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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第四話 忍‧鎧甲 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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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東西有使用期限嗎?放進袋子的護身符破掉就代表過期了。靈驗的物品並不是永久有效,這座神社、祭祀的神明也都不例外。

在十五年前達到時限。

不,但是拿這件事責備神社管理者甚至是神明,那就太過分了。這終究在預料之外。

傳說之吸血鬼的第一眷屬,他的灰燼居然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超越了原有的限度。

達到極限。

這可不是衣錦還鄉。結果導致這座北白蛇神社,在十五年前毀壞過一次。

在靈異方面以及物理方面都毀壞了。

只是灰燼就能摧毀一座神社,小忍,你的眷屬真是厲害。但他原本是專家也是原因之一吧。

嗯?歷歷,怎麼了?一副好像認同某些事的表情……啊啊,你們前幾天穿越時光回到過去的世界,發現十一年前的北白蛇神社比現在更荒廢,這件事就這樣不小心得到解釋了?

沒錯,這是初代眷屬幹的好事。

用來壓制要衝的神社,沒能壓制吸血鬼的眷屬。

補充一下供你們參考,後來這座神社不只一次,而是兩、三次規劃重建,但是沒有神的空神社就算補修,也沒有建設性的意義。

每次要重建就崩毀、損壞、荒廢。

麻煩的事情在於小忍……應該說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以及初代眷屬的他,具備強大的引誘效果,光是存在於該處就會吸引怪異。

這正是十一年前的狀況。

你們造訪這座神社的時候,荒廢至極的境內充滿『髒東西』對吧?你們詫異為何聚集到這種濃度,但是說穿了沒什麼,這是初代的他──他的灰燼吸引過來的怪異材料。

是材料,也是食物。

說明到這裡,就算是沒有專業知識的歷歷應該也大致猜到了吧?聚集到這裡的初代灰燼脫離輪迴循環的原因。

沒錯。

這座神社是『容易聚集的場所』,初代的他是『容易吸引的怪異』。這麼一來就代表發生事故的條件齊全了。

事故層層相疊了。

初代的他,在這座神社的境內,在沒有神的神社境內……持續不斷進食,藉以回復體力。

效果當然微乎其微。雖然不到取食雲霞那麼誇張,卻像是吃浮游生物。他是眷屬,而且是灰燼,無法像小忍那樣大量收集『髒東西』,搜集食物的規模不可能大到能在這座城鎮引發妖怪大戰爭,頂多就是讓這座城鎮稍微容易發生怪異現象。

只是從百分之五的機率增加到百分之六,了不起增加到百分之七左右。

不過就專家看來,這其實是相當大的差異,跨越百分之五的高牆就不太好處理了,不提這個,總之他身處的環境變了。雖說效果微乎其微,但已經能夠進食了。

灰燼與虛無不斷反覆的生活就此結束。

接下來開始的是長達十五年,他這個悲劇人物的復活劇。

復活劇。

或許應該是復仇劇吧。」

020

復仇劇。

臥煙小姐用這麼重的字眼,我不得不倒抽一口氣。不過這番話有幾個地方令我認同。至少我難以劈頭否定。

那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在春假造訪這座城鎮,並不是因為迷路,也不是因為被三個專家追殺,而是被收集怪異的初代眷屬引導過來的。臥煙小姐剛才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呼喚怪異的他,喚來了吸血鬼。

邀請自己的主人前來。將企圖自殺的吸血鬼,邀請來到自己當成地盤的這座城鎮。

不,依照剛才的說法,那個鎧甲武士在焚毀的補習班廢墟才具備明確意識,所以應該不是基於明確的意志叫忍過來……

然而,如果這樣假設,就暗示了一件事。

只以灰燼樣貌漂流到這座城鎮的他,經過十五年的時間,如同啜飲朝露苟活的人生持續十五年之後,終於回復到足以喚來傳說之吸血鬼。

不過,這樣的「呼叫」當然是基於主人與眷屬的主從關係才能成立……

這座城鎮發生怪異現象的機率,從十五年前就增加了數個百分點,但是進入今年之後,我就像是每個月(只看某段期間的話是每天)遭遇怪異,也和這件事脫離不了關係嗎……?

一旦這麼想,我就靜不下心。真的靜不下心。

雖然抱持這種心情,但是在另一方面,想到初代眷屬在這種荒廢的神社,在這座沒有神明也沒有香客的神社持續存活了十五年……不對,真要這麼說的話,應該是四百年。

四個世紀。

這是超乎想像的漫長時光。漫長過頭,甚至讓人搞不懂一切的時光。形容為「持續存活」不甚恰當。

比較像是持續死亡。

這簡直是拷問吧?

我在吸血鬼的狀態,光是走到陽光底下五秒,就品嘗到那麼壯烈的痛楚。他卻品嘗了四百年?四百年是五秒的幾倍?

「歷歷,不用這樣東張西望沒關係的。初代的他已經離開這座神社,不在這裡喔。」

臥煙小姐這時候取出手機。和剛才聯絡斧乃木用的手機不一樣。

還以為她又要寫電子郵件給某人,不過似乎只是在確認時間。回過神來,天已經完全亮了。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自認大致說明完畢,歷歷、小忍、神原駿河小姐,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呃,慢著,我還有很多事情完全不懂……」

臥煙小姐正要做總結時,我連忙纏住她。

「咦~~?之後的事情大致都能推測吧?」

「到……到頭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到頭來,您要我們幫忙工作,究竟是要我們做什麼?」

「所以說,就是要你們負責。你們得負責。歷歷,以及小忍,你們必須負起這份責任。」

臥煙小姐這時候沒提到神原。神原也沒問。

「……記得您說過,剛開始是預定讓斧乃木小妹獨力完成工作,現在是計算之外的狀況。那麼,您剛

開始的計畫方便告訴我們嗎?」

「可以。不過這已經是再怎麼想都不可能實行的計畫,所以說出來也沒用。你記得咩咩哥哥來到這座城鎮的原因嗎?」

「……因為忍來了,對吧?記得貝木也是相同原因。至於影縫小姐……好像是聽貝木說的……」

「沒錯。陰陽怪氣的專家們,各自基於大同小異的原因來到這座城鎮,這些結果,這些調查結果的報告,我都收到了。別看我這樣,我的地位很高喔。」臥煙小姐說。「根據結果,根據我清查各方情報的結果,我得知這座城鎮從十五年前發生的結果,得知了『風向』。我知道了。因而知道了。如同剛才的說明,無所不知的大姊姊我,得知了初代的他這四百年來的物語。」

「…………」

「因此我再度派余接到這座城鎮,試著將上升數個百分點的怪異發生率降回去。工作內容是『打掃灰燼』,簡單來說就是清掃神社。」

專門對付不死怪異的雙人組之一──斧乃木余接。暑假最後一天,我在街上遭遇她的時候,她似乎還不知道自己的任務,原來後來她接下這種像是灰姑娘的任務嗎?

吸血鬼就像是不死怪異的代表選手,因此收拾眷屬的工作,確實像是斧乃木會做的工作。

原來如此,這種程度的事,我就算沒問也應該猜得出來才對。但也就是說,這個任務到最後失敗了吧?

那個斧乃木出任務居然會失敗?

她可是能幹到短短一個晚上就同時拯救我與忍的性命耶?

「哎,不過斧乃木小妹雖然是那個樣子,卻也有超級脫線的一面……所以也可能會失敗嗎……」

「歷歷,別講得置身事外喔。因為余接失敗是你們害的。」

「我……我們害的?」

是包含某人在內的「我們」?

雖然我如此心想,但是看到臥煙小姐的視線就明白了。她只看著我與忍。

「難道說,堆積在這個氣袋……以忍野的符咒封住,之後只等待自然消散的那些『髒東西』被我與忍用掉,和斧乃木小妹的失敗有某種關聯性嗎?」

我毫無根據說出這樣的推測。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想像我們犯下什麼過錯,不過在遇見斧乃木的暑假最後一天,我與忍做過的只有這件事。

為了進行靈異……應該說科幻情節的時光旅行,我們使用殘留在這座神社,還沒形成怪異的「髒東西」。

這造成什麼不良的後果嗎?不,這種輕率的行為本身就足以弄巧成拙,難道事情比我想像的更嚴重?

「我們反倒是把堆積在這座神社,可能讓初代灰燼復活的能量用掉,所以初代的復活只可能延後,絕對不會因而加速才對……」

我說著轉身看向忍。忍在咬指甲。

我說你啊,這是心煩氣躁的舉動吧?

難道你心裡有底?

