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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二話 育‧謎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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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那真恐怖耶,可能會造成心理創傷。」

哎,應該有造成吧。

造成相當嚴重的心理創傷。

這也是我的過去之一,現在的我是以過去組成的。我以各種事物建構而成。問題在於我掌握──記得這些過去到何種程度。

老倉說,她討厭不知道自己以什麼東西組成的傢伙。我回想起這間廢屋的現在,可以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忘記這裡、忘記那個少女,悠哉活到現在的我,確實不知道自己以哪些東西組成。

如同完全沒留在記憶里。

「我最近沒接受這種管教,就算這樣,如果我被警察帶回去管束,我甚至無法預料將會面臨哪種管教。最近沒受過管教所以更難預料。」

如果是大約半年前,在高中吊車尾的我已經被父母放棄一半,或許用不著擔心這種事,不過在這層關係終於出現和解徵兆的現在,即使是還在叛逆期的我,也不想搞砸現狀。

「所以小扇,全力害怕警察吧。出現狀況的時候,抱歉真的要請你扮演嬌弱的女高中生。」

「啊哈哈。其實用不著演,我本來就是嬌弱的女高中生……總之請放心。我再怎麼說錯話,也不會供稱阿良良木學長硬拉我進這間廢屋。」

「這也錯得太離譜了吧?」

這樣不只是管束,而是逮捕。

這是哪門子的錯誤?

就這樣,我們扔著毀壞(不用說,當然是我們毀的)的玄關門,進入廢屋深處。說來理所當然,我們沒脫鞋。依照日式禮儀應該脫鞋赤腳入內,但是廢屋不可能有訪客穿的拖鞋。

走廊當然也不是潔癖小扇能走的狀態,要是赤腳踩到散亂的玻璃碎片、莫名其妙的木片或金屬片,以最壞的結果來說不只是受傷那麼簡單。破傷風這種疾病並非完全和我們的生活無緣。

「說到破傷風,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一邊走一邊問。比起進屋那時候,她穿過走廊的速度慢了一些。之所以放慢速度是因為屋內沒電(就算有電,日光燈也全部破掉了)而陰暗,進行實地考察的她行走時還會檢視周邊。我也以懷舊的心情環視,所以不覺得這種速度慢到哪裡去。

「老倉學姊刺傷的手背沒事了嗎?」

「嗯?怎麼了,你擔心我?」

「當然。您忠實的學妹忍野扇,不可能不擔心您的身體吧?請保重喔,因為您的身體不是只屬於您一個人。」

小扇說得莫名其妙。

這也是在消遣我吧。回想起來,忍野的笑話也是如此,但我實在無法理解忍野一族的搞笑品味,搞不懂他們究竟多麼遠離塵世。

「不用擔心,如你所知,我是吸血鬼體質,已經痊癒到毫無痕跡了。多虧後來的那場騷動……」兩個女生昏倒的騷動。「我被原子筆刺的這件事,大家就這樣不了了之。基於這層意義,我得感謝戰場原。」

「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因為阿良良木學長在教室里沒有存在感吧。甚至會不知不覺煙消雲散。這方面和兩年前一樣嗎?」

小扇輕聲笑了。

她果然瞧不起我嗎?

我如此心想,繼續說下去。

「到最後,老倉明明難得來上學了,今天卻整天都待在保健室。」

順帶一提,戰場原早退了。她肯定也被送到保健室,卻趁著保健老師不注意的時候跑掉。她是怪盜嗎?

「啊哈哈,這樣啊這樣啊。羽川學姊的辛苦可想而知呢。」

「一點都沒錯。我希望儘量減少這份可想而知的辛苦,才會像這樣進行探索記憶之旅……總之,看來不會白跑一趟了。不過這個結果對我來說大概不太舒服吧……」

「是嗎?我可以斷言一件事。」小扇說著轉向我。「老倉學姊因為兩年前班會的事件,對阿良良木學長懷恨在心……這個推論應該不成立。」

「嗯?」

「老倉學姊以為是您陷害她,或是以為您將解答範例泄漏到讀書會,因而恨您的可能性,我認為很低。您問我為什麼?」

小扇愉快地說。

但我沒問她為什麼。

蒙提霍爾問題似乎沒讓她聽得很高興,不過包含上次的教室事件,這女生基本上果然喜歡「謎題」或「解謎」吧。她的潔癖或許也是因為生性想整理混亂的狀況。不過這樣也可以說她果然只是單純的推理迷……總之就算我沒問,聽她這麼說也會想知道可能性為何很低。

「很簡單。因為老倉學姊來學校了。」

「啊?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這也令人詫異。

是謎。

進行那次表決之後,堅持兩年不上學的老倉,為什麼今天毫無徵兆就突然來學校?感覺契機像是我在那間密閉教室和小扇繼續開班會查出犯人,不過要找出兩者的關聯性應該很牽強吧。依序發生的事情並不一定有因果關係,這連蝴蝶效應都稱不上。

「居然問我是什麼意思?阿良良木學長……到頭來,羽川學姊不是說過嗎?鐵條老師請產假之後,老倉學姊就像是取而代之一樣來上學。」

「…………」

她說過。

確實說過。

不過,後來的騷動讓我完全忘記這件事……

「換句話說,我認為老倉學姊是在鐵條老師『不在』直江津高中之後開始上學。」

「……意思是那個傢伙知道當時的犯人是誰?」

與其說知道,應該說早就知道。

老倉是在表決的時候,在要求全班舉手判斷犯人的時候,看到鐵條舉手而察覺嗎?還是在接下來這兩年,在她本人

所說「家裡蹲」的時期推理出來的?我不清楚。但她已經知道當時陷害她的是班導。

「…………」

對於老倉來說,就算知道這件事,事情也完全不會好轉吧。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沒來上學吧。如果是我,就算知道鐵條已經離開學校,或許我還是不會來上學。

基於這層意義,我認為那個傢伙的內心很堅強。

「內心堅強……是嗎?很難說,就我看來,老倉學姊似乎是以自虐為樂。」

「自虐……」

「她很弱喔,可以說是重量級弱者。刻意讓自己陷入苦境,故意將自己逼入苦境,但是不確定她最後想得到什麼。或許是拐彎抹角想自殺?就算遭遇再慘再慘的事情,她可能也毀滅得不夠。」

壞心眼的語氣。或許是因為小扇沒見過老倉,所以才能這樣惡毒批評吧,不過以小扇的個性,就算當著老倉的面,可能也敢講相同的話。

即使知道對方脆弱到一摸就碎,或許依然會毫不留情斷言。

一語斷定是「笨蛋」。

「無論如何,可以確認老倉學姊沒有因為那場班會,對阿良良木學長獻上憎恨或厭惡之情。」

「居然說獻上厭惡之情……」

別講得像是獻上仰慕之情。

不過,沒錯。既然這樣,就算班會導致她的性格、她的性質變成那樣,也不是她討厭我的直接原因。

就是這麼回事。

到頭來,要是她討厭我,從我們在一年三班教室見面的第一天就會討厭。

當成殺父仇人般討厭。

「『討厭自以為是憑著一己之力沸騰的水』嗎?講得真好玩耶。換句話說,老倉學姊非常不欣賞阿良良木學長不知道自己軌跡、忘記自己軌跡的生活方式?不過追根究柢,這麼說也很奇怪。忘記往事的人不是很多嗎?我剛才也說過,像是國中小學時期的自己,我已經遺忘在記憶的另一頭了,甚至以為自己是最近誕生的,完全沒有過去。」

「居然以為自己是最近誕生的……是『世界五分鐘前假說』嗎?」

「不過,老倉學姊為什麼只把阿良良木學長當成殺父仇人般討厭?真奇怪,真離奇,真詭異……真恐怖耶。」

「恐怖……」

「是的,恐怖。要問原因的話……因為『相異』。」

小扇說得很像是在打趣,我完全不認為她在害怕,但她說得對。世間最恐怖的就是莫名其妙討厭他人、攻擊他人的傢伙。

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所以無從應對。若要戰鬥,得先知道對方的正義。老倉育認為什麼是正確?相信什麼是正義?這趟旅程也是為了探索這個答案。

「哈哈哈,原來如此,說得真妙。不過阿良良木學長,請小心喔。雖然不理解對方的『正確』就無法戰鬥,但要是最後認為對方比較正確,同樣無法戰鬥。即使認為對方和自己一樣正確,或是認為自己比對方正確,只要冒出這種念頭,就再也無法戰鬥。」

