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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三話 育‧喪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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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那麼重新回到忍野扇的話題吧。雖然這麼說,但她果然是她,果然只是她,無論是開始說、重新說還是回頭說,基本的話題都能就此結束。如果要將忍野扇描寫為小說,只需要一行就完結。既然這樣,對於容易短話長說的我來說,不得不說她確實是非常令我感謝的女性角色。

忍野扇是忍野扇。可喜可賀。

一行搞定。

而且極端來說,以究極的論點來說,任何人都可以這樣總結。「人生不如波特萊爾的一行詩。」眾所皆知,這句名言來自芥川龍之介,不過無論是這位波特萊爾還是芥川龍之介的人生,真要述說的話都能以一行說完,簡短說完。無論是偉人還是凡人的人生,行數算起來都是一行。要是我這麼說,或許有人會責備我說這種私見只是悲觀主義,是自貶行為。或許有人會說,任何人的人生都沒有膚淺到一行就能說完。嗯,我當然也想這麼認為,我可不願意別人只以一行就說完我的人生。若是被人說明,若是有人說明,至少希望可以編成一本書。電子書?那個不行,我要封面。非紙制的封面哪叫封面?而且比起封面,我更想要書背。並排在書柜上的時候,我想以背部述說自己,想成為以書背述說的書。所以我希望「一個人可以用一行說完」這句話是錯的。即使忍野扇這個活證據就在面前,我也如此深切希望。

要是我這麼說,她這個當事人肯定會笑咪咪這樣回答吧。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您的浪漫主義確實正確喔。任何人都有一本書的厚度。」

她肯定會以漆黑的雙眼注視我,如同以視線射穿我般這麼說吧。

「不過,有沒有人看這本書就另當別論了。」

意思是沒人看的書就沒價值?

「我的意思是說,沒人看的書無法訂出價格。價格與價值當然是兩回事,估算價值與估算價格的意思完全不同。」

我聽她說完,想起曾經別名「How much」的少女。那個少女問的究竟是哪一種?是「價格」還是「價值」?是依照供需平衡而決定的「價格」,還是固定的「價值」?是重量?還是質量?不過,少女如今得知連價值都能以表決來決定,所以這個問題對她來說非常殘酷。

「在現代社會,希望別人看完整本書,是非常厚臉皮的要求。得認定光是能成為書就很夠了。我是喜歡閱讀的文學女生,但是必須在書櫃放滿沒看過的書,藉以獲得滿足感,否則我沒辦法一直當個書痴。如果就算這樣……」她繼續說。「如果就算這樣依然希望別人拿起來看,就應該整理成一秒鐘,整理成一句話。任何知識、任何物語,都應該以一秒說完。要是做不到這件事,就沒有任何人願意聽你的物語。」

沒有任何人願意看你的物語。

原來如此。

近年來,經常看得到標題直接當文章寫的小說,或是書腰宣傳文字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說,這種小說或許出乎意料是基於這個理論製作的。以一行、一句,極端來說以一個字就能傳達的文意,或許正是現今讀者最想看的物語。

所以,雖然至今都是在學習數學,不過最後就來上國語課吧。接下來是國語問題。當然不必嚴陣以待,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問題。

在多少字之內回答某某問題。

小學經常看到的這種問題,小時候無法理解限定字數的意義,不過現在回想就懂了。「精簡」是使用國語的必備技能。因為說穿了,文字的職責與任務就是負責「傳達」。如此而已。

當然,有些事情無法傳達。有些事情用盡話語也無法傳達。

也有一些事情在傳達之後被遺忘。

關於忍野扇這個人,已經如我先前所述。如果以她做為出題主軸,那麼題目就是「在四個字之內說明忍野扇這個人」,答案則是「忍野扇」。所以我最後出的題目是這個:「阿良良木歷到底多笨?」

請以二十個字之內回答。

不過,作答時一定要用一次「忍野扇」這三個字。

002

回顧就會發現,上次像這樣和羽川一起行動,好像是八月的事了。獲選為班長與副班長的我們,這兩個月左右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共同行動,不過像這樣完全只以我們兩人處理大事件,其實是久違的聯手合作。

事件。

甚至可以形容為「案件」。

就算這樣,我也高興不起來。班長中的班長羽川翼,是將來肯定成為名留歷史的偉人。雖然我有幸和這樣的她同行,但是說來遺憾,現在的我內心完全沒有餘力高興。

因為現在的我腳步非常沉重,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縛。

兩人共同行動的目的,要處理的「大事件」,使我的腳步和心情一樣沉重。

「阿良良木,到頭來,你知道了嗎?」

羽川問。

感覺像是終於問出一直找時機想問的事情。

今天課程結束之後,我們離開直江津高中,走在通學的道路上。不過這條路不是我通學的路,也不是羽川通學的路。

「老倉同學知道你父母職業的原因,你知道了嗎?」

「嗯……啊啊。」

我支支吾吾,含糊點頭。

在大多數的人眼中,我這個反應或許是「雖然不知道卻以態度隱瞞」,但事實完全相反。有時候是因為早就知道、已經知道,才想以態度隱瞞。雖然這是反射性的動作,不過在羽川翼面前說謊或隱瞞,應該是天底下最沒意義的事吧。

「我知道了。」我低頭說。「也跟千石確認過了,所以沒錯。」

「不,我不認為這是需要低著頭肯定的事……」

「我可以把頭低得像是結實纍纍。」

「這樣啊……總覺得你沒什麼精神耶。我們現在正要去探病,探病的人怎麼可以一臉病懨懨的樣子?」

「…………」

探病是嗎……

不過,「探病」是羽川委婉、溫和形容事實的方式,如果要冷酷又正確地說明事實,這應該是「家庭訪問」。班長與副班長的家庭訪問。這是我們就任至今這半年從未進行的工作,但這次是逼不得已。

之所以變成這樣,我不能說原因不在我身上。應該說就旁人看來,只會認為這完全是我的責任。尤其就「被探望的她」看來,應該完全是我的責任吧。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腳步沉重。

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縛。

實際上,我從幾天前就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如同自己是從其他行星被帶到這裡的。此外,也像是有人堅稱這裡才是我的故鄉般,令我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難免會低頭。因為我明明再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依照你的建議去做就立刻知道了。羽川,你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羽川隨口回應。

到此都是一如往常的對話。但她這次又接了一句。

「所以,我不知道小扇知道什麼。」

她這麼說。

「……」

小扇。

忍野扇。

「沒問題吧?那個孩子沒跟蹤吧?」

「居然說跟蹤……不不不,她又不是殺手。」

我半傻眼地回答,但羽川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真的一度停下腳步轉身向後。她好像是走到能躲的死角很少的地點才轉身。雖然是自己居住的城鎮,不過這個班長的手機大概不需要裝地圖軟體。

「殺手?阿良良木,跟蹤不是偵探在做的嗎?」

如果人生地不熟的轉學生小扇在跟蹤,只要在這裡轉身注視應該就看得到。不過即使是羽川,似乎也找不到不存在的跟蹤者或偵探。

只是,羽川似乎對此不滿。

「唔~」她說。「在這種狀況,我比較希望她跟過來。要是她跟蹤,我就甩得掉了。」

「……你是不是太神經質了?」

「不,可是阿良良木,就算她沒跟蹤,也可能先下手為強。目的地很明確,所以要調查的話,先去調查的風險比較低。正因如此,這樣我們將無從防範,更加棘手。在這個時代,調查其他學生的住址不容易,卻不是絕對沒方法……所以這可不是我太神經質。」

「既然沒有太神經質,那麼羽川,你太高估小扇了。她確實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好像挺聰明的,不過該說她果然是孩子還是一年級,感覺很可愛吧?教育那樣的孩子別變成忍野那樣,是我們做學長姊的職責,也算是報答忍野吧?」

「報答忍野先生嗎……嗯,這是了不起的心態。」

羽川再度踏出腳步。

雖然她講得像是在誇我,語氣卻頗為嗆辣。

「佩服佩服。我一直以為阿良良木再度滿腦子只

有剛登場的可愛學妹了。」

「居然說『再度』……」

「神原學妹那時候,你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吧?如果這份心態是真心話,就不要在班上出事的這時候纏著學妹讓人誤會。」

「……我會銘記在心。」

「很好。」

該說羽川正經還是古板,她的這種個性完全沒變。

不對,或許變了。

無論如何,只能確定羽川翼不太喜歡小扇。畢竟那個女生確實不是易於親近的個性。

而且莫名神秘。

就算這樣,我也得說她比現在的老倉易於親近多了。

「我確認一下。」羽川說。「你陪小扇進行實地考察之前,一直不記得你和老倉同學國中時代的回憶對吧?」

「嗯……不,錯了錯了,反了反了。是小扇陪我進行實地考察。小扇基本上只是跟著我走。只是在我想起老倉之後幫我。也對,基於這層意義,我很抱歉為她添了麻煩。我不應該貿然將學妹卷進我自己的私事。改天得補償才行。」

「唔。唔……」羽川歪過腦袋。「總覺得沒有好好傳達耶……是我沒有表達清楚嗎?」她說。「就我看來,沒人比那個女生危險。」

「危險?你說老倉?」

「看吧,雞同鴨講。簡直像是你故意離題。哎,算了,肯定是因為現在不能講這個吧。」

「啊?什麼意思?」

「意思是各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過正因如此,各人都得盡力而為。要是看到界線,也可以輕鬆走在極限的邊緣。」

她講出超乎凡人的言論,但這同時也是極為人本的言論。以前的羽川在某些方面可以輕易跨越界線。

不過,明明大多數人都距離極限很遠,羽川卻說可以極度接近界線,這樣的她不用說,當然擁有一顆堅強的心。如果她的心沒有這麼堅強,也不會立下畢業後走訪世界的目標了。

我率直尊敬她。

但也因為這樣,現在的她似乎被局限在錯誤的推理框架里,我感到很遺憾。

抵達目的地之前,或許別再講這個話題比較好。我基於崇拜羽川的個人情感暫且不提,最好不要讓狀況更加複雜。

「羽川,如果你認為小扇對老倉抱持惡意,那你就錯了。因為到頭來,小扇根本沒見過老倉。你聽過我的說明,或許對小扇的古怪個性多少感興趣吧……」

「我沒擔心這種事喔,阿良良木。我一點都不擔心小扇盯上老倉同學。我擔心的是……」

「是?」

「所以說,我擔心的是你。」羽川說。「你可能被莫名其妙的東西盯上。」

「啊?莫名其妙的東西?」

「或許是不好的東西。」

小扇確實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生,這是事實。但我似乎真的被她盯上了。

羽川在說什麼?