堆積在神社的能量,在我們從十一年前回到現代的時候也有使用……如果這個行為本身不太妙,那麼究竟具備何種意義?

「小忍什麼都沒做喔。」臥煙小姐說。「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需要做。光是來過這座神社就夠了。」

「…………?」

「我要糾正你們可能誤會的一件事。初代的他引導小忍來到這座城鎮,始終是基於四百年前締結的主從緣分,不是用電子郵件或電話叫來的那種叫法。換言之,初代的他在這之前並不知情,完全不知情。他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曾經來到他身邊,不知道將他化為怪物的怪物來過。」

「…………」

「老實說,我不清楚咩咩哥哥察覺多少真相。畢竟那個傢伙不多話,報告也是能精簡就精簡。我頂多只能確定那傢伙用手邊的符咒,為這座神社急救過。多虧他這樣急救,結果初代的他被斷糧。然而在這種飢餓狀態,在這種再度陷入極限的狀態,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他得知了。他看見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相隔四百年再度目擊了。」

忍停止咬指甲,驚覺般抬起頭。

她睜大雙眼,臉上明顯出現驚訝的表情。

「但這是單方面的目擊。小忍當時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北白蛇神社吧?」

沒錯。一點都沒錯。

我幫忍野跑腿,和神原一起造訪這座神社的時候,以及後來因為千石的事件再度造訪的時候,忍野忍都還沒住進我的影子。

所以,忍當時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氣袋。

「換句話說……」

神原一邊思考一邊說。

從我們講到時光旅行那時候,她就算覺得「這是怎樣?在聊昨天的夢嗎?」並且跟不上我們的話題也不奇怪,但她依然沒停下腳步跟了上來,真是了不起。

「初代的他相隔四百年再度目擊小忍,因而獲得力量,受到鼓舞,即使身為灰燼依然振奮,即使處於飢餓狀態依然甦醒。是這麼一回事嗎?」

「嗯?有人說得這麼浪漫嗎?」

臥煙小姐至今對神原評價甚高,卻只對這次的意見不太滿意。

「灰燼不可能因為這種青少年戀愛喜劇般的理由振奮起來吧?只是因為相近的存在出現在物理距離很近的地方,導致初代的他受到影響,怪異特性迅速被激發。比方說,將磁鐵暫時吸附在鐵塊,這個鐵塊就能在短暫期間吸附鐵砂,發揮磁鐵的功效吧?大致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

神原點頭說。

關於這方面,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吞回肚子裡了。凡事毫不隱瞞的她難得露出這種態度。

「不過,小忍來到這裡,確實因而激發初代……啟動初代對吧。」

「沒錯。所以余接身負任務來到這裡的時候,這座北白蛇神社已經是空殼。原本只要揮個撢子就結束的工作,難度稍微提升。因為首先得調查初代的他離開這裡之後的下落。你們從那邊的鳥居快樂享受時光旅行的時候,這邊可是在各方面忙得焦頭爛額喔。」

「…………」

並不是在享受。不過,她會這麼認為也在所難免……應該吧。

「講到這裡,歷歷應該知道我想拜託什麼工作了吧?就是尋找初代的他。當然不只是單純需要人手喔,因為要是進行地毯式搜索,可能會有人犧牲……原因在於你是第二人,適合尋找第一人。因為第一人與第二人同為奴隸,肯定會相互吸引。別擔心,並不是希望你打掃灰燼。」臥煙小姐說。「不過在說明工作內容之前,歷歷就遭遇初代的他,這再怎麼說也安排得太巧妙了。不只如此,還讓他成長了。」

「成長……」

確實如此。

那個笨重、慢吞吞出現的鎧甲武士,吸取我與神原的能量,到最後變得可以輕快地說話。

若要說產生責任,就是在這時候產生的……嗎?可是就算事前聽過說明,我也不認為能避免這種結果……

「啊,抱歉抱歉,我講得像是在責備嗎?你們確實經常不按牌理出牌,但如今我反倒想感謝。因為某些部分多虧你們而變得好處理了。尤其能夠溝通是很大的好處。因為只要能對話就可以交涉,可以軟硬兼施。」

「軟硬……」

臥煙小姐總是在說謊,展現的舉止確實像是貝木的學姊,但她現在這一面是忍野的學姊吧。因為那傢伙基本上討厭「除魔」這種想法。

我試著在心中列舉目前已經明瞭,非得明瞭的鎧甲武士基本資料。

最近十五年來,在這座城鎮持續發生的怪異現象,這個吸血鬼的眷屬完全脫離不了關係。

傳說之吸血鬼的奴隸一號。

第一人。對我來說是前輩。

而且,如果以「怪異殺手」這個稱號為主軸思考那他也算是忍的前輩,是妖刀「心渡」的原本使用者。

重點來了,他是不死之身。

「……真要說的話,要找來的幫手應該是影縫小姐吧?斧乃木小妹的主人,專精對付不死怪異的那個暴力陰陽師……」

如果忍野是非戰主義,影縫就是血戰主義。

雖然到最後沒有直接對決,但影縫的戰鬥技術即使對上忍也旗鼓相當吧。

「那傢伙無法控制。」臥煙小姐搖頭這麼說。「我希望她一輩子都無法展露身手。」

……能讓這位臥煙小姐講到這種程度,真了不起。

在我所知道的所有專家之中,我一直莫名覺得只有那個人與眾不同,看來影縫果然很特別。

「哎,不過,只由斧乃木小妹負責戰鬥真的夠嗎……」

「不,昨天我收到余接回報事情經過的時候,換句話說,在聽她回報歷歷遇到初代眷屬的時候,我就找了另一個幫手。差不多該去迎接了。」

難怪她剛才在注意時間。

看來我們理解得太慢,導致花費的時間超過預料。看來即使是臥煙小姐這樣的人,也確實無法萬事如意的樣子。

我就更不用說了。

「可……可是您說幫手……只靠斧乃木小妹不夠嗎?」

「不夠。因為大姊姊我打算在今天做個了結。」

臥煙小姐說。

雖然語氣依然悠哉,卻只有這時候令我感受到專業人士的堅定意志。

「具備意志、具備意識,已經能恣意使用能量吸取的他,越是放任不管就越是強化,是等比級數的遊戲。要是溫吞準備,他將會完全復活,這麼一來將會無法應付,到時候就真的只能叫餘弦過來了。」

「…………」

他把影縫講得如同非人道兵器……

我久違數小時差點笑出來,但是臥煙小姐後續說出的話語,足以令我收起這份笑意。

「無論如何,我都想在他吃人之前,殺掉他。」

021

「那麼大姊姊我要走了,歷歷,肚子餓就拿這個去買早餐吧。」臥煙小姐說完給我一張五千圓鈔票,從山頂下山去接她說的「幫手」,境內剩下我、忍與神原。到最後,會合地點從浪白公園變更到北白蛇神社的原因,臥煙小姐沒有明確說明,不過大概是原本不想對我說明的事,因為鎧甲武士正式恢復運作而非說不可,才會叫我們來到現場,來到當地,這樣才方便說明吧。

關於我與忍的連結,現階段還沒回復。臥煙小姐原本似乎想在會合之後立刻幫我們修復,也就是將忍「塞」回我的影子,但在初代怪異殺手回復到具備明確自我、意識的現在,還是等狀況稍微進展,或是等事情做個了結再修複比較妥當。

我們在神社進行時光旅行的時候,他還沒有具體的意識,即使如此,既然他在失火的補習班托我傳話給忍,代表那個傢伙應該知道忍在這座城鎮。但是不能在這時候提高忍的吸血鬼性質,否則這邊的所在處可能在預料之外的時間點泄漏給他。

套用剛才的磁鐵理論,回復連結並且提高忍的吸血鬼性質,鎧甲武士的吸血鬼性質也可能相互呼應而提高。是的,如同我以這種方式控制我身體的吸血鬼性質。

「放心,我會遵守約定。不會壞心眼到一直拖延,最後不恢復你們的連結。應該說基於專家身分,你們的連結沒回複比較令我困擾。因為我們之所以認定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現在無害,原因只在於她封鎖在你的影子。」

這是臥煙小姐的說法。總之,我對此並不懷疑,但是包含這一點在內,我難免覺得臥煙小姐是在不上不下的時間點下山。

是沒錯啦,既然要去接「幫手」也沒辦法,但我原本認為只要和臥煙小姐會合就能受她保護,所以她下山令我覺得期待落空。

我與忍就算了,但這次被捲入的神原,我很想請求保護。不過臥煙小姐拍胸脯保證不用擔心這件事。

「畢竟太陽已經出來了,入夜之前都很安全。小忍生性豪邁,在這方面的感覺或許與眾不同,但吸血鬼是夜行性,所以白天很安全。反倒應該趁這段時間休息,因為晚上就要請你們工作了。所以你們不需要留在這座北白蛇神社,不然也可以先回家一趟換個衣服啊?」