「…………」

「哎呀,不講話了?學長覺得就算變成這樣也無妨嗎?還是想到老倉學姊多麼『正確』,已經失去戰意了?」

我不會這麼說。

但我想到某件事。可能和老倉的「正確」屬於一體兩面的東西。

阿良良木歷的錯誤。我自己的錯誤。

……然而,我還不能斷言這種想法是對的。畢竟我還不能說自己已經想起所有往事,也不能說自己已經完美理解老倉想說的意思。為了掌握答案,我非得抵達這間廢屋的最深處。

那裡存在著我的「真實」。

肯定存在。

我該述說的物語序章與終章。

絕對不是獨白,而是和「那孩子」的對白。

「早知道應該帶手電筒來。」

看到我不發一語的小扇一邊這麼說,一邊再度踏出腳步。

「如果有時間準備,我就會帶我的實地考察七法寶了。這次是放學就過來,我只帶著化妝盒。」

「帶化妝盒也違反校規吧?」

「我剛轉學過來,還不知道這方面的校規喔。」

講這種稱心話語的小扇,或許打算就這樣探索屋內吧,不過對我來說沒這個必要。因為只要走上階梯,看過二樓的某個房間就夠了。

所以我沿著像是踩下去就會壞掉的危險階梯上樓,進入那個房間時,我終於得到確信。

「唔哇,這個房間連裡面都很慘耶。阿良良木學長剛才說這間廢屋是鬼屋,如果這間廢屋會鬧鬼,肯定是在這裡吧?」

小扇的評論毫不留情。

大概是空氣很髒,她以手帕摀住口鼻,一副真的很厭惡的表情。

「不過,姑且看得到有人想修復這個破爛地方的痕跡。像是用膠帶貼住破掉的窗戶玻璃,牆壁裂縫也補過。代表管理公司也有盡到責任……有過盡到責任的時期嗎?」

「天曉得。假設盡過責任,也是我來這裡之前的管理公司吧。因為我當時來這裡的時候,窗戶之類的都已經變成那樣了。」

「是這樣嗎?」

「嗯。基於這層意義,這裡和五年前沒有兩樣。沒改變。如同時間靜止。」

如同昨天迷途闖入的教室。

不對,小扇討厭的塵埃與污濁的空氣,確實顯示時間有在流動,應該不像昨天的奇怪現象那樣真的暫停時間吧。

不過,進入這個房間,我的心一下子被拉回五年前。

這種感覺比時光旅行更像時光旅行。

「那裡有個小矮桌吧?我用過。」

「用過?用來做什麼?當椅子坐?」

「不對……」

「到頭來,我不太懂。」

即使那張矮桌真的曾經是椅子,小扇曾經宣稱不想坐別人坐過的椅子,因此不可能坐在邊緣磨損又骯髒的那張矮桌。這裡看起來應該可以用腳踢開雜物騰出可以坐的空間,我五年前就是這麼做的,但是現在這麼髒,我也覺得坐在地上不衛生。

五年前的我,連這種事都不在乎嗎?

孩童就是這麼天不怕地不怕。

「阿良良木學長為什麼整個夏天一直來這間廢屋?這個行動太神秘了。您是熱愛冒險的小學生嗎?」

「熱愛實地考察的高中生沒資格這樣說我。到頭來,小時候的行動都很神秘吧?儘是無法說明的行動,不知道當時為何做出那種事。思考模式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而且現在或許也是如此。

不是孩童與大人的差異,是過去與未來的差異。

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回顧往事時,十八歲阿良良木歷的行動也充滿謎團吧。到時候的我肯定會歪過腦袋,詫異這時候的我為什麼會在廢屋裡,和剛認識的轉學生聊自己的事。

……我現在就覺得這樣很奇怪。

是現在進行式的謎團。

真是的,為什麼我在小扇面前這麼管不住嘴巴?即使是可以隨便說謊敷衍的事情,只要她問了,我還是會回答。

在我察覺的時候已經答完了。

擅長聆聽的小扇也擅長詢問嗎?忍野那個傢伙也是,即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依然擅長話術。他的侄女小扇或許也是如此吧。畢竟打聽也是實地考察的重要要素。

無論如何,我說出來了。

五年前在這裡發生的事。

遇見的人,做出的事。

阿良良木歷是以什麼成分組成的。

述說。

說出這段物語。

008

五年前。

說到阿良良木歷國一時期是怎樣的傢伙,老實說無法斷言,總之唯一能確認的就是不像現在這麼彆扭,是個率直、純真又誠摯,說穿了就是個平凡的孩子。

隨處可見的平凡孩子。

或許有人會說我說謊,不過實際上,還沒進入叛逆期,甚至還沒變聲的男生大多是這樣吧。我也不例外,如此而已。因為是我自己的事,我當然會認為自己是個特別的孩子,不過回顧往事就會發現,嗯,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孩子。是分布於日本全國各處的平凡孩子。

阿良良木少年當然未曾想像將來會被吸血鬼襲撃,導致身體殘留不死特性。如果要在平庸的他身上找出某些特別的要素,大概只有他父母是標榜正義、和平與安全的警察吧。我在他們的影響之下,培育出自己的人格。

長大成為阿良良木歷。

不知道是必然的成果,還是直到這一步都很成功,基於這層意義,阿良良木少年的正義感比其他少年強。

啊啊,是的。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阿良良木少年是正義感強烈的國中生,和我應該寵愛的妹妹們──火炎姊妹差

不多。不過我不像她們具備危險的行動力,也沒有那種暴力(火憐)或城府(月火)。進一步來說,相較於能出動組織的火炎姊妹,我是個人行動派。以特攝英雄舉例,那兩個傢伙是超級戰隊,我則是假面騎士。

……火炎姊妹如果是光之美少女,我就可以更寵愛她們,比應該寵愛還要寵愛了。總之,我之所以看火炎姊妹的正義活動不順眼,之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否定她們的行動,部分原因在於我會回想起昔日的自己。

同族厭惡──近親厭惡。

愛恨交錯。

不對,真要承認的話,我或許單純在羨慕她們。我在高一完全失去的正義與正確,那兩個傢伙至今依然相信。

這個世界存在著正確的事物,是任何人怎麼看都正確的事物,多少人聯手都無法否定的事物。相信這一點的她們,至今依然率直、純真又誠摯。

和我不同。

和我大不相同。

……哎,她們遲早會和我一樣碰壁吧,所以我認為到時候非得以哥哥、前輩以及先驅的立場,儘量扮演柔軟的緩衝,不過這是今後的事。

我現在該說的是過去的事。五年前的事。

父母教育成功的阿良良木少年順利升上國中,認真勤於向學。不過在第一學期即將結束時,他有點慌張。或許不是有點,而是相當慌張。因為不久前發回來的期末考捲成績不是很理想。

總之,雖然結果沒有那麼悲慘,卻看得到徵兆。最重要的是當事人最清楚一件事。

這樣下去不妙。

這是危險區間。

總歸來說,從國小升上國中,課程內容的水準提高,使得他開始難以跟上課程進度。

期中考還位於國小課程的延長線上,不過到了期末考,感覺像是國中的課程內容試完水溫開始拿出全力了。尤其是數學。

從「算數」改名為「數學」,難度三級跳的這個科目,矗立在阿良良木少年的面前。

如果是現在能分辨個中酸甜苦辣的我,或許不會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可以切換心情期許自己第二學期再努力,不過現在說的是五年前還沒扭曲,也就是還缺乏彈性思考的阿良良木歷。

他認為這樣下去不妙──這樣下去無法貫徹「正確」。雖然他陷入困境冒出的念頭,應該沒有具體以文字形容的這麼嚴重,但對他來說,沒能完成「學習」這個正確的義務,是比考試成績更恥辱的一件事。

我剛才說這個時期是「父母教育成功」的時期,不過基於這層意義,他們的教育或許失敗了。徹底進行過度重視「正確」的教育,或許確實能讓孩子不會做壞事,卻會教出一個不允許失敗的孩子。教出一個失敗時可能會過度自責,就這樣一蹶不振的孩子。實際上,我高一時就變成這樣,直到現在。

總之,我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憎恨父母。不可能憎恨。雖然留下各種心結,至今也依然害他們擔心,不過多虧羽川與戰場原而重新站起來的我還是受到他們的支援,而且關於教育孩子的手法,父母教育我犯下的失敗,已經在教育兩個妹妹的時候修正了,所以如今我無從抱怨。

既然這樣,我信奉「正確」的這顆心,為什麼直到高一的七月十五日都沒有屈服,為什麼沒在國一的這時候因為成績不好而粉碎?因為放學時,我的鞋櫃放了三個信封。

「a」、「b」、「c」。

正面寫上書寫體字母的三個信封。

請各位不要責備,我剛開始以為這是情書。以為是三封情書。以為自己原來很受異性青睞。這是國一學生的心態。

當時的我不認為正面寫著英文字母很奇怪,老實說,光是這樣,我就在瞬間差點忘記期末考成績不好,但信封正面字母和背面「阿良良木同學收」的筆跡一樣,我察覺這三封信似乎是同一人寫的,感到詫異。

