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三話 育‧喪失(2/2)
但我無法抱怨。
即使同樣是回憶,這也是在她心中的回憶。無論要怎樣弄髒這段回憶,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可是,她曾經那樣責備我忘記這段回憶,在我回想起來的現在,依然拿這件事臭罵我,這樣根本有問題。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把她現在個性的問題拿來討論……
「好……好像笨蛋。」
她說。
我以為她在罵我。以為她在嘲笑我當年沒發現她那麼溫柔教我數學都是裝出來的。
但我錯了。這部分錯了。
她在這裡說的「笨蛋」是她自己。
「好像笨蛋,好像笨蛋好像笨蛋……我真的好像笨蛋!居……居然不惜諂媚這種傢伙也想得救的我好丟臉!我……在那個時候拋棄自尊,阿諛這種傢伙!在心情上就像是舔了他的鞋子!」
「…………」
「想要彌補失敗,卻犯下更悽慘的失敗……丟臉,丟臉!丟臉,丟臉……好想死!好想消失!」
她大喊之後趴在桌上。
響起「咚」的響亮聲音。
聲音大到我以為她撞破額頭,但她立刻抬起頭,恢復為倔強的表情。恢復為咧嘴笑咪咪、倔強、險惡的表情。她究竟是以什麼方式切換心態啊……
好想消失。
不過,如果只看她說的話語,她後來確實「消失」了……
她說想要彌補的失敗,應該是收容在阿良良木家保護時的事情吧。在臨時避難所不說任何話,不對任何人打開心房,換句話說就是不諂媚任何人,獨自回到荒廢至極的家。這應該就是她說的失敗吧。
結果,她後來那種拐彎抹角的求救方式果然大放異彩,應該說大為異常,但我反而覺得這補強了她沒有直接向我父母求救的原因。換句話說,老倉一度拒絕他人伸出的援手,對此感到內疚。
「不過,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我認為其他人也會這麼做。我認為我並不是特別不幸。這是常有的事。你不這麼認為嗎?你該不會在同情我吧?」
「…………」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在整個日本很多,報紙刊登過很多。我沒罹患絕症,沒餓肚子,沒被捲入戰爭,也沒有無故被陌生人打。我沒有不幸,我沒有不幸,我沒有不幸。對吧?你說對吧?」
「…………」
在這時候徵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能說一件事,她最不幸的就是只能像這樣尋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來肯定自己。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
這種話不應該自己說出口吧?
「所以不要可憐我。如果連我最討厭的你都可憐我,我真的很想死。」
「……我認為我被你怎麼講都是應得的。因為我從你那裡得到這麼多東西,卻完全沒有回報。」
我是自以為憑著一己之力沸騰的水。
對於老倉,我總是只有接收,換句話說就是奪取。這是事到如今無法歸還、無法回報的東西。
「所以如果你要求別可憐你,我就不會可憐你;如果你要求別補償,我當然不會補償。」
「這是怎樣,想耍帥?以為這種態度很灑脫?做這種事,自以為是上等人?裝什麼灑脫……實際上明明只是半途而廢。」
「是啊。不過你也一樣半途而廢吧?」
糟糕,我不小心反駁了。
只要對話似乎成立,我無論如何都會放鬆戒心。其實只有我認為對話成立,實際上頂多只是單行道,只是車輛在道路會車罷了。而且在這麼窄的道路,只要方向盤稍微打錯,就會輕易發生對撞車禍。
我以為又會有東西扔過來,但是不知何時,茶匙與糖罐都從她手邊消失了。仔細一看,這些東西不知為何都擺在羽川面前。究竟是什麼時候沒收的?我也完全沒察覺……
羽川沒有介入我與老倉之間,不過似乎協助維持了能夠繼續交戰的最底限狀況。她這樣的立場比起己方更像裁判,不過光是她協助進行公平審判,我就很感謝她了。
「……這也沒辦法吧?這不是我的錯。我之所以半途而廢,之所以討厭之後就逃避,都是因為家長。」