她在說什麼?想說什麼?

而且,她沒說出什麼?

「老實說,我沒自信可以保護到底。」

「啊?保護……」

「雖然你將春假的經歷稱為地獄,但你真正的受難或許現在才開始。」

受難。

不,慢著慢著,如果是這個意思,現在處於受難狀態的應該不是我,而是羽川這個不幸的班長吧?

在我想這種事的時候,在我們這樣閒聊的時候,我們──羽川翼班長與阿良良木歷副班長抵達目的地了。

老倉育現在的住處。

003

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進行的班會,導致當時的班長老倉育拒絕上學兩年。

這樣的她終於蓄勢待發排除萬難(這部分是推測)來到學校成為我的同班同學,卻在第二天再度不來上學。第二、第三天都沒來,也就是再度回到拒絕上學的狀態。

不,就算是第一天,她也沒出席上課,所以是持續更新拒絕上學的記錄。那天早上目擊現場的人,基本上不會質疑她再度不來上學是當時精神錯亂的結果,也就是我的錯。不過麻煩的是戰場原揮拳動粗的現場也被旁人目擊。戰場原臨機應變當場昏倒,勉強平息這場風波,可惜這種作戰始終只是撐過當下。只不過,當時先出手的其實是老倉。

我手背被原子筆刺中的這件事不了了之,這部分正如我所願,但是兩個女生的壯烈互毆,將難得來學校的拒絕上學兒童再度趕回去。既然落得這個結果,這個事件終究無法不了了之,更不用說和平收場。

神原這種自由奔放的學生,使得各位有點難以理解,但直江津高中基本上是徹底的升學學校,因此對這種不當事件管得特別嚴。

換句話說,老倉育再度開始請假不上學,使得當事人戰場原黑儀的立場有點危險。

以戰場原的聰明才智,當然敏感察覺這股危險氣氛,同樣在那天之後不來上學。她如同和老倉同步般放長假(長假?),表面上的原因是貧血,加上毆打老倉的拳頭細微骨折,不過熟悉戰場原的我與羽川進行推理,認為她百分之百是裝病。不愧是昔日只以自保當成生活準則的人。

不過,如果是昔日的她,再怎麼冒失也不會以這種鬧出騷動的形式和老倉對決吧。

無論如何,表面上「兩敗俱傷」的場面還是成立,戰場原成功打造出旁人不方便插嘴的氣氛,這部分得稱讚她一聲了不起。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其實是自作自受。

總之老倉不來上學了,戰場原也不來上學了,所以在第二天,班長羽川翼終於出動。

「這樣下去,戰場原同學可能會被取消推薦。」

她對我這麼說。

「咦……為什麼?你說的推薦……是推薦保送大學吧?因為她動粗出事?」

「不,不是這樣。這個事件她以兩敗倶傷的形式成功收場,所以單純是出席天數的問題。因為她雖然比不上你,卻也經常請假。」

「啊啊……我都忘了。」

確實,她一、二年級的出席率持續低迷。不過原因在於戰場原的「病」,五月之後的她肯定過著普通的高中生活……

「因為啊,她八月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曾經因為流感之類的原因請假。就算取消推薦,以她的實力正常考大學當然也完全沒問題吧,但就算當事人再怎麼不介意,取消推薦也是對學弟妹造成負面影響的大事,這個問題得由我們解決。」

「我們」。

……我被她算進來了。

已經算進來了。

「……只是,就算你說要解決,但要怎麼解決?去戰場原家叫她別裝病,把她拖出被窩?」

但戰場原是裝病,所以不一定會乖乖在被窩休息就是了。從她平常漏洞百出的謊言來看,她反而可能正常外出購物。

真的是各方面令我擔心的女友。

「該擔心的不只是戰場原同學吧?還有老倉同學。」

「老倉……」

「沒錯,還有老倉同學。你也很擔心吧?」

「…………」

她這樣清楚斷言,我也很難否定……但我現在對老倉抱持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擔心」這兩個字形容嗎?我不清楚。

她再度「足不出戶」,我的內心當然受到打擊。前幾天,我與她的塵封往事終於見光,想到昔日和她的這段緣分,我就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見她。

老實說,無論要道謝還是道歉,都有種為時已晚的感覺。不,「為時已晚」只是得體的說法,實際上肯定只是我尷尬又內疚,不願面對老倉吧。

人們經常說,活在世間與其回顧過去,更應該展望未來。

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改變。

原來如此,一點都沒錯,這樣的說法實在中肯。不過,要是一直不願正視過去,只顧著展望未來,到頭來這根本不是積極,而是消極吧。

向前看的動機很消極。

同時看著過去與未來,才是人們應有的生活方式,而且我是和這種生活方式最無緣的人。

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都閉眼不看,只努力維持現狀。

我是這樣的傢伙。

「……算是擔心吧。」

到最後,我這麼回答。

不情不願。

肯定讓人聽不下去吧。

「不過,隱情如我昨天所說。我甚至認為如今我最好再也不要接近她。那個傢伙再度開始請假不上學令我擔心,不過我並不是沒有得救的心情。」

「只是這樣而已,說出來不就好了?」

羽川努力以開朗語氣說。

這個事件,由於兩個當事人都沒上學,所以班長羽川算是遭受池魚之殃,因而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她在這時候終究堅強。

「這種程度沒什麼關

系的,根本不算是隱瞞。畢竟人生在世,並不是只要滿嘴冠冕堂皇的表面話就好。」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這不是道謝,而是單純的真心話。我內心受挫差點崩潰的時候,羽川翼總會幫我修補。回想起來,從春假那時候就是這樣。

一直都是這樣。

「總之,如果你有什麼點子,我當然會幫忙。無論是怎樣的腹案,只要是你想的都好。羽川,換句話說,你想讓戰場原和老倉和解?」

「唔。唔唔……時間這麼短,終究不可能到和解的程度吧……畢竟她們互毆過。如果是以前的戰場原同學,精神力或許夠強,不過現在……」

「啊啊……現在不行。」

我同意。

我甚至覺得自己問了蠢問題而不好意思。基於這層意義,這堪稱戰場原改頭換面之後的負面影響之一。此外,像這樣造成負面影響的例子其實意外地多。

在這種時候,我就體認到昔日總是精神緊繃,只求自保的戰場原黑儀已經不復在了。仔細想想,雖然她宣稱是策略而將善後工作交給我,應該說塞給我,不過總歸來說,她實際上的所作所為就是「只要不順心就請假不上學」。

沒有什麼堅強或戰略可言。

真要說的話,就是平凡的女生。

女高中生。

不過,如果我這樣定義戰場原,就必須以相同觀點看老倉。

否則就不公平了。

基於過去的緣分,我難免抱持偏見或先入為主的觀念,加上特別的濾鏡檢視老倉的行動,如今忍不住想從她的行動找出深層的意義。但如果放下這段緣分,即使忘不了也放下這段緣分,把她當成普通的同班同學看待的話……

我果然無法扔著她不管。

「所以阿良良木,今天放學後,我想去探望戰場原同學與老倉同學。」

「嗯?」

我率直反應。

從對話過程就可以判斷事情會這樣演變,即使無法判斷,這也是極為自然的演變,但我驚訝到不必要的程度。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嗯?」了。

「老倉同學現在的住處,我問過保科老師了。所以阿良良木,接下來我想打個商量。」

為了解決事態,必須由兩人前去探望,基於班長與副班長的立場,這已經是既定的路線與事項,這部分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羽川以言外之意暗示這件事,然後說下去。

「總之沒時間了,所以我想分頭進行。阿良良木,你想探望戰場原同學還是老倉同學?」

「…………」

「由你決定吧。」

這問題好像心理遊戲。

不過這不是遊戲,也沒有「理」,純粹是「心」的問題。

004

探望女友?還是探望仇敵?