為什麼同一個人寫了三封信放進鞋櫃?無法合理說明,也就是和「正確」無緣的這個狀況令我混亂。

但是無論如何,這份混亂只到打開「a」的信封為止。看完「a」信封里的信件內容,就知道這是某種猜謎。

當時的我不知道蒙提霍爾問題,不過突然遇到的這個問題引起我的興趣。與其說引起興趣,不如說引起好奇。我稍微思索之後,打開「c」的信封。

當然不是計算過機率,認為這時候變更選擇是最好的做法,才從「a」改為選擇「c」,他不是這種天才少年。只是在面對這種問題時,不經意覺得變更選擇才是正確做法,如同看透出題者的意圖般,打開「c」的信封。

這樣正如現實的蒙提霍爾問題,是以出題者意料之外的形式解謎。這個選擇不太能受到讚賞,以結果來說卻是正確答案。不對,這也是兩回事,就算不是正確答案也沒關係。反正不管是不是正確答案,我到最後還是會忍不住將「b」與「c」的信封都打開吧。因此無論如何,我都會前往「c」信封里地圖指示的那個場所。

明明是寄件人不明的信,為什麼冒失地依照信里的指示,在放學途中繞路到其他地方?這個問題很難合理說明。我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免認為當時應該別管這種怪信。

不過,他──阿良良木歷想知道。

好奇心。

愛好奇妙事物的心。

「愛好」的情感。

並不是理解到這個謎題的意圖,也不知道這封信的意義,不過正因如此,他想知道。

想知道這個謎題的意圖、這封信的意義。

稚嫩的求知好奇心,引導他來到新興住宅區的廢屋。這是阿良良木少年首度前來的區域,不知道這種身處存在著廢屋。

當然,眼前的光景終究嚇到他了。

他一瞬間想要回家。他莫名害怕廢屋。

雖然沒有「禁止進入」的告示,卻認為這裡應該是不能進入的地方。習慣那棟補習班廢墟的現在,看到這種廢屋應該沒什麼好怕的,但當時終究才國一,內心還無法承受這種像是單獨試膽的挑戰。

信奉正確、信仰正義的他,對抗邪惡時並不會感到猶豫(現在回想起當年的個性還是會臉紅),但是內心還沒有堅強到能夠面對恐怖或黑暗。

敢無條件將所有正確事物斷言為正確的他,無條件地害怕所有恐怖的事物。

要是在這時候回家,這個故事就會在這裡結束,但是沒有結束。我極度慶幸沒有結束。

「阿良良木同學,你來啦。」

廢屋裡出現一名少女。

現身了。

「既然來到這裡,代表你解開信的謎題了?」

「…………」

我語塞沒回答,是因為愣住了。破破爛爛的廢屋裡出現嬌憐少女,這種幻想又倒錯的情景過於超脫現實,使我說不出話。

甚至以為自己不知何時迷途闖入異世界。

少女的身影虛幻到像是透明,在我眼中,少女彷佛幽靈。

所以,是的。

我將這間廢屋稱為「鬼屋」。

「我……」

後來,我甚至忘記孩童愛面子的心態,老實回答寫信的這名少女。

「我沒解開。雖然換了選項,卻不知道為什麼選『c』是對的……」

「這樣啊。」

對於像是表明「以直覺亂猜」的這個回應,少女絲毫沒有失望的樣子,露出甜美的微笑。

非常幸福的笑容。

「那麼,先從這個問題開始解說吧。阿良良木同學,進來吧。」

「咦?」

「來學習吧。一起變聰明吧。」

009

「是喔……啊哈哈!」聽到這裡,小扇笑了。「該怎麼說,真滑稽耶。真是的,如果不是出自我崇拜的神原學姊心目中的主人──阿良良木學長口中,我真想斷言這段浮誇的回憶只是妄想的產物。」

「說我的回憶浮誇就算了,相對的,先收回我是神原主人的設定,這是那個傢伙妄想的產物。」我暫時中斷話題,回應小扇。「我與神原是健全的學長學妹關係。」

「呵呵,這樣啊。我也想和阿良良木學長成為這種關係。那個……剛才說到哪裡?總歸來說,寫信給阿良良木學長的人,是從這間廢屋出現的幽靈少女?」

「錯了,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我和怪異扯上關聯,是高二到高三那年春假被吸血鬼襲擊開始的。少女不是幽靈,是活人。不是鬧鬼,她只是比我早來,在廢屋裡面等我。」

我連忙說明。

剛才講得令她誤會了,這樣我沒資格當敘事人。

「總之,仔細看肯定就會知道。應該說原本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因為那個女生穿著我的母校──剛才那間七百一國中的制服。」

「穿制服。那個,這麼說來,您剛才說

寄信的是國一學生吧?也就是說……這個女生和阿良良木學長同學年?」

「就是這麼回事。」

嗯。

姑且是這麼回事吧。應該。

「換句話說,阿良良木學長讓一個女生在這種廢屋等您?您從那個時候就是罪惡深重的男人耶,是女生殺手。」

小扇隨便消遣我幾句。

如果要消遣,希望她可以好好消遣我。

「到頭來,這些信封都是情書是嗎?叫阿良良木學長來到四下無人的地方傾訴愛意,這就是那個女生的刁鑽戰術?」

「居然說傾訴愛意……」

她的說法真怪。

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情書。當然也不是什麼刁鑽戰術。到頭來,無論是不是同學年,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女生,以往沒有任何交集。」

「嗯。法律也沒規定沒交集的對象不能寫情書就是了。真要說的話,反倒是素昧平生的對象容易寫情書。不過,用數學的某某問題引起學長的興趣,這種信要當陳情書果然怪怪的。」

「是啊。實際上也完全沒這樣演變。依照她自己的說法,她寫過同樣的信給好幾個人,不過收到這些信又來到廢屋這個會合場所的只有我。」

「隨隨便便就過來嗎?」

「隨隨便便……哎,算是隨隨便便吧。」

或許應該說漫不經心。

真要說的話,這樣極度缺乏危機意識。

依照信中指示來到廢屋,後來又接受陌生少女的邀請進入廢屋,小孩子這麼做很危險。缺乏戒心與見識也要有個限度。不過,正因為當時做出這種危險的行動,才造就現在的我。

「至少如果沒有那個夏天,我的數學應該很差,應該會討厭數學,也考不上直江津高中吧。」

這麼一來,也不會認識羽川與戰場原。雖然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不過肯定會和現在的我完全不一樣。

……這令我不寒而慄。

「原來如此。我覺得我也隱約看出端倪了。看出老倉學姊究竟想對阿良良木學長說什麼。不過前因後果還沒好好連結起來。貿然判斷會過於心急,我還是先聽愚笨的阿良良木學長說完這段往事吧。」

「嗯……我想也是。因為接下來才是重點。」

「話說阿良良木學長,您就老實承認吧。我不會因為這樣就瞧不起您。就算您滿不在乎來到這間廢屋純粹是基於好奇心,您接受邀請進入廢屋,是因為那個幽靈少女很可愛吧?」

「不准把別人的回憶貶低成想入非非!」

「哎喲~」

我語氣變得粗魯,小扇卻沒有害怕,不以為意。

「國一男生應該都是這樣吧?認為女生只要可愛就好吧?這部分我不會讓步喔,如果不是這樣,阿良良木少年應該也會稍微提防才對。比方說,如果從廢屋走出來的是強壯的強盜,您會聽話進屋嗎?」

「無論在任何狀況,只要出現強壯的強盜,我都會想辦法逃走。」

「所以,那個幽靈少女很可愛嗎?」

小扇如此詢問,如同這一點是這次調查最重要的部分。

想入非非……

「可愛的女生邀請一起用功、一起變聰明,我認為男生大多都會一口答應。實際上就是這樣吧?雖然講得像是佳話或鬼故事,但重點在於女生可愛得不得了對吧?」

「好吧,我承認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心態,所以小扇,追究到這裡就好。」

我投降了。感覺這段回憶被弄髒了。

不過,這是我直到剛才都忘記的往事,所以沒什麼弄髒不弄髒的吧。

「不過小扇,我要為了我當時的名譽聲明一下,她說要為我『解說問題』,這句話確實也很吸引我。基於這層意義,那些信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我甚至不敢相信有人會無視於那些信。」

「不敢相信嗎……不過,我應該會無視就是了。」小扇冷漠地說。「總之,讓我聽這個故事的後續吧。阿良良木學長那年夏天的艷遇。神秘少女與阿良良木學長這場密會的後續。」

「…………」

形容為「艷遇」令我不以為然,但我更不喜歡「密會」這種字眼。如果據實形容當時的狀況,或許應該形容為「密會」,但我自認沒有那麼偷偷摸摸,也完全沒有內疚或昧著良心的部分。

所以,我與少女從那天開始進行的聚會,應該以這個詞來形容。

「讀書會」。

010

「……所以,從『a』信封改選『c』信封,猜對的機率比較高。猜對機率多一倍。這叫做『蒙提霍爾問題』。」

聽完少女這段說明,我終於懂了。同時,我有種想大喊的心情。

太有趣了!