臥煙小姐這麼說,但是在這種狀況,我終究不能先回家一趟。害得神原必須蹺課,我果然過意不去,即使如此,今天白天將神社境內設為據點,應該是正確的做法吧。

昔日是氣袋的這座神社,也在我與神原接受忍野的委託,貼上靈驗的符咒之後淨化,所以我這個外行人不經意覺得這裡很安全……

那麼,當時身體出狀況的神原,這次之所以感受到相同的疲憊感,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在當時,神社境內應該也有鎧甲武士的灰燼。

既然灰燼已經一顆都不剩……但我身為學長,身為蹺課的學長,很擔心神原的出席天數是否足夠。

「沒什麼,阿良良木學長,放心吧,不需要在意這種事。」

「啊啊……總之,只要平常確實去學校上課,就算進度落後一兩天,也很快就補得回來。」

「嗯。而且如果是為了阿良良木學長,就算留級也沒關係。」

「別把這種沉重的心情壓在我身上好嗎?」

罪惡感有增無減。

你也太心直口快了。

光是我用流利口才帶你來這種地方,我就覺得欠你太多人情了。

「不不不,就說沒關係了,真的別在意。您想想,『口才流利』這四個字不就暗藏『蘿莉』(ロリ)嗎?」

「就算暗藏又怎樣?你為什麼找得到這種東西啊?」

「嗯?這方面我就蘿莉分明地說明吧?」

「是『條理分明』吧?住手,不要拿蘿莉來分明。難道蘿莉全部逃不過你的眼睛嗎?這是哪門子的視力?」

「幼體視力。」

「視認幼體的能力是什麼能力啊……」

而且說到蘿莉,說到幼體,我就想到忍野忍。

聽完臥煙小姐的說明之後,忍看著她下山離去的背影,卻沒說任何感想。

態度很冷漠。

聽到那樣的說明,忍似乎終究無法劈頭主張「不可能有這種事」……

「忍,這下子怎麼辦?」

看見她這副模樣的我感到不安,忍不住基於劣根性這麼問。

「沒能怎麼辦。」忍不是滋味般說。「即使以往總是不按牌理出牌,接下來亦只能按照那個專家之計畫進行吧。無論如何都要在今晚解決那傢伙。身體處於完美狀況還很難說,但在有所缺失之狀況無法同時應付複數專家,這一點吾已經在春假實際示範過了。雖然那個專家那麼說,不過吾認為光靠人偶姑娘就綽綽有餘。」

「…………」

「解決之後收工,結束這一切。如此而已。吾等已經用不著做任何事。吾接近可能令那傢伙能力增強,因此先不提汝這位大爺,但吾應該無須出面。在吾不知道之地方做個了斷吧……話說在前面,吾之主,可別胡思亂想啊。」

忍以覺悟的眼神,像是叮嚀般對我說。

「那女人抱持半打趣之心情出言煽動,然而對吾而言,眷屬沒有第一人或第二人之分。吾活了五百年,順序毫無意義。之前述說往事時,吾確實以此做為開場白吧?」

「開……開場白……」

「無聊之嫉妒就免了。僅止於可愛之吃醋即可。別煩惱。現在之吾只有汝這位大爺一人。」

她這麼說。

對於活了五百年(實際上是將近六百年)的忍來說,這番話確實是她的真心話吧,卻也像是貼心開導我的話語。神原在旁邊默默聆聽。

總之,從昨晚九點持續至今,對我來說是災難的這場風波,經過約十二小時之後終於暫時告一段落的樣子。

「迎接臼齒?是類似舌吻的話題嗎?」【註:日文「告一段落」與「迎接臼齒」音近。】

傳授我刷牙奧義的神原,到了天亮依然在胡說八道(她說過是睡醒才過來和我會合,既然這樣,或許現在反倒是深夜的好精神),不過聽她這麼說,緊張情緒就也放鬆了。鬆懈之後也餓起來了。

因此,我決定用臥煙小姐給的五千圓零用錢(我不想當成工資),聽從她的建議去買早餐。

即使還回不了家,也不能就這樣絕食到晚上。和忍斷絕連結的現在,我不算是很能忍餓,也不能讓學妹挨餓。

「吾要甜甜圈。」

忍只在這方面一如往常。

「要我跑一趟嗎?」

能幹的學妹神原如此提議,但我至今幾乎沒表現,所以希望至少能跑個腿。

「是嗎?您明明沒有回覆力,我剛才卻用膝蓋踢您,我想為那件事謝罪。」

「啊啊,那件事……就算了,別在意。事情都過去了。」

「嗯。那我不在意了。」

「…………」

真乾脆啊。

我沒差就是了。

「知道了,那我看著小忍。」

「嗯?」

「我負責照顧小忍。」

「…………」

讓幾乎是初次見面的忍與神原獨處,沒問題嗎……但是現在這個狀況,我也不能帶忍去買東西。就算白天很安全,也應該讓忍安分一點。

比起失去技能的我,戰力較強的神原待在忍身旁,忍或許會比較安全……

無論如何,神原在這時候很乾脆地讓步,真是太好了。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雖然這樣很厚臉皮,不過您買早餐的時候,方便順便幫我買個東西嗎?」

「嗯?怎麼了,需要什麼儘管說吧。」

「想請您幫忙買書。今天上市的

新書。」

「今天上市?是喔,可以啊,那我幫你買。現在多了一段等待的時間,你就看書看到晚上吧。」

「我想買的是輕小說,可以嗎?」

「喂喂喂,神原,我像是把輕小說當成頹廢藝術的傢伙嗎?我會很困擾的。我是買少女漫畫時會把封面朝上結帳的男高中生喔,不會認為買書很丟臉。」

「聽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所以,書名是?」

「《鬼畜加魯孫,混血男孩的軟肉溫香!》。」

「那是輕小說里不輕的類型吧!」

你這傢伙叫學長買這什麼書啊!

到頭來還不是看BL……而且這是什麼書名?

「書名不代表整本小說吧?雖然最近的文藝世界也開始重視書名,不過以前的名作,其實書名大多是隨便取的喔。」

「哎,小說確實是靠內容取勝。不過你那本書的內容可以期待嗎?」

「可以可以。尤其這次上市的第二十一集,在內行人之間也備受期待。」

「這系列連載太長了吧!內行人是誰啊?」

「最新一集終於要揭曉第一集就點出的本系列最大謎題,鬼畜加魯孫究竟是不是加魯的孫子。」

「應該是加魯的孫子啦!這種謎題,作者居然拖了二十集?」

「其實我昨晚對阿良良木學長說的『請慢用♪』,就是引用這部小說主角的台詞。」

「居然是BL小說的台詞!」

我還不小心覺得很可愛!

天底下有這種詭辯?

「咦~~學長不幫我買嗎~~?那我是不是回家算了呢~~」

「我會買啦,我去買就行了吧!」

不准威脅。

這股壓力是怎麼回事?

剛才一直聽我強調狀況很危險也堅持不回去的你,為什麼會為了這種事情想回去?

臥煙小姐應該也想不到自己給的零用錢會被用在這種地方吧……

「啊啊,對了,阿良良木學長,如果可以的話,能幫忙買胸罩嗎?」

「不可以,所以我不會幫忙買。」

「放心,阿良良木學長肯定可以的。」

「你各方面都對阿良良木學長過度期待了。」

「我不過問款式,以阿良良木學長的品味挑選就好。」

「不准過問我挑胸罩的品味。」

「可以的,雖然胸罩的設計五花八門,但是到頭來,重點在於內在。」

「不准講得像是金玉良言。」

「再不穿胸罩就撐不住了。我真的想好好照顧內在。若問我現在想做什麼,我想做的是穿胸罩。」

「你該做的應該是了斷。」

總之,我不惜背負這種像是懲罰遊戲的任務獨自下山,首要原因是想確保忍與神原的安全。但即使是由神原下山買東西,我單獨和忍待在境內的話,或許我也會覺得尷尬吧。

我好厭惡自己這么小家子氣。總覺得我在煩惱一些完全不嚴重的事。

基於這個意義,我獨自一個人冷靜一下比較好。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我想起戰場原黑儀依照自己觀點說過這樣的格言。

「『強者瞧不起弱者』這想法是錯的。他們大多根本不把弱者看在眼裡。」

……從這犀利的言詞判斷,應該是她改頭換面之前對我說的,但我覺得她說的應該沒錯。

就臥煙小姐看來,我現在的想法與煩惱,應該完全讓人搞不懂吧。還是說「無所不知的大姊姊」連我這種人的煩惱都掌握了?