這是頗為極致的二選一,但我決定選後者……要是我這麼說,各位或許認為我真的和老倉一樣,刻意將自己逼入絕境,任憑這種自虐,應該說自罰的衝動驅使自己行事。總之正是如此,我在自罰衝動的驅使之下行事。

不然,阿良良木歷這個傢伙肯定不會面對老倉育。無論老倉怎麼想,這樣下去,我甚至無法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決定在這種認定、這種想法的驅使之下行事。這對於老倉來說可能只是大麻煩,那個傢伙就是討厭我一點吧,不過,就算她再怎麼討厭我,我也不能突然變得不是我。

我是我。

阿良良木歷是阿良良木歷。

不過,這個決定關聯到一個要素,不,兩個要素,我非得先好好說明。首先是我和老倉的關係。昨天羽川質疑老倉為何知道我父母的職業,關於這個問題,我同樣依照羽川的建議行動,順利解決問題得到答案。與其說順利不如說輕易。不對,光是知道答案,不一定可以當成問題已經解決,總之,不只是我和老倉在高一時期的關係,以及我和老倉在國一時期的關係,如今我也清楚記住自己和老倉在國小時期的關係。

我想以此為主軸,和她再談一次。

……老實說,我不想這麼做,而且就算又想找她談,肯定也是基於雙重意義沒什麼好談的,但即使這樣不合理,甚至是自殺行為,我認為有時候還是肯定得跳進無底的沼澤。

我認為肯定得這麼做。

至於另一個要素,則是極度實際又實務的要素。如果我選擇探望戰場原,無論如何都會做出寵她的行動吧。這樣不算是為了戰場原著想。這麼說來,戰場原當時是為了我,也可以說是代替我和老倉對峙,這麼一來,即使不提我倆的情侶關係,我也不能嚴詞訓誡。不對,只有這層關係絕對要提。基於以上兩個要素,和戰場原的交情比我還好,因此可以推心置腹又能嚴詞訓誡的羽川,應該負責探望戰場原。這是極度符合邏輯,無懈可擊的解答。

「嗯,也對,我也這麼認為。只是我原本以為你就算這麼想,還是會選擇探望戰場原同學。不過,這也是你的作風吧。」羽川說。「那麼,戰場原同學交給我,阿良良木想辦法拉老倉同學來上學吧。我覺得她們兩人或許沒辦法和好,也不可能和解……但是這樣下去,她們只會不幸。」

為了避免校方取消戰場原黑儀的推薦入學,得阻止戰場原繼續編藉口請假;老倉好歹在最近來過學校一次,不能放任她繼續拒絕上學。雖然她們兩人在教室見面時可能又會吵到打起來,不過盡力避免落得這種結果,也是班長與副班長的工作吧。

就算做不到,也應該盡力而為。

要是這麼說,或許是在挖苦昔日中途放棄班長職責的老倉吧……總之身為副班長的我,放學後要前往老倉現在的住處。

嗯?

明明決定分頭行動,為什麼後來又和羽川會合?原因是這樣的。以我來說,這也是我認為她受難或白操心的部分。放學後,羽川說還要留在學校處理事情,我向她問到老倉現在的住址,準備獨自出發時……

「咦~?這不是阿良良木學長嗎?」

忍野扇在校門附近叫住我。

「啊……小扇。」

不知為何,我有種出師不利的感覺。

雖然沒什麼,但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個性不堅定的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面對一項重大任務,卻有人不發一語送上一杯茶。我想各位大概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既然茶送到我面前,我就不能立刻走人。

「小扇……正要回家?」

「回家?那個……不。」

小扇輕敲手心。

面帶笑容。

「阿良良木學長,您在說什麼啊?我們不是約好在這裡碰頭嗎?不是約好三點四十二分在校門口碰頭嗎?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真準時,您這個笨蛋就是在這種地方特別正經。」

「嗯……?」

我歪過腦袋。

我不記得約過這種事。完全沒印象。不過既然小扇這麼說,我就開始認為應該是這樣。即使剛才叫住我的語氣怪怪的,即使「三點四十二分」這個碰頭時間定得太仔細,我依然這麼認為。

糟糕,我居然忘記和學妹的約定,我這個學長真沒用。這樣就不能表現出學長風範了。

「耶~好開心喔。阿良良木學長接下來居然要帶我去不迴轉的壽司店!」

「我約定過這種事?」

「有啊,您說要慶祝我轉學。」

「吃不迴轉的壽司慶祝轉學……究竟是何方神聖轉學到我學校啊?」

這是吐槽,卻也是我由衷的疑問。究竟是何方神聖轉學到我學校?

「還說好吃完要請我去酒吧對吧?」

「去什麼酒吧,去連鎖餐廳的飲料吧就好。」

就算只是飲料吧,轉學進來的這個學妹真花錢。

不過就算事先約好,只有今天我不能去壽司店或酒吧。我決定抱持歉意認真道歉。

「小扇,對不起。很遺憾,我應該沒辦法遵守和你的約定。」

「哎呀,這句帥氣的台詞是怎樣?毀約卻帥氣的台詞是怎樣?想必是學長沒帶錢吧?」

「別亂講。我富可敵國。」

反正要毀約,所以我說謊。

我毫無認真可言。頂多只有脫線可言。

「小扇,我現在得去老倉家一趟。」

「喔喔?又要去那間廢屋?」

「不,不是廢屋,是她現在住的地方……」

唔,糟糕,我在小扇面前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要是這方面沒謹慎一點,我恐怕會被說成口風不緊的傢伙。

我用力緊閉嘴唇。

小扇以食指碰我的嘴唇。

如同塗護唇膏般撫過。

「唔!這是做什麼?」

這個像是戀唇情結的動作使我不禁畏縮,但小扇好像不是在挑逗我。

「沒有啦,我是在拉開學長嘴巴的拉煉。」小扇光明正大,毫不在乎地說。「不過比起拉煉更像黏扣帶就是了。拜託,請多告訴我一點啦。發生了什麼事?居然沒幾天……應該說這兩天?就跟老倉學姊熟到可以相互拜訪,您攻略老倉學姊的速度太驚人了吧?突飛猛進耶。究竟是經歷什麼樣的過程?快給我報告吧,笨蛋。」

講到最後變成命令句。

這孩子的遣詞用句不太自然。

「沒有啦,不是變熟或是攻略之類的,也不是相互拜訪,是我單方面上門找她。那個傢伙從昨天開始又不來學校了,而且前天也等於沒來……」

我不得已向小扇說明。

哎,既然沒能遵守今天要慶祝她轉學的約定,就做個說明當成補償吧。

總之以現狀來說,這樣下去肯定會對戰場原的立場與老倉的今後不利,因此羽川翼出動了。我將這個事實報告小扇……報告?不,這樣聽起來,我好像小扇的部下……總之我覺得這樣形容還挺貼切的,所以沒有特別更正。

「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嗎?嗯……慢著,但您獨自造訪的話,你們會吵起來喔。」小扇聽我說完,露出思索的表情說。「只會在老倉學姊家重演教室的口角吧……您不這麼認為嗎?」

「哎,我並不是不這麼認為,也這樣擔心過……」

「無論怎麼想,都應該由您負責戰場原學姊、羽川學姊負責老倉學姊吧?安排錯誤了。」

「唔~總之,或許吧。」

若想讓事件平穩收場,小扇說的安排確實才是對的。不過在這種狀況的平穩很像是「敷衍了事」,我極度質疑這種「敷衍了事」的手法是否能解決問題。

羽川是那種個性,所以不喜歡「嘗試看看」這種做個樣子的方式。即使是以馬虎行事聞名的副班長我,至少在這次也抱持相同的感受。

「是喔……不過,老倉學姊的家庭問題怎麼辦?記得她的家庭環境很悲慘,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已經不只是危險,而是愚笨的行為了,我不建議這樣。」

「不,這方面似乎不用擔心……雖然我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她現在好像離開父母生活。」

「離開父母?喔喔,那麼是接受親戚保護嗎?」

「不,她好像一個人住。」

「是喔,這還真有趣呢。」

小扇說。

高中生一個人住。可能只會出現在漫畫裡的這種「設定」,令她相當興奮的樣子。

「所以大概如你所說,那個傢伙的爸媽在五年前就離婚之類的吧。也就是家庭破碎。她因而在兩年前回到這塊土地。不過她應該還是有名義上,應該說文件上的監護人吧……」

「原來如此。我隨便推理卻歪打正著了。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愚笨的阿良良木學長,這樣也會產生問題喔。換句話說,您接下來要拜訪一個實際上獨居的女生吧?這樣不好。」

「啊?不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這是紳士不該有的行為。羽川學姊或許信賴您的這一面,不過正常來想,男生單獨造訪獨居女生,難免有人質疑這兩人的關係。已經有伴侶的人不該做出這種行為。」

「唔~……」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或許如此。

在高中生的年紀,我認為還不需要動不動就注意這種社會禮儀或兩性禮節,不過可以的話還是要避免這麼做,以免招致不必要的誤會。萬一出現這種謠言,先不提我,討厭我的老倉可能當真自殺。

……自殺。

不經意浮現的這個危險字眼,我察覺出乎意料可能成真,不禁發毛。

是的。即使羽川比我適合造訪老倉,無論老倉現在過得如何,就算會招致不必要的誤會,我也絕對必須好好面對她,避免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這不是為了五年前沒回應她的求助而賠罪,更不是補償,純粹是現在必須處理的問題。

「看來您心意已決。」

小扇一副無可奈何般聳肩。

總覺得小扇就算賭氣也要阻止我去老倉家,而且肯定是基於親切心態提出這個建議,但她似乎感受到我不能聽從建議的意志。

「我明明那麼期待不迴轉的壽司……」

……看來不是基於親切心態,而是貪吃心態。雖然真的很抱歉,但是能夠取消這個約定,我內心只有「得救了」的想法。

總之,也不能聊太久。

我開始總結。

「小扇,那我走了。」

「啊啊,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喔!」

我的總結被打斷。

被小扇臨時想到的點子打斷。

「這場家庭訪問,不才在下我也一起去吧!」

「咦,你也去?我很感謝就是了……」

嗯?感謝嗎?