我心想。

從小學到現在,我第一次覺得學習很「有趣」。我認為考出好成績是正確的事,卻不曾認為是有趣的事。真要說的話,考九十分比考八十分高興,不過這種喜悅果然和「有趣」不一樣。

然而,我聽完她的說明,體認到「有趣的學習」是存在的。我認為這次學到的東西比至今學到的一切更有價值。我之所以這麼認為,當然也是因為少女教得很好吧。

像是「蒙提霍爾問題」這樣,正確答案違反人類直覺的問題,在教學時很難讓對方理解自己想傳達的意思。想教給小扇卻失敗的我就是最佳例子。

「真有趣!」

我說了。親口說出來。

這是我鬧彆扭之前的事,是我受挫之前的事,是我吊車尾之前的事,這時候的我還是純真的少年,對待他人比現在友善得多,即使如此,也不會像這樣率直表達心情給初次見面的對象。

所以,我當時應該是覺得非常有趣吧。

而且也受到震撼。

原來「學習」也可以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未曾這麼想過。甚至認為抱持這種想法違反道德,是一種罪惡。

舉個例子,標榜正義的警察(可以是我的父母,也可以是其他警察)被問到自己為何堅守崗位時,如果回答「因為有趣」,應該免不了遭受批判吧。要是推動國家運作的政治家說「政治很有趣」,可能會因而辭職下台。

同樣的,不可以說「學習」是有趣的事。「學習」不應該是有趣的事。

我直到當時都這麼認為。

然而實際上,少女的解說很有趣。

有趣到令我想大喊。

或許這很像第一次關讀小說時的感覺。漫畫是有趣的讀物、小說是正經的讀物。隱約如此分類的心被打碎時何其痛快。

國中數學課當然不會出蒙提霍爾問題,換句話說,這和學校課程沒有直接的關係,然而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回過神時,我如此詢問少女。

「類似這樣的問題,還有別的嗎?」

「有喔,很多。」少女微笑回答。「如果阿良良木同學願意更喜歡數學,願意一直喜歡數學,無論你想學多少,我都可以教。」

我好開心。這番話令我好開心。

坦白說,期末考的結果那麼悽慘,阿良良木少年已經幾乎要討厭起數學了。這門學科如今和小學時代擅長的算數完全不同,使他生厭。但他現在將這種事忘得一乾二淨。甚至認為自己從出生就熱愛數學,而且這份想法從未中斷。

就算是孩童的想法也有點極端。

我自己都這麼認為。

雖然是內心想法,但如果看到心態轉變這麼快的傢伙,我或許會對這種人說教,不過我當時二話不說承諾今後會喜歡數學,少女絲毫沒露出厭惡表情。

「那麼……」她說。「明天起,我們在這裡一起學習下去吧。」

一直喜歡數學。

從結果來說,我一直遵守這個承諾。因為我進入直江津高中之後,即使後來成績吊車尾,也只有數學成績維持一定的水準。

然而,我直到不久之前都忘了這個重要的承諾。

忘記原因,只做出成果。

這樣該怎麼評論?

「今天很晚了,所以只出功課給你。阿良良木同學自己思考這個問題,想出答案,明天放學之後過來這裡。」

「咦?啊啊,嗯。」

今天到此為止,我覺得有點掃興,但是明天與明天之後都會繼續下去,這份期待更勝於掃興的心情。

「絕對喔,絕對要來喔。不要對數學覺得膩喔。」

「嗯,知道了。」

「那麼,我出題了。」

少女說著,從口袋取出五張卡片。看來她預先準備了「功課」給阿良良木少年做。

卡片似乎兩面都寫上數字、符號、英文字

母或漢字。少女不讓阿良良木少年看到卡面,就這樣將卡片並排在廢屋地上。

「這裡有五張卡片。如果要證明漢字卡片的另一面一定是數字,至少要翻幾張卡片?」

011

「啊啊……我在其他地方聽過這個謎題,但我忘了解答。」小扇歪過腦袋思考。

「記得重點在於數字的另一面可以不用是漢字吧?總之我沒什麼興趣,但您再度被這個謎題射中內心嗎?國一學生的心接連被兩根箭射中?」

「這說法……」

總之,她說的沒錯。

若要形容為接連射出的箭,那麼這兩根箭射得很漂亮。

收下功課,從廢屋回家,依照約定獨自思考之後想出答案時的快感,使我更加沉迷。

講得簡單一點,我因而成為數學的俘虜。

「俘虜嗎……嗯。我原本期待聽到學長小時候的小小浪漫史,不過內容開始變貌了,感覺像是國中升學補習班的宣傳漫畫。」

「實際上,從客觀角度來看,確實像是在上補習班吧。從第一學期末到暑假結束,我每天來到這間廢屋,一直和神秘少女一起學習。」

與其說一起學習,正確來說,只是少女單方面教我數學。而且是和學校課程沒什麼關係的「有趣數學」。

人類史上最美麗的公式──歐拉恆等式,也是她教我的。即使是現在,我依然能憑空說明這些在學校派不上用場的「數學」。

在這裡學得的一切,我完全沒忘記。

我只忘記一件事。

只忘了教我這一切的少女。

「……所以,我個人不太覺得這是在學習,只像是每天來這間廢屋玩……真要說的話,這裡是我和那個女生的秘密基地。不對,應該說秘密補習班。」

「補習班啊……說到補習班,我叔叔住過一陣子的廢棄大樓,以前也是補習班吧?」

「嗯。聽說一直努力到數年前,不過後來別間大型連鎖補習班來搶市場,他們被壓迫到經營困難就倒閉了。」

「經營困難嗎?危急到火燒屁股,而且後來成為廢墟的大樓真的失火,總覺得令人無言耶。」

「…………」

不對。

我難免覺得剛才是小扇牽強附會,講得令人無言……

「要是扔著這裡不管,這裡或許遲早也會遭遇這種災難。廢屋被無名火燒光是常有的事。不過看這個樣子,大概還沒燒掉就垮掉了。我實在無法相信有人幾乎每天都在這種地方開讀書會。」

「哎,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奇怪就是了……無論是公營圖書館或學校圖書室,我認為要換地方應該不愁沒地方換。不過那個女生堅持選擇這裡,她說只會在這裡學習。」

隔天。

我解開少女出的功課(在這個時間點,當然是說阿良良木少年自己想到的答案,不過後來確定答對了),兩人在廢屋房間集合的時候,她如此宣布。總是溫柔又嬌憐的她,只在這個時候嚴格要我允諾。

若要讓這場讀書會繼續下去,我必須接受三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讀書會的場所必須是這裡──這間廢屋二樓最深處的房間。

「三個條件……?哎呀哎呀,狀況變了耶,這不是很奇怪嗎?她前一天不是才說過嗎?只要阿良良木少年願意更喜歡數學,她不是願意一直教下去嗎?這樣很奇怪吧?很矛盾吧?言行不一致耶。這樣的物語有破綻。」

「你在這方面挺囉唆的……不過,我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這樣,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事後追加條件也是人類常見的行動吧?」

再說一次,對方是國一女生,和我同學年的「某人」,絕對不是擁有正式執照的補習班老師,所以就算後來追加條件,也不會違反服務章程。

「話是這麼說沒錯。所以,她出的另外兩個條件是什麼?付家教費嗎?如同您付月薪給戰場原學姊與羽川學姊那樣?」

「不准散播謠言。我沒付什麼月薪給戰場原或羽川。」

「啊啊,說得也是。不求回報是戰場原學姊的原則。羽川學姊在這方面肯定也大同小異吧。」

「…………」

不過回想起來,這傢伙明明還沒見過戰場原與羽川,卻莫名講得好像跟她們很熟。就算是從忍野或神原那裡聽來的……

「但您堅稱沒付錢也很好笑。如果您說支付的不是月薪而是感謝,那就更好笑了。」

「……第二個條件,在這裡舉辦這種讀書會,是只屬於兩人的秘密,不可以透露給任何人。然後第三個條件是……」

不可以問我的名字。

不可以調查我是誰。

除了數學問題,不可以問我任何問題。

「……以上。」

「那個女生是數學精靈之類的嗎?」

小扇說出率直的感想。

總之,她這麼想也在所難免。當時的我懾於少女散發的氣息,又沉迷於數學的樂趣,所以沒有這種想法,不過像這樣整理她的言行,就覺得果然像是虛構的故事。

她的言行舉止,如同超脫現實的奇幻世界居民。

「當時有沒有問她為什麼開出這些條件?為什麼選這間廢屋當成密會場所、為什麼不能透露讀書會的事、為什麼不能調查少女的真實身分,您問了嗎?當然問了吧?」

聽小扇的語氣,感覺得到她主張身為調查員不可能沒問這些問題,不過說來抱歉,我阿良良木歷並不是調查員。

「因為這樣違反第三個條件。」

不可以問少女任何問題。

「所以我沒問。我當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接受這些條件。」

「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數學就沒辦法成立吧……阿良良木學長是輕易就會被人詐騙的類型耶。」