別嫉妒。

不要煩惱無聊的事情。

忍說得沒錯,可是既然這樣,難道忍不煩惱嗎?

不會為此心煩嗎?

四百年前,以為已經死別的第一個眷屬,花費四百年的光陰甦醒,並且再度出現在她面前。她能夠不放情感面對這件事嗎?

……真要說的話,鎧甲武士也是。我不知道他對忍抱持何種心態。

雖說被改造為吸血鬼而憎恨,但是在這之前,他即使夾在人類與怪異中間,依然和忍維持良好交情並肩作戰。在取回意識的現在,他對忍有什麼想法?

討回妖刀「心渡」。

他是這麼說的。

到頭來,那把刀是為了斬殺忍而製造的複製品……

「…………」

這肯定也是多餘的煩惱吧。

畢竟忍說得對,臥煙小姐應該不打算讓忍見到初代怪異殺手。

無論鎧甲武士想上演的是復活劇、復仇劇甚至是重逢劇,都不會如願。

將會草草落幕。

鎧甲武士遭受專家的處置之後,這座城鎮今後發生怪異奇譚的機率,應該會下降數個百分點,可喜可賀,萬萬歲。我內心的突兀感是小事。和煩惱一樣是小事。

在煩惱的過程中,煩惱的對象就消失了。

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整個事件從我暑假作業沒寫完演變到這種地步,但我高中生活最後一個夏天的回憶,似乎將以這種方式作結。

仔細進行這種無謂思考的我,下山回到城鎮。我腦中的購物清單依序寫著「早餐」、「書」、「甜甜圈」、「胸罩」。

若是注重效率,依照「書店」→「超市」→「Mister Donut」→「內衣專賣店」這順序應該比較好。這麼一來,我拿著胸罩的時間最少,而且依照這附近警察的巡邏路線與時程表,我應該可以回到神社,不會被帶回警局管束。

幸好現在是平日中午,戰場原與羽川肯定去上學了,不會被她們責備。

……我已經寄電子郵件告知這邊平安,但是為了避免她們擔心,是不是再聯絡一次比較好?在大致看得出狀況的現在,得細心注意不要殃及她們……

思考這種事的我,總之先進入書店。神原托我買的書名是什麼?感覺大腦拒絕記憶……記得是卡魯孫什麼的。

這麼說來,在次文化的世界,「管家」總是拿來當成和「女僕」對義的詞,但我認為依照語義,和「女僕」對義的詞應該是「男僕」……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搜尋書櫃,找到了。《鬼畜加魯孫,混血男孩的軟肉溫香!》。這封面的勁爆程度不下書名……我不只感覺到文字的自由,更感覺到人類的自由。

而且還是上下集同步上市。

上下集封面可以連成一張完整的圖。書腰的宣傳句居然也成對。

就算是最近的風潮,業界也太重視這種連結概念了吧?

居然叫學長來買這個,我重新為這樣的學妹感到無奈,另一方面卻也覺得神原駿河正是因為有這一面,所以不會討人厭。

擁有全國水準的體能,個性卻如此率直,內心如此堅強,如果這樣的她不是變態,光是待在她身旁就不知道會嘗受到何等的自卑感。想到這裡就覺得這部小說也值得寵愛。

只是,如果只買這兩本書,果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如果在書店在意起結帳時的店員想法將會沒完沒了。

我認為買書的時候還買其他書當障眼法不是男人的作風,卻也認為這時候反倒別發揮男子氣概比較好,覺得掩飾一下是對店員的一種禮貌,就像是在信封里裝一張空白信紙那樣。話是這麼說,就算要買別的書掩飾,我現在也沒有想買的書啊?不過這間書店是千石昔日調查蛇之詛咒,以及我挑選參考書的店,豐富齊全的程度無從挑剔。

我先拿起神原託買的書,然後思考。

這麼說來,我和忍連結到現在,回想起來也好長一段時間了,這次被「暗」斷絕連結之後,我久違基於真正的意義單獨行動。

自由行動。

自由。

哎,雖然現在是採買途中,但想到臥煙小姐之後會幫忙回復連結,這段時間始終是短暫的自由。即使臥煙小姐是貝木的學姊,都已經拍胸脯保證成那樣,應該不會沒幫我們回復連結吧……

既然這樣,這短暫的自由,無須在意他人與怪異目光的這段傷停時間,我是不是應該盡情享受?我靈機一動,冒出某個構想,久違前往限制級專區尋找掩飾用的書。

「嗯……」

不愧是鎮上唯一的大型書店。

陳列的商品沒違背我的期待。

不過,若要選擇一本能將神原小說封面破壞力中和的傑作,必須具備相當出色的眼光。

就算當著忍的面,我真要買的話當然也會買,但我在那傢伙面前總是容易打腫臉充胖子。難得重獲自由,我想放下身段盡情選擇。

久違抓不到訣竅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在檢視書架的過程找到一個基準,一個核心思想。

我想起神

原剛才那番話。就是「口才流利」暗藏「蘿莉」,以及「蘿莉分明」的那段話。也想起我最近經常和忍、斧乃木或八九寺愉快玩在一起,所以我是蘿莉控的嫌疑與日俱增。

我不認為神原當時是硬拉我配合這個話題,但在這種時勢,這種時節之下,為了洗刷嫌疑,我這時候應該反其道而行。

也就是熟女。

交出上下集的時候,從袋子取出的時候,不經意讓神原看到熟女A書,確實讓她知道阿良良木學長絕對不是指喜歡蘿莉吧。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不要心虛,讓大家知道阿良良木歷鍾情熟女吧。總覺得像是牽強附會,但我將這種疑問拋到一旁,依照這個核心思想精挑細選。

結果,我後來又苦惱約一小時,拿起封面女郎服裝有點像臥煙小姐風格的兩本寫真集。這是我深思再深思所挑選,熟女中的熟女。我將寫真集交互夾在神原的上下集中間,製作成BL與熟女的千層派,抱著大功告成的心情結帳。

三千八百五十圓。

……挺貴的。

包含甜甜圈在內的三人分早餐以及神原的胸罩,必須用剩下的一千一百五十圓搞定。而且看這個時間,我回神社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真是的。

我連買東西都買不好嗎……我好消沉。

要是我有神原一半的度量、一半的膽量該有多好,這麼一來,我現在也不會像這樣苦惱吧。如此心想離開收銀台的我,差點撞倒我身後的男生。

好險好險。他是排隊等結帳嗎?不對,這樣的話距離也太近了。

到頭來,這男生雙手空空。

……應該說,在這種大白天,年約小學生的男生沒上學,而是正常待在這間書店,我明顯感覺不對勁。

長發、直條紋毛衣加上緊身七分褲的造型,看起來要說是女生也很像,不過要在我面前偽裝性別,還是多練五年再來吧,呼呼。

「…………?」

怎麼回事?

我的結帳過程太迷人,所以他基於小男生的好奇心偷看嗎?那我就不是無法理解他的心情,但還是一樣多等五年再為我著迷好嗎?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快步要從少年身旁經過。

然而,在這個時候……

「嗨,第二人。」這名少年說。「幫我傳話給姬絲秀忒了嗎?」

聲音很像我。

022

瞬間,局勢突然緊張。

現在是大白天,是太陽高掛,陽光普照的上午,即使這裡是室內,原本也不可能發生這種邂逅,因此我剛買的書差點脫手。

我好不容易抓穩。

荒唐,怎麼可能?

臥煙小姐明明保證過,在入夜之前都很安全啊?

而且,如果這名少年是「這麼回事」,如果這孩子是「他」,那他為什麼是這種少年的外型?

我沒問詳細年齡,不過依照忍當時述說的往事推測,我一直以為初代怪異殺手是壯年男性。

那具中空的鎧甲,原本是這種面色紅潤的少年在穿的?

不過,我立刻想到一個能夠同時回答這兩個問題的假設。不是因為我具備敏銳的思緒或卓越的推理能力而想到的。

我不是臥煙小姐,也不是羽川。

我只是剛好知道而已。知道實際的案例。

知道某個落魄的傳說吸血鬼,即使在大白天也幾乎不以為意地以「幼女」外型活動。

即使當然不到完全相同的程度,但是不提體型大小,那個鎧甲武士終於回復到能夠保有人形了。

……這麼一來,那名鎧甲武士,那名少年離開補習班廢墟,離開那棟熊熊燃燒的廢棄大樓之後,究竟進行多少次的能量吸取?