都是家長的錯。
老倉不情不願地說。沒有扔東西,而是改扔話語。扔出令我認為扔東西砸我反而比較好的話語。
「我變成這樣都是家長的責任。」
「……你的家長現在怎麼樣了?」
「哈!你憑什麼關心我這種人的家庭狀況?國中那時候明明完全沒想過!」
她這樣挖苦讓我不好受,但是這番挖苦似乎也傷了她自己。不只挖開皮肉,還撕裂她自己。
「你沒救我之後,他們可喜可賀地離婚了。媽媽得到我的撫養權,帶我離開這座城鎮……男方家長現在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男方家長。
老倉以這種方式稱呼父親,這個稱呼據實表現出她的心情。也就是說,將那個家摧殘成那樣的人,肆無忌憚摧殘家庭的暴力源頭,應該是父親。
老倉現在的思考能力是否能看出我的這份想法?我打一個很大的問號。
「沒錯,那個家變成那樣是因為男方家長。那個人渣。」
老倉這麼說。
她臉頰泛紅。不是憤怒,反倒有點含羞的感覺。或許是覺得小學時代主動回到這個「人渣」身邊的愚蠢自己很丟臉。
或者是覺得至今沒聰明過的自己很丟臉。
「媽媽頂多只是『偶爾』打我,發泄被男方家長打的怨氣。」
她這麼說,然後如同在等待我做反應般停頓。她說明昔日發生過這種暴力的連鎖,說明她自己是暴力連鎖的終點。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在要求他人憐憫。完全沒有。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完全找不到正確答案。
昔日要求拯救的她,如今在要求什麼?
我不知道。
強人所難也要有個限度。
「所以在那個時
候,你決定跟著還算好的媽媽一起走?」
到最後,我只能問這種問題。
但老倉對我淺淺一笑。
「以為我的立場可以做什麼決定嗎?當時只是大人擅自決定的。總之,與其說我媽媽還算好,應該說我媽媽就世間看來同為受害者吧。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如同小學時代依然將男方家長視為父親,國中時代也將母親視為受害者嗎?
太沒救了。
不,害她人生沒能得救的禍首就是我,所以我甚至沒資格評論她多麼沒救。然而,老倉的沒救人生並非只到這裡為止。
距離結束還早得很。
後來,她就讀高中前的這兩年多──從國中一年級第二學期到國中畢業的這段期間,也就是她不在這座城鎮的期間,沒救的際遇──不幸的際遇襲擊她。
比起絕症、飢餓或戰爭好得多的不幸襲擊她。也就是母親失蹤了。我原本希望她的人生至少要有一個美好之處,但目前為止完全找不到。和這間屋子的內裝一樣失去平衡。
她的人生失衡,在各方面都有所不足。
「我不知道你多麼上等,只知道你多麼下等,不過就算是你,只要出生在和我一樣的家庭,一樣會成為我。我也想出生在警察父母的家庭。」
「父母也沒辦法自己選孩子吧?」
我再度多嘴反駁。我這麼說是希望她克制一點,卻好像出乎意料正中老倉的心,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對。」她點頭說。「媽媽也說過完全相同的話。她說她其實很期待。期待生活將從那時候否極泰來,期待那時候成為轉折點。媽媽說我的行動完全沒有符合她的期待,不過在家庭瓦解之後,她認為這應該已經是人生的谷底,今後應該不會更差了。她抱著這樣的期待。畢竟那種家庭其實從我小學時代就一直是破碎的,她早就知道遲早會變成這樣。不過正因為曾經失敗,所以應該可以從這裡重新站起來。媽媽說,既然至今這麼悲慘,她這樣的人今後或許將會幸福,否則人生就不公平了。她抱著這樣的期待。然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後來同樣很悲慘,和之前一樣悲慘。」
「……意思是後來也繼續施暴嗎?那個……你媽媽對你……」
「不對。你剛才沒聽我說話嗎?媽媽打我是為了發泄被男方家長打的怨氣。既然沒了那個人渣,媽媽當然不會打我。」
「…………」
我還無法接受這個前提,但既然這個道理成立,至少暴力的連鎖就此打住。不過這樣的話,究竟哪裡悲慘了?