「但是反過來說,那個女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要求。真的完全沒有。只要求我遵守三個條件,以及一開始說的請求。像是家教費、月薪還是學費,這種東西她完全不要。她這樣單方面教我好多,我覺得過意不去,所以我某天帶了零食過去,但她堅持不肯吃。」

我這麼做不是在要求回報。

我啊,只要阿良良木同學願意喜歡數學就好。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要求。

能夠教你數學,我很幸福。

所以答應我。

要一直熱愛數學喔。

「她這麼說。」

「越來越像是數學精靈了……與其說是升學補習班講座,更像是『看漫畫學數學』的感覺?還是充分將數學知識活用在詭計里的理科推理作品?」

「這個故事當成理科推理作品應該有漏洞吧。因為太不合理了。畢竟這場讀書會在某天突然結束,而且留下謎團。」

「留下謎團?」

「也可以說增加謎團。總之,我接受她開的所有條件,後來每天都來到這間廢屋。」

「完全是每天?風雨無阻?」

「完全是每天。風雨無阻。」

「是喔……真徹底耶。」

小扇一副佩服的樣子。

我也一樣,即使是自己述說的往事,也驚訝於這居然真的是自己的行動。即使是努力準備考大學的現在,也不像當時那樣全神貫注地學習。

在這裡向她學到的東西,嚴格來說當然不是課業內容,真要說的話是國中生會喜歡的領域,比起數學更像雜學。換句話說,如同沉迷於遊戲的孩子。

這麼說來,火憐與月火那對火炎姊妹──當時她們還是小學生,還沒得到這種綽號,總之那兩人曾經抱怨我一升上國中就突然不太配合她們,不再和她們一起玩。

最近,兄妹這方面的不合也逐漸改善。我原本以為自己這種變化,單純是國小升上國中時常見的心態變化,不過仔細想想,當時「不太配合她們」或許是因為這個夏天我每天都默默出門前往某處吧。

很可能是這樣。這就代表當時的我如此沉迷於數學,沉迷到沒關心周圍,甚至是家人。

「沉迷到無法顧慮周圍,換言之就是影響到私生活,這麼一來,這個故事就開始變貌了。至少比起佳話更像是鬼故事。沒問題嗎?」

小扇有點擔心地說。所以客觀來看,即使是傾向於看好戲的她,這個事態也令她擔心吧。

「不過當然沒問題吧,不然阿良良木學長現在不會實際存在於這裡。」

「要是一直持續這樣,或許就有問題了。但我剛才也說過,這場讀書會在某天突然結束了。」

「結束了?」

「嗯,唐突結束了。是暑假最後一天的事。當天我一如往常來到這間廢屋,不過……」

012

阿良良木少年一如往常

來到這間廢屋,不過總是比他先在這裡做好讀書會準備的少女,僅限於這一天沒來。

僅限於這一天沒來。這一天第一次沒來。

雖然覺得怪怪的,不過既然一直舉辦讀書會,一直約在這裡見面,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狀況吧。阿良良木少年就像這樣悠哉認定,決定先就位等她。

肯定是她在今天讀書會要教的「數學」得花時間準備,所以會比平常晚到。阿良良木少年甚至抱著這種如意的想法滿懷期待。然而過了再久、等了再久,她都沒有出現。

到了太陽下山,阿良良木少年終於晚一步開始調查廢屋內部,但是少女不在屋內任何地方。看來不是躲在某處想嚇阿良良木少年。

到最後,阿良良木回到最初的房間──二樓最深處的房間,在這裡度過暑假的最後一夜。接受父母教育,以「正確」為宗旨的他,這天首度沒報備就外宿,但是說來遺憾,這份努力白費了。

第一次的擅自外宿徒勞無功。

即使天亮,她也沒出現。

由於一定要上學,所以阿良良木少年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離開廢屋。結束始業典禮回家之後,他當然打算再度──在今天再度來到這間廢屋,卻隱約覺得同樣肯定是白跑一趟。

因為他在廢屋度過的那一晚,在矮桌背面發現一個信封。阿良良木少年與神秘少女用來學習的矮桌背面,以膠帶粗魯貼著一個信封。和昔日放在阿良良木少年鞋櫃的信封相同。

信封是空白的,正面沒寫英文字母,也沒寫收件人與寄件人,但總之是相同的信封。而且,裡面是空的。

和當時的「b」信封一樣。

是空的──是「錯誤」的。

國一的阿良良木歷沒有聰明到理解個中意義,或許這個信封根本沒意義吧,但他隱約冒出一種想法。

今後,我再也無法在這裡向她學習「數學」了。

我有這種預感。實際上,這個預感成真了。

這天當然不用說,隔天之後,我也一直在約定的時間依照約定來這間廢屋,但是她再也沒有來到這裡,讓我學習到數學的樂趣。

但我還是一直來到這間廢屋。

沒有死心,堅持一直來到這間廢屋。

即使如此,依然不知不覺越來越少來了。

說到可能的遠因,大概是我已經知道自己的同年級同學之中沒有那名少女。

基於少女對我開出的第三個條件,即使她不再出現,我也好一段時間沒有調查她的真實身分,但我終於忍不住開始到別班調查。

我的人際網路本來就不廣,所以只能消極地偷看別班教室調查,然而不只是同年級,高年級也沒有我整個夏天一直見到的那名少女。

她身穿七百一國中的制服,別著一年級的校徽,又能在我的鞋櫃放信,所以我理所當然般把她當成同年級的同學,然而她實際上不在校內,所以她或許是校外的人。

別說校外,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少女是出現在鬼屋的幽靈──雖然並不是當真這麼認為,但她如同不曾存在般完全消失,所以阿良良木少年……是的,畏懼了。

害怕。

大概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認為她恐怖吧。

所以,他不再接近廢屋。

所以,他忘了少女。

然而,從少女那裡學來的數學,是阿良良木少年唯一沒忘記的東西,而且第二學期之後,阿良良木少年的成績以數學為中心改善了。

換句話說,基於某方面的意義,他的生活只是回到造訪廢屋之前的狀態,放長遠來看或許毫無改變,卻也有一件事確實改變了。

在這之後,阿良良木少年也大致貫徹追求「正確」的態度,有時候也因而失控,因而嘗到苦果,但是唯獨在數學這個領域,他追求的是「樂趣」。

如果沒有這份依靠,經過那場班會,他的「正確」肯定會粉碎吧。他的心肯定什麼都不剩吧。

向那個女生學到數學的樂趣、人生的樂趣、世界的樂趣,才造就現在的我。

我是由那個夏天組成的。

013

「咦?可是總歸來說,那個神秘少女是老倉學姊吧?」

小扇附和般說,一副要將各種東西搞砸破壞氣氛的樣子。仔細一看,她是一邊看手錶一邊講這麼問。她是女生,或許家裡有規定門禁時間,但是既然她自負是推理迷,希望她至少在這種解謎場面可以正經一點。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這不到解謎的程度吧?依照這種劇情進展,如果這個女生不是老倉學姊,反倒是過度誤導了。聽眾會抱怨這樣不公平喔。但如果這個女生的真實身分是我,就某方面來說挺有趣的。」小扇說。「雖然說好讀書會是秘密,不能透露給任何人,但學長毀約了。和那個知名的雪女傳說一樣。」

既然讀書會已經單方面結束,續辦讀書會的條件就沒有理由遵守了,但我個人實在很詫異自己為什麼會對小扇講這段往事,所以小扇這番話聽起來不太像是在開玩笑。

不過,小扇當然不是那個少女。

小扇的笑容和少女的笑容完全不像。

「因為啊,我詢問這名少女外表的時候,您幾乎都沒講。換句話說,應該是之前已經登場,只要說明外表就猜得出來的人物。」

「原來如此。」

所以她姑且推理過了。就算這樣,這確實不到解謎的程度。

「如果這名少女是戰場原學姊,就是最有趣的狀況了。」

「不有趣吧?」

很抱歉,這時候的戰場原是田徑社社員,處於很忙碌的時期,沒有餘力為了別校的我開數學課。那個夏天不知道她跑了多少里程數。

「那么小扇,暑假結束之後,那個女生──少女老倉不在七百一國中,這件事你要怎麼說明?你要怎麼證明少女不是數學精靈?」

「要證明精靈不存在挺費力的,但是用不著採用『少女是數學精靈』這種奇幻假設,也可以說明您為什麼在第二學期找遍七百一國中都找不到她。因為她轉學了。」

小扇很乾脆地說。

她自己也是轉學生,所以似乎不認為這是什麼罕見的特例。

「因為轉學了,所以您在學校,就算去偷看高年級教室也找不到她,她也不再出現在讀書會。與其說是別校學生穿阿良良木學長學校的制服──假設這個女生是戰場原學姊,就會是這種狀況了──擅自偷偷入侵別人學校,把信封放進陌生人鞋櫃,當成她轉學會比較容易說明吧?不過這個推測有唯一的漏洞。」