「…………」

「哈哈哈哈哈!」

怪異殺手少年轉身背對我,快步行走。

這麼做或許是依照常識,避免收銀台前面塞車,但如果是這樣,他是在哪裡記住這種常識的?還是說,這也是能量吸取的成果?不只是體力或聲音,連知識都能吸取嗎?

「出去吧。以第一人與第二人的身分,以同樣被吸血鬼吸血的苦主身分,一對一開誠布公地聊聊吧。你應該也有話要和在下說吧?」

他以鎧甲武士外型現身的昨晚,即使是大笑或掐我脖子,我都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感,但現在以少年外型露出表情說話就截然不同。

不過,要是從他隨意邀我到店外的舉動感受到孩童的純真與奔放,應該是一種錯誤吧。

如同忍無論外型幾歲,本質上都是六百歲的吸血鬼,

這名初代怪異殺手也是壯年的……不,是超過四百歲的吸血鬼。

……只要他有心,瞬間就能將書店裡的顧客與店員「吸盡」。必須認定他具備這種實力。

我就這麼不發一語,卻也沒能違抗或發揮反骨精神,跟著怪異殺手少年走出書店。

少年腳步輕盈,我腳步沉重。

雖然丟臉,但是在這種狀況,我也做不了任何事。無論接下來是何種演變,我也不希望有人被波及。

……冷靜。別慌張。

而且不要過度悲觀。

我調整呼吸。

初代像這樣在臥煙小姐保證安全的大白天登場。事情這樣進展,我確實完全沒做心理準備,但這肯定不是絕望的狀態。

太陽是吸血鬼的弱點。

這是鐵則,無從破例的定例。

少年外型的初代怪異殺手,現在像這樣在太陽底下活動,走在大馬路上,我可以認定他的吸血鬼技能幾乎都無法使用。

忍就是這樣。

我可以認定他正如外表,只能發揮少年的力氣……真的是這樣嗎?

就算是這樣,初代怪異殺手在人類時代也不同凡響。是坐轎子現身的名人。

是和怪異戰鬥的專家。是身穿甲冑,揮動大太刀戰鬥的戰士。

我這種鮮少運動,活在和平時代的高中生,根本無法對抗這種對手吧?我穿上甲冑肯定動彈不得。

第一人與第二人。

忍說過,這種比較沒有意義。

「現在之吾只有汝這位大爺一人」……這句話我可以相信多少?認真多少?

「用不著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吧?第二人。」

走在前方的第一人,一邊尋找適合「一對一聊聊」的場所,一邊說得像是看透我的不安。

「又不是要吃了你。」

「…………」

「在下是專家。即使時代不同,身為戰士,也不能無視於同行的落款印。」

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行走的少年這麼說。確實,我從他身上感覺不到昨晚浪白公園那隻合成獸怪異──猴蟹蛇散發的那種敵意。既然這樣,他說想和我開誠布公地聊聊,或許是真的。

不過……落款印?這是什麼?記得是書法裡,蓋在名字上面的印章……?

大概是我的疑問寫在臉上,初代怪異殺手轉過身來,從口袋抽出手,如同要做鬼臉般指著自己的臉。

左側臉頰。

我因而想到了。應該說想起來了。

現在我臉上留著斧乃木的腳印。慢著,已經過了一晚,我認為那個腳印終究該消失了,難道還在?

忍說這是一種印記,一種記號。

「這東西代表的意思是『這是我的獵物,所以不准出手』,也就是專家之間的識別標誌。只要這東西還在,你對於在下來說,對於專家來說,就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怪異殺手少年再度面向前方。抽出來的手也立刻插回口袋。

「若沒那個印記……哈哈。在下可不會讓吸血鬼這種妖孽多活一秒。」

「…………」

斧乃木當時一邊罵我,一邊用力踐踏我的臉,原來背後有這種意圖嗎……她在我臉上留下象徵地盤的印記,保護我不受專家毒手。斧乃木是式神,原本應該沒有意圖或意志才對,但至少她的腳印現在確實保護著我。

「鬼哥會死在我的手下」這句話,居然在這時候派上用場……這麼一來,被女童踩這一腳也值得了。

原來如此,那段說教也是在臉上畫押的意思。基於女童這一腳……更正,基於這一點思考的話,臥煙小姐說「白天很安全」是因為有這個印記嗎……?因為早就預料到在白天很可能以「專家」身分現身的初代怪異殺手,看到這個印記就不會對我出手……

原來「看你的臉就知道了」是這個意思。既然這樣,應該可以先講吧?

但我更在意一件事。剛才結帳的時候,神原的小說與我的寫真集肯定中和得恰到好處,但是我這個購買的當事人臉上有女童的腳印,感覺主旨似乎大幅走樣……付錢的時候,書店

店員是怎麼看我的?仔細想想,我穿的運動服也破爛得很前衛,而且這種傢伙還和神秘男生一起走出書店。我該不會再也沒臉去那間書店了吧?那是鎮上唯一的大型書店耶?

無論如何。剛才「在下可不會讓吸血鬼這種妖孽多活一秒」這句話,即使是脫口而出的話語,依然具備堅定的意志。

昔日那群吸血鬼獵人也是如此……這麼一來,應該認定初代怪異殺手不是臥煙小姐這種重視「預防」的專家,也不是忍野這種以「調查」為主的專家,而是和那三人這種負責除掉怪異的專家。

然而,他自己現在就是必須被除掉的怪異──吸血鬼。

他說不能讓其多活一秒。但即使我講得像是在挑語病,也不算是點出他的矛盾之處。

因為實際上,現在是少年外型的這名鎧甲武士,曾經殺了自己。

曾經自殺。

而且死亡四百年至今。

「就這裡吧。這裡應該就能慢慢聊了。」

怪異殺手少年走一段路之後,在不知道用途的神秘空地停下腳步。專家似乎真的很擅長找到這種四下無人的空間,例如現今焚毀的補習班廢墟,或者是北白蛇神社等處。大概是著眼的方式不同吧。

臥煙小姐說是地理條件的差異。

我跟著他進入空地。事後回想,我這樣或許過於缺乏戒心。確實,在這裡應該不會波及無辜的人,但是反過來說,出事的時候沒人能來幫忙。

或許是我覺得自己被斧乃木保護,膽子就大了起來。在沒放置任何物品,但要形容為廣場就略微狹小的這片空地,怪異殺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樣看只是個沒教養的男生,不過大概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使然,我覺得他的這個舉動無懈可擊,和格鬥家擺出架勢應戰差不多……

「記得你是……阿良良木歷吧?」

他叫出我的名字。爽快叫出我的名字。

初代的他稱呼忍的時候也是用「姬絲秀忒」稱呼,所以就算同樣用名字叫我也不值得驚訝。

但問題不在於是否這樣叫。

他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在補習班廢墟聽到神原叫我嗎……不,那傢伙都叫我「阿良良木學長」。

他就算知道姓氏,也不可能知道名字。

是事先調查過我嗎……一個晚上就查到?不……

「可以容在下稱呼你『阿良良木閣下』嗎?」

「啊……啊啊,我不在意。」

「那麼,阿良良木閣下……」

怪異殺手少年露出純真的笑容,不知道從哪裡取出寶特瓶茶遞給我。另一隻手拿著他自己要喝的分。

「放心,不是贓物。是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確實付錢買的。在下請客。在下是戰士,沒有茶道的造詣,但希望能以一期一會的精神進行。因為在下和你應該是最後一次能像這樣和平對話了。」【註:日本茶道的用語,意指賓主這輩子僅有一次相會,因此應當珍惜當下各盡誠意。】

「…………」

居然是用寶特瓶茶……

不,先不提茶道(連我加入茶道社的妹妹都沒有這種造詣),從四百年前死亡到現在,昨天才終於回復意識的這名初代怪異殺手,為什麼能理所當然般使用這種現代發明的寶特瓶?

「能量吸取連知識都能吸收」的這個假設,突然變得像是真有其事了……到頭來,既然茶不是贓物,衣服應該也不是贓物……錢也應該可以想辦法取得,就算這樣,他居然穿直條紋毛衣,腳上穿的也是最近的洞洞鞋……

為什麼四百年前的人能發揮這種現代品味?

不會誤以為車子是鋼鐵山豬而困惑嗎?

