」。但我無論如何都有種雜亂的感覺,應該是因為彼此沒有共通點,互不協調的關係吧。
忍野忍──來自海外,完整形態的傳說吸血鬼。
八九寺真宵──從地獄復活的幽靈。
斧乃木余接──主人潛逃不知去向,屍體人偶的式神。
臥煙伊豆湖──收拾怪異的專家,居於總管地位。
我阿良良木歷則是當過人類,也當過吸血鬼的人類。彼此好像有利害關係又好像沒有,彼此好像有共識又好像沒有,總之站在客觀的角度,看起來只像是幾個怪胎群聚在公園吧。
「我設了結界,所以沒問題喔。這方面的安排萬無一失。這裡暫時由我們包場,禁止局外人進入。」
臥煙愉快地說。
結界嗎……這種形容,我也聽得挺習慣了。
一行人從廣場移動到長椅。
臥煙讓斧乃木坐在大腿上。
雖然面無表情所以看不太出來,但斧乃木有點不自在。我不確定人偶有沒有心情可言,卻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因為我和她一樣,被抱在成人體型的忍大腿上。
……畢竟我以往經常這樣對待忍,所以找不到藉口拒絕這個姿勢,但我是已經快要高中畢業的年紀,還像這樣被年長女性抱著,使我覺得害羞又丟臉,應該說希望八九寺不要以那種眼神看我。
忍理所當然般環抱我的身體,而且將下巴放在我頭頂般穩穩固定,以免我脫離她的懷抱。
臥煙抱著斧乃木,忍抱著我,只有八九寺自己坐在長椅。哎,在場人數是五人,兩人一組的話難免有人落單,這麼一來,被忍抱著的我甚至想將八九寺抱在大腿上,不過八九寺反倒在提防我這麼做吧,她仗著自己被排擠,所以坐在有點距離,無法動彈的我伸手構不到的位置。
我們這群人原本就很怪,這樣的配置更是奇妙至極,如果沒架設結界,外人確實會立刻通報相應的單位吧。
「好啦,接下來大姊姊我,要對你們公開這兩天努力擬定的計畫。如果你們願意照著做,那我會很高興,不過我當然不會強迫。在這之前我想確認一下,歷歷,我說的東西,你幫我帶來了嗎?」
「……帶來了。可是臥煙小姐,因為『那個』原本就是您的東西,我才會拿來還給您……我不知道您在想什麼,卻不是贊成您的想法而帶來的,這方面請您知悉。」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長信封交給臥煙。老實說,我好幾次想要撕毀,但是做不到。畢竟我沒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實力。
現在成為完整形態的忍,或許可以「吃掉」信封里的東西,不過這樣也太冒犯了。
因為,封在「那個」裡面的東西,是「神」。
「嗯,歷歷這樣就對了。我就是期待你這種不講道理的奇蹟。」
無所不知的大姊姊講得像是早就知道,同時取出信封里的東西。是符咒。
畫著蛇的符咒。
不是普通的符咒,其效果已經證實不是開玩笑的。是曾經將平凡無奇的國中生千石撫子升格為蛇神
的靈驗符咒。
暑假剛過的那個事件結束之後,臥煙交付給我這張符咒,但我沒能善用。
說成我故意不使用聽起來很帥,實際上卻應該說我嚇到沒膽使用比較正確。
「嗯,看狀態……確實保存得很好。看來你很用心保管。」
臥煙取出符咒之後,就這麼塞進自己的口袋。動作很粗魯,一點都不用心。總之,她這位專家應該不怕這種事吧……不對,正因為是專家,所以更應該對這種東西抱持更大的敬意吧?
真搞不懂這個人的立場。
「哼。」
忍輕呼一聲,感覺心情不太好。
忍在幼體時代吃了那張符咒不少苦頭,或許是想起這段往事吧。
我原本這麼以為,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真是的……聽汝這麼說就確實如此。沒察覺才奇怪。畢竟事情發生在許久之前了,何況也不是吾想回憶之往事。」
她說得莫名其妙。
看來今天在我和黑儀約會的這段期間,和臥煙「說好」的人不只是八九寺。我難免覺得狀況外。
被排擠的反倒是我嗎?
我猜八九寺的感想也和我一樣,但她始終面無表情,看起來甚至像在發呆。
或許她不在乎這種事。
「放心吧,汝這位大爺。吾等亦不是已完全知曉,只是聽過大概。尤其是這個專家今後之計畫,這方面之細節是和汝這位大爺會合之後才說明。」
即使連結斷絕,身心都已各自獨立,忍也說得像是看透我內心的疏離感。
「沒錯。白天的時候,我的戰略也還在建設階段,所以這也是我沒說的原因之一。我是聽過八九寺小妹與小忍說明狀況,在不久之前才完成整個計畫。」
臥煙這麼說,不過很遺憾,我無法相信。即使是她即將說明的「不久之前完成的計畫」,我也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若說她其實從八月就打好算盤,我也不會嚇到了。讓我抱持這種想法的是小扇嗎?
忍野扇。
「忍野扇。」臥煙開始說明。「這就是我們即將面對的『敵人』,要戰鬥的對手。是應該除掉、應該憎恨的對象。歷歷,我說得沒錯吧?」
「…………」
聽她明確說出小扇是「敵人」,我難免覺得怪怪的。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依然是我的學妹之一。
無論正弦對我怎麼說,甚至當事人怎麼說都一樣。
「汝這位大爺看起來沒受到驚嚇。果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忍從後方緊抱我這麼說,不過很遺憾,她猜錯了。她太高估我了,我從來沒懷疑小扇。
只不過,我或許早就知道了也不一定。
一無所知的我,或許早就知道小扇的事。
我感受著背後的忍,如此心想。
「…………」
斧乃木保持沉默。
臥煙是她主人的學姊,被這樣的人物抱坐在大腿上的現在,她或許是認清自己的身分而自製……只是我也在想,斧乃木應該不是這種個性。
尤其是我妹妹自由奔放的角色特性強烈影響到斧乃木,所以現在的她即使坐在臥煙的大腿上,應該也會在我們討論時毫不客氣打岔。
「不過,接下來是重點……別忘了『忍野扇』這個名字始終只是為求方便,極度隨便取的一個假名。不對,形容成『假名』不正確,是為了避免被名字束縛所設定的,就像是使用者ID那樣。」
被名字束縛?
我聽過相同的事。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失去本身存在的時候,被賦予「忍野忍」這個新名字,因而被束縛到動彈不得。即使是再度取回本身存在的現在,這個束縛本身似乎依然有效……
「忍野扇的本質正是真身不明,所以失去真實身分,是她唯一擁有的個人特質……不對,這裡使用的『她』這個稱呼,也只不過是當成代名詞,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
「……您講得好像早就認識小扇,但您沒見過她吧?」
我問。
這是我早就想問的問題。
就我所知的事情經緯,以及就我聽小扇所說,她們兩人之間肯定沒有直接的交集。
當然,既然臥煙無所不知,她或許應該以這種方式說明小扇的事。不過,聽她說我認識的人說得好像比我還熟,該怎麼說,我難免不太舒服。
真要說的話,這份情感或許近似鬧彆扭。
「沒有喔。因為她迴避我。應該說,像她那樣的存在,無法出現在我這種盡忠職守,安分守己的人面前。」
「…………?」
「不過,雖然沒見過,卻不是不認識。包含這部分在內,我必須向歷歷說明很多事,不過先照順序來吧。沒時間了,我只說明一次,要仔細聽喔。」
臥煙說著取出一台尺寸比較小的平板電腦。看來她照例要一邊在平板書寫,一邊說明她的計畫。
我想起八月的事。
記得當時,我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聽她說明忍第一個眷屬的事。不過這次似乎會接受更複雜、更難懂,規模更大的講解。
「我想簡短結束討論,儘早前往『現場』。哎,我也知道世間凡事都沒這麼順心如意……不過還是得在某處畫下基準線才行。」
「……我想確認一件事。應該說請讓我確認。您確信小扇今晚會行動嗎?無論設下什麼陷阱,要是她沒行動就不會有下文吧?」
「會行動。與其說是確信,不如說這是單純的事實。只有今晚。如果她沒在這時候行動,反倒可以說這樣就不是她了,威脅也會隨之消滅。」
臥煙毫不猶豫地回應。
我感受不到她這麼說的根據,也就是她完全沒說到重點,即使如此,她大方的態度依然令人失去追究的動力。我不禁覺得她最突出的優點不是知識量或情報量,而是對自己的這份自信。
強烈到不容反駁的自負。
和她散發的鬆懈氣息相反。
……總之,關於這件事,我只是問問看,其實也已經有所確信。我確信小扇會在今天,也就是三月十四日行動。
因為,她本人就是這麼說的。
就在剛才──我來到這裡之前,在阿良良木家的家門前說的。
──阿良良木學長。
──您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請救救我。
「…………」
「唔,歷歷,怎麼了?瞧你表情這麼複雜。不用這麼緊張,並不是要挑戰什麼難關喔。對於通過大學窄門的你來說,反倒是很簡單的長文閱讀測驗。我只是想淺白說明某個複雜奇怪的狀況。要說這是對答案也不太對,不過真要說的話,就像是推理小說的解謎階段喔。」
推理小說的解謎。
這正是小扇扮演的角色。
或許應該說是羽川翼扮演的角色,但她不在這裡。羽川翼沒趕上這次的解決篇。
但光是掌握到找出忍野咩咩的線索,就已經是相當高明的偵探了。總之,原本我或許應該讓臥煙知道這邊可能找得到她的學弟,卻不知為何避而不談。
因為可能會空歡喜一場──這是我的藉口,但本質上是提防臥煙而保密。
並不是想站在小扇那邊。
「好啦。」
臥煙說著露出微笑。
名偵探般的笑容。
「那麼,首先說明這座公園和北白蛇神社的關係吧。從演變成現在這種悲劇的濫觴說起。從北白蛇神社的前身──沱白神社四百年前遭遇的悲劇說起。」
004
「雖然這麼說,不過歷歷在疑似地獄底部的地方,應該聽半桶水正弦進行某種程度的說明了,或許你已經有某種程度的猜測吧。直覺敏銳的人,光是聽到這座公園的正式名稱,就可能得出正確答案。
不過,要是擅自臆測進行推論,招致不應有的錯誤,在這個緊要關頭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姑且容我從頭說明吧。這麼一來,感覺這段過程或許和忍野扇無關,不過這是事件的起源,是一切的開端,所以希望你用心聽下去。
四百年前。
說到這個時期,當時發生什麼事?