「我說我變成這樣是家長害的,這就是根據之一。我至今像這樣過了兩年多的繭居生活,不過我媽媽同樣是個繭居族。」她說。「我們母女相依為命之後,她很快就變成繭居族。好像是離婚的打擊逐漸造成後遺症,她窩在新家的其中一個房間,再也不肯出來。」
「不肯出來……」
「家長變成繭居族,你能想像這是什麼感覺嗎?我才國一就得照顧母親。很好笑吧?」
如同在逼我笑的她,自己也確實掛著笑容。我無法判斷她是回憶往事而笑,還是在嘲笑說不出話的我。
「教導家長如何面對繭居兒女的書或節目很多,卻完全沒人教兒女如何面對繭居的家長,所以,那個時候,真的是……那個時候,是的,嗯,我發誓無論如何絕對不會變成繭居族……只是我數年後就輕易毀約了。不過,我媽媽是重度繭居族,是極度繭居族,所以我和她比起來正常多了。」
老倉這麼說。說她比自己的母親好多了。
「真的很誇張喔。窩在上鎖的房間,縮在牆角,三餐都是我來準備跟收拾,而且後來甚至完全不吃了。媽媽用板子釘死窗戶,窗簾也一直拉上,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完全漆黑,還拆掉日光燈以免燈亮。而且她一直自言自語……自言自語說什麼父母沒辦法自己選孩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算我對她說話,她也完全不理我……簡直是青春期的孩子。媽媽比我這個國中生處於更嚴重的青春期與叛逆期。有句話說孩子生孩子,我家則是孩子養孩子。」
大概是老倉母親的心因為家庭破碎而受到重創吧。即使是內部充滿暴力的家庭,只要家庭存在就是她的幸福,是她的心靈支柱嗎?
總之,我無法想像母親變成那種狀態、陷入那種狀態時的女兒心境。戰場原或許可以稍微理解吧。不,她的狀況也和老倉不一樣。當時她並不是非得自己照顧母親。
「學校成績一直退步,我好不甘心……比我笨的傢伙接連超越我,原因居然在於我是為母親著想的好孩子……不過校方同情我,好像額外幫我的成績加分就是了。不然的話,哈哈,我那種在學成績不可能進得了直江津高中……」
老倉高一的時候,就我看來,她對於自己身為直江津高中的學生驕傲到不必要的程度,原因或許就在這裡吧。而且這也是她對我抱持數學情結的原因。
本來明明做得到,卻沒能發揮能力,失去機會,逐漸被超越的感覺。從她自尊心的強烈程度來看,持續數年的這種狀況肯定壯烈到超乎想像。
「就算這樣,母親依然是母親,媽媽依然是媽媽,家長依然是家長。我認為既然已經失去其中一方,就非得小心以免也失去另一方。我認為媽媽總有一天也會走出房間,或許她會因為說過『家長也不能自己選孩子』這句話向我道歉。或許會對我說幸好她生下我。因為沒人知道世間會發生什麼事吧?沒人知道未來長什麼樣子吧?難道說未來全都已經既定,不可能變更?」
老倉說到這裡咳嗽了。不是暫時停頓,好像單純只是嗆到。剛才她講我的名字也講得不是很順,看來現在的她果然不習慣說話。
「幸好日本是社會福祉比較充實的國家。就算媽媽沒賺錢,就算男方家長沒支付慰問金或贍養費,只要備齊相關文件,也可以勉強讓相依為命的母女溫飽。所以我從來不認為媽媽消失比較好。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然後,她的瘋狂再度上演。
「因為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禱。祈禱自己別認為媽媽消失比較好。祈禱自己別認為媽媽消失比較好。祈禱自己別認為媽媽消失比較好。祈禱自己別認為媽媽消失比較好。然而,媽媽消失了。」
母親違反老倉的心愿,消失了。
「某天,媽媽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告知,就這樣消失了。我放學回家,媽媽就不見了。媽媽就消失了。毫無徵兆就突然不知道跑去哪裡……怎麼樣,跟我很像吧?大家都說女兒會像爸爸,但我肯定像媽媽吧。」
老倉笑了。這張笑容大概和她的母親很像。
010
「我做好晚餐,端到房間,開鎖進房間一看,裡面是空的。連一張字條都沒留。雖說毫無徵兆,但還是有預兆嗎?與其說預兆,應該說預感……我覺得媽媽總有一天會留下我,然後不知去向。對,就像男方家長不知去向那樣。我已經不知道我的雙親──他們兩人的去向了。」
老倉這麼說。
扼殺情感、扼殺自己。
虐殺自己的心。
「剛開始,我以為媽媽跑去找男方家長,畢竟媽媽好像很想念他……只要這麼想,我就不想去找媽媽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應該不可能是這樣。因為媽媽只是為離婚的不幸嘆息,似乎沒有複合的打算。總之我就此解脫,再也不用照顧媽媽,落後的課業也補回來了。我在親戚之中找到掛名的監護人,然後接受國家補助,回到這座城鎮。我不想見到你,所以我其實不想回來……不過只有這裡才有空位。」
她說的「空位」應該是住處吧。所以羽川的推測在這裡也正中紅心。這傢伙是不是去當算命師比較好?