在這個時候,小扇究竟有什麼想要同行的理由……啊啊,不過這麼說來,小扇剛才把「單獨造訪」當成不建議我去老倉家的理由。

「換句話說,不要單獨造訪就好。尤其我是女生,只要我一起去,老倉學姊的精神也可以稍微放鬆吧?」

「但她不會因為對方是女生就放鬆精神……」

對方是學妹就會稍微放鬆嗎?

不過,就算是眾人認定為「體弱多病」(即使已經康復)的戰場原,那個傢伙依然毫不留情就賞耳光……對病人都不溫柔的傢伙,我不認為會對學妹溫柔。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比起我獨自見她來得好。嗯,這是個好點子。我這樣想過之後,甚至會質疑自己為什麼沒想到這個方法。

「如學長所知,我是優秀的聽眾,或許可以向老倉學姊問出各種情報。」

「問出情報……」

「阿良良木學長,人際關係終究是情報戰喔。摸清對方的底細不會有壞處。您至今想起那場班會以及國一暑假的往事,回憶起過去的她,卻完全沒和現在的她好好講過話吧?我會從中調停以免兩位吵起來。放心,送佛送到西,請讓我盡一份心力吧。」

小扇笑咪咪地這麼說,這個提議聽起來完全出自善意,我沒理由拒絕。真要說的話,我原本允諾學妹要帶她去不迴轉的壽司店,卻變成要帶她去一個肅殺的戰場,使我過意不去……但是比起去壽司店,感覺小扇反而更愛上戰場。

雖然她喜歡實地考察、喜歡當偵探辦案、喜歡調查,實際上卻是毫無特別之處,什麼事都喜歡插一腳的女生。

既然這樣,我就不需要刻意拒絕她好奇心旺盛的這個要求。就算老倉等等和上次一樣變得歇斯底里,只要一開始就提高警覺,我終究可以好好保護學妹。

「那么小扇,拜託你了。」

「好的,學長拜託我了。」

「不可以拜託!」

嗯?

最後那句是誰說的?劇本沒寫啊?我轉身一看,似乎已經辦完事情的羽川,追上一直站在校門口交談的我們。

005

「阿良良木,不可以拜託她。」

羽川氣喘吁吁,看得出來她應該是從校舍跑到校門口。就我推測,她走出校舍要去戰場原家的時候,發現我與小扇在校門口附近交談,所以連忙跑過來?

小扇在笑。

看著這樣的羽川露出笑容。

「羽川……」

我不明就裡,總之先叫羽川。這麼做就像是遭遇困難時求神拜佛。羽川調整呼吸之後抬起頭,回應我的呼喚。

「不行啦。你想想,這是班上的內訌,不能殃及學妹。」

「嗯……」

啊啊。

是這個意思?是這樣嗎?

她剛才叫我的語氣緊張萬分,如同拚命阻止朋友誤入歧途,我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不過實際上,羽川只是提出極為正常的意見。

而且她說的也沒錯。

即使小扇主動要求,自己的事情狹及局外人也不太好。

重新思考就會發現這是無須思考的道理。

「小扇……」

「不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請不要亂客氣喔。這樣我反而會受傷。」

小扇搶話如此主張。

語氣謙虛,卻伴隨絕不退讓的堅定決心。

「請務必讓我一起去啦,我不會礙事的。我只是希望稍微幫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就好。您都已經答應了,卻在這時候又拒絕,太過分了啦。」

她說。

「唔……」

她這麼一說,我就沒面子了。

我終究隱約知道,小扇不一定是想幫我的忙才那麼說,她的提議應該出自好奇與看好戲的心態,不過都已經答應了卻在這時候拒絕,確實是太過分了。

「請不要在意我啦。我完全不在意,您完全不用在意。走到這一步,您講得這麼冷漠更傷我的心,我大受打擊。我和阿良良木學長都是這種交情了……」

「你和阿良良木是怎樣的交情?」

小扇的主動,應該說強勢(因為姓忍野?)令我快要就範時,羽川插話了。【註:日文「強勢」與「忍野」音近。】

羽川讓人感覺她很少介入別人的互動,正因如此,她這個行動令我意外。不過回想起來,她就是要介入我和小扇之間,才會全力跑到這裡。

基於這層意義,她介入也是理所當然。

「你和阿良良木只在三天前剛認識吧?」

羽川說。她也是面帶笑容。光從這張笑容判斷,她似乎只是在溫柔勸誡任性的學妹。

「嗯,是的。」小扇也肯定這一點。「不過人際關係不一定是由時間評定。我自認和阿良良木學長在短時間內完全意氣相投。像是被關進神秘教室,到廢屋冒險,我們共享非比尋常的體驗。阿良良木學長,您說對吧?」

「嗯?啊啊,是啊。」

我甚至只以高中生的經濟能力,就要請她去不迴轉的壽司店。如果不是相當意氣相投,我應該不會這麼做。

「啊啊,嗯。這些事件我聽說了。我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備受你的照顧,我一直認為得向你道謝。」

羽川嘴裡繼續這麼說,身體也介入我與小扇之間。然後她高聲這麼說。

「不過如果是我,就可以做得更好。」

「…………」

小扇沉默了。就這麼掛著笑容──掛著像是笑容的表情僵住。

喂喂喂,怎麼回事?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見羽川採取這麼攻擊性的態度。不,就算不是第一次,上次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比方說……春假?在春假,羽川翼介入我和傳說的吸血鬼之間,接下來就是這一次嗎?

「……喔。」經過沉重的沉默,小扇終於開口。「這樣啊。嗯,應該是這樣吧。羽川學姊肯定可以做得更好,因為您是天才。是的,我聽叔叔說過。」

「叔叔……你說的是忍野先生嗎?」

「是的,我是他侄女。」

小扇說完,羽川對這句話隱約起反應。羽川很尊敬忍野,進一步來說,羽川為他的生活方式著迷。所以我能理解她對忍野這個名字起反應。但既然這樣,她應該以相應的禮貌對待忍野的侄女……羽川對小扇的態度和「禮貌」完全相反。

「不過,您的天才如果沒發揮就毫無意義。實際上,當時阿良良木學長身邊的人是我。」

小扇忽然移動到羽川正前方,給人微風拂柳般躲避羽川視線的印象。我如果被羽川正面瞪視,大概會不敢動彈,基於各方面的意義不敢動彈吧,但小扇看起來毫不畏懼。

不愧是忍野的侄女。

她的精神力強到令人如此讚嘆。

而且小扇還試著反擊羽川。初生之犢不畏虎。

「您的天才,連叔叔都畏懼。是的,不過從這個角度來看,也沒有傳聞中那麼誇張。如果是我聽說的羽川翼,應該不會在阿良良木學長遭遇危機時缺席。」

「…………」

「所以,剛才的道謝我確實收下了,這是我承擔不起的榮譽。您或許可以做得更好,但您到最後什麼都沒做。您說的『做得更好』,或許是指您全盛時期的狀況吧。」

小扇挑釁地說。

她的態度及語氣,真要說的話和面對我的時候一樣,或許代表小扇面對任何人都不改自己的態度及語氣。不過對我這樣就算了,我終究不能放任她對羽川採取這種態度。

我規勸她。嚴厲規勸。

「喂喂喂,小扇,不該用這種語氣說話吧?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又知道羽川的什麼事了?」

「我一無所知喔。」

小扇如此回答。溫柔回答。

「知道的是您才對,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羽川學姊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是的,關於這方面,原本我確實不應該插嘴。」

關於這方面。

她這麼說,聽起來像是關於其他方面,她就完全必須插嘴。她的語氣過於斷定,我甚至不敢詳細詢問。

「總之,羽川學姊,我可沒笨到和您較量,也不想因為冒犯您,害得我最喜歡的阿良良木學長討厭我。今後請井水不犯河水吧。對不起。」

不知何時,小扇如同繞過羽川般,描繪公轉軌道移動到我身後。總之,我每次察覺時,這孩子都會在我身後。從相對位置來看,這樣不就變成我介入羽川與小扇之間嗎?我絕對不想處於這種位置。

「請吧請吧,您接下來要去戰場原學姊家探望吧?她家比較遠,您應該早點出發吧?」

「比較遠……?」

羽川敏感反應。

小扇即使從我這裡問到老倉現在的住處,卻連戰場原家的位置都清楚掌握,羽川大概是覺得這樣很奇怪吧。基於這層意義,我的反應應該更強烈。因為別說戰場原的住處,我連老倉現在的正確住處都還沒告訴小扇。

不過,小扇給我的這種感覺,「知道各種不知道的事」的感覺,我已經相當習慣了。

即使就羽川看來,這是多麼具備威脅、多麼異常的狀況,我也習慣了。

「請放心,若您不想看到您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學長『拜託』學妹的模樣,我就別用這種形式吧。畢竟這原本是我提議的。就當成我如同背後靈,擅自跟著阿良良木學長行動吧。」

背後靈。

她在我背後這麼說,使得這句話莫名真實。不過以「真實」形容「靈」也挺奇怪的。

「這樣您就不介意吧?就像是推理小說常見的那種不請自來的助手。」

「不請自來的助手……」

又是推理用語?我在這種時候依然發揮吐槽本色。她的推理迷言行令我有點不敢領教。不過「不請自來的助手」似乎很難說是正式用語,而且真要說的話,在前天與大前天,她扮演的角色都不是助手,是偵探。

不請自來的偵探?