歷歷應該沒有脫線到連這個題目都答錯吧。是的,就是傳說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來到日本。如果是現在,應該會是驚動機場的大事件,很可惜當時的日本沒有機場。
雖然這麼說,但這也不是半開玩笑的比喻。因為實際上,她在那個大航海時代沒走海路,而是千里迢迢走空路前來。
這段過程,你應該聽她本人說過吧?當事人就在這裡,所以也可以請她親口
再度說明,不過這份榮譽就讓給在各方面費盡心力的我吧。因為對於小忍……更正,對於忍小姐來說,她大概也不太想主動說明這段往事。
概要是這樣的……當時約兩百歲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閒到發慌,展開週遊世界各地的旅程。總之,兩百歲左右是不死吸血鬼活得最厭倦的時期,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最不平凡的地方,在於環遊世界的時候去了南極大陸。不過這也是一條自我毀滅的路。
原因在於南極沒有任何個體能夠認知她這個怪異。怪異只能在人類的認知下存在,所以她不可能長時間存在於南極大陸這個巨大的無人島。即使刃下心是再怎麼例外的吸血鬼,在這一點也不例外。
因此,她匆忙離開南極大陸。
以特殊指令的大跳躍離開。
當時她慌張得一反原本的個性,沒考慮著陸地點就直接跳。平常她應該不會犯下這種過錯,不過畢竟是攸關己身存亡的緊急事態。何況即使降落在火山口,對於絕對不死的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以人類譬喻的話,大概只是一時慌張就赤腳踩在玄關脫鞋處的程度。或者是反過來的狀況,沒脫鞋就走回室內拿某個忘記拿的東西。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踏腳處』問題。
本應如此。
不,實際上也是如此。不過對於她著陸的土地來說,這問題可不是鬧著玩的。該說不能忍氣吞聲嗎……結果導致積存至今的東西華麗噴發了。
位於那裡的,是名為日本的國家。
某處積存已久的水──湖泊整個噴發消散,被一腳踩散了。
以機率來說低得誇張喔。因為這就像是朝旋轉的地球儀射飛鏢,結果湊巧射中日本,而且是射中日本的湖泊。一般來說,飛鏢應該會射中大海,即使射中陸地,應該也是美洲大陸或歐亞大陸那邊吧。
總之,該說簽運好嗎?
不愧是刃下心。
進一步來說,那座湖泊不是普通的湖泊,是集當地信仰於一身的神聖湖泊,所以才厲害。
說穿了就是神域。
刃下心踩爛這種地方,可以說是杯盤狼藉……就算遭天譴也不奇怪,不過實際上,刃下心後來也遭受相當重的懲罰,所以這個世界設計得很好。
設計得非常平衡。
刃下心從南極大陸跳躍,像是洲際飛彈繞地球半圈之後,落在神聖的湖泊,將這座湖泊完全破壞。
乾涸見底。
她當然毫髮無傷,即使受傷也會立刻回復,不過對於著地的這邊,對於中彈的這邊來說造成莫大的困擾。我剛才提到,這個杯盤狼藉的結果,以超自然的意義來說應該受罰,實際上卻也賦予當地恩惠。
受到中彈衝擊往上噴的湖水,就這麼落在當時鬧旱災的該處,成為甘霖。
對於信仰湖泊的當地居民來說,大概覺得發生了奇蹟吧。因為每日每夜不斷『求神』終於開花結果化為及時雨,然後亮麗的金髮美女從乾涸的湖底登場。
可以說登場,也可以說誕生。
即使他們認為神明降世也不奇怪。
反倒是沒這麼認為才奇怪吧。
結果,屬於西洋怪異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篡奪了當地的信仰。
說穿了就是踹開神,篡奪神的立場。
這代表刃下心在被稱為怪異殺手之前,就已經是神明殺手,所以像這樣說明造成的震撼也更強烈吧。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我想歷歷已經聽過好幾次,或許已經聽膩了,但你曾經換個角度解讀這段往事嗎?刃下心意外被當成神,所以某人就被趕離神的寶座。
你應該心有所感吧?
慢著,忍小姐,你抱歷歷不可以這麼用力喔。他現在只是弱小的人類,你抱得那麼緊,會把身體攔腰抱斷的。
這並不是在責備。畢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真要說的話,你即使被視為神,也沒拒絕成為神……是的,怪異不應具備的強烈自我,導致事態惡化。
事態惡化,招致『暗』的出現。
我是想指摘這一點。
結果,刃下心再度從當地被趕往南極大陸……後續的發展就省略吧。
現在該說的是神被踹走,假神被驅逐之後的那塊土地。也就是歷經這個事件失去神的那塊土地。
那塊土地在天降甘霖之後,也因為有假神而持續降雨。但是後來連假神都走了,而且人口因為『暗』而驟減,成為荒廢至極的土地。
總之,即使如此,人口還是會增加,人們也必須過生活。活下去需要信仰。不,不能把責任全部推給時代。即使是現在,為了活下去也得相信某些事物吧?
就算是我,也無法不相信任何事物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不例外。
只要生而為人,就非得相信某種事物,非得相信某些對象。不過要相信神?相信常識?相信惡魔?還是相信非常識?這就因人而異吧。
歷歷,你會相信什麼呢?
知道怪異、知道吸血鬼、甚至也已經知道地獄的你,今後會相信什麼活下去呢?要相信什麼才活得下去呢?
無論如何,失去應該信仰的湖,又失去神的他們,一定得找到新的神。
更正,是一定要打造新的神。
因此,他們移建神社。
變更了地點。
這正是瑕疵所在。
畢竟是以前的事情,只有這部分必須進行時光旅行才說得准……不過,失去信仰與人口的當地居民,似乎和鄰近的原住民信仰結合,找到活下去的路。
這個原住民信仰是山間信仰,就某方面來說,和他們至今的湖水信仰成為對比。所以如果容我從不負責任的未來進行不負責任的批評,居然將湖的東西拿到山上,這種做法亂七八糟。這是哪門子的移花接木?
只不過,信仰湖泊──也就是信仰刃下心的居民幾乎都被『暗』吞噬,湖泊在那時候也已經乾涸,移建神明居所的人們應該也不知道詳情吧。
就某種層面來說,傳統與傳承早就在那時候斷絕。
不明就裡的後進,努力要重現信仰,重現昔日聽說有效果的信仰。我無法嘲笑他們這份努力很愚蠢。
而且,這也不是完全錯誤的做法。移花接木用的鈕帶是存在的。
鈕帶。
軸心──連結山與湖的鈕帶是存在的。
或許不是鈕帶,應該說是繩索。
朽繩──也就是蛇。
既然湖泊見底,我就公開謎底吧,在湖泊受居民信仰的神,具體的身形是水蛇。而且山上原住民信仰的神是山蛇。
水蛇與山蛇。
蛇成為共通點。
知道『海千山千』這個成語嗎?傳說中,蛇在海中與山上各住千年就會成為龍。好巧不巧,這裡就完成了這樣的構圖。
只不過,這個鄰近的原住民信仰也差不多衰退了,所以即使兩者合併,也只是和蛇一樣又細又長的信仰。不合常理的移花接木果然很牽強。
就像是因為顏色差不多,就硬是拼上去的一塊拼圖。乍看成立,卻還是難免覺得扭曲。
這種扭曲、這種不平衡,產生出一種氣袋。聚集『髒東西』的氣袋。雖然有這種副作用與反作用,這個信仰卻在當地連綿延續約四百年。總之,雖然我講得誇張、嚴重又戲劇化,不過這種小瑕疵其實很常見。
畢竟是人類所做的事。出錯是當然的。
要是逐一吹毛求疵,那可吹不完。
只要出的錯不是謊言,不是造假,就可以既往不咎。
具體來說,『暗』不會原諒刃下心假扮為神,不過關於湖與山的連結,就在『暗』的職掌範圍之外。
好啦,這部分的細節要講也講不完,就像取之不盡的湖水,不過往事就說到這裡吧。
總歸來說,歷歷,因為忍這一跳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湖泊舊址,就是這座浪白公園。信仰遷移而建立在山上的神社,就是北白蛇神社。」
005
臥煙總結得過於突然,我一瞬間差點抓不到脈絡,不過在我先前聽正弦說明的時間點,確實就已經猜測到某種程度。
蛇具備不死特性。
這個信仰被同樣具備不死特性的吸血鬼篡奪,聽起來很合理。而且我也在某處聽過長蛇是九頭蛇,英雄海格力斯再怎麼砍也不斷再生的傳說。
可以得到完整的解釋。
只不過,忍非自願被當成神的經歷,我至今完全沒想過和北白蛇神社有關,這也是事實。
應該說,我聽正弦說明之前,認為這是兩件毫不相關的往事。
因為這麼一來,就代表忍四百年前就已
經造訪這座城鎮一次。我沒聽過這件事。
沒聽過?
真的?
忍的第一名眷屬──死屍累生死郎的故鄉就在這裡。我不是在八月那時候就已經聽過嗎?
既然他的故鄉在這裡,那麼照道理來說,忍四百年前來到日本時,必然也是踏上這附近的土地。
不過,忍肯定從來沒說過這種事。我轉頭看向抱著我的忍。
「?」
妖艷的她,只露出毫無稚嫩氣息的表情歪過腦袋。
……歪什麼腦袋?