我還沒指出這個漏洞,小扇就自曝弱點。

「也就是說,老倉學姊與阿良良木學長曾經是同校同學年的學生。聽您至今的說法,您似乎是就讀直江津高中之後,才第一次見到老倉學姊?」

「…………」

「您之前說,在一年三班教室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老倉學姊就說她討厭您。這其實是敘述性詭計,意思是『第一次在一年三班教室見面的時候』,對吧?」

小扇笑嘻嘻地詢問。她應該是相當顧慮到我這個學長,才使用這種語氣吧。

然而事實不是這樣。

事實更為單純,更為易懂。

毫無詭計可言。

「我『認為』當時是第一次見面。換句話說,當時我完全忘了少女老倉。甚至忘記自己擅長數學是托誰的福,也忘記她對我恩重如山,只把她視為同班同學對待。」

難怪她討厭我。

我忘恩負義也要有個限度。

她當然記得我吧。而且忘恩負義的我考了滿分擠下她,厭惡感也更加強烈。

討厭自以為是憑著一己之力沸騰的水。

嗯,是的。

我是水。過於自以為是的水。

我「不知為何」認定自己擅長數學。實際上,要是沒有那個和老倉共度的夏天,現在的我就不存在。

「那個傢伙說過,我之所以是現在的我,全都是托數學的福。和戰場原交往也是托數學的福。但她真正的意思是說,其實這一切都是托她的福嗎……」

托你的福。

我當時是當成客套話而這麼說。

但我真的是托她的福。

「她說她喜歡幸福的傢伙,卻討厭不知道幸福原因的傢伙……是嗎?然後她還說過什麼?討厭不知道自己以什麼東西組成的傢伙?呵呵,回想起實際忘記的記憶,就會發現這些話暗藏玄機耶。」

「總之……」

我說。

我想到各種事,也必須反省很多事,後悔的心情也很強烈。就算這麼說,也不是沒有「事到如今無從補救」的心情。

到頭來,這是往事

是比兩年前還早三年的往事。

回憶只是回憶,就算回想起來,也不會因而改變現在。

然而……

「明天,我得向老倉道歉。討厭我的她應該不會因而喜歡我,我道歉應該也不會讓她解脫什麼,不過既然該道歉,我就要道歉。」

「哎呀,您似乎不太願意?」

「是啊。」我點頭。「我也不是不想抱怨她幾句啊?就算是基於轉學之類的隱情,離開之前講一聲不就好了?」

居然不說道別的話語。

又不是忍野咩樣。

「留下那種空信封,我也只會一頭霧水。何況在一年三班重逢的時候,如果她當場說,我肯定可以當場想起來。如今就算這麼說……」

也無法挽回。

這種心情很強烈。

即使知道拿這個責備老倉很過分,我也很難完全忽略這份悶在心裡的不滿。

想到或許可以和那個傢伙共度高中生活,「失去」的心情很強烈。

如果早點知道這件事,那場班會也不會落得那種結果……我不禁這麼想。

「呵呵,要是當場說……是嗎?」小扇露出惡作劇的微笑。「『當時的少女就是我喔。阿良良木同學,好久不見。什麼嘛,忘了我嗎?天啊,爛透了~討厭~你好冷淡喔~但你就是這一點迷死人了☆』……意思是您希望她這麼說嗎?」

「……我在這個世界觀從來沒看過這種強大的角色,總之……」

「既然這樣……」小扇突然從淘氣角色改為一臉正經,對我這麼說。「您就應該思考她為什麼沒這麼說吧?」

「……咦?」

「而且,您也得思考她為什麼不告而別。不然就算您明天道歉,事態也可能只會更加惡化喔。」

小扇明明說「可能」,語氣卻莫名斷定。

「既然搞不懂,就要思考。必須思考到懂。覺得奇怪、覺得模糊不清的事,都得解決才行。因為嘴上說說的謝罪,是最令受害者生氣的東西。」

「受害者?喂喂喂,小扇,等一下,你這樣說得太重了吧?我忘記昔日很照顧我的人,確實是難以想像的忘恩行徑,但也用不著說我是加害者吧?我又不是故意的……」

「說得也是。阿良良木學長當然沒錯。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是笨蛋。無可救藥,無藥可救的笨蛋。」

「…………?」

小扇對困惑的我淺淺一笑。

這就是看見笨蛋時的笑容吧。不過這樣的話,這張微笑也太溫柔了。

「小扇,你究竟……知道什麼事?」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對,阿良良木學長。」

「我……」

我知道什麼事?

我忘了某些事。

「這樣好了,就效法老倉學姊的少女時代,豪邁出題吧。接下來是問題。」

小扇豎起食指,如同電視節目的主持人。

不對,應該說如同推理小說的名偵探?自負是推理迷的她,果然確實掌握到這方面的精髓。

「老倉育把阿良良木歷當成殺父仇人般討厭,這是因為阿良良木歷沒回應老倉育的期待,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就轉學離開。那麼,老倉育對阿良良木歷究竟有什麼期望?」

「……?有什麼……期望?」

「提示。和阿良良木父母的職業有關。思考時間是一百二十秒。」

也就是兩分鐘。

也太短了。

不過,就算她比照老倉抑鬱度過的時光給我兩年,我應該也解不出來。

014

「總歸來說,老倉學姊讓阿良良木學長學到數學的……該怎麼說,就是樂趣之類的,以此為代價要求回報。」

兩分鐘後。

小扇連一秒都不肯多給,直接說出解答。搞不懂這女生多麼想趕快回去。

「回報?」

「是的。戰場原學姊的言行之中,最讓老倉學姊不高興的就是這個吧?教您功課卻不求回報,這一點惹惱昔日和您開讀書會的她。」

甚至因而動手。

「只要阿良良木同學喜歡數學就會覺得幸福,要是永遠喜歡數學就會很開心……她這種像是精靈在講的話語,您總不可能當真吧?」

「…………」

「記得她拒收您拿去當謝禮的零食?不過深入解讀她的意思,或許是不能只以零食這種東西當成『回報』才拒收吧?覺醒體認到數學樂趣的您,似乎變得沒辦法客觀看自己,但從旁觀者的立場來說,剛開始的信封果然可疑,充滿陷阱的味道。」陷阱。

真要說的話是魚鉤──小扇說。

「當事人說她也寫信給其他學生,卻只有您出現,這個說法是假的。完全是謊言。實際上是只以阿良良木學長為目標拋竿吧。寫信給好幾個人,最後只有您上鉤,不覺得這很難想像嗎?」

「居然說很難想像……是啦,或許是我一廂情願認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不過從,機率來看,也可能是這樣吧?」

「從機率來看,阿良良木學長肯定是特別的喔。」

「…………」

「哪裡特別我之後再講,不過您就是因為特別才會被鎖定。如果少女老倉也想找其他人加入讀書會,就應該繼續垂釣才對。即使進入暑假,也肯定有方法宣傳。不過到最後,整個暑假除了您,沒有其他人出現在讀書會,一直只有你們兩人,既然這樣……」

原來是這種推理。

哎,既然她這麼說,我也很難反駁,大概如她所說吧。何況,如果她鎖定中意的人選放信封,上鉤的只有我一人果然很奇怪。到頭來,很難想像這間廢屋的這個房間能舉辦多人讀書會。

從一開始,就是只有我一個人參加的讀書會。

舉辦讀書會的少女,一直都是這樣計畫的。

「應該是老倉學姊知道您的數學成績退步,就以趁虛而入的形式,將內容吸引您的信封放進鞋櫃。將數學問題拿到想挽救數學成績的少年面前……總之,這是好餌。」

「這樣的話,我真的是隨隨便便就上鉤……」

當時老倉是掛著笑容迎接我,但或許她其實是強忍笑意,因為一切都過於稱心如意。

「不不不,就說了,阿良良木學長,沒有稱心如意喔。到最後,人還是沒辦法稱心如意操縱別人的行動。就我來說,雖然您是笨蛋,但老倉學姊也很笨。真要說的話,現實世界的運作和數學不一樣喔。」

小扇說。最後那句是討厭數學的人會講的話,我身為數學愛好者很想反駁,但這時候只能忍氣吞聲。

因為實際上,我不知道老倉那時候對我要求什麼回報。

我完全不知道她想以何種方式誘導我。

小扇滿足地看著這樣的我,然後說下去。

「不過,真要您與老倉學姊誰比較笨,在這種場合,果然是您笨吧。因為如果您沒誤會,肯定就不會變成這種結果。」

「誤會……?」

「但如果沒有這個誤會,您的未來或許也和現在不一樣,現在這樣和羽川學姊與戰場原學姊和樂相處的未來或許也會改變,所以對於您來說,有這個誤會或許比較好。基於這層意義,您算是有先見之明,所以請別沮喪喔。」

小扇如此安慰我。不對,我不確定她是在安慰還是嘲笑。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完全沒有先見之明。

「小扇,不用安慰了,麻煩明講吧。你說我五年前誤會了什麼?」

「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如同迴避我的要求,叫了我一聲。不過想早點回去的她,不可能繼續賣關子下去。

反倒是率直說出口。

就某方面來說,對我毫不留情。

「我叔叔忍野咩咩在這座城鎮住的補習班廢墟,您很熟吧?」

「嗯……啊啊。當然。我說過吧?我自己都住過那裡。」

「而且您說過,這間廢屋和那棟廢墟差不多殘破。您這麼說過吧?」

「……說過,所以呢?」

「這不是很奇怪嗎?」小扇問。「幾年前剛倒閉的補習班,以及五年前就成為廢屋的民宅,殘破程度為什麼會『差不多』?」

「啊?」

咦?