……總覺得更不像正式用語了。

「我肯定幫得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所以明知如此卻沒陪同的話很可惜。我不能坐視阿良良木學長為難,我想拯救阿良良木學長!」

「人不是只能自己救自己嗎?」

「那是叔叔的立場。我的立場真要說的話是仙鶴報恩。」

「仙鶴報恩?」

羽川詫異復誦,大概是掌握不到含意吧。我也一樣。我認為小扇的行動一點都不像鶴。

「哎,也可以說是斗笠地藏吧。總歸來說,我是過度報恩主義。讓人覺得『報恩報過頭了吧!』的程度。我剛轉學進來,阿良良木學長卻這麼親切照顧我,我就算賭命也想回報這份恩情。」

親切照顧剛轉學進來的小扇……我有嗎?啊啊,她在說校內平面圖那件事?只以班會事件來說,我確實是站在告知真相的立場,不過追根究柢,當時是陪小扇進行個人的實地考察。不過隔天就輪到她陪同進行我的實地考察……所以比例應該是一比一,不到過度報恩的程度吧。

……不過,我不知道她述說這個立場時的當真程度。

「……阿良良木。」

應付小扇會沒完沒了……雖然應該不是這麼認為,但羽川叫我了。該不會是把攻擊的矛頭朝向我吧?我緊張了一下,但我錯了。

她是這麼說的。

「變更預定。我也去老倉同學家。和你一起去。」

這真是嚇我一跳。

因為羽川只要做出決定,就鮮少變更程序。她非常討厭朝令夕改。

「這樣小扇就沒意見了吧?既然問題在於阿良良木一個男生獨自去老倉家,只要我一起去,這一點就不成問題,不成藉口。對吧?」

「…………」

小扇在我身後不發一語。她在我背後,所以我完全看不到她,但她現在掛著什麼樣的表情呢……還是一如往常笑咪咪嗎?

羽川即使剛才不在現場,也只以推測就說中小扇使用的「藉口」,小扇對此也能一笑置之嗎?

「先不討論這樣成不成問題,羽川學姊,您不是得造訪戰場原學姊家嗎?」不久之後,小扇這麼說。「居然把好友的順位延後,我不以為然。」

「我本來就應該會和戰場原同學聊很久,所以我決定今晚住她家。我要久違在戰場原家辦一場睡衣派對。」

睡衣派對?

居然舉辦這麼迷人的活

動……難道說,我也可以參與這個活動?我雖然沒有入場券,不過說不定羽川可以多帶一個人?

「這樣就行吧?因為……我可以做得比你好。」

「在這個世界上,不一定做得好就是好喔。做得太好也會在某方面來說欠缺平衡,無法維持中庸。我想您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小扇說。「總之,先不提好不好,做決定的不是我,是阿良良木學長。」

「咦?」

「和我去?還是和羽川學姊去?阿良良木學長,請決定吧。決定權交給您。我與羽川學姊都會完全聽從您的決定。對吧?」

小扇再度講得像是在挑釁羽川。羽川應該不是接受挑釁,不過大概認為這時候只能同意吧。

「說得也是。由阿良良木決定吧。」羽川點頭說。「畢竟這不能強迫。」

「…………」

我得到一個相當重要的選擇權了。

不對,不是選擇權,是決定權。

我認為三人一起去是最和平的選項,不過羽川與小扇針鋒相對的現在,這個選項或許也很危險。不只如此,我即將前往彼此更加針鋒相對的老倉家,以我的立場,我應該避免累積更多風險。就算這麼說,都已經爭執成這樣,如果我說我要自己去,不選擇任何人的話,肯定是最棘手的狀況。

這麼一來,我只能做出決定。

這次訪問老倉,要和小扇一起去?還是和羽川一起去?

二選一。

反過來說,我無論接受誰的邀請,都將拒絕另一人的邀請。既然這樣,我實在無法輕易決定。

……不過在這種場合,果然應該選小扇吧。

嗯。

實地考察並不是先搶先贏,不過是小扇先說要一起去,而且我已經毀約在先(吃壽司的約定),老倉的往事也是她查明的。老倉的事情原本就是以我和小扇探訪校舍為開端,雖然不是對此感到責任,不過貫徹初衷也是一種想法。

在這種場合應該叫做「貫徹初伴」?

不只如此,像是前天也一樣,我不太希望羽川看見我與老倉的醜陋爭執,這份想法很強烈。羽川或許可以順利為我與老倉打圓場,但是想到我會在羽川面前和老倉吵架,我實在不願意。羽川似乎將小扇視為可疑人物,也因而擔心我,但肯定是我的說法不對吧。

關於羽川和小扇之間的裂痕,我今後再找機會負責修補,今天還是和小扇一起探訪老倉,羽川則是按照預定計畫去找戰場原,這樣應該是最好的安排。

在我幾乎做出這個結論時,小扇如同推我一把般開口。

「阿良良木學長,不可以因為自己的私事,為重要的恩人羽川學姊添麻煩對吧?真要說的話,羽川學姊也是局外人喔。阿良良木學長不希望讓羽川學姊困擾吧?」

她這麼說。

嗯,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這孩子講得真正確。

「阿良良木學長,我保證。只要您帶我一起去,無論到時候面對什麼謎題,我都會再度提示解決之道。」

「…………」

哎,既然她這麼說了……在我幾乎要脫口說出結論的這一瞬間,羽川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如同學小扇說話般這麼說。

「阿良良木,我保證。只要你帶我一起去,我就讓你摸我的胸部。」

006

然後,我現在和羽川抵達老倉家門口。

雖然老倉搬過幾次家,我並不是沒擔心過這一點,總之我放心了。在我面前的是屋齡看起來不長的公寓,不是廢屋。

「這裡的444號室嗎……看來這裡的管理公司不太迷信。」

「與其說是公寓,應該是集合住宅。」

我們一邊聊一邊上樓。這裡沒電梯。並不是老舊,不過就算屋齡不長,也很難稱得上是現代建築。該怎麼說,這裡完全沒有我們年輕人聽到「自己住」的時候會有的亮麗感覺。坦白說,對,有種柴米油鹽的味道……

在這種柴米油鹽味很重的地方獨居,也有種扭曲的感覺。關於這一點,羽川的見解是這樣的。

「我想,老倉同學大概在接受某種補助吧。」

「補助?」

「嗯,政府的補助。所以才會被安排到這裡住。」

「…………」

如果正如羽川推測,老倉在接受政府或自治單位的補助,那她接受補助的根據不難想像。住處曾經如同廢屋的她;我重新回想起來,小學時代初識她的那段過程。想到這兩件往事就不難想像……

不過,連千石都記得的往事,我為什麼會忘記?不,絕對不是忘記。

雖然時間沒交集,我還沒問過……不過我的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呢?她們記得老倉育嗎?

「回想起來,我或許是個冷漠的傢伙。這麼說來,我也忘了千石,最初見到的時候完全不記得。」

「但我覺得這也在所難免。當時你和千石妹妹或老倉同學的關係,沒有深到讓你留下印象吧?」

也對。

不過,先不說月火當成朋友帶到家裡的千石,我和老倉應該要建立足以留下印象的關係。這麼一來,我國一的時候就不會看漏她的求救訊號吧。高一的那場班會也一樣,到頭來肯定不會舉辦。

「不要過度責備以前的自己,這樣不好。這跟反省不一樣。」

羽川說。她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想法。

「將過去的自己當成壞人,藉以保護現在的自己。如果只是這麼做,到最後只會重蹈覆轍。想像看看吧?總是被未來自己責備的人生。這種人生有趣嗎?」

「……不有趣。」

不有趣。

沒有責備或抨擊過去,而是誠摯面對過去的她,說出來的話果然不一樣。果然有分量。

是的。

到頭來,重點不是過去,是現在。

我現在要如何表現?如何面對老倉?我面對的不是昔日的老倉,是現在的老倉。不是自責當時換個做法會怎樣,而是檢討現在該怎麼做。不過這早就是老生常談的道理了。

我們抵達老倉家所在的四樓。只是走到四樓,類吸血鬼的我當然臉不紅氣不喘,但羽川也完全面不改色。果然是萬能班長,基礎體能也很優秀。

「那麼,阿良良木,你等一下。」

「嗯?在這個階梯等?為什麼?」

「因為老倉同學不是獨居嗎?要是我按下門鈴,她穿著睡衣或居家服走出來被你看到,可能會不好意思。」

「…………」

居然預防這種發生機率很低的狀況……也是啦,既然羽川以這種防禦力處理事情,難怪我沒機會看到羽川穿便服。

我乖乖聽話。

總之不提睡衣之類,最好先讓老倉和羽川一個人交談。不用說,我當然做好心理準備,一旦稍微感覺到老倉可能危害羽川就衝過去。

就這樣,羽川獨自走到老倉家門前,按下門鈴。從我聽到的聲音推測,這裡的門鈴不只是沒有視訊功能,連通話功能都沒有,完全只能呼叫裡面的人。應門時只能隔著門對話,或是開門出面。既然這樣,很可能發生羽川剛才說的那種狀況。

班長真厲害。

漂亮迴避了目擊睡衣或居家服的事件。

我由衷佩服羽川的裁量,然而事態在她的裁量之上。也可以說之下。

門開了。

似乎上了門煉,傳來煉條被拉緊的聲音。

接著是「誰啊?」的老倉聲音。

雖然有門煉,不過在不明人物來訪的時候隨便開門,我認為她真是個冒失的傢伙,但她或許至少以門上的窺視孔確認外面的人穿制服。即使認不出門外是前幾天只在教室擦身而過的羽川,既然知道是同校的女學生,應該還是會開門吧。我再度心想,如果我在羽川旁邊,她或許不會開門。

如果是我一個人來會怎麼樣……我如此思考時,羽川開始和她進行問答。與其說問答,感覺對話不太成立,似乎是羽川耐心試著說服老倉。

然而狀況不甚理想……

聲音稍微重疊,我聽不出來她們在討論什麼。羽川在要求進入屋內,或是要求老倉去上學嗎?不,不太像。那她們在交談什麼?