因為已經毫無稚嫩氣息,所以看起來好蠢。
外表成為大人,內在肯定也同樣長大成人才對,不過基本個性似乎很難改。
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尤其這傢伙可以將手指插入腦袋自由消除記憶(而且可以回復),所以討厭的事或是想忘記的事,她或許真的不記得。
「順帶一提……」臥煙如同補足般說。「勉勉強強卻細水長流延續下來,舊名沱白神社的北白蛇神社,在大約十五年前消滅。這部分記得我說過了。忍小姐第一眷屬的『他』……『他』的『灰燼』成功返鄉,結果將神社境內聚集的『髒東西』連同神一起吃掉,所以擔任代理的蛇神就此滅絕,被吸收之後成為『他』復活的助力。不過這也成為後來的遠因就是了。」
「……我聽懂了,但還是很難相信。」
我說出率直的感想。
不,若問我是否真的聽懂,我沒有自信。或許我依然一無所知。
絕對不是還留有任何疑問。
反倒認為這一切都符合邏輯。
不過,這種符合邏輯的感覺令我毛骨悚然。總覺得像是被某人放在手掌心玩弄般不舒服。
斧乃木也說過,如果這是某人的手掌心,那麼是誰的手掌心?臥煙?小扇?還是另有他人?
「歷歷,我知道你的感受,不過這種思考方式反了喔。就你看來,刃下心昔日來到你住的城鎮,或許是難以置信的偶然,不過就我這樣的第三者看來,正因為是刃下心昔日前來的城鎮,所以必然造就現在這樣的狀況。不過這部分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啦。」
「…………」
這我之前也聽過。忍造訪這座城鎮,是化為灰燼的死屍累生死郎叫來的。
那麼,這確實是必然,我與忍在這座城鎮相遇也是必然。
經過四百年,街景終究也大幅改變,即使忍個性小心謹慎,要他察覺這裡是昔日造訪的土地也是強人所難。畢竟完全沒有湖泊的痕跡。
「正因為這樣的經緯,所以解決眷屬的事件之後,我才想讓忍小姐成為北白蛇神社的新神。」
臥煙取出剛才塞進口袋的符咒這麼說。
「民眾原本信仰的不死水蛇,就是由她取代的,所以基於負責的意義,該說量才錄用嗎?我認為她非常適任。總之只要那個氣袋沒填平,這座城鎮就會一直連鎖發生騷動,沒有平息的一天。咩咩那傢伙選擇將臭東西加蓋扔著不管,但我是重視預防勝於調查的專家,想進行更基礎的工程。為了重建毀滅的神社,我想豎立一根柱子──豎立一柱神明。可惜被堅拒了。」
臥煙調侃般說。
雖然她說得像是調侃,不過關於這件事,至今也完全不是開玩笑的……我拒絕讓忍成為神所造成的損害無從計算。
「如果您一開始就這樣有條有理說明清楚……」
我話只說了一半。即使臥煙有條有理說明清楚,我應該也不想把那張符咒用在忍身上吧。
不是因為忍不適合成為神。
說到適不適合,忍在短期間內,而且雖說是假扮卻也盡到神的職責,應該可以說她具備足夠的資質吧。
單純只是我不想讓忍成為神。
不惜強迫沒意願的忍,也要平定這座城鎮的騷動,這樣的和平沒有意義……我只是提出這種一廂情願的理由罷了。
而且,這個一廂情願的理由至今也沒變。
即使臥煙有條有理說明清楚,我也會不講理堅持下去吧。因為即使像這樣實際聽她說明,我也完全不想讓忍吞下那張符咒。
「對吧?歷歷。」
「……可是,不然要怎麼做?應該說……既然這樣,為什麼事到如今又講這種事?既然您認為講了也沒用……」
「坦白說,歷歷,原因在於如今並不是講了也沒用。現在要不要休息一下,清楚表明彼此的意見看看?」
「表明?表明彼此的意見?」
「也可以說目的。或是目標理念。」
「…………」
我想起黑儀昨天說的話。
世界上最恐怖的人,就是摸不清目的的人。臥煙伊豆湖正是這樣的人。
她願意主動說明自己的目的?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但因為過於求之不得,所以戒心先起了反應。明明絕非敵對,為什麼對話的時候非得這樣提心弔膽?
臥煙明明不是我的敵人才對。
不過,聽到臥煙接下來的說明,我稍微明白了。
她是這樣說明的。
「我想,歷歷的理念和我的理念不合。忍小姐的意志以及八九寺真宵的意志也絕對沒統一。雖然像這樣促膝長談,但我們絕對不是已經達成協定。我個人是期待你引發奇蹟,所以將你納入計畫……卻也無法否定引發更大災難的危險性。忍小姐──也就是當時的小忍,我試著交給歷歷決定如何處置,沒想到最後的結果是將無辜的女國中生拱立為神。」
「……聽您這麼說,我無從反駁。」
換言之,臥煙提議表明意見的原因,在於她才想知道我這個不能相信的人有什麼目的,想知道我內心的想法。
不,無所不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想法。
所以,應該是想讓我說吧。
應該是希望我至少要說話算話吧。
「那我就說了……我的目的是……」
我重新想以言語說明,卻在這時候面對一個問題。我的目的是什麼?要讓什麼事情變成怎樣,我才會感到高興?
「總之……我想解決八九寺與忍的問題。尤其是八九寺,她這樣下去可能會被『暗』吞噬。我想請教一下,升天這種事可以重來嗎?」
「並不是不能重來,但就算重來,應該也只會再度下地獄吧。或許還會因為逃亡罪加一等。即使沒有嚴重到要打入阿鼻地獄,我也無法保證僅止於在賽之河原受罰。這方面端看你要到什麼程度才滿意。」
臥煙說。
我個人當然不認為八九寺再度下地獄是好事。我不可能這麼認為,這是壞透的結果。不過,就算這麼說,那我要怎麼做?
被「暗」吞噬比下地獄好。我只要這樣判斷就好嗎?在這件事情上,我不認為有哪條路能讓我滿意……
「哎,關於八九寺小妹的事,我不是說過有腹案了嗎?所以接下來要問你對忍小姐的關心。歷歷,你說你想解決忍小姐的問題,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就是……她現在,像這樣,變成這樣……」
我指著背後的忍。
完整形態的忍野忍──這樣的怪物。
我雖然稱她忍野忍,但她實際上已經是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這麼一來,也就意味著現在她的無害認定已經解除,忍將面對各方消滅吸血鬼的專家,再度走在腥風血雨之中。
曾厭倦這種生活而想自殺的她,絕對不樂見這種結果……我擅自這麼認為。
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不知道忍是怎麼想的。
忍自己或許會認為,這種生活比起成為幼女外型封鎖在我的影子來得好。應該說,正常來看都是這樣吧。
畢竟她回復為完整形態之後,看起來心情挺好的。
不過,這果然也同時令人擔憂。因為完整形態的她,只要十天就足以毀滅世界,具備恐怖的影響力。
至少臥煙不會坐視。
而且比起臥煙,現在更大的問題在於臥煙抱在懷裡的屍體人偶──斧乃木余接的主人,也就是影縫餘弦。對於憎恨不死怪異的她來說,這絕對不是好消息。
不對,可是影縫現在下落不明……
「忍野與影縫小姐不知去向,我當然也很在意……」
關於忍野,羽川或許已經掌握線索,但是影縫這邊毫無下文……羽川和影縫毫無交集,因此「只是剛好知道」的羽川終究無法找到影縫。
「這方面也得解決乾淨,不然歷歷沒辦法切換心情享受大學生活嗎?不過也得真的考上就是了。」
臥煙說。
「你還是老樣子,只
注意眼前的事情耶。」
她說完笑了。
「我甚至很羨慕。我也自認活得很自由,但無論如何都有立場要顧,所以沒辦法說得這麼自由。我的目的是這座城鎮的和平。我說過很多次,我想平定靈力不穩的這座城鎮,別無所求。」
「…………」
目標過於宏大,一個不小心會讓人覺得失去人類的情感(也就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臥煙這番話就給我這種感覺。
不過,既然聊了這麼多,我終究好歹可以稍微知道臥煙內心的想法。對她來說,平定一座城鎮還只算是小小的目標之一吧。
「我當然也希望自己住的城鎮和平……但我的能耐不足以將這種願望設為目的,我不是這種大人物。我能想的頂多只有身邊熟人的進退問題。」
「我就是在說這會對我造成危險。不過既然這樣,也可以相互妥協。至少這次可以。」
「……?您的意思是?」
「你說你在意的是身邊的人,那麼到頭來就是只在意別人。只要你完全不擔心自己的事,那麼這次就可以和我妥協。」
臥煙這麼說。她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但我不懂她為何鬆了口氣。
自己的事?
我身體吸血鬼化的問題已經解決,那麼到頭來,我肯定不用擔心自己會遭遇什麼危機……
「雖然這樣好像很囉唆,但是讓我再囉唆確認一次,我想平定這座城鎮,這件事你不反對吧?只要條件齊全,你甚至願意協助吧?」
「這是當然的……」
「忍小姐呢?」
我才回答到一半,臥煙就將交談對象切換為緊抱我的金髮美女──忍野忍。
「你的目的呢?忍小姐,你現在在想什麼?想做什麼?」
「吾只須服從主人。若吾之主要協助汝,吾只須照做即可;若吾之主要和汝對立,吾亦只須照做即可。」
忍立刻這麼回答。清楚回答。不像我猶豫不決。而且,總覺得……
「忍小姐,總覺得你回復為成人之後,對歷歷更加忠誠了?這就出乎我的預料了……斷絕連結,也斷絕主從關係的現在,你殺掉歷歷其實是可能性最高的結果。」
原來這是可能性最高的結果?