不過,當事人羽川面有難色。
嗯?怎麼回事?難道老倉話中有令她在意的地方嗎?聽她說這段往事,確實打從心底不好受,但羽川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對於現在氣氛的反應……
雖然我不清楚,不過既然羽川在專心思考,我認為自己更該繃緊神經。
「為什麼決定一個人住?」我問老倉。「就算是掛名,親戚依然是親戚吧?而且,既然你不想回到這座城鎮,應該可以繼續住在你們母女原本的家,為什麼刻意搬到這裡?」
「因為是垃圾屋。我光是照顧媽媽就沒有餘力,完全無法打掃。而且也不是一個人能管理的規模……與其從那時候開始打掃,我認為拋棄整個家比較好。」
拋棄整個家。
拋棄。
她不會猶豫嗎……哎,應該不會吧。到了這一步,對於老倉來說,那個家已經不是守護或珍惜的對象了。
既然不是家族或家庭,只守護「家」一點用都沒有。
「我活用這份教訓,精簡這裡的家具。很清爽吧?」
老倉難
得(就她看來或許只是一時疏忽)在這時候正常徵詢我的同意。既然她如此正常徵詢,我應該正常同意才對,但是這個家使我難以同意。
室內確實清爽,但我覺得不是因為家具少,而是因為家具不夠。我知道這種不平衡的內裝是她活用教訓的結果,不過老實說,她幾乎沒活用到這份教訓。
不只沒活用,反而還死用了。
所謂的「整理整頓」絕對不是這樣。
而且老倉無視於我的第一個問題。這肯定是故意的。明明有掛名的監護人,為什麼選擇一個人住?難道她認為這是用不著回答的無聊問題?這麼說來或許如此吧。
用不著詢問。
到頭來,她持續監護了監護人兩年,如今要找人監護她,聽起來只像是滑稽的笑話。我不知道這方面的法規是否完善,不過既然老倉現在像這樣接受補助,如願一個人住在社會住宅,應該算是勉強解決了這方面的問題。
總之老倉返鄉了。返回兒時生活的這座城鎮。
她接下來的經歷,我已經知道了。
老倉在直江津高中再度見到我,但我基於想像得到的所有意義忘了她。她即使在班上建立起領導者的立場,卻在沒多久之後被班導與同學們陷害(應該說是自掘墳墓),後來在這裡住了兩年。
和母親一樣變成繭居族。
即使程度不同,繭居時間卻好巧不巧和母親差不多。然後在前天,她透過某種管道得知鐵條請產假,終於再度上學。不過實際上,即使她重新上學,也再度撞上暗礁……
「懂了嗎?我沒有那麼不幸。」
老倉講完往事之後這麼說。
一副有些驕傲的樣子。
伴隨著抽搐的笑。
「這種程度的事情,任何人都可能遭遇吧?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經歷,這是很常見的事……也沒什麼辛苦可言。總之或許比正常標準難熬一點,不過要是這麼講就很難處世了吧?真要說的話,只有家長變成繭居族比較稀奇,但也應該慶幸自己累積這種罕見又難得的經驗吧?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不幸,所以我得努力。我是還算幸福的一方,因為可以像這樣活著……」
「…………」
她說出的這些話語膚淺無比。到頭來,世界上最不相信這番話的就是她吧。
「所以,我不需要同情……阿良良木,你不用道歉,不用補償,也完全不用贖罪。畢竟我說出來之後覺得舒坦多了……」
說出來會舒服些。
記得某人對我這麼說過。
「反正這都是往事了。你想聽的往事,都只是過往的事情,都是已經結束的物語。雖然我是因為火大才找你麻煩……不過事到如今,我不想要求你為我做任何事。真要說的話,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可以離開嗎?」
老倉這麼說。
經過這一小時,她看起來好像縮小了。縮小不只一圈。她當然沒因為完全說出來而變得舒服吧,就算這樣,她看起來也像是走出陰影,看起來再也沒有對我賭氣。是這樣嗎?