哎,雖說是交談,但羽川的態度和剛才在校門口和小扇交談時完全不同,所以我判斷不需要從暗處衝過去。

但我再度想不透,剛才那場毛骨悚然的對決是怎麼回事……

或許有許多人誤會了,我並不是被羽川的胸部吸引,所以沒選擇小扇,改為選擇和羽川搭檔。正因為我感覺到當時羽川不惜那麼說的狀況非比尋常,我才會在那個二選一指名羽川搭檔。

原來如此,小扇說得沒錯,或許羽川已經不是全盛時

期,依照進展,我或許應該和小扇一起來這裡。或許羽川對小扇有所誤解,或許我正讓羽川暴露在無意義的危險之中。

只是,羽川都那麼說了。在羽川不惜那麼說的時候,我不希望自己沒選擇羽川。即使羽川錯了,就算我錯了,在面對那個選擇時,我還是會把羽川翼視為正確答案吧。

這樣對不起小扇就是了……

好好補償她吧。我今後要成為做得到這種事的人。

也對,別提不迴轉的壽司店,至少帶她去迴轉的壽司店……

我思考這種事情時,羽川回來了。我不經意覺得她看起來精疲力盡。怎麼回事?難道是吃了閉門羹?不,羽川不會這樣就垂頭喪氣被趕回來。那麼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阿良良木,可以了,過來吧。」

羽川無精打采地說。

她變成死魚眼……剛才究竟進行了多麼無意義的議論?

「你要我過去……可是……」

「她說你可以進去。進去她家。不過我就先講明吧,她依然穿睡衣。」

「嗯?咦,但你不是想迴避這種狀況嗎?」

「她說『我不想因為阿良良木過來就花力氣換衣服』……我努力想說服,但我越說她就越頑固,堅持絕對不換衣服,還說如果我繼續說下去,她就要脫光衣服迎接我,所以我讓步了。」

羽川說。

看來剛才的議論是以脅迫形式進行。不過議論內容只能說荒唐至極。

「放心吧。就算是我,在這種狀況也沒有輕浮到看見女生睡衣就開心。」

「天曉得。」

說來遺憾,羽川朝我投以質疑的目光。

「覬覦我胸部的人講什麼話都沒信用。」

「…………」

當事人最感受不到我的想法。

雖然悲哀,不過現狀確實說什麼都沒用。好啦,那麼我就割捨過去(割捨過頭了),面對現在吧。

老倉沒趕走羽川就算了,不知為何也沒趕走我,准許我們進入她家。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大概是和拒絕換衣服一樣,認為要是趕走我們就有種輸掉的感覺吧。既然門開了,我也沒有理由不進去。即使是如同宣戰的開城,我也非得接受挑戰。

因為這就是我的職責吧。

身為老倉育兒時玩伴的職責。

007

兒時玩伴。

我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有兒時玩伴,不過我和老倉的關係似乎非常接近兒時玩伴。不過與其說是兒時玩伴,正確來說曾經是點頭之交。總之,我和她──阿良良木歷和老倉育曾經認識。

雖然這麼說,但老倉不像千石住在我家附近,也不是和我就讀相同國小,我們和這種類型的兒時玩伴有點不一樣。在和老倉面對面之前,我簡潔說明「有點不一樣」的地方吧。各位正在期待看到老倉穿睡衣的樣子,我這麼做非常對不起各位,不過請稍微聽我說說往事。

我的父母都在警界工作,而且我儘量不對別人透露這件事。從小時候就是這樣。從懂事前就是這樣。比方說,即使學校作業出了「爸爸媽媽的工作」這樣的題目,我也想辦法不說明父母的職業。為什麼一直如此徹底隱瞞父母的工作,而且到現在也繼續隱瞞?至少在小時候,我這麼做是遵照父母的命令。換句話說,父母教育我儘量別對旁人說出他們的職業。總之,雖然必須回想才想得起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幼年的我過於率直,不太過問原因就將這個指示照單全收,聽話到現在。如今回想這件事,父母這樣教育應該有兩個意義吧。首先是倫理上的意義。我的父母是警察,這個職業在社會上扮演特殊又重要的角色,子女不應該隨便見人就吹噓這種事。要求「正確」的父母從理性角度讓我學會這一點,要我保密。再來是管理上的意義──危機管理上的意義。不是從理性,而是從感性來解釋。換句話說,要是對外公開我父母是警察,我可能會暴露在危險之中。

總之,我的父母一直在提防自己的工作危害到兒女。現在回想起來,這麼做有著過度保護的一面,不過若問這樣是否小題大作,其實也不會。至少到了十八歲的現在,我可以理解他們的這份擔憂。我總是將「父母都是警察」當成一種驕傲,所以我大概在最初的最初疑惑為什麼不能告訴別人,也對此抱持不安,不過父母對我說「英雄都會隱藏真實身分」,我就這樣深信不疑了。

到了現在,蠢到無法巧妙隱藏父母職業的火憐,以及將父母的警察身分巧妙活用到極限的月火──這對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使得我隱藏父母職業至今的做法沒什麼意義了。不過俗話說「三之子的靈魂定到百」。如果把這句話的意思誤解成「三胞胎都能長命百歲」就很難矯正。【注】同樣的,一開始植入的行為模式,即使當事人失去目的或失去記憶也很難矯正。所以即使實際上毫無意義,我至今依然繼續向旁人隱瞞父母的職業……但至少在國中一年級那時候,和少女老倉共度一個夏天的那時候,這個行為是有意義的。【註:實際的意義是「三歲孩子的靈魂到百歲都不變」,也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在廢屋度過的那個夏天。

喜歡上數學的那個夏天。

在小扇的協助之下,我已經得知那個夏天背後的隱情,得知我當時沒注意到她的求救訊號,不過若要這麼說,她應該不知道自己發出求救訊號的前提,不知道我父母的職業才對。

當時,連我僅有的幾個朋友都不知道我父母的職業,老倉為什麼知道?羽川在昨天早上問我這個問題。

我沒能回答。我完全不知道。

感覺她在那時候就暗示我和老倉的關係特殊,但這也毫無根據。老倉究竟知道我哪些事?知道到什麼程度?雖然我覺得毛毛的,不過如果我和老倉還有其他的交集,那就是小學時代的事……

只是,連國一記憶都模糊不清的我,不可能想起小學時代更朦朧的記憶。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話,要不要問問你的父母?」

在我苦惱的時候,問我這個問題的羽川,給了我這個建議。

「家長都清楚看在眼裡喔。哎,我講這種話或許沒說服力,不過就我所知,你的父親與母親一直好好看著你喔。因為他們看起來是很盡責的父母。」

嗯……總之,我和父母之間現存的芥蒂,即使沒辦法讓羽川完全理解,但羽川曾經在我因為某些隱情不見蹤影的時候待過阿良良木家,接觸過我的父母,所以我覺得可以接受她的說法。

其實我沒立場講得這麼囂張,現狀也不適合講這種話。我二話不說就決定聽從這個建議。畢竟這是羽川的建議,如果她命令我吃鞋子,我或許會吃。

果然,我因而得知答案。

我和老倉在小學時代就認識。

也就是兒時玩伴。

正確來說,是我國小六年級那時候──我和妹妹月火,加上月火帶來家裡玩的千石等人一起玩耍的那時候。

我和老倉育在一起。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並沒有一起玩,也不是就讀同一所學校。如果是這樣,我對她的印象應該會更深,而且更不一樣。至少會和千石那時候一樣,只要見面講幾句話就會想起來──即使老倉的名字和當時不同。

……就算這樣,我還是認為記得往事的千石很厲害,但千石自己的說法是:『撫子小學時代沒什麼回憶,所以清楚記得和月火玩耍的回憶,不過當時叫她良良就是了。除此之外,當然也清楚記得歷哥哥。』這孩子講得真窩心。總之,我不曾和老倉玩耍過。

不是同一所學校,沒有一起玩,也不是住得很近,這樣的話,我與老倉很難形容為兒時玩伴。

然而,即使只在人生的一小段時期,即使沒有一起玩,只要曾經一起住,就算這段時期多麼短暫,應該也可以說我們是兒時玩伴吧?