簡直是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

即使感到不安,我依然接過寶特瓶,當場坐下和他面對面……這是最後一次和平對話。

換句話說,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主動交涉。而且是以專家身分交涉。

我是這麼認為的,但我錯了。

雖然是對話,但這不是「交涉」這麼簡單的事。

形容得和善一點是「要求」,形容得嚴肅一點是「命令」。

而且實際上,這是宣戰。

「阿良良木閣下,我單刀直入地說吧。」

他說。

真的如同揮刀般說。

「請你和姬絲秀忒離別。」

023

「…………」

「你不介意吧?應該說這是如你所願吧?在這個春假,你只不過是因緣際會在路上遇見姬絲秀忒,遇見那個恐怖的吸血鬼,就非得和她締結搭檔關係。所以在下像這樣復活的現在,你不需要背負這種沉重的負擔。我有說錯嗎?」

怪異殺手少年注視我這麼說。

對我這個以身分來說算是他後輩的人說。

「姬絲秀忒不需要兩個眷屬。對吧?」

「……原本連一個都不需要吧?」

我回應說。這麼講像是在轉移話題,卻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

「我和你,都算是意外成為那傢伙的眷屬吧?那傢伙到頭來根本不打算製作眷屬。」

「這很難說。」怪異殺手少年淺淺一笑。「不過她確實是這種孤傲傢伙。」

他講得像是非常熟悉忍,我不禁感到不悅,不過仔細想想,他比我熟悉忍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與忍的交情,從春假算起只有半年左右,但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和初代怪異殺手在四百年前的交情長達數年。就初代怪異殺手看來,我應該是菜到不行的菜鳥吧。

「當然,我自認知道你的隱情,自認知道你與姬絲秀忒屬於相互束縛,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你知道……」

我與忍的關係。

異體同心,扭曲的主僕關係。

是的,基於這層意義,對於兩個時代的忍來說,我與初代怪異殺手的立場並不相同。初代怪異殺手與忍的關係也相當扭曲,卻肯定不如我與忍的關係。

我的反常程度比較高,正因如此,我應該讓步。這就是他的意思。

「可是,你為什麼知道……」

「這座城鎮發生的怪異奇譚,在下無所不知。只要是關於怪異的事,在下在這周邊近乎全能。從十五年前就是如此。」

他說。

在十五年前──投身到陽光之下,化為灰燼的初代怪異殺手,一點一滴順著風、順著海流,花了四百年聚集、來到這座城鎮。

後來,這座城鎮變得稍微容易發生怪異現象。他的存在是所有怪異奇譚的遠因。

包括螃蟹、蝸牛、猿猴、蛇、貓、不死鳥。

因此,回復意識的他知曉一切。那麼……原來如此,這就是他的知識來源。他以自己的灰燼完成現代的實地調查。

既然這樣,不只是姬絲秀忒這個詞,外來語他也能運用自如吧。

畢竟他依然逐漸強化,知識也無止盡地增長中。這麼一來,我覺得自己見識到第一人與第二人的明顯差距。

忍說到第一人與第二人相互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事,然而不只如此,「比較」這個行為都沒有意義。

正確來說是不足相比。

誰比較適合成為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眷屬(奴隸),這應該是答對機率百分百的簡單問題,不足以討論。

然而……

「我不懂……你是為了和忍成為搭檔而復活嗎?你究竟想做什麼?你要我和忍分離是基於什麼目的?」

「忍──忍野忍。記得你是這麼稱呼姬絲秀忒的。」

他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這麼說。

「為什麼不以名字稱呼?這對吸血鬼來說不是一種侮辱嗎?」

「……既然你說自己在怪異這方面是全能,說自己等同於這座城鎮本身,那你應該知道吧?」

「說在下等同於這座城鎮本身就太過分了。在下和你的個性真是不一樣。第一人與第二人差異頗大。」

我很難認為他講話時會在意我的感受,但他其實不是想說「差異」,而是想說「差距」吧。站在他的立場思考,他應該沒想到自己的後繼是我這種年輕小伙子。

哎,說到年輕小伙子,他現在的外貌比我這個年輕小伙子小得多……但他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少女的纖柔容貌,難免令人覺得有點做作。

「在下的目的是姬絲秀忒。」外表做作的他這麼說。「也就是你口中的忍野忍。我想和她和好。」

「和……和好?」

「和好。成功修復身體的在下,接下來想修復關係。你知道當時的狀況吧?在下當年和姬絲秀忒鬧翻。因為一時鬼迷心竅,對姬絲秀忒說出無心之言。在下

想為這件事道歉,求得她的原諒。」

「…………」

「然後在下想和當年一樣,和她並肩對抗怪異。她美麗如女神,美麗到令人背脊凍結,我想保護她的背後,成為刀對抗怪異。這你應該不懂吧。」

最後一句話講得像是和我劃清界線,但是實際上我真的不懂。不,他說忍是美麗到令人背脊凍結的鬼,這一點我毫無異議。

不過,他想成為刀對抗怪異?

他是以專家的身分說出這句話嗎?

還是以吸血鬼眷屬的身分說出這句話?

他想討回怪異殺手的妖刀「心渡」,是因為他想自己成為刀,成為主人的左右手?

……他要我轉達這個訊息的時間點,還沒能說明完整,沒能告知真正意圖?不對……我可不能相信他是這種意圖。

這麼一來,不就代表神原的見解是對的?

他只不過是聚集在北白蛇神社的灰燼時,感應到忍造訪境內,因此只為了見她而下定決心激發自我。

臥煙小姐否定這種推測,但是某些事情只要這麼想就符合邏輯。

既然是以磁鐵理論激發,那我們前幾天穿越時光造訪十一年前的世界時,應該要發生完全相同的事情才對。因為如果按照時間軸列出年表,忍是在那時候「首度」造訪那個場所。

十一年前的世界沒發生這件事,是因為當時「灰燼」抵達氣袋才第四年,他即使在潛意識也認不出忍……我應該這麼推測嗎?不只如此,忍在那裡用掉怪異的原料,所以按照道理,那個時間軸的初代在後來沒能復甦……

只是這麼一來,我不認為臥煙小姐會忽略這種連我都知道的道理……

「阿良良木閣下,在下想對姬絲秀忒道歉,你感到意外嗎?」

「……與其說意外,不如說就我聽來,你只像是說謊。實際上,你不就派了類似猿猴的怪異刺殺忍嗎?」

「那是派去刺殺你的怪異喔。類似蝸牛的那個怪異也是。總之,算是對後輩的惡整吧……放心,既然像這樣看到你臉上的落款印,我就再也不會派那種怪異了。不會派怪異襲擊你,當然也不會派怪異襲擊姬絲秀忒。」

「……我只覺得你這麼說,是想巧妙接近忍報仇。」

「報仇?報什麼仇?將她稱為忍的你,認為在下有恨她的理由嗎?」

「恨她的理由……有。別用『一時鬼迷心竅』這種話搪塞。你曾經對忍說得很過分。」

「就在下看來,你將她稱為忍比較過分。先把這種沒交集的討論放在一旁,沒錯,在下不否認你這番話。所以在下想道歉,想當面向她道歉。」

「當面……意思是要我帶你見她?」

「不是這個意思。在下沒想過請你當我們的和事佬。只要你願意和姬絲秀忒離別就好。她的眷屬只要一個就夠了。」怪異殺手少年強勢地對我說。「在下可以成為姬絲秀忒的左右手,不過你只會成為姬絲秀忒的拖油瓶。在下有說錯嗎?一次就好,你敢說曾經保護過姬絲秀忒嗎?」

「……既然這樣,曾經想殺掉忍的你講這是什麼話?你要討回的那把妖刀,到頭來也是為了殺忍而打造的刀吧?」

「嗯,沒錯。那把模造刀是只為了殺她而打造的大太刀。是在下的血肉、在下的骨身。這在下也不否認。但你不是曾經想殺掉她嗎?在下一直以為只有這一點和你相通,難道是在下誤會了?你不願意被當成我的同類?」

「……你意外多話耶。」我說。「我原本想像你是更木訥的人。你穿甲冑的那時候就是這樣。」

「在下是無法沉默下去。不過只有現在,也可以說是被這具小小的軀體影響……阿良良木閣下,你昔日也想殺掉姬絲秀忒,但現在已經和解並和平相處吧?也想效法的在下算是厚顏無恥嗎?」

「…………」

「她讓奄奄一息的在下復活。在下當時很生氣,但現在很感謝。在下這番話這麼奇怪嗎?」

我認為他講得很奇怪,卻無法否定發言本身。因為這是在講完全相同的事,是在做完全相同的事。

然而,就算無法否定發言,是否能肯定這番話的真正意圖就另當別論,必須等事情明朗化之後才能決定。

他說得沒錯,我與他在這一點或許相通,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過於無法相容。

或許別人會說我就是在這方面度量狹小,但即使是有所自覺的缺點,聽到他人指摘就會感到不悅,以怪異殺手少年的說法就是火冒三丈,這種狀況肯定不是只發生在我身上。

我人格沒那麼好,不會因為他當面要求我和忍離別就二話不說點頭答應。

即使照道理來說,這麼做是對的。

「不想離別嗎?不過,任何人都能取代你,卻沒有任何人能取代在下。因為在下是特別的,是被選上的人。」

「……我真嚮往這種台詞。一次就好,真想說說看。但是這種話太狂妄,我實在說不出口。」

「哈哈哈,用不著這樣鬧彆扭啦,第二人。」

他裝出清爽的模樣說。

一瞬間,我聽不懂這句回應,但這傢伙應該是誤以為我在生氣。

……全能也有極限嗎?