正因如此,臥煙才會擬定計畫阻止吧,但是聽她講明就很恐怖。
「喀喀。主從關係並非只以血緣締結。而且啊,專家,若要吾明講,吾之希望是這樣的,可以的話……」
忍說。
在我的耳際說。
「吾想回復為幼女。」
006
無須多問,八九寺真宵和斧乃木余接兩人,在這場會議沒有目的可言。不可能有什麼目的。八九寺完全是無故遭殃,也就是被我拖下水,硬是從地獄帶出來才位於這裡,至於斧乃木這個人偶別說目標理念,連是否具備自我意志都有待商榷。
硬要說的話,八九寺不能回到地獄,卻也不能就這樣留在這裡,處於前門有狼、後門有虎的狀態,如果能讓她脫離這個進退不得四面楚歌的立場,我還真想讓她脫離。
話是這麼說,但我即使講得事不關己,責任卻大致在我身上……
「那麼,既然所有人都表明立場,我就說明接下來的具體行動吧。說明同時達成歷歷、我、忍小姐與八九寺小妹目的所需的最低條件。」
臥煙講得像是既定步驟,但我很難想像這種條件的存在。不過既然她說「最低條件」,或許還要滿足其他條件吧……
「最低條件有兩個。首先是在北白蛇神社拱立新的神,另一個條件是除掉忍野扇。」
除掉。
臥煙清楚說出這兩個字,我有點緊張。我自認小心避免這份緊張寫在臉上,不過或許透過骨傳導的方式,傳達給抱著我的忍了。
請救救我。
小扇不久之前對我說的這句話,或許傳達給忍了。
只是,如果在此時此地為忍著想,那麼應該視為問題的不是第二個條件,而是第一個。
「臥煙小姐,如果您是要拱立忍成為神……」
「我原本是這麼計畫的。正因如此,當初在歷歷復活的時候,我就想讓你退出。不過,因為歷歷從地獄帶八九寺小妹回來,所以狀況變了。已經沒必要半強迫忍坐鎮在北白蛇神社了。因為基於某方面的意義比忍小姐更適任的神之代理者……更正,神之繼承者出現了。」
「神之……繼承者?」
「就是八九寺小妹。」
臥煙指著從剛才就鮮少參與對話的雙馬尾少女。
即使臥煙指向八九寺,八九寺也沒有過於驚訝。
換句話說,已經說好了嗎?
不過,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我,當然不免驚訝。
八九寺?要讓八九寺真宵……坐鎮在那座神社?
「等……等一下!這……這種事更不可以吧?因為八九寺是……」
「八九寺是?」
臥煙催促我說下去,我卻說不出話。我斷定這樣不行,這樣很離譜,但是被問到具體來說哪裡不行,哪裡很離譜,我一時之間答不出來。
過於意外,我情急之下脫口反對……不,我確實沒想到反對的理由,但同樣也想不到贊成的理由。
並不是害怕失去什麼東西而變得過度保守。肯定不是。並不是曾經失去八九寺一次的經驗留下什麼傷痕。
忍自己對八九寺大概沒有這麼深的情感,雖然這麼說,不過實際上,現在的話題是在挑選她的後繼。
她似乎無法置身事外。
「總之,或許有資格吧。」
所以她還沒清楚表態就加入對話。
「畢竟從地獄復活之時間點,那個迷路姑娘就毋庸置疑達成一項奇蹟了。」
確實如此。
「死而復生」明顯是個奇蹟,如果引發奇蹟是成為神的必要條件,那麼八九寺堪稱已經滿足這項條件。
不過這麼一來,我甚至斧乃木也有滿足這種條件……不,我完全不認為自己或斧乃木能勝任神這個職位,不過八九寺肯定也一樣。
「不一樣喔,錯了喔。八九寺小妹和你或是余接同樣是復活,但是條件不同。你們是保有肉體復活,八九寺小妹卻是幽體。」
「意思是擁有肉體就不能成為神嗎?」
「不對。如同千石撫子小妹曾經成為神,你說錯了。畢竟神也有『現人神』這種形式。差別在於如果八九寺小妹沒在這裡成為神,就會被『暗』吞噬。」
我差點忘了。
到頭來,八九寺就是被那個「暗」追殺,才會選擇升天。如果是保有肉體復活就算了,如果維持幽體形式繼續待在現世,必然會招來追兵。
「所以是三選一喔。」臥煙說。「①再度回地獄。②被『暗』吞噬。③成為神。哎,『成為神』這種說法有點誇張,實際上只是在怪異的範疇內轉職罷了,因為怪異都像是神的一種。從這一點來看,也和你或余接升格為神不一樣。八九寺真宵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就會獲准存在於現世。」
也就是獲得市民權的意思。
獲得居留證的意思。
「所以基本上,這對八九寺小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該做的工作她當然得做,不過只要好好管理氣袋,光是這樣就足以預防意外發生。我不打算奢求,也不打算強求。」
「就是這樣。」
八九寺簡短附和。
從她的表情來看,應該是早就私下答應,而且不打算改變主意。既然八九寺接受這個安排,我也難以抱怨。
話說,既然是這樣安排,這個點子就完全是為我沒多想就硬是從地獄綁架八九寺回來的行為善後,我別說抱怨,照道理還應該要感謝……但這畢竟攸關八九寺的未來,我不得不要求慎重行事。
部分原因大概是在我的認知中,少女八九寺和「神明」這個詞搭不上邊吧。對了,說到搭不上邊……
「可……可是,那是供奉蛇的神社吧?八九寺是蝸牛的怪異,要是將她供奉在那裡,或許又會產生扭曲……」
「歷歷帶八九寺小妹回來時沒想到這一點,所以我才說這是難以置信的奇蹟喔。不然的話,我或許不會想拱立八九寺小妹為神。無論是牽強附會還是怎樣,要成為北白蛇神社的神體,一定要有相應的理由。像是以蛇為共通點,將湖的信仰帶到山上;像是以不死特性為共通點,刃下心謊稱為神。必須具備相同程度,或是更勝於此的理由。」
「對……對吧?既然這樣……」
「蝸牛是……」臥煙說。「蛇的高階相容個體。」
「……咦?」
「不,形容為『高階相容』有點自圓其說過頭,說得太誇大了。不過
歷歷,你好歹聽過三方相剋吧?就算不是專家,這也是一般常識的範圍吧?」
「三方相剋是……」
記得也是形容猜拳的方式。
不過,基本的原義是……
「蛇、青蛙,以及……蛞蝓。」
蛇吃青蛙,青蛙吃蛞蝓,蛞蝓吃蛇。也就是形容制衡狀態的話語……蛞蝓?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啊啊,我想到了。蛞蝓豆腐。貝木用在千石身上的虛偽怪異……」
「沒錯,對蛇有效的怪異──蛞蝓。而且……」臥煙繼續說。「蛞蝓和蝸牛是近緣種。」
「啊……」
對喔,這是盲點。
臥煙提到三方相剋的時候,我就應該察覺她想表達的意思。有殼的是蝸牛,無殼的是蛞蝓。把蛞蝓當成殼退化的蝸牛大致沒錯。
那麼,可不能說蝸牛和蛇毫無關聯。
蝸牛可以「壓制」蛇。
不像千石那樣失控,不像千石那樣被蛇吞噬,而是反過來吞噬蛇。
「也就是蛞蝓真宵喔。」
八九寺頻頻點頭說。
這真是巧妙過頭的文字遊戲。
「說到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以蛇這個要素做為共通點……不過就某方面來說,現在這樣是更理想的形式,也就是反其道而行。」
「…………」
聽臥煙這樣說,我甚至覺得昔日在這座浪白公園──在北白蛇神社前身的沱白神社遺址遇見八九寺是命中注定。
這大概也是我牽強附會吧。
不過,正因為歷經這麼多花式般的牽強附會,累積各種特技般的經驗,才奇蹟似地造就現在的我們吧?