到最後,老倉之所以從高一那時候就找我麻煩,不是因為我擅長數學,或是沒有回應她沉默的求救,重點是在我完全忘記昔日和她的兩次交集嗎?所以在往事完全見光的現在──我回想起一切、認知到一切的現在,她逐一責罵之後,怨氣就全消了嗎?
如果我這麼說,小扇大概會笑我吧。會哈哈大笑吧。她會說老倉肯定只是因為恨我所以討厭我。
「…………」
這裡是她家,所以如果她要求我離開,我就只能離開,沒有選擇或抵抗的餘地。但是我還沒達成讓老倉回來上學的目的,要是我就這樣回去,我簡直等於沒來過。該怎麼辦?總之我開口叫她。
「老……」
「老倉同學。」
不過我剛說第一個字,羽川就像是搶話般開口。她久違發言了。
而且她問了一個有點無視於話題走向,離題又神奇的問題。
「你剛才說……開鎖?」
「咦……?什麼?」
一瞬間,老倉有點混亂,似乎不知道羽川在問什麼。不過這是她講過的話,她立刻想到這是在講她發現母親失蹤時的事,所以她點了點頭。
「嗯,是的。我開鎖進房,就發現媽媽不見了……」
「可是,窗戶用板子釘死對吧?既然門也上鎖,那麼……」羽川接著詢問。「你媽媽是從哪裡出去的?」
011
羽川點出這個問題,我嚇了一跳。這是我完全沒注意到的地方,不過確實奇怪。我沒想到來到這裡居然會再度遭遇「密室」這個關鍵字,而且和上次我與小扇受困的那間神秘教室不同。是和怪異毫無關係,貨真價實,還可能成為案件的密室。真的是推理小說。
而且這是沒有任何特別設計的單純密室,所以無從尋找解答。窗戶以板子釘死,門也上鎖的房間?這是無從使用詭計的單純構造。一個人從這種地方失蹤?
從密室失蹤。
這個主題很普遍,可是……
「……你問從哪裡出去,當然是從房門吧?」
不過,當事人老倉似乎聽不太懂羽川的意思,講得像是質疑羽川為何問這種瑣碎的細節。
「門鎖在內側,轉動鎖頭就可以打開,所以媽媽不就是這樣出去的?」
「那麼,房門是自動上鎖的門嗎?」
「這種房子也太先進了……那是出租的舊房子,所以是普通的門鎖。不過房門的鑰匙,我只有隨便放在屋裡某處,應該是媽媽離開的時候上鎖吧。」
啊啊。
總之,如果想做個合理的說明,老倉這樣的說明就足夠了。不過,羽川肯定在想,準備要失蹤的人,會刻意將房門鎖好才離開嗎?