至少我這麼認為。

我可能講得有點混亂,總歸來說,是某天發生的事。

某天。

不,我講得像是已經回想起往事,但這次和我忘不了的班會或是回想起來的廢屋夏天不一樣,我依然完全沒回想起真相。我完全沒記憶。只不過是我詢問父母之後聽他們說的,而且千石也記得,證明這無疑是真相,我自己則是完全失去這段記憶。這應該是再也不會回復的記憶吧。

總之某天,父母帶了一個女生回家。

這個女生當然是現在的老倉育。父母沒詳細說明,就說這個女生會暫時住在家裡,要我與兩個妹妹和她好好相處。

當時的我是對父母百依百順的兒童,火憐與月火也分別是小三與小二,年紀還很小,所以聽完父母毫無說明又堪稱唐突的通告之後沒有提出異議,但我現在就知道父母為何這麼做,也知道父母為什麼不對小學的

孩子們解釋。

換句話說,父母將兒童老倉帶回家,是為了保護她不受她「家庭」的危害。她的「家庭」恐怕從當時就充滿暴力。

我不確定當時的社會情勢,所以只能推測,不過在那個時期,政府單位肯定比現在難以介入各個家庭吧。我父母的行為──暫時將老倉收容在自家的這個行為,大概是遊走在法律邊緣,至少是政府無法正式認可,不在法律許可範圍的行為。父母在這方面沒有詳細說明,我也沒詳細詢問。這裡的重點是老倉住進我家並且見到我。當時她當然得知了我父母的職業。

沒什麼好奇怪的。

老倉見過我的父母,見過我當警察的父母。根本沒有知不知道的問題。

這麼一來,小扇說的推理就需要稍微修正,在幾個細節微調。即使大致上沒有改變,不過羽川提出的疑點確實因而得到解釋,總之這部分之後會慢慢說明。至於我一點都不記得的兒童老倉是什麼樣的女孩?依照我父母以及千石的說法,她是個「完全不說話的孩子」。連內向的千石都這樣形容,所以肯定很誇張。不過既然是「不說話的孩子」,我知道類似的例子,所以很容易想像。這裡說的類似例子,當然就是當時還不在我的影子裡,而是住在補習班廢墟的忍野忍──總是瞪著我,嘴巴緊閉成一條線時的她。

「當時撫子覺得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喔。不和大家一起玩,卻也不離開房間,而且不說話。」

千石這麼說。

我越聽越覺得很像當時的忍,不過當時的忍之所以不說話又不動,是基於相應的理由。換句話說,應該認定兒童老倉也是基於必然的理由而不說話。不難想像是因為她的家庭環境。

即使在暫時收容的家庭,也就是我家,兒童老倉也完全沒卸下心防。不,到頭來,她甚至不一定理解「家庭」這個概念──這是我媽的說法。

如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因而嚴加提防。她當時的心境或許是自己被綁架到陌生的家。就算沒這麼認為,或許也還無法理解「保護」的概念。

真是的。

這種事不該讓孩子知道。

無論如何,我打聽到的老倉童年性格,和我所知道那個時期的老倉不同,缺乏相似性,我甚至認為可能是只有年齡相同的另一個人,不過依照我聽到的外在特徵,應該可以確定是老倉沒錯。

老倉育。

我不禁思考哪個老倉育才是真正的老倉育,但答案應該是「兩者皆是」吧。至少那個傢伙不希望我講得好像知道「真正的她」。

兒童老倉曾經短暫住過我家,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對此完全沒記憶。因此聽父母與千石說明當時的印象時,我並不是沒感到疑惑。(我並非完全沒想過可能是大家串通好一起騙我,不過我父母與千石要怎麼串通?)只是聽他們說完,我清楚回想起一件事。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是想起老倉住在家裡時的事。

我想起的是老倉消失時的事。

某人從家裡消失的感覺。失去某種東西的感覺。

比方說,如同在班會失去「正確」時的感覺。如同在廢屋失去「同志」時的感覺。

失去某種東西的感覺。

最初把這種感覺植入我心中的人,是她。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卻失去了某個東西,消失了某個東西。我清楚回想起自己體驗過這種失落感。

我回想起這種失落感。

總之,她突然消失了。不過或許只是兒童老倉主動回到自己家吧。

主動回家。

不是她的父母帶她回去,也不是我的父母基於各種原因無法保護她。兒童老倉是依照自己的判斷離開我的「家」,回到她的「家」。

到頭來,對於孩子來說,父母永遠都是父母,也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家吧。無論是多麼悲慘的父母或多麼悲慘的家都一樣──這是我爸的說法。

哎,我爸說的或許沒錯。至少兒童老倉認為這樣是對的,這個行為是正確的答案,才會消失蹤影。

我的父母沒有詳細說明這部分,不過我認為她回家之後,應該也造成一番風波。只是想到後來的際遇,老倉的事件應該沒以我父母期望的形式解決。

必須由家庭里的某人發出求救訊號,否則家暴問題很難解決。如果任何人都不把問題當成問題,就沒有任何人能回答。

述說這段往事的父母,以這段話做為總結。

看來他們沒多想就認為我是忽然想起童年回憶,想起曾經住在一起的女孩才問這種問題,但我完全沒想起小學時代的回憶,我知道的是後續的事情。

是老倉育接下來的悲慘人生。

我唯一能說的,就是大約一年後,她透過我向我父母發出求救訊號,而且這道訊號傳到我這裡就停止。

和老倉就讀相同國中的我,不記得她這個人。我們不同班,基本上沒有真正打過照面,但我在廢屋見到她的時候也完全不認得。即使主要原因是她後來的個性完全不同,即使次要原因是她後來給人的感覺不同,我也完全不認得。

我不禁心想,在她一句話都沒留、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阿良良木家的時候,她就基於各種意義,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那個傢伙消失之後,我成為冷漠的人。

008

睡衣比我想像的更像睡衣。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而且我也經歷過各種戰場,自認能應付各種出乎意料的場面,但老倉在社會住宅某戶所穿的睡衣,完全是男高中生幻想女生會穿的那種睡衣,是正中直球。這麼沒創意就某方面來說很創新。

羽川在我耳際低語。

「大概是因為長期在室內生活,所以服裝品味朝這種方向專精下去……」

原來如此。

羽川也是因為家庭環境的關係,所以服裝品味的方向著重於內衣吧。不提這個,羽川在我耳際低語很危險,和小扇的低語大不相同,會讓我覺得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不過兩者不該相提並論就是了。

取下門鏈,雙手抱胸迎接我與羽川的老倉,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來得好,我就稱讚你這份膽量吧,阿良良M……」

她這麼說。

阿良良M?

這是怎樣?我以為這是蘊含強烈惡意的臭罵,不過似乎只是單純口誤。她明顯板起臉。

「唔……太難念了啦,你這家活的名資……」

她又口誤了(應該是想講「你這傢伙的名字」吧)。如果她在這時候說「抱歉,我口誤」就有可愛的感覺,但她撇頭背對我們,進入走廊深處。

大步行走。

羽川將手伸到身後,關門上鎖。老實說,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別鎖門,方便在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逃走,但是應該不能這樣吧。

在接下來要面對老倉的局面,我必須多學學羽川這種強大的精神力。

「室內格局是兩房兩廳,適合小家庭。但鞋子只有相同尺寸的女用鞋兩雙,確定是一個人住。雖然是那種態度,不過依照空氣里飄來的味道,她似乎在我去叫你的時候泡了紅茶,所以準備道謝吧。」

羽川脫鞋經過我身旁的時候,迅速對我說明。

她一下子灌輸這麼多情報,我的大腦處理不來。剛進入玄關就掌握室內格局也太厲害了。

到頭來,我沒想過事前情報錯誤,老倉可能不是一個人住的可能性。即使是現在,羽川翼依然是全盛時期吧?反倒因為面對過去、面對自己而更加成長。事實上正如羽川所說,餐桌上已經備好紅茶。

不過,很難說羽川完全猜對,因為準備的紅茶只有兩杯。除了坐在桌旁的老倉面前一杯,只剩下另一杯。總歸來說就是沒我的分。

即使是羽川,應該也沒完全看透老倉對我的厭惡程度吧。但我如今也已經不在意了。

不提這個,我比較在意單調的室內。不對,不只是在意的程度,而是極度不對勁,該怎麼說,室內像是在玩大家來找碴。

有桌子,不過椅子只有老倉坐的那一張。如果是故意整我而收起椅子,應該會留下羽川的分,所以大概是原本就只有一張椅子。

沒有窗簾。不對,有蕾絲窗紗,但是只有窗紗。仰望天花板會發現兩盞日光燈只裝了一根燈管。

回想起來,明明玄關有刮泥墊,室內卻沒有地毯。她準備的紅茶附帶砂糖與奶精,還附上茶匙,看起來無微不至,卻沒有放在茶碟上。

此外在各方面……總覺得都缺了一點什麼,如同反映出屋主的特性,不只是令人感到不對勁,也令人感到詭異。

講難聽一點,這已經超越詭異,達到悽慘的程度了。這種奇妙的感覺,羽川應該感受得比我更深入,但她完全沒將想法顯露在言表。

「那個

……」

她開口了。

沒有椅子,所以當然沒辦法坐,但她隔著桌子和老倉面對面。

「老倉同學,你看起來很好。太好了。」

「看起來很好?就你看來是這樣?」

老倉展露自己的臉頰說。

雖然不嚴重,但她臉頰紅腫。既然是被打了一拳,紅腫也是理所當然的。被甩巴掌的戰場原臉頰當然也還在紅腫吧。

「說真的……那個女生到底多麼會裝啊?雖然我一直覺得她不只是體弱多病的內向女生……」

老倉說。

然後她看向我。如同在瞪我。

「乾脆告她傷害罪吧?趁著沒消腫之前去找醫生開驗傷單。這麼一來,校方也會取消推薦那個傢伙進大學吧?」

「……彼此彼此吧?畢竟是你先出手,真要說的話,她是正當防衛。」

「是嗎?」

老倉不負責任地說。以當時的狀況,我確實不知道是否能主張正當防衛。與其說彼此彼此,還是比較像是兩敗倶傷。

我嘆口氣瞥向羽川,向她使眼神。不知道是否傳達到了,我有點擔心,不過到頭來,用不著我使眼神,羽川就展開行動了。

太聰明了吧?