「真要說的話,明明是八九『寺』卻即將住進『神社』,從專業領域來看會成為罩門……不過就當成神佛習合忽略掉吧。畢竟也不能改名……哎,不過,記得八九寺小妹的舊姓是……綱手?」【註:日本本土神道和外來佛教折衷融合的現象。】
臥煙看起來大而化之,工作起來卻出乎意料計較細節。反過來說,我這種外行人想得到的問題點,她早就已經深思熟慮確實考察完畢。
而且,臥煙剛才說八九寺是「住」進神社。
當然,這很明顯是為了說服我而刻意挑過的詞。但我不得不中她這個計。
無論是神社還是寺廟,對於迷路十一年的八九寺真宵來說,對於後來也一直在河原堆石頭莫名受罪的她來說,得到「家」這個居所、這個歸宿是何種程度的救贖,我不可能不明白。
雖說是三選一,卻沒有選擇的餘地。
此外,也沒時間尋找第四個選項。
既然這樣,我就算絮絮叨叨也毫無建設性。
「八九寺,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不過,我依然不得不這麼問。
到目前為止,我總是在和臥煙對話,避免直接詢問八九寺,但我實在無法迴避到底。
「嗯,我願意喔。願意成為神。這樣不是很HIGH嗎?」
雖說我被金髮美女抱在懷裡,這個姿勢缺乏一點嚴肅的感覺,我也自認是以認真、沉重的心情這麼問,但八九寺回應得很隨便,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居然說這樣很HIGH……
「抱歉,這就是所謂的神口誤吧。」
「你這樣講就變得像是在搞笑,拜託不要這樣。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要用搞笑來接話。」
「不只是追晉二級這麼簡單,是一步登天喔!」
「慢著,你應該不懂吧……」
聽她這樣回應,我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對的。
或許她會反問我又懂什麼,不過處於這個立場而陷入進退兩難困境的例子,我知道兩個。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千石撫子。
我不想讓八九寺真宵加入她們的行列。這果然是我的心聲。即使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也一樣。
「我知道喔。非常清楚。」
不過,八九寺這麼說。
態度充滿自信,應該說已經是自負了。
「是嗎……?成為神的責任、意義、負擔與職責,你都清楚了嗎?」
「不,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
「不過……」
說到這裡,她咧嘴一笑。
極具八九寺風格的一張笑容。
「如果成為神,今後也可以繼續和阿良良木哥哥快樂玩耍。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喔。」
007
我不希望各位認為我聽到今後也可以和八九寺快樂玩耍就停止反駁,不過事實上,這番話令我感動到不禁語塞。
臥煙不會放過我語塞的這個空檔。
「總之,這樣就達成條件之一了。八九寺小妹吞下這張符咒,北白蛇神社就會誕生一位新的神。」
關於第一個條件的討論,臥煙想以此做個總結。慢著,這個話題很重要,不應該這麼輕易做結才對。
「啊啊,雖說是吞下去,但如果學八九寺小妹的說法,就是跟口誤吃螺絲一樣咬下去含著吧。」
「問題不在這種用語上的細節……」
我不願意她就這樣含糊下結論,卻也知道關於這件事,我再怎麼樣都難以完全接受。
「如果歷歷想讓八九寺小妹被『暗』吞噬,這部分就交給你判斷吧。就我個人來說是手段的問題。只有這件事無法由歷歷代勞。」
「沒錯……總之,吾始終只須遵從汝這位大爺之判斷,但汝這位大爺中意之女童難得從地獄被帶回來,要是被『暗』吞噬,事後應該會受到良心譴責吧。」
忍一邊這麼說,一邊連雙腿都夾在懷裡的我身上。這個姿勢像是以我的身體為中軸盤腿而坐,成年人擺出這種坐姿明明很沒教養,現在的忍這麼坐卻是帥氣又好看,總覺得挺作弊的。
我抱著忍的時候,絕對沒像她這麼有型。
總之,既然忍這樣勸誡,我就更難反駁了。到頭來,現在我完全找不到反駁的根據。忍或千石成神「失敗」是有道理可循的,若是由專家臥煙指導,這個計畫就萬無一失。
「沒錯,鬼哥哥,少在那裡囉哩叭唆的。自以為對別人做的事情提一堆意見就很帥,沒有替代方案的話就給我閉嘴。你只會對有能力做事的人扯後腿嗎?」
「慢著,斧乃木小妹,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想到一大堆反駁了。」
口氣好差。
令我想起發飆時的月火。
「這種事在八月也討論不少了吧?」
和我同樣被臥煙抱在懷裡的斧乃木(想到她是人偶,就覺得像是在表演腹語術),稍微修正口氣說下去。
「拖拖拉拉像是玩家家酒一樣討論的這段時間,要是八九寺小姐被『暗』吞噬的話怎麼辦?」
「啊……對喔。」
我並不是聽斧乃木說才想到如何反駁,不過臥煙、忍與斧乃木三人接連提到這個名字,使我想起一件事。
不,這件事我一直掛念在心,卻找不到說出口的時機。我沒透露自己來到這裡之前就先在家門前遇見小扇,所以這件事也連帶沒說出口,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或許應該在更早的階段告知這個事實。
也是為了請臥煙判斷這是不是事實。
為時已晚……不對,真要說的話,討論第二個條件的現在,也就是臥煙要討論的對象即將改成忍野扇的現在,或許出乎意料是最佳時機。
「臥煙小姐。」
「歷歷,什麼事?」
「那個……關於『暗』的事,我們或許犯下一個天大的誤會。」
我稍微壓低音調說。
「忍野扇……或許不是『暗』。」
「我早知道了。」
臥煙立刻回應。
我壓低音調完全是做白工。
還刻意加重語氣,簡直像個笨蛋。
與其說是揮棒落空三振,感覺更像界外球接殺出局。板球也有這種規則嗎?
「真的假的?」
斧乃木這個驚訝的反應還挺隨便的。話是這麼說,但斧乃木原本就沒有和臥煙共同行動,所以這時候意見沒有一致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演變。
「不是嗎?不會吧~~我一直認定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到處狂埋這方面的伏筆耶?」
「…………」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多管閒事了。
不要蓄意埋伏筆好嗎?
這種角色個性真麻煩。應該說她這個角色真麻煩。
忍則是保持沉默。
我想,忍的想法大概也歸類在斧乃木那邊……但她或許是為了
避免被發現,所以採取謹慎發言的作戰。
至於八九寺,到頭來她對小扇這個人不熟(小扇轉學來到直江津高中,是八九寺升天之後的事),所以不可能有什麼想法,就只是愣在原地。
「到頭來,歷歷為什麼會認為忍野扇是『暗』?」
「沒有啦,因為……」
「啊啊,我不該這樣問的。歷歷,別誤會,我這麼說不是要責備或嘲笑你。你這麼想反倒是理所當然。」
臥煙真的講得好像理所當然,如同對話完全按照她的計畫進行。
不過,如果這在她的計算之中,我不免覺得我來這裡之前和小扇的對話都被她偷聽到了……
「我這麼想是理所當然……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再說明這是什麼意思。」
臥煙在這裡也以程序為優先。
「我剛才想問的,是歷歷在哪個階段冒出這種想法。因為我或許會依照你的回答改變應對方式……雖然這麼說,但我其實已經大致猜到了。」
「……並不是在特定的時間點。接觸她的言行久了,自然就會這麼想……畢竟她實際上確實找過八九寺,像是千石的事件,以及正弦的事件……」
還有一開始的事件。
忍野扇最初的事件。
轉學之後首次見面,和老倉育相關的一連串事件──要說露骨也過於露骨。
不,到頭來,我不是因為這種情報逐漸累積,反倒是憑感覺這麼認為。
因為,她那股黑漆漆的氣息,完全就是「暗」吧?
重視法則的暗黑。
信奉平衡的漆黑。
「不過,既然我這麼想是理所當然,意思是小扇故意讓我這麼想嗎?想要誤導我……」
有可能。
她是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女生。
可能只因為一時調皮就這麼做。
不過,她當然不會只因為一時調皮,就委託正弦除掉我們吧。
「不,你錯了。」
不過,臥煙搖頭否認我的推測。
在這裡也搖頭否認。
「應該說,她自己一開始大概也是這麼認為的。即使是現在,她也確實對自己課以這種責任。忍野扇不是『暗』,卻在做和『暗』相同的事,背負相同的職責。」
臥煙說。
「和『暗』相同的職責……」
昔日假扮神而受人愛戴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以及失去存在意義卻一直待在現世的八九寺真宵。襲擊兩人的「自然現象」。
「暗」。
在不同地區稱為「黑洞」或「暗黑體」的這個東西,說穿了就是取締違規怪異的現象,或是概念。
八月,八九寺遭受襲擊的時候,由於狼狽的心情比較強烈,所以沒能深入思考,不過後來我盡力考察得出結論,這東西應該不是怪異的天敵,更不是什麼制裁機構。
世界的法則。
比方說像是重力、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自然淘汰或物競天擇、方程式等等,是這種類似法則的東西,只能遵從不容反抗的東西,絕對不是浮在空間的漆黑物體,不是什麼特定的「物體」。
是的。
直到我遇見忍野扇,我都是這麼認為。
直到遇見實際存在的她。
……到頭來,這也一如往常是我的誤解,是我常犯的不懂裝懂,我只是在完全錯誤的地方左顧右盼原地踏步罷了。
「慢著慢著,不需要像這樣看扁自己,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忍野扇背負和『暗』相同的職責,所以說穿了,認定她和『暗』相同也不是什麼天大的錯誤。為求謹慎,我整理一下吧。」臥煙說著看向八九寺。「要是放任八九寺小妹維持這個狀態,或許又會出現在這座城鎮的『暗』──我們擔心至今的這個『暗』,是貨真價實的『暗』。是當年襲擊刃下心,在八月襲擊八九寺小妹的正牌『暗』。相對的,將八九寺小妹打造、拱立為北白蛇神社的神之後,還是可能會襲擊八九寺小妹的對手,是和『暗』背負相同職責的忍野扇。」
臥煙說到這裡,視線從八九寺重新移到我這邊,但即使她這樣筆直注視,她這番話以及話題的進展都過於唐突,我無法立刻反應。
頂多只能復誦她的話語。
「在拱立之後……襲擊?」
咦?
我重複之後,終於理解個中意思,不禁有種「這是怎樣?」的感覺。即使不是臥煙小姐真正的目的,為了迴避「暗」,還是得將八九寺拱立為神。但如果拱立之後還是會被襲擊,不就完全失去拱立她的意義了嗎?
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當然也沒辦法和我玩耍了吧?
「慢著,所以我不是說最低條件有兩個了嗎?光是將八九寺小妹拱立為神還不夠,這樣才做一半,還有一半。得除掉忍野扇才能完美解決。」
「您剛才一直重複說除掉,除掉……」
我終於忍不住說出來了。
對於臥煙來說或許沒什麼深刻的意思,只是使用平常就在使用的詞,不過即使敵對,即使真面目不是「暗」,我還是難以忍受她對我的學妹使用這種字眼。
忍不住。
──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請救救我。
我並不是被她的話語影響,單純是用詞的問題。
「可以不要這麼說嗎?您用『除掉』這種說法,小扇不就像是怪異了?」
「沒錯喔。」
臥煙這次也是立刻回答。
「她是『普通』的怪物。」
008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經過,是否也在臥煙的計畫之中。事態確實朝著收拾的方向走,真相也逐漸曝光,即使如此,我卻難免覺得事態持續惡化,真相愈來愈陷入迷霧之中。
怪物。
普通的怪物。
若是計較用詞,既然是怪物就肯定不普通了,不過在傳說吸血鬼忍野忍的完整形態、人造怪異斧乃木余接、即將被拱立為神的八九寺真宵等反常角色齊聚的這裡,或許必須使用這種形容詞吧。
所以我乾脆不計較這一點。
「小扇是……怪異?」
慢著。
聽臥煙這麼說,就覺得這也不是什麼突兀的事……?直到剛才都半認定她真實身分是「暗」的我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但她過於神出鬼沒的性質,確實帶著怪異的味道。
既然懷疑她可能是「暗」,那麼懷疑她是怪異也沒什麼不當之處。
怪物。
有種事到如今被趕回起點的感覺……
即使再怎麼要求勿忘初衷,不過怪物……也就是怪異,真的會轉學進入高中嗎?會到校上學、上課聽講、用功向學嗎?