既然這樣,我覺得可以稍微和他斗個旗鼓相當。即使是初代怪異殺手,也絕對不像羽川完美無缺。

聽他硬是想用現代語卻失敗,我反而感覺他對我這個四百年後的未來人抱持對抗心態。

是的。

這傢伙也是認真的。

如同鋒利的大太刀般全力以赴。

「你救了姬絲秀忒。湊巧經過她遭遇危機的場面,救了她。不過只要有奄奄一息的美女倒在路邊,你以外的任何人都會出手搭救吧?」

「…………」

「任何人都做得到這件事,任何人都遇得到這件事。這是在日本各處都可能發生的常見事件。既然這樣,由在下代替也可以吧?不……」他在這時候搖了搖頭。

「像這樣相互指責缺點、批評弱點也沒有意義。自己人針鋒相對,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只會成為不忍卒睹的內戰。到頭來,這種事就像是兩個男人搶一個女人吧。你的一切看在在下眼裡都是缺點,在下的一切看在你眼裡都是缺點,如此而已。俗話說夫妻吵架連狗都不吃,但奴隸吵架連怪異也不吃。就算發揮奴隸的骨氣,對彼此來說也不是好事。」【註:日本諺語的直譯,清官難斷家務事的意思。】

怪異殺手少年說完輕拍雙手,然後打開寶特瓶。

他剛才說自己變成少年的身體所以變得多話,但是看他找適當機會停頓喘口氣的樣子,可以知道至少原本的他,口才不會差到哪裡去。

「……不然要怎麼辦?接下來要互夸嗎?」

我等他嘴巴離開瓶口之後問。

「這真的就不忍卒睹了。」

初代怪異殺手理所當然如此回應。

「所以在下來分析優點吧。阿良良木閣下,你和姬絲秀忒分開之後,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好處,我就告訴你吧。在這段期間,你就思考一下你如果不和姬絲秀忒分開,對我來說會有什麼好處吧。」

「優……優點?好處?」

我總覺得聽到某個和現狀相反,完全格格不入,極為突兀的名詞。這是哪門子的心理戰?

「不是心理戰。只是你似乎不知道某些事,所以由我懇切詳細地說明罷了。如果你和姬絲秀忒離別,就能從姬絲秀忒那裡解脫,擺脫名為姬絲秀忒的束縛。可以從束縛彼此,糾結不清的關係之中重獲自由。」怪異殺手少年這麼說。「換言之,無疑是由我代為負起你現在對姬絲秀忒所負的責任。你當時對姬絲秀忒提出的妥協確實漂亮,我身為專家很想表達佩服之意。雖然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卻非常了不起。但你並不是沒為此付出代價吧?你的人生並不是沒因而變調吧?在下就是要幫你處理這個爛攤子。」

「你的意思是……」

我慎重回應。無論對方想說什麼,我認為自己都不能貿然說錯話。第一人與第二人的對話確實進入這樣的階段。

「你要在各方面取代我嗎?」

「就在下看來,至今是你取代在下,搶了在下的位子。所以在下只是想討回在下的刀,討回在下的立場。在下可以成為你,但你無法成為在下。」

「…………」

「還是說,你自認比在下更能服侍姬絲秀忒?自認你這個外行人比在下這個專家能幹……別看在下是這種態度,在下自認看得起你喔。因為在下不在的這段時間,是你陪在姬絲秀忒身旁。講得更白一點,姬絲秀忒應該還算重視你吧,所以在下不想傷害你。」

「……你要我轉告的訊息,我確實轉告了。」

我壓低聲音說。

我覺得忍

對這段訊息的回應,正是我現在能夠和怪異殺手少年對峙的根據。

「她似乎不想見你。」

「這樣啊。哎,也是啦。」

然而,這似乎沒對他造成打擊,他講得像是這個回應正如預料,像是早已看透忍會怎麼說。

「不過,無論姬絲秀忒在打什麼算盤,在下都必須要求有借有還。」

包括刀,以及立場。他這樣講就像是討債集團。

「在下想重新來過。經過四百年,想再度發光發熱。在下不認為這樣丟臉,在下反倒想問你,你不認為抓著『第二人』這個立場不放的自己丟臉嗎?」

「……你不是想重新成為忍的眷屬,而是想重新成為人類吧?你說想見忍,即使不是為了復仇,也可能是想回復為人類……」

「在下無法回復為人類了。」他很乾脆地說。「畢竟已經四百年,時間過太久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在下和你也不一樣。總之……我已經不認為這是悲哀的事。正因為無法回頭,所以在下今後可以一直、半永久地和姬絲秀忒在一起。」

「……你或許認為這是純愛,但是像你這樣的人……在現代社會叫做『跟蹤狂』喔。」

嗯?

我自己這麼說完,卻覺得這句話不對勁。怎麼了?我剛才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與其說不對勁,應該說好像發現奇妙的吻合……

「就說了,不要說彼此的壞話好嗎?還是說,你想到什麼了嗎?整體來說,你不和姬絲秀忒離別的話,對在下有什麼好處?」

我和姬絲秀忒在一起,和姬絲秀忒共同走下去,對他有什麼好處?

「…………」

我當然完全想不到,連一個好處都想不到,因為我與忍的關係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不幸,讓每個人都絕望。我打開他給的寶特瓶茶,填補這段沉默的時間。就算喝口茶,應該也得不到任何想法吧,但是只有一下子也好,我想逃避這種被怪異殺手少年逼入絕境的心情。我如同只為了迴避解答的義務,拿起寶特瓶。

送到嘴邊。

送到……嘴邊……

「?」

失敗了。

破碎了。

我向後仰。

某個銀色物體從我面前高速通過,手上的寶特瓶在瞬間連同內容物粉碎。

碎裂四散,不留原形。

不過,寶特瓶的碎片,甚至是任何一滴茶,都沒有噴到我身上。因為我在那之前就難看地跌了個四腳朝天。

與其說是反射性地往後仰躲開,正確來說,單純只是因為物體高速通過我面前,強到暴力的風壓將我吹倒後方吧。

不過,怪異殺手少年是自行迅速地像是起身般往後跳,躲開那個物體。

巨大的銀色十字架。

如同墓碑深深插在空地的十字架。

雖然是大到匪夷所思的銀制物品,我卻不是第一次看見,我記得這東西。

令人印象深刻的東西。吸血鬼的弱點。

收拾吸血鬼的武器。

「敵人拿出的飲料,不要毫不懷疑就喝好嗎?你蠢到害我忍不住出手救你。你至今的人生到底多和平啊?就算你現在斷絕連結,喝到聖水同樣沒救喔。」

位於該處的人這麼說。

是金髮金眼,身穿白色學生服的年輕人。

「超鮮的啦。」

024

艾比所特。

在春假的時候,為了殺掉傳說之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追著她來到日本的三名吸血鬼獵人之一。

吸血鬼混血兒的少年。

具備吸血鬼與人類雙方的特徵。

和吸血鬼與人類雙方為敵。

憎恨吸血鬼,憎恨人類。

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人類。

不是基於使命,不是基於工作,而是基於私情行動的專家。

好戰又具備攻擊性戰鬥風格的這名專業吸血鬼獵人,當時也和成為傳說吸血鬼眷屬的我交戰過。或許該說我單方面被他壓著打,不過在最後,在忍野咩咩的策略以及羽川翼的機智奏效之後,他應該沒完成目的就返回祖國才對……這樣的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他射出十字架,是為了救我?

寶特瓶裡面是……聖水?