慢著,對……咦?

這樣奇怪嗎?

確實……沒錯,很奇怪。

廢墟與廢屋的共通點,在於兩者都是沒人住的受損建築物,老化的方式與速度不太可能有差異。

五年前就是廢屋的這間建築物,五年後應該受損更嚴重才對,受損程度不可能和幾年前還在經營的大樓一樣。一般來說,「幾年前」大概是

兩、三年前……就算放寬一點,是的,大約也是五年前……

「如同時間靜止」只是一種感傷的說法。

這裡也持續走過了五年的時間。

是的。既然這樣,依照合理的邏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間建築物,直到幾年前都不是廢屋。不過這代表什麼意思?

「…………」

我摀住嘴,以免發出怪聲。

避免在面對這個事實時放聲大喊。

假設。

假設五年前,我國中一年級的時候,這裡還不是廢屋……

「那麼,我五年前造訪的地方不是這裡?我和老倉共度一個夏天的廢屋,其實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並不是喔。我們不是依照地圖指示過來的嗎?和五年前相同的地圖。」

那就是看那張地圖的時候看錯了。

何況我五年前看的地圖,不一定真的和今天看的地圖一樣吧?事到如今我想說一件事,五年前收到的信,今天居然放在鞋櫃裡,這很奇怪吧?

我想到這種藉口,卻沒有真的說出來。到頭來,我就是這件事的證人。

這裡──這間建築物,確實是我五年前造訪的場所。

既然這樣,事實只有一個。

五年前,這裡不是廢屋。那麼……

那麼……

「是的,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更不留情、更直接地說了。

「五年前,這裡不是廢屋。您誤以為這裡是廢屋。這裡是老倉育的家。」

015

我最不懂的事,反覆不斷抱持疑問的事,是我為什麼忘記五年前的那個夏天每天都來到這裡。即使是兒時回憶,成為人生轉機的這個夏天,自己人生這塊重要的拼圖,我真的忘得了嗎?

為什麼?

如果是可能成為心靈創傷的討厭記憶,可能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內心而遺忘。不過這是讓我愛上數學的契機,真要說的話是相當正面的記憶。

是我的成功體驗。

我為什麼能忘到現在,忘到現在的現在?

這個原因使我沒察覺和老倉重逢,只把重逢當成初遇。

如果我遺忘這段記憶,是基於可以接受的「明確理由」,反過來說,如果具備理由,那就是因為這段記憶絕非「正面」的記憶。

要是深入回憶,或許會成為心靈創傷……

如果這裡存在著我不想記得的真實、我不想正視的現實,那麼……

「老倉的……家?」

「外面有門牌吧?雖然沒有掛牌子,不過我認為那裡原本應該寫著『老倉』兩個字。根據嗎?也對,您應該也感到疑問吧。為什麼要在這種廢屋開讀書會?答案是這樣的,因為這裡原本不是廢屋。」

「不,我不是這意思。就算這裡五年前不是廢屋,也不一定是老倉家吧?」

「既然這樣,她為什麼每次都比您先到這裡?毫無例外,她一定先抵達約見的場所,您不覺得奇怪嗎?」

「…………」

奇怪……吧。

確實奇怪,我甚至質疑自己為什麼至今都沒察覺這一點。即使有人說我其實早就察覺卻故意裝傻,我也無從反駁。

「應該認定因為這裡是老倉學姊家,所以她總是可以在這裡等您。只不過,既然是放學之後會合,如果班會開太久,您也可能先到,但是讀書會幾乎都在暑假舉辦。她在第一天從屋裡現身的原因,在於她就住在這裡……何況我們已經知道這裡五年前不是廢屋,那麼這裡就非得是您或老倉學姊的家,才能當成讀書會的會場吧?您不是住這裡,所以使用刪除法就能斷定這裡是老倉學姊家。」

「……又是刪除法?」

而且不是從三個選項刪除一個,是在兩個選項之中刪除錯誤的一個,所以這個答案毋庸置疑。

無比正確。

「老倉邀我到她家嗎……比起在廢屋集合,這樣確實比較有讀書會的氣氛,可是……」

真意外,我居然國一就去過女生房間。但我完全沒有這種酸酸甜甜的感覺。

因為,在那個時候,我不認為這個家是住家。

是的,我把這裡稱為「鬼屋」……

「好啦,阿良良木學長,抱歉在您受到打擊的這時候落井下石,但我的推理接下來才是重點。為什麼您五年前認為老倉家是廢屋,認為這裡是鬼屋?」

「……應該是我記錯吧?」

「不,是您誤會了。記憶本身是對的。當時這個房間的窗戶,已經像這樣破掉了。您不是具體說過這種話作證嗎?所以不是記錯,是誤會。」

「…………」

以膠帶補強的窗戶。

以補土填補裂縫的牆壁。

散亂的房間、散亂的走廊。

明明不是廢屋,卻讓人誤認為廢屋的破壞。

由此可以導出一個結論。一個令人不忍正視的結論。

如果這個家確實有人住,卻出現這種破壞,那麼……

「……所謂的家庭暴力嗎?」

家庭暴力。

家暴。

我自認不帶情感,直截了當地說出這個詞。

如同拿著新聞稿照念。

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克制生理上的厭惡。我現在位於這種住家,這個事實令我作嘔。

而且五年前,我就是在這裡勤於學習。我實在無法壓抑我對自己的厭惡感。

「是的。」

相對的,小扇將,情感隱藏得非常漂亮。她掛著笑咪咪的表情,如同對自己導出的真相毫無感覺,轉身環視亂七八糟的房間。

「要把住家弄亂到讓人誤以為是廢屋,只能蓄意破壞了。打破窗戶、敲裂牆壁、毀壞家具……對講機壞掉也是這個原因吧?」

破破爛爛的家。

亂七八糟的家──毀壞的家。

受傷。

隨時可能崩塌的家。

原來如此,這裡不是廢屋。

然而,只把家當成和平的場所、溫暖的場所、能夠平復心情的場所,依然對世間一無所知的正當國一學生,笨到誤以為這裡是廢屋。

鬼屋?

說這什麼話,荒唐。

這裡明明是最極致的「人屋」。

「是老倉嗎……在這種狀況,應該不可能吧。」

如果老倉是家暴的一方,不可能邀我進入。

「那就是父親,或是母親……」

「啊哈哈,就算動用我灰色的腦細胞,也沒辦法確認這種細節。總之應該是兩者之一吧。將一間屋子破壞成這樣,光靠一個人應該很吃力,所以或許可能兩者皆是。」

小扇毫不在乎說出相當悲慘的想像。說來遺憾,很可能是這樣。

「老倉學姊在相當悲慘的家庭環境長大耶。阿良良木學長在和平的家庭順利長大,就算您將那個夏天造訪這個家的記憶塞進內心角落,藏在內心底部,或許也不能責備您吧。唯一的救贖是這份暴力沒用在老倉學姊身上,至少沒用在肌膚外露的部位。」

「…………」

「至少」嗎……

那麼,這就是過於渺小、過於僅存的救贖了。

「這麼一來,大致猜得到老倉學姊第二學期轉學的原因了。應該是逐漸破碎的家庭完全破碎了。接下來是我毫無根據的想像,不過老倉學姊或許改名字了?在這種狀況,無法確定這個家的門牌原本寫的姓氏是什麼……正因如此,所以您在直江津高中一年三班再度見到老倉學姊時,以為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果曾經就讀同一所國中,就算沒有交流,至少也應該聽過名字。不過老實說,應該要認長相就是了。」

小扇雙手一攤。從她的態度來看,最後那段話似乎是開玩笑的。

希望她不要在推理時加入玩笑話。

在這種狀況更不用說。

「總之,老倉家當時肯定處於極限狀態吧。而且她試著想辦法解決。」

「想什麼辦法?」

「就是想辦法。所以她才會叫您來喔。換句話說,這就是老倉學姊向您要求的回報。」小扇說。「再怎麼樣也不是零食。增加一個數學愛好者是她的手段,不是目的。」

「不,等一下。要挽救破碎的家庭,解決家暴造成的破碎家庭……這個負擔太沉重了吧?那個傢伙對一個國一男生抱持什麼期待啊?我當時確實在做火炎姊妹那樣的事,但終究是孩子的遊戲……」

「阿良良木學長,順序反了吧?是火炎姊妹做您那樣的事。」

「啊,不,是沒錯啦……」

「老倉學姊當然沒對您抱持這種期待吧。如果她抱持這種期待,應該不會這樣拐

彎抹角,而是直接求助。所以說,她的目標是您的父母。」

「父母……」

「他們是警察吧?」

向阿良良木學長示範「正確」的父母。

「老倉學姊期待您向父母報告老倉家的狀況。這麼一來,警方就會介入家暴問題。老實說,我不認為這樣能解決什麼,不過對於即將破碎的家庭來說,應該是孤注一擲吧。」

「…………」

「不要這樣拐彎抹角,自己報警不就好了?」這種話,應該是局外人的說法吧。如果做得到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家暴是家庭內部的暴力行為,因此只能由局外人從外部採取行動。

慢著,可是就算這樣……?