「慢著,歷歷,你並沒有目擊她到校上學、上課聽講、用功向學的場面吧?你始終只是以學校為中心和她有所交集。」
「…………」
這……是沒錯啦。
等一下,這麼一來,我的思考方式必須完全改變,所以我想冷靜一下。可以的話,我甚至想先回家睡個覺再過來。不過當然不可能就是了。
我試著回想至今和小扇的互動。
不過,記憶過於淺薄,完全沒有路徑可循。
愈是試著回想,記憶似乎就愈是模糊。
不對,不只是現在如此。面對小扇的時候總是如此。和她交談,記憶就會變亂,被迫想起不願回想的事,只要想通什麼事,就會被迫忘記正在思考的事,還會被植入未曾有的記憶。
簡直是……妖怪的行徑。
然而……
「假設小扇是怪異,那她的真面目也太神秘了吧?說她是『暗』反倒還比較好懂……臥煙小姐,您是基於什麼根據將小扇稱為怪物?」
「那麼,你是基於什麼根據將忍野扇稱為小扇?」
「?」
意思是加上「小」這個字很噁心嗎?
對於如今確定處於對立關係的對象使用這種親密的稱呼,這才是錯誤的用詞是嗎……可是就算這麼說,稱呼也不是一時之間改得掉的東西。
──黑儀。
唔。
我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微微一笑……更正,微微一羞。
「你的臉在紅什麼啊?噁心。」
斧乃木不會放過這種失誤。
個性爛透了。
仔細想想,稱呼你「小妹」原本也很奇怪……只不過,臥煙想說的重點似乎不在這裡。
「只是因為她自稱忍野扇,你就照單全收叫她『小扇』是吧?」
臥煙高聲
說。
「……意思是她對我用假名?」
「該說假名還是冒名……不,甚至不到這種意思,只不過像是臨時想到,非常隨便取的名字。歷歷,當她這麼自稱的時候,你應該要笑一下才對。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捧腹大笑吧。」
「…………?」
就算臥煙這麼說,但我完全不知道「忍野扇」這個名字哪裡好笑。若要說名字奇怪,同姓的忍野咩咩,或是由他取名的忍野忍,在字面上才是好笑到痛快的程度……
「阿良良木哥哥真遲鈍,不像平常的您。」
八九寺在這時候出面說明。原來八九寺心中認為我很敏銳?我感到意外,但若只看這件事,我或許應該更早察覺。
因為在「名字」這個話題上,我至今和八九寺上演無數次的唇槍舌戰。
只不過,八九寺對於小扇的知識,明明幾乎只從這裡提到的話題取得,卻能精確點出重點,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者。
「就我推測,這位忍野扇姊姊是神原姊姊介紹的吧?是以『籃球社前明星神原姊姊的球迷』這個身分介紹給您認識的吧?」
「嗯……是這樣的過程沒錯。」
「球迷。FAN。也就是『扇』吧?」
平凡無奇到令我眼前一黑。
這確實不是假名這種了不起的東西。如同「AAAA」、「KKKK」或是「1234」這種沒幹勁的玩家ID,是隨便又缺乏愛情,內行人聽到的瞬間就知道在騙人的自稱。
反倒給我大膽到狂妄的感覺……
「咦……可是,那么姓氏呢?忍野……啊啊,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她說她是忍野的侄女也是謊言嗎……?」
「關於忍野這個姓氏,也是基於某些更深入的隱情,應該說拐彎抹角的隱情……不過,她說她是咩咩的侄女確實是謊言。就我這個學姊掌握的情報,那個男人肯定沒有侄女。咩咩當然也不是木石,在生物學的層面,應該有人和他有血緣關係,不過就我所知,那個學弟舉目無親。」
「那麼……她認為只要自稱忍野的侄女,就可以獲得我們的信任嗎?可是,小扇為什麼……是為了什麼目的,不惜像這樣偽造身分來歷與人品儀表出現在我們面前?」
怪異是基於合理的原因出現。
和「暗」不同,並非無緣無故。
那麼,忍野扇這個怪異是基於何種必然性出現在直江津高中,將我們的生活擾亂到那種程度?
「如果忍野扇不是忍野扇……那她究竟是什麼?她的真實身分是什麼?」
一味要求說明的我,完全變成丟臉的傢伙,但是即使臥煙說小扇是怪異,我也無法立刻接受。
我希望有人能說服我。
「『真身不明』就是她目前的身分。正因如此,除去她的手段很明確……依照當初的計畫,我打算使用妖刀『心渡』除掉忍野扇。但這不算是合適的手段,反倒該說是緊急避難用的手段,或是犯規的手段。總之,任何怪異都能斬斷的太刀,以專家角度來看也是相當犯規的工具吧。不愧足以成為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首位眷屬的人……只不過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會步上扭曲的末路,這一點難免諷刺。」
「……您原本想用怪異殺手斬殺小扇?」
「喂喂喂,別這樣瞪啦。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雖然是毫無含意隨口詢問,但臥煙這種說法使我緊張了一下。感覺像是緊繃的心情被扎了一針。
不過,若問我站在哪一邊,我無法斷言站在臥煙這邊。即使沒有昨天和小扇的那段交談也一樣。
「用怪異殺手斬殺怪異,這原本不會產生任何矛盾。專家就該這麼做。」
「……您就是為此製作了妖刀『心渡』嗎?」
我在北白蛇神社被切片的時候,對於臥煙為什麼擁有那把刀感到疑問,不過如今製造方法昭然若揭。
最初的眷屬──死屍累生死郎所穿的甲冑,八月下落不明的那具甲冑,其實是被她拿來重鑄成刀。
……我不知道這種推理是從我心中哪裡冒出來的,但我確信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麼一來,就代表臥煙從那時候就計畫斬殺小扇?
荒唐。
無論小扇是怪異還是轉學生,她都是在十月出現在我們面前。所以不會是臥煙在八月這個時間點打造怪異殺手的原因。
因為在這個時間點,小扇沒犯下任何需要被除掉的罪過。
「還是說,因為您『無所不知』,所以在八月的時間點,您就在手冊行事曆的三月十四日挑明今天預定在這裡開會?」
「怎麼可能。我這個年紀沒在使用學校行事曆。」
這個回答有點雞同鴨講。
現在並不是在討論行事曆從一月還是從四月開始。
「無所不知和預知能力不一樣喔。沒能回應朋友的期待令我於心不忍,但我終究沒有高超到在八月那個事件就預測接下來的所有進展。雖然經常被誤會,但我即使全知卻不是全能喔。」
「……可是,既然這樣……」
「我並不是預謀要斬殺忍野扇。不過,我早就預期忍野扇會登場,認為這種做法也是一種選擇,所以我回收了初代的他身穿的甲冑。這當然是考量到最壞的事態才這麼做的。」
「哼。都趁火打劫了才講這種話。難怪吾吃起來不過癮。」
忍不太高興般說。
她突然在我耳邊說話,我還是會嚇到。感覺她的氣息帶著體溫傳達給我,令我臉紅心跳。
「別這麼說啦,忍小姐,所以我不是還你了嗎?」
臥煙說。從她的發言推測,剛才打板球使用的妖刀「心渡」似乎不是忍的,是臥煙製作的複製品。
忍在抱我之前面不改色地吞下去,所以她體內現在有兩把妖刀。加上應該也一起歸還的「夢渡」就是三把?
「因為沒必要了。既然爭取到歷歷的協助,就沒必要來硬的。我這個除妖專家能以正當的手段,以標準的方法除掉忍野扇。」
「……您說您早就預期小扇會登場,這是什麼意思?」
比起詢問什麼是正當的手段或標準的方法,我更在意這一點。既然早就預期小扇登場,那麼到頭來不就等於從那時候就預謀斬殺小扇?
「不,這單純是經驗法則。雖然不算是和忍野扇一模一樣……但我看過類似的怪異。」
原來是這麼回事。
該說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專家總管嗎?即使對我來說彷佛晴天霹靂的事,對於臥煙來說也只不過是通例之一。
我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是在小學時代遭遇『那個』。所以雖然這麼說怪怪的,但這次的事件也令我懷念喔。」
「小學時代……?」
我完全無法想像臥煙的蘿莉時代,但她終究不可能從小學時代就當總管,也不可能從那時候就是「無所不知」的臥煙吧。
「嗯,嚴格來說,有這個經驗的不是我,是我姊姊──臥煙遠江。你所熟識神原駿河的母親。我這個做妹妹的,近距離目睹姊姊的體驗。說來意外,這或許是我最初始的體驗。」臥煙像是真的很懷念般說。「當時,我姊姊遭遇真身不明的怪異……話說歷歷,關於我的姊姊,你具體來說知道多少?」
「不,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將『猴掌』遺留給神原……」
因為神原很少講這種正經話題……老是在說蠢話。記得是和神原家的獨生子私奔,生下神原,後來出車禍過世?
這方面的實際經歷我略知一二,卻完全不知道她本人是怎樣的人。
個性大概近似神原吧,但我不太願意想像這是怎樣的個性。
「『不成藥,便成毒。否則你只是普通的水。』」
臥煙改變音調這麼說。
「這個姊姊會對親妹妹講這種話。哎,老實說,是個不好應付的姊姊。」
聽到臥煙說她對家人的感想是「不好應付」,我覺得首度接觸到她具備人性的一面。
只不過,即使是間接聽到,會講這種話的人物還是有點恐怖。
但我在心中表示同意的同時,臥煙這麼說。
「某方面來說,很像歷歷。」
我真是丟人現眼。
「我姊姊雖然不是鬼,卻是一個很像鬼的人。我的意思不是說她很像吸血鬼歷歷,但我還是小學生就覺得這姊姊不太妙,真心覺得她是危險人物。該怎麼說……雖然不是怪物,卻有著怪物的味道。」
「…………」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認為愈嚴格愈好。她就是這種人喔。哎,有機會的話,改天找駿河問個詳細吧。雖然年紀小小就天人永隔,她身為女兒肯定還是有一些感受。不
過,總之這是題外話。我不是想介紹姊姊這個人,我現在想表達的是我姊的個性令我聯想到歷歷,如此而已。」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
我是這種個性嗎?