結果我只朝著無人的空間使眼神。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空虛的事了。總之,羽川以自然的動作朝紅茶杯伸手。

視野範圍有會動的東西,就會反射性地去看。這是人類的習性。原本瞪著我的老倉也不例外,目光追隨羽川的動作。

我如同抓准這一瞬間,迅速繞過桌子,以食指觸摸老倉的臉頰──也就是患部。

「慢著……你做什麼啊!」

老倉身體頂了椅子一下,但是為時已晚。我如同蜻蜓點水回到原位。既然已經達成目的,我就不必迅速歸位,不過要是停在那裡,我恐怕會被她賞巴掌……

「怎……怎麼回事……為什麼戳我臉頰啊?就這樣戳兩下……我們的交情好到能讓你頑皮玩這種遊戲嗎?你想被我用什麼罪名告?」

先不提戳臉頰構成什麼罪名(我並沒有戳兩下),總之我以沒戳老倉的另一隻手指向老倉。之所以換另一隻手,是因為剛才以安全別針刺破之後戳她臉頰的食指還在出血。不過應該會立刻治癒吧。

和她的臉頰一樣立刻治癒。

「老倉,就算去找醫生,我認為你的臉頰也開不成驗傷單喔。」

「嗯?咦……哎呀?」

我的血液──吸血鬼的血液完全治癒臉頰,老倉對此露出詫異表情,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她無法想像是因為我這一戳而治好。看來她將我剛才那一戳解釋成在確認臉頰治癒的狀況。

她不只是因為無法相信這種超自然現象,也是因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認為受惠於我吧。總之,我不認為她真的想告戰場原,不過那個傢伙握拳打老倉確實有點過火。身為那個傢伙的男友,幫忙這種程度的善後應該無妨。

「唔……腫成那樣居然兩個晚上就好,我的治癒速度真快……」

老倉似乎認為自己的治癒速度使她失去惡整我的把柄,因為怒火無從宣洩而懊侮。

將手伸向紅茶的羽川,最後沒有拿起茶杯,而是回復到原本的姿勢。

「看來精神很好,沒什麼問題。」羽川回到剛才的話題。「所以老倉同學,你明天之後還是能來上學吧?」

「……所以是來盡到班長的職責?那個……你是羽川同學?是嗎?」

老倉這麼問。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認識羽川,還是明明認識卻裝傻。老倉從一年級第一學期之後就沒上學,至少我不認為她會詳細知道羽川的威脅性……這麼一來,她堪稱不明就裡就在面對一個極度強大的敵人。雙方戰力差距在旁人眼中大到好笑,不過在這種時候,戰力差這麼多也是問題。

因為老倉育──現在的老倉育過於軟弱,極度脆弱,這邊光是揮一記試探用的刺拳就可能打壞她。

「是的,我是羽川翼。」

羽川微笑回答。

……不過以羽川的立場,她不像我或戰場原,基本上和老倉沒有利害關係,所以應該不會出現明顯對立吧。

這麼一來,我就更慶幸這次和羽川一起來,但我不能一直依賴她。羽川原本希望我獨自來找老倉,肯定是因為她認為這麼做比較好,認為這麼做絕對是為我好,也是為老倉好。

然而小扇的存在使她無法如願,所以現在絕對不是羽川歡迎的狀況。

「……是老師委託你來接我嗎?我想想……那一班的班導是誰?」

「保科老師。是一位好老師。」

「好老師?有這種東西?」

老倉笑著說。我難以判斷她這張表情是在笑還是在忍痛,但我認為應該是在笑。因為如果會痛,在這時候不需要忍。

看來她果然知道鐵條的現況。

小扇說,老倉是因為鐵條離開才來上學,看來這個推理是對的。

「我當過班長所以知道,羽川同學,你只是被老師恣意利用了吧?」

「唔。唔唔。我沒這麼想過,不過確實也可以這樣解釋吧。」

羽川迴避老倉的惡意。沒否定卻也沒肯定的這種回答,大概是現在應付老倉最有效的手段吧。連對話都不是漫無目的,真的是羽川翼的作風。

羽川剛才講睡衣的時候說不過老倉,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在可以退讓的時候退讓一次,給對方一個面子。

也可能是在這次的事件,羽川終於認真起來了。

相對的,老倉雖然落魄到令人不忍卒睹,但昔日也是以率領全班聞名的女中豪傑。經過這段簡短的對話,她似乎察覺羽川翼不是普通的班長,不再說任何多餘或找碴的話語,大概是不希望被抓到話柄吧。

追根究柢,她帶我們進入房間可能也是賭氣使然,不過另一方面肯定是因為這裡是她的領域,是她的主場(事實上,她現在的態度比之前在教室對峙時更強勢),然而她似乎發現狀況和她想像的不一樣。即使如此,如果是兩年前還很難說,但現在的老倉完全不會在這時候撤退。

她再度將視線,也就是將目標轉移到我身上。

瞪人的雙眼瞄準我。

「所以……」她問。「羽川同學就算了,阿……阿,良,良,木,為什麼你會來?」

這次她慢慢說出我的名字,以免口誤。

「我不想看見你,你也不想看見我吧?記得我們現在應該水火不容才對,難道是我誤會了?」

她硬是以客套語氣這樣問,我還以為她是小學生。

不過,我認為現在是機會。想找合適的時機應該也徒勞無功吧。在我與老倉之間,絕對沒有最佳或是最準確的時機。假設真的有這種時機,也早在兩年前、五年前或是六年前錯過。既然這樣,現在只要努力避開最壞的時機就好。

只思考老倉的事吧。

只有現在,我是為了老倉而存在。

「不是誤會。但我們肯定也不只是這種交情。你前天不就告訴我了嗎?」

「!」

她露出驚訝表情。

我回想起那間廢屋令她這麼意外?還是令她遺憾?

不過既然這樣,我乘勝追擊。

「小學那時候也是。」

「啊……嗚。」

此時老倉採取意外的行動。她粗魯抓起手邊的紅茶杯扔向我!

麻煩了。不是清理紅茶很麻煩,是這個演變很麻煩。

原子筆就算了(不過當時我也中招),不過面對擴散的液體,不可能完全閃躲。

現在的我無法像是瞬間移動般閃躲。這樣下去,我會被剛泡好的紅茶潑到。燙傷沒關係,但老倉看到我燙傷治好的過程就麻煩了,或許這次她會聯想到這就是臉頰痊癒的原因。

我只有腦子這樣運轉,身體卻沒反應。就算起反應,大概也只能反射性地縮起身體吧。但我再度因為羽川而避開這個危機。

不知何時,真的不知何時,羽川往我這邊接近半步,在老倉扔的杯子命中我之前接住杯子。

不對。

不是檔住,是接住。

絕對不是挺身保護我,而是正常伸出單手,抓住朝我旋轉飛來的茶杯握把,如同要卸下力道回收濺出的液體般,讓茶杯在手心旋轉,然後就這樣放回桌面。放回去的時候稍微濺出一點茶水,然而就只有這樣。

老倉目瞪口呆。總是眯細雙眼瞪我的她愣住了。

哎,知道羽川多麼厲害的我都把眼睛瞪得很大,她難免目瞪口呆吧。

經過暑假尾聲的那個事件,這傢伙的實力其實提升了吧……難道如果是放暑假前,她在最後把杯子放回桌面時,

也不會濺出半滴茶水?

「嗯?沒有啦,只是因為我認為老倉同學萬一扔紅茶的話很危險,所以預先提高警覺……我前天沒能阻止戰場原同學,所以反省過了。」

「…………」

反省的成果也太好了。

看來這傢伙甚至不能貿然反省。

結果到目前為止,羽川在這棟公寓沒能迴避的麻煩事,只有老倉的睡衣……和羽川在一起真的不會出事耶。

感覺即使羽川在睡衣這件事讓步屈服,也已經好好取得相應的補償。我差點認為接下來或許出乎意料可以順利和老倉談下去,不過事情當然沒這麼簡單。

即使羽川展現多麼超乎常人的危機迴避能力,最後面對老倉的依然不是她,而是我。

是阿良良木歷。

「老倉。」我下定決心開口。「來聊聊吧。聊往事。我和你的往事。」

「…………」

老倉沉默片刻。

「我討厭你。」

然後,她這麼說。

我至今聽過許多次的話語。

不過,無論聽她說多少次,每次都令我受傷。

009

「幫我找出失蹤的母親吧。」

經過一番峰迴路轉,老倉在最後這麼說。

「如果幫我找到,我就願意上學,也願意向戰場原同學道歉。」

……為什麼我們的議論落得這麼突然,堪稱文不對題的結果?若要說明這一點,就得從老倉育這個女生的歷史,從她的觀點來敘述。換言之,得敘述老倉離開這座城鎮之後過著何種生活──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究竟成為什麼樣的人。

得敘述這種事。

推理小說,應該說偵探作品的基本之一就是「尋人」,所以這段鋪陳絕對不是將至今的流程擾亂,反倒是汲取。必須好好展現至今的水路給各位看。

「你回想起來了……不只是回想起來,看樣子你隔了五年,終於明白我當時想做什麼了。也就是說……你現在相當瞧不起我吧。」

老倉這麼說。

以一副非常厭惡的態度說。

關於羽川接下的茶杯,由於她沒辦法解釋,所以似乎當成沒發生過。

「你瞧不起當時努力諂媚你,希望你出手相助的我……」

「居然說諂媚……」

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嗎?

我回想起來的暑假回憶,如果是她在向我求助,那麼就只是沒能回應的我很愚蠢罷了,如果這段回憶經過優秀的敘事者粉飾,或許會成為佳話流傳下去,不過老倉親口說當時如同精靈的舉止以及幸福的笑容是「諂媚」,我覺得在我心中已經墜地的回憶進一步遭到踐踏。

但我無法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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