即使已經決定目的地,為了讓自己成功失蹤,應該會想要儘快離開吧?至少應該沒空尋找「隨便放在屋裡某處」的鑰匙。先不提時間上是否有空,精神上肯定沒空。
換句話說,還是無法合理說明老倉為什麼非得打開上鎖的房門,才發現母親失蹤。
「所以說,這是瑣碎的細節吧?我或許記錯了,不過媽媽也可能只是毫無原因隨手上鎖啊?或許是覺得上鎖比較好。」
「哎,嗯,說得也是……」
羽川說。
她似乎只把老倉的意見當成耳邊風。不,應該有聽進去,卻沒有深思。羽川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應該不只是老倉現在的說明,而是老倉述說的這整段回憶。而且這份不對勁的感覺,以老倉母親失蹤的狀況為契機決堤。只不過,我完全想像不到她從整段回憶發現哪裡不對勁……
我只被老倉的敘述、老倉的經歷震撼內心,幾乎放棄思考。但羽川似乎不是如此。
不過,老倉的意見確實有道理。看到行動總是不合道理,甚至違反道理的老倉育,就覺得即使有人在失蹤前特地一絲不苟鎖緊門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唔,說到鎖緊門窗……
「那麼老倉,除了房門上鎖,玄關呢?玄關大門有沒有上鎖?」
「啊?為什麼問這種不重要的問題……但我不記得了。」
老倉不高興地說。
「不記得代表沒印象,也就是說確實上鎖吧?畢竟如果沒鎖,你在這個時間點就會覺得奇怪了。」
「…………」
這麼一來,老倉的母親不只是鎖上房門,還鎖好玄關大門才失蹤嗎……
「如果當成是為了留下來的女兒而防止小偷闖空門,就可以解釋玄關為何也上鎖……畢竟玄關鑰匙應該也在屋內某處,備份鑰匙也……」
終究不會把備份鑰匙藏在盆栽底下吧,不過既然找得到房門鑰匙,玄關鑰匙想找的話應該也找得到慣用或備用的,至少並非絕對不可能。
「為了我而鎖門防小偷?我媽不會做這種值得稱讚的事,不會做這種監護人會做的事。」
真要說的話,我的發言比較站在老倉這邊,但她冷漠駁回我的推測……世間確實有這種不合理的事,所以區區一兩扇門是否上鎖,果然不是討論的重點吧。
但是羽川繼續思考。看起來甚至像是苦思不解。
她究竟在思緒盡頭看見什麼?我當然完全不在意這種事,不過這麼說來,羽川不是說好要讓我摸胸部嗎?可惜在這種氣氛之下,我完全不敢問。
「我不懂……你這麼在意我媽的失蹤?為什麼?」老倉不耐煩地詢問這樣的羽川。「到頭來,我媽的行動都讓人猜不透。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失蹤,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為了那種男人受挫,不知道她為什麼一直被那種男人打,依然想繼續一起生活。我說過嗎?我沒說過嗎?要求離婚的不是被施暴的媽媽,是男方家長。真的莫名其妙,我的家人是怎樣?不對,
已經不是家人了,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家人。我究竟是怎樣?阿良良木……我被帶到你家保護的時候,你知道我的想法嗎?」
「啊……?」
「我當時心想,為什麼要對我『炫耀』那種光景。我一直認為我的家、我的家庭理所當然是那副模樣。窗戶沒破、牆壁沒裂、地板沒壞,那種整潔的家,那種安穩的家庭居然存在於世間,我無法相信。所以我一直瞪著你們,默默瞪著你們。你記得嗎?」
「啊啊……」
我點頭回應,但我在說謊。
我沒有當時的記憶。不過如同千石清楚記得當時的事,對於老倉來說,這是震撼的體驗。
她說,我們很耀眼。
老倉這麼說。
……我要聲明一下,在我家,「父母是警察」是特殊的隱情,但是家庭內部的關係沒什麼特殊可言,是極為平凡的普通家庭。
不合的部分就是不合。
這在她眼中很耀眼。
極為平凡的普通家庭很耀眼。
連不合的部分也很耀眼。
「很耀眼。所以我逃走了。耀眼到暈眩,害我的眼睛快毀了。這份溫暖、這份溫度,害我的身體快毀了。但還是不行,還是太遲了。看過那種東西一次,我就知道我家多麼悲慘。」
別知道就好了。
別遇見你就好了。
老倉說。
「知道之後,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貿然想做一些事,那個男的就說我叛逆,更常打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痛打別人看不到的部位。可是逃回這個家的我逃不掉,再也逃不掉了。所以我在國中再度見到你的時候,我甚至認為這是命中注定。我當時很努力諂媚你吧?」
「…………」
「不過當時的反作用力,使得我升上高中第二次和你重逢時,對你的態度變得太兇了……反正你已經忘了我,所以沒差。」