說來挺好笑的,這時候露出最驚訝表情的是八九寺,不過臥煙沒多加著墨。
「正因如此……」她繼續說下去。「正因如此,我預測歷歷遲早會踏上和我姊姊相同的路。與其說預測應該說擔憂?八月和你一起工作的那時候我就在想,歷歷或許總有一天會遭遇我姊姊遭遇的那種怪異。總之,這個不安成真了……你早就該小心了。」
「小心……嗎?」
要是平常過生活小心到這種程度,我的精神大概會崩潰吧。或許因為我這麼不小心,才會註定落得這種下場吧。
「我想當成參考請教一下,當時是怎麼做的?畢竟那時候當然不可能有妖刀『心渡』……」
「所以說,當時是正攻法喔。這次我也想用相同的手法,要請歷歷做我姊當時所做的事。」
「……?由我來?不是由臥煙小姐?」
「只能由你來。」
臥煙點頭說。
用力點頭。
「我做就沒意義了。忍小姐來做也一樣。只有這件事,就算由咩咩或餘弦來做也沒意義。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也非得由你來做。由你自己一個人來做。」
臥煙說的時候強調「自己一個人」。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是這個意思嗎?」
「那是咩咩的主義,不是我的主義……不過,在這種時候引用,就覺得是打動內心的一句話。確實,關於這件事,我可以說完全幫不上忙。」
「…………」
臥煙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催促我和小扇一對一對決,但她劈頭這麼要求也只會令我困惑。
如果是和死屍累生死郎對決,那就好懂了。
而且在這一年,我進行過許多各式各樣的對決,而且是賭命的對決。雖然這麼說挺自大的,但如果我為自己打分數,要說我在槍林彈雨存活至今也不為過。現在抱著我,以手指撥弄我肋骨的妖艷美女,我和她的前身──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在春假殺個你死我活,從那時候算起,我經過鬼門關前不入的次數甚至不計其數。
不過,正因為是這樣的我,所以就算臥煙要求我和小扇對決,我也完全沒頭緒。就像是聽到一段不知道笑點在哪的笑話,完全感覺不到內容。
對決、了斷、賭命……字面看起來花俏,實際上卻空洞無比。
「嗯。阿良良木哥哥,如果要譬喻的話,就像是欣賞一部片頭做得非常用心的五分鐘動畫吧。實際內容不到一分鐘的那種。」
「八九寺小姐,請不要這時候來亂。」
這個譬喻意外地淺顯易懂,但現在並不是在講這個。
我想,我這時候覺得不對勁的原因,起因於小扇的真面目無論為何,也是完全不屬於戰鬥類型的高一女生。
雖然有著神秘的一面,外表卻是可愛的女高中生。要我拿大太刀將她劈成兩半殺掉,刑案的味道也太重了。
「就說沒要用了。這個計畫已經作廢了喔。多虧歷歷所以不必使用。要我斬殺女高中生外型,應該說人類外型的對手,我也會抗拒的。」
「…………」
你斬殺過吧?
之前在堪稱神域的神社境內,你將人類外型的我殘忍切片到看不出原形吧?
她究竟是基於風趣還是發自內心這麼說,我一時之間難以判斷,不過既然事情已經過去,如今再討論也無濟於事。我很好奇這個計畫為什麼「多虧我」而不必使用,但我這時候該問的是剛才沒問到的「現行計畫」。
如果我非得獨力實行這個計畫,我就更應該問清楚。
我也有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雖然做得到的事比較少,但如果臥煙的要求就像是要我拿大太刀斬殺小扇一樣困難,即使她曾經費神協助處理八九寺與忍的事件,我還是必須拒絕。
「我不打算拜託太難的事喔,反倒是簡單至極。如果只是做的話,任何人都做得到,只是非得由你來做才有效罷了。」
「……總覺得您在賣關子。該不會講得簡單,卻要給我一個大難題吧?」
「沒有啦。我姊姊十幾年前做過的事,這次要由你來做。如此而已。」
「所以說,您雖然像這樣講得簡單,但剛才就提過您姊姊是不得了的人吧?嚴以律己、嚴以待人,很像鬼的一個人……這種大人物所做的事,我不認為自己做得來。」
「不不不,某方面來說,歷歷做起來應該比姊姊簡單吧。因為你是為了拯救瀕死的吸血鬼,不惜捨棄自己生命的男生。」
「…………?」
我不太懂其中的因果關係。
我在春假拯救忍的事跡,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及?難道是要我和當時一樣,拯救小扇這個怪異?這樣簡直……
──請救救我。
簡直和她的懇求一模一樣吧?
不過,臥煙當然不可能講這種話。這種甜到蛀牙的情節和她極度無緣。不可以被她溫吞大姊姊般的外貌欺騙。
她身為專家的行事原則只有一個。
以嚴謹到一絲不苟的手法尋求最佳解。
千石撫子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時候,臥煙似乎姑且以她的方式協助處理,但這始終只不過是因為千石不適合成為神。
「真身不明的怪異──忍野扇的威脅,極端來說,僅止於真身不明。」
然後,臥煙說了。
說出我該做的事。
「所以只要揭發她的身分,她就會瓦解。」
「瓦解……」
「也可以說是互毀。這裡的重點在於她是將自己應有形態偽裝起來的偽物。無論如何就是一個『大騙子』。謊言被揭發之後將面臨什麼下場,忍小姐與八九寺小妹肯定很清楚。」
她們知道。
我也知道。
「『暗』──」
「──『暗』──」
「──『暗』。」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是的。偽裝己身立場的怪異,會被黑暗吞噬。尤其她將自己本身偽裝為『暗』。違反這個規定將面臨的制裁,應該會熾烈至極吧。所謂的自作自受。這半年她在歷歷周邊的所作所為,各種兇狠的作為,這次將會報應在她身上。」
臥煙咧嘴一笑。親切大姊姊不應有的狡猾表情。
不過,與其說這是自作自受,也可以說這單純是滑稽的終幕。
就像是童話的結局。
真實身分曝光。光是這樣,自身的存在就會「終結」。
對於主打「真身不明」的忍野扇來說,這也是必然的弱點。
「總之,怪異原本就是這種東西。所以我將忍野扇稱為『普通的怪物』。歷歷遇見的第一個怪異是稀有種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後來也歷經許多賭命的戰鬥,還認識了影縫餘弦這個舉世罕見的暴力陰陽師,所以可能被危險的想法污染,認為怪異是只要交戰就有辦法應付的對手,不過『怪物』基本上是『化怪之物』,就像狐狸或狸貓那樣,揭發真面目就會消滅,如此而已。」
「…………」
「怪異現象只要以科學闡明,就成為普通的迷信對吧?同樣的道理。我們這樣的專家,在歷歷這種現代年輕人眼中或許是老古董,但我們的工作其實是將調查完成的都市傳說,以傲慢又粗魯的手法徹底解剖,使其失去作用。我的意思不是說世間還有許多無法以科學闡明的事,我們做的生意是逐漸減少科學無法闡明的事情,我們混飯吃的方法是將不可能說明的事情加以說明,對任何人都能淺顯易懂的說明。基於這層意義,我們這種職業遲早會消滅吧。如同章魚吃掉自己的腳那樣。」
臥煙半自嘲地這麼說。老是想用戰鬥解決事情是一種粗暴的做法。我想起忍野也在很早的階段就對我這麼說過。
──阿良良木老弟的思考方式真粗暴啊。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
他這麼說過。
原來如此。
依照臥煙的論點來說,我要做的不是和小扇一對一對決,是單方面的除妖。
確實,說到事後不是滋味的程度,感覺和我拿大太刀將女高中生劈成兩半沒什麼不同。
不過,這也確實是解決這座城鎮現狀的最佳解,是最佳方案。
「臥煙小姐的姊姊,就是以這種方式除掉近似小扇的怪異,除掉不是『暗』的那個『類暗』嗎?」
「嗯,沒錯。姊姊不是專家,當時年紀也和歷歷差不多,但她以自學的方式漂亮
突破這個難關。真的是一位很強的人。當年的姊姊真的很強。」
臥煙以過去式重說一次。
「不過,這麼強的人也輸給車禍就是了。這個話題對八九寺小妹來說很刺耳嗎?」
「還好啦……不過,車子確實很方便。而且現代社會沒車子就無法運作。」
十一年前,綠燈過馬路被車子撞死的少女──八九寺真宵裝傻回答。
還真的裝傻帶過……怎沒變成心理創傷之類的?
「歷歷,你剛才說『類暗』這個詞,或許是忽然想到就脫口而出,但其實講到重點喔。講得這麼好懂真是太棒了。不過,如果你從『類』這個字認為對方是劣化版,我就得批評你大錯特錯。反倒是正因為對方不是真物而是偽物,所以比真物更棘手。我的不才學弟──騙徒貝木泥舟說過,偽物比真物更想成為真物,所以比真物更像真物。」
「……將八九寺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真正的『暗』就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不過偽物的『類暗』還是可能會出現……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就我所見,『類暗』比『暗』還危險。不准用這種機會主義的手法解決,大家都幸福的答案只有奸詐可言……對方將會表明這種立場吧。」
「…………」
「所以,務必要在今天,在今晚做個了斷。我的工作與歷歷的希望,滿足這兩者的第二個條件,就是除掉忍野扇。如果沒做到,第一個條件就沒有效果。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請救救我。
──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請救救我。
我免不了反芻小扇的話語。我不知道小扇基於什麼心態講這種話。
她是出自內心這麼說嗎?還是以「真身不明」,以「類暗」的立場這麼說?