「……阿良良木閣下,看來有人來礙事了。」

怪異殺手少年一邊退後,一邊這麼說。

雖說退後,但他後面只有牆壁,既然艾比所特站在空地入口,這裡就等於是死路。

「如果你在這裡服毒……更正,服下聖水,事情就好辦了。既然是你主動淨化自己,在下就不算是無視於落款印的存在。」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看來他在一開始給我的那瓶茶動了某些手腳。這麼一來,他說茶是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原來是在騙我?

如果我無法承受和他對話的龐大壓力,喝了瓶里的飲料,雖然不知道具體來說會怎麼樣,但我的身體會受害,也可能是怪異殺手少年會受益。

比方說,我會和忍離別……嗎?

這個少年將敵意藏在心裡,極為理所當然般企圖暗殺我?

這份惡意使我毛骨悚然。

怪異殺手少年一邊像那樣和我交談。一邊虎視眈眈等我中計?引頸期待我自行喝下聖水?

不對,不是惡意,是熱情。

這傢伙就是如此熱切地想見忍。

在我舉棋不定而苦惱的時候,他毫不迷惘,為了目的採取行動。

「咯咯咯咯……超鮮的啦。別生氣啦,刃下心的眷屬。收拾怪異的方法沒有設限,暗算或偷襲都是了不起的手法之一喔。」

艾比所特這麼說。拯救我脫離這個絕境的似乎是他。不對,我不該使用「好像」這種模糊的字眼,在任何人眼中,我顯然都是被他救了一命。

如果他沒將這個比擁有者大數倍以上,可能將他自己淨化的這把巨大十字架射過來,我應該會按照怪異殺手少年的計畫,喝下瓶里的水。

但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他拯救我的事實。因為在春假,這個專家讓我與忍吃了不少苦頭。這把十字架絕對不是用來救我的工具,是用來殺我的武器。

即使他告知內容物的危險性,然而對我來說,插在地面這把十字架在我心中喚醒的恐懼,遠超過那個碎裂得不成原形的寶特瓶。

包括十字架的擁有者也是……

因此,雖然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明顯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以感受來說,我覺得場中像是多了一個敵人。

他為什麼在這裡?

我忍不住這麼想。

「你是現代的專家?那麼,你是來收拾在下的?」

大概是抱持相同的疑問吧,怪異殺手少年從容詢問。

「你說呢?現在的你與其說是吸血鬼更像是專家,但入夜之後會改變嗎?」艾比所特回答說。「既然這樣,我把你殺到不留下後遺症的程度也行。」

看樣子,艾比所特比較像是沖著怪異殺手少年而來,而不是沖著我來,但他這據恐嚇似乎也包含我在內。

當然,就艾比所特看來,我與怪異殺手少年或許是一丘之貉吧。

「在下姑且沒有暗算或偷襲的意思,但還是解釋一下吧。這也類似是代替問候的惡整。任何人只要稍微具備專業知識,都會察覺那是聖水。沒有這種知識的外行人居然待在姬絲秀忒身旁,在下十分驚訝。」

「不過,想用這種四百年前宗教手法收拾怪異的傢伙,就我看來也很外行。超鮮的啦。」

「…………」

究竟發生什麼事?我沒能掌握狀況,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接著,某個格格不入的開朗聲音,如同落井下石般介入我、艾比所特與怪異少年殺手三足鼎立的局面。

「看來趕上了,太好了太好了。初代先生,初次見面。」

是臥煙小姐的聲音。

她踩著輕快的腳步,一邊滑手機一邊從艾比所特身後登場。沒想到我居然會因為看到臥煙小姐而安心,不過這麼一來,所有事情終於連接起來了。

原來如此,臥煙小姐說的「幫手」,她特地下山去接的對象,就是吸血鬼獵人艾比所特。

回想起來,這次的對手是吸血鬼。找專業的吸血鬼獵人是定例中的定例。

不過就算這樣,為什麼不找別人,偏偏找艾比所特?

難道沒有其他人才嗎?我不得不這麼認為……反過來說,寧願找艾比所特也不找影縫嗎……

「臥煙小姐,你真慢。」

艾比所特說。

「抱歉抱歉。」

臥煙小姐親切道歉。

「不過所特,你也有錯喔,可別只是責怪我。因為你跑去泡妞玩樂,所以才差點遲到的。」

「我哪有泡妞……你以為我幾歲啊?」

聽兩人這段對話,他們似乎以前就認識。哎,臥煙小姐是專家總管,所以有國外的管道也不奇怪……

對於怪異殺手少年的外貌,臥煙小姐沒有感到驚訝。

「我是臥煙伊豆湖。無所不知的大姊姊。」

臥煙小姐面向他,確實說出自己的本名。不,說不定沒辦法保證臥煙伊豆湖是本名。

「我是來和你交涉的。」

「……看來在下終究屈居下風啊。因為現在是白天。」

怪異殺手少年說完笑了。

雖然不是老神在在的笑容,但這張表情像是在對抗現在的處境。比起直到剛才應付窩囊高中生的狀況,現狀或許令他覺得挑戰性大得多。

「阿良良木閣下,看來對談到此為止了。在下就此告辭。在下找不到和你之間的妥協點。這麼一來,彼此的關係只能進入下一個階段。」

「居然說這是對談……」

企圖暗算的傢伙竟敢這麼說。

不過,下一個階段?下一個階段是……

「那還用說嗎?就是決鬥。」

他說。按部就班地說。

「兩個男人為了搶一個女人而戰鬥。這是從四百年前就不變的傳統。」

「…………」

「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怪異殺手少年對我宣布。「細部流程就交給那邊的專家們吧。你是……伊豆湖閣下?由你安排吧。在下做好準備就會赴約。在下會在這之前儘量回復到最佳狀態,全力以赴。阿良良木閣下,你就取下臉上的落款印吧。在下不會逃也不會躲。不過真要說的話,你要逃要躲都沒關係。但若你接受這場決鬥,你今生將會和姬絲秀忒永別,千萬別忘了這一點啊。」

他說完轉過身去。

入口由艾比所特與臥煙小姐擋著,他應該被關在這個空地才對,不過這是二次元的觀點。

他單腳一蹬,跳躍了。

如同斧乃木的「例外較多之規則」。

據說,傳說之吸血鬼當年光是用這個「單腳跳」,就從日本跳到南極大陸。即使終究比不上,但怪異殺手少年這一跳,輕鬆越過用來阻擋人類通行的牆壁,完全不像是在大白天,而且是身體狀況還沒完全回復的狀況進行的跳躍。

「你……」

你這卑鄙的傢伙想逃嗎?我將講到一半的這句話吞回肚子裡。他已經說不會逃也不會躲了。反倒是看到他現在從這裡、從我面前離開而鬆一口氣的我,才應該叫做卑鄙、膽小的傢伙。

不需要繼續和那傢伙說話,不需要繼續面對那傢伙,使我鬆一口氣。

甚至覺得面對如此弱小的自己比較好。我就是如此安心。

可是等一下,我就算了,出現在這裡的兩名專家──艾比所特與臥煙小姐,為什麼沒去追他?他們兩人明明和我不一樣,沒道理坐視他脫離現狀啊?

對於臥煙小姐來說,能夠在白天就逮到初代怪異殺手,這種機會肯定是求之不得,為什麼不追?

到頭來,以他們的能耐,肯定也能阻止怪異殺手少年跳起來吧?跳到高空的動作,他們如果想阻止肯定能阻止。這樣簡直像是故意放他逃走吧?

「……啊。」

不過,跳離現場的他消失無蹤,我轉身面向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時,這個疑問得到解答了。兩人不是沒追,是追不了。不得不停下腳步。

艾比所特射出巨大銀制十字架打碎寶特瓶的時候,風壓使我不禁往後仰的那時候,我雖然勉強以毫釐之差躲過十字架的破壞力,卻放掉另一隻手所提的塑膠袋。

大概是膠帶黏得不夠緊,袋子掉到地面之後,裡面的東西整個跑出來。還很周到地連同收據一起跑出來。初代怪異殺手往上跳,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發揮專家的本事,基於瞬間的判斷動身要追時,在他們腳步前方見光的這些東西吸引他們的目光。

目不轉睛。

他們目不轉睛看著從塑膠袋露臉的四本書。一人拿兩本起來,像是懷疑自己看錯般僵住。

吸血鬼混血兒的專家艾比所特拿著《鬼畜加魯孫,混血男孩的軟肉溫香!》上下集,臥煙伊豆湖小姐拿著服裝品味明顯像她自己的兩本熟女寫真集,兩人雙手各拿一本書僵在原地。

「這……這是誤會!」

其實沒什麼誤會。

就這樣,我們再度錯失了逮捕怪異殺手──逮捕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第一名眷屬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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