「就算這樣,老倉自己也要求我封口啊……老倉要我不能對任何人透露我在這裡和她見面。」

我甚至因而和妹妹們交惡。

關於這方面要如何說明?

「這個嘛,和知名的雪女傳說很像。所以老倉學姊始終不想主動檢舉自己的家庭吧。因為身為女兒不願意大義滅親,或是害怕報復……也可能兩者皆是?」

「她始終希望我『主動』向父母檢舉老倉家的狀況,一直打這種算盤?」

居然是抱著這種企圖教我數學……但就算聽到這種說法,我也沒生氣。不,我不可能有資格生氣。畢竟我直到最後都老實地(即使因而和妹妹們交惡)依照約定,沒對任何人透露我每天到廢屋……更正,到老倉家的行為。

因為到頭來,我甚至不認為這個家是老倉家。

悠哉地向她學習數學。

沒支付任何報酬。

單方面榨取──奪取。

她說過,被我這種傢伙擔心,一點好處都沒有。一點都沒錯,這番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絕非逞強或誇飾的話語。

我的人生被你害得亂七八糟。

她也這麼說過。

她說的這句話也沒錯。

我就這麼害她的人生亂七八糟,就這麼袖手旁觀。

就這麼扔著不管。

「……換句話說,在那個時候,老倉的爸媽雖然沒出現在我面前,卻在家裡的某處?」

「哎,肯定在吧。就算不會端茶或點心出來招待,終究沒有神經病到在別人家的孩子面前施暴。」

「…………」

不過,這不代表我來到這個家可以保護老倉吧。因為我只是來幾個小時就離開的「客人」。我回家之後,這裡究竟會捲起多麼強烈的暴風?我不願想像。

那個傢伙制服底下的身體是什麼樣子?我不願想像。

「也就是說,我完全沒能回應老倉的期望,只盡情吸收老倉給我的知識。」

當然會被討厭。

理應會被憎恨。

不只是忘恩負義,還是小偷。

她不向我道別也是理所當然。那個傢伙究竟是抱持何種心情一直教我數學?

小扇形容為拐彎抹角,不過老倉看到自己絞盡腦汁、擠盡勇氣採取這個手段卻徒勞無功的模樣,內心是怎麼想的?

或許會認為依賴我(即使是間接)的自己很笨。但是小扇說得對。我比老倉愚笨太多了。

老倉離開前貼在矮桌背面的空信封,貼切形容了我這個人。

「空無一物」以及「落空」。

我是一個不能依賴的人。

「呵呵呵。總之,大致就是這樣吧。」

此時,小扇再度看手錶確認時間,如同在計算我解謎的時間。

這是哪門子的計時賽?

「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我記得沒錯,您應該是想查出老倉學姊為什麼把您當成殺父仇人般討厭,才會進行這次的調查。我認為您的目的在此時此刻已經大致達成,也就是現在差不多該準備撤退了,不過在最後,您還想講什麼話請講吧。講句話做個總結。」

「…………」

老倉如同把我當成殺父仇人。

然而真相不是如此,老倉確實希望我成為殺父仇人。天底下居然有這麼諷刺的事。

我想針對這方面講幾句話,不過既然要做總結,還是應該說得概括一點吧。

「現在的我得天獨厚,確實是一帆風順又幸福。身邊有朋友、有戀人、有學妹,我非常非常幸福。不過……」

我繼續說。

「現在,我有點討厭這麼幸福的我了。」

「那麼您討厭多少,我就愛您多少吧。」小扇如此接話之後咧嘴一笑。「而且阿良良木學長,換個想法吧,您沒有連數學都一起討厭,這不是很好嗎?」

「一點都沒錯。」

確實。

就算討厭某些事物,就算失去「正確」這個信念,只有數學,我會一直深愛下去。這已經像是一種詛咒了。

016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叫醒,拖著沉重的腳步上學。真相曝光,真相大白,遺忘的記憶被挖掘出來,箇中意義也被解開。即使如此,到頭來我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就是改善我和老倉育的關係。

兩年前的摩擦。

五年前的誤解。

兩者都是如今無法挽回的過失、無法挽回的錯誤,我不認為能夠重來。但也正因如此,這次絕對不能失敗。至少得想辦法避免昨天那種騷動再度發生。

穿過直江津高中的校門時,我看到拖著比我更沉重的腳步行走,如同一肩扛起全世界辛勞的羽川翼。

平常走路姿勢非常標準的羽川,今天居然駝背。總之,既然背負起戰場原與老倉的對立,她的立場僅次於我。我認為這部分需要班長與副班長聯手處理,所以從後方叫住羽川。

然後,我把昨天與前天查明,我與老倉之間的各種因緣,一五一十全部告訴羽川。這樣像是完整吐露自己的愚笨與遲鈍,我不太願意這麼做,不過這些情報在現狀不應該瞞著羽川。事情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至於這件事是否該告訴戰場原,感覺似乎最好再觀望一下……羽川聽完會做出多麼嚴厲的反應?我預先做好心理準備。

「忍野扇?」

不過,她是對小扇的名字起反應。

「忍野先生的……侄女?」

「嗯……啊啊,嗯。托她的福,我得知了很多事。該說不愧是來自忍野家系嗎?她的表現簡直是名偵探。如果沒有她,我昨天與前天應該都無法解謎吧。」

「…………」

羽川如同在沉思,不發一語。

表情不由得變得嚴肅。

「……那個女生確定是這個身分?」

「嗯?啊啊,是神原介紹的,所以沒錯。」

我說出口才想到,就算是神原介紹的,也完全無法證明身分。小扇給人深不可測的感覺。而且我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

我一無所知喔。

知道的是您才對,阿良良木學長。

……不過,我也同樣一無所知。

難道……我還知道更多事情嗎?

「阿良良木,我這樣講如同對現在的阿良良木落井下石,我非常過意不去,不過……」

羽川轉向我。她在這時候沒有不上不下地安慰我,很像是她的作風,但她似乎終究猶豫講出落井下石的話語。

我要她別在意,催她說下去。

走到這一步,留下遺憾才是我不樂見的。如果羽川以她的角度察覺某些事,我希望她毫不隱瞞告訴我。

進入校舍,並肩上樓前往教室的途中,我們繼續交談。

「阿良良木在國一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遭遇數學的高牆。有很多方法可以知道這件事,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應該也可以趁機將蒙提霍爾問題放進鞋櫃。不過這個計畫的重點在於你的父母是警察,老倉同學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咦?」

「這不是你一直隱瞞的事情嗎?」

對喔。

關於我父母的職業,連羽川都是幾天前聽我的妹妹們說才知道。我為了避免造成額外或不必要的問題,養成就算別人詢問也不會說的習慣。

然而,老倉為什麼知道?

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基於某個契機湊巧知道的,或許是這樣吧。」

我以這樣的推論開場。

「應該還有吧?還有某些秘密。你和老倉同學之間,還有某些必須追溯的記憶,某扇非得開啟的門。」

羽川說。

關於記憶、關於家庭,羽川翼有自己的獨到見解。擁有異形羽翼的少女說出的這番話實在沉重。

必須追溯的記憶。

非得開啟的門。

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就是比國中一年級的時期更早,也就是我與老倉還是小學生的時期……但當時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我還忘記哪些更早、更重要的事情嗎?

若是如此,阿良良木歷何其愚笨。

我的愚笨沒有極限嗎?

──我不可能忘記你吧?

老倉曾經這麼說。既然這樣,她肯定記得。記得兩年前、五年前,以及更早之前的那個笨蛋。

我抵達教室門前。老倉育是否在這扇門後,也是完全無法證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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