然而不管答案是什麼,即使完全是另有意圖,我大概都無法回應她的要求。
或許是被臥煙的花言巧語朦騙,或許是被大人的話術說服。
但是無論如何,我不能坐視八九寺可能被吞噬的下場。
不能坐視我身邊遭遇更大悲劇的可能性。
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這半年,就是發生過這麼多不同種類的事件。
我務必,非得除掉忍野扇。
即使她露出何種笑容。
我轉身瞥向忍。
忍也以金色的眼眸靜靜注視我。
昔日,我曾經拒絕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請求。
救救我。她如此乞求。
我救不了你。我如此回應。
是的,我沒答應。
我也以相同的話語回應小扇吧。
「知道了。我不救忍野扇。所以……」我下定決心之後詢問。「所以臥煙小姐,請告訴我。神秘轉學生忍野扇的真面目是什麼?」
「那孩子的真面目是……」
臥煙立刻回答。始終是立刻回答。
畢竟臥煙無所不知。
而且到頭來,我一無所知。
009
阿良良木月火是怪異。
她是阿良良木家的么女;是下個年度升上三年級的國中生;是火炎姊妹的參謀;是經常換髮型的女生……也是不死鳥。
若是詳細分類──不是基於生物學,而是基於怪物學進行詳細分類,那麼她是杜鵑,是「死出之鳥」。
杜鵑是往來於現世與冥界的鳥,說穿了也是不死性質的象徵。實際上,阿良良木月火是比吸血鬼更完美的不死怪異。
不死能力更勝於吸血鬼,復活能力更勝於喪屍,永存能力更勝於幽靈。不會生病而死,不會中毒而死,也不會出意外而死。
幾乎和怪異性質附加的特殊能力無緣,始終以人類身分生活,連自己也就這樣毫無自覺地壽終正寢,然後若無其事地誕生成為下一個生命。
轉生。
據說不死鳥是在烈焰中復活,但月火和這種花俏場面無緣,真要說的話就是徹底低調的怪異性質,即使如此,她仍然是怪異無誤,因此在八月,怪異專家的陰陽師來到這座城鎮要「除掉」她。
影縫餘弦。
斧乃木余接。
專門對付不死怪異的雙人組,當時究竟要以何種方式「除掉」阿良良木月火這個怎麼樣都死不了的怪異?事到如今不得而知。如果只說結果,就是專家們饒過月火了。
不過她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阿良良木月火被放過一馬。
得以繼續當個怪異,繼續當個人類。
繼續當阿良良木歷的妹妹。
得到認同,受到認知。
受到他人的認知,是怪異的本分。
這就是現在的她。今天的她在這裡。
三月十四日星期三的阿良良木月火在這裡。
「我出門了~~!」
阿良良木月火一到下午就率先出門,不過雖說「率先」,但這天她是最後一個從阿良良木家出發的人。這個雙薪家庭的父母早就正常上班,考完大學的哥哥吃完早餐就立刻出門,和女友進行高中生活最後的約會,下個學年成為高中生的姊姊也意氣風發外出挑戰百人組手。從阿良良木月火的角度來看,這兩人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出門,但個性奔放的她不會特別在意哥哥與姊姊的一舉一動。
到頭來,在三兄妹之中,動向最難捉摸最令人擔心的,就是這個么妹。要是扔著不管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她在這方面的危險度是掛保證的。
這天,已經放春假的她表面上對家人告知的行程是「探望療養中的朋友」,但這其實也不是正確的計畫。
她說謊。
沒什麼罪惡感就欺騙家人。
雖然這麼說,不過大致來說符合事實,她這天前往的目的地,是預先對哥哥說過的千石家──小學時代好友千石撫子的家。
雖然升上中學就不同班而變得疏遠,但她們曾經是以綽號互稱的交情,最近透過哥哥重新開始來往。
這個好友從去年底就離奇失蹤好幾個月,擔心的月火在她出院之後經常前去探視。雖然名義上是如此(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不知道千石撫子不只是失蹤還成為神),不過實際上,千石撫子已經完全恢復健康,至少沒必要每周探望三次吧。
去見千石撫子是真的,目的卻不是慰問。阿良良木月火為了協助千石撫子正在進行的作業,所以在白色情人節的今天也造訪千石家。
那麼,究竟是什麼作業?
「月火,謝謝你。多虧你幫忙,應該趕得上截稿日喔。」
聽到千石撫子這麼說,阿良良木月火回應「這不算什麼啦」。地點是千石家二樓,千石撫子的房間。她坐在書桌前面,正在進行漫畫原稿的塗黑工作。
阿良良木月火個性陰晴不定,如果在她做事情的時候對她說話,她心情湊巧不好的話可能會大發雷霆,不過這時候的態度挺大方的。
與其說是被道謝所以心情好,或許是好友的變化令她感到開心吧。不久之前的千石撫子,在這種場面想必不會說「謝謝」,而是說「對不起」。
這種懦弱的態度令人不耐煩。
如果不是朋友,月火大概已經一拳打下去了,甚至可能正因為是朋友所以打得更兇狠,不過這個兒時玩伴失蹤回來之後似乎稍微改變了。
發生了什麼事?
阿良良木月火不會擔心這種事。
她不會做這種常人會做的事。
就只是專注於眼前的作業──為了趕上月底新人獎的截稿日,協助千石撫子繪製漫畫原稿。換句話說就是專心當助手。
千石撫子失蹤之後回來,月火純粹以探望為目的造訪她所住的醫院時,才知道她的興趣是畫漫畫。
當時,月火生氣詢問為什麼隱瞞至今,而且是氣到暴怒的程度,但撫子拜託她幫忙買畫具,並且拜託幫忙製作原稿的時候,她沒有抗拒。
然後順其自然演變成現在這樣。
以千石撫子的立場來說,她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火炎姊妹參謀,也就是肯定很忙碌的阿良良木月火,居然願意長期協助繪製漫畫,基於這層意義,好像也有點強迫造成困擾的感覺。
不過,如果從阿良良木月火的角度來看,至今只建立千篇一律乏味交情的千石撫子,居然主導進行這種創作工作,令她覺得新奇又有趣。
打趣堅守助手的立場。
千石撫子即使出院,卻還沒康復到能夠上學,所以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不是完全沒有擔心與關切的想法(千石撫子所就讀公立七百一國中發生的事件,身為當地國中生領袖的阿良良木月火當然清楚掌握),不過看現在進行完稿作業的原稿內容,這方面似乎是
白操心了。
大概是在各方面都放下了吧。
月火心想。
千石撫子現在的髮型,就是她心境變化的表現之一。以前……應該說從小學時代,她一直都是留長瀏海遮住臉蛋,與其說是害羞、害臊或怕生,根本就是對人恐懼症的髮型,但她現在將頭髮剪得超短。一出院就前往髮廊剪成這種髮型。
如果是以前的她,到頭來甚至不敢去髮廊吧。至今除了一次例外,千石撫子總是由家人幫她剪頭髮,所以聽到她要求介紹平常光顧的髮廊時,阿良良木月火嚇了一大跳。
由於可以拿介紹費,所以也沒有理由拒絕,但阿良良木月火(在旁邊座位)聽到她想剪成超短髮的時候,終究懷疑她是不是吃錯藥。雖然這麼說,不過千石撫子畢竟天生麗質,即使造型煥然一新,也沒有奇怪的感覺。
至少和阿良良木月火昔日粗暴剪掉千石撫子瀏海那時候相比(這就是那次例外)可愛太多了,但是這次改變髮型不是追求可愛,單純是長發在畫漫畫的時候會礙事,理由非常合理。
總之,看她今天工作時穿著沾到墨水也沒關係的學校運動服,就知道這個理由是真的,不過看在對於髮型有強烈執著的阿良良木月火眼裡,不免擅自推測某方面來說應該是「因為失戀而剪短頭髮」。
但她只是心裡這麼想,完全沒說出口。
阿良良木月火的信念是有話直說,卻也不是完全口無遮欄。
「我不太懂漫畫,不過……」
可惜這番話有點口無遮攔。
「撫子,這份作品,你有多少自信?得獎的話會領到獎金吧?」
「唔~~不知道。」
千石撫子轉過身來,露出為難的笑容。這樣的表情,以前也會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
「因為像是自信之類的東西,我已經不去想了。」
「是喔……」
「有人說我或許有天分……但是這種事情,即使是有天分的人,不順的時候還是會不順的。」
「不相信自己的天分,就沒辦法成為一流喔。因為在沒辦法努力的時候會失去支柱。只懂得努力的人,在沒能努力的時候就會遭受挫折。」
阿良良木月火直接將想法說出口,以前聽到這種意見就會屈服的千石撫子,如今卻確實接話回應了。
「與其說是相信,感覺比較像是受騙上當……不過是否能成為漫畫家,或許真的如你以前所說,就像是買彩券那樣吧。」
「我說過這種話……總之,這也無妨吧?畢竟要是沒人買彩券,也湊不到獎金給中獎的人。」
不知道阿良良木月火這麼說是否算是打圓場,大概不算吧。即使如此,千石撫子依然向她露出微笑。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再怎麼難看或丟臉也沒關係。月火也是這樣吧?」
聽到千石撫子這樣反問,反倒是阿良良木月火語塞。原因說來意外,在阿良良木月火心中,「做自己想做的事」這種觀念,沒有旁人想像的那麼強烈。
所以,她也直接將這種想法化為言語。
「我很少有這種想做的事情或是目標,所以才喜歡像這樣為別人做的事情加油打氣吧?畢竟火炎姊妹與其說是正義使者,原本比較傾向於是國中生的互助組織。」
「這樣啊……?」
千石撫子一臉詫異。
好友至今很少提及的這一面,使她暫時停止描線工作。
「可是就我看來,人生立場像月火這樣明確的人,連一個都沒有喔。」
「哈哈哈,能聽你這麼說是我三生有幸,月火幸福到盡頭喔,是盡火喔……慢著,火燒盡了怎麼行啊?」【註:日文「月火」與「盡火」同音。】
阿良良木月火調侃地說,同時懷念起撫子以前好像都是自稱「撫子」。她依稀記得指摘過這件事,不過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改成以「我」自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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