然後在第三次重逢時,她如同將所有人格整合,成為情緒不穩定的女生……
她至今走過的路好坎坷。
老倉在人生的道路上嚴重迷路。甚至讓人質疑要怎樣才會迷路得這麼嚴重。
「真是的……老是不順心。鐵條不在的現在,我明明認為這次肯定可以重新來過……卻又和阿良良木同班,太離譜了。我果然感覺這是命中注定。」老倉這麼說。
「這是如同詛咒的命運。你出現在我人生中的每個關鍵點,散播災難。」
「……是我害的?」
「沒錯。你害得我的人生亂七八糟……不對。」她用力搖了搖頭。「我早就知道了。這不是你害的,是我的錯。也不是家長害的。我媽媽說得沒錯,如果生下來的不是我,她的人生將會更加順遂。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我討厭。
我討厭我自己。
老倉這麼說。
「不過,阿良良木,如果不當成你的錯,我沒辦法撐下去。對不起,你就當我的壞人吧。已經不行了,追不上了。如果只把家長當壞人……」
「老倉……」
「為什麼不順利呢?我明明好好表現了啊?我很努力,很拚命……是啦,我的個性或腦袋在各方面有毛病……但我沒做任何必須受到這種懲罰的壞事啊?阿良良木,告訴我,你現在很幸福吧?如果我稍微有點貢獻,如果你這麼認為就告訴我吧。我為什麼沒辦法幸福?」
「你之所以沒辦法幸福……」
我沒有得到思考的時間。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羽川。
「是因為你不想幸福。沒人能讓不想幸福的人變得幸福。」
「……居然講得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羽川嚴肅回應,相對的,老倉反倒放鬆表情。
「真的就是這樣。你答對了。」
老倉這麼說。如同這個問題是有獎徵答。
「因為啊,我這麼脆弱,要是得到幸福會壓扁毀掉。眼睛跟身體都會毀掉。無法承受幸福的重量。如今與其變得幸福,我寧願讓不幸的溫水泡到腳踝,隨便得過且過。我想穿著濕透的鞋子活下去。實際上,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嗯,如今我不想幸福。為時已晚了。」
為時已晚。
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才不會太晚?
兩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還是說,我的這個兒時玩伴,從更早之前就為時已晚?
一切都是往事,事到如今無從挽回,無從歸還,為時已晚嗎?
否。錯了。
不是這樣。
羽川說得對,一直責備過去的自己不叫做反省,是逃避責任的行為。但是斷然放棄過去、割捨過去,也不是正確的行為。
我當然不知道怎麼做是正確的,不知道什麼是正確。這種東西我已經遺失,已經失去了。但我自認至少怎樣是錯的。若是就這樣扔下老倉離開,肯定是一種錯誤。
「沒有。」我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幸福會沉重到壓扁你。幸福不耀眼,也不沉重。不要太高估幸福。所有幸福對你來說都是剛剛好。」
都是恰到好處。
如同量身打造,非常適合。
「所以,不要這樣討厭幸福。不要討厭世界,不要討厭一切,更不要討厭你自己。你體內的所有『討厭』,我會全部承擔,全部接受,所以你就更加喜歡你自己吧。」
喜歡老倉育吧。
儘管討厭我沒關係,喜歡你自己吧。
至少要和以前的我一樣喜歡。
「我現在確實很幸福。正因如此,我要刻意這麼說!這種東西,是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該擁有的東西!」
有人從旁邊輕敲我一下。
是羽川。
我因而回神。
我在講什麼啊?我在做什麼啊?羽川剛才難得打斷我和老倉的對話……變成那種構圖之後,我交給羽川處理不就得了?但我卻插嘴講那種話?
羽川罵我也在所難免。我懊悔得咬牙切齒。不過羽川一邊收手,一邊以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低語。
「說得好。」
看來我的妄語沒壞了羽川的心情,我對此鬆了口氣。
不過,老倉育如何看待我這番話?
她無疑是我現在如此幸福的恩人之一,我卻講出這種忘恩負義的妄語,她將會如何看待?
「……公所。」
她這麼說。
公所?
她抬起頭,神情疲憊。
「公所的人快來了。抱歉潑你冷水,不過說真的,你們可以離開嗎?他們要來檢查我是否好好過生活……我就明講吧,他們現在是勉強放任我拒絕上學,在這種狀況,要是公所的人看到我和學校同學吵架,那就不太妙了。」
如果這是用來趕走我們的藉口,她應該會更早說出來。
所以這應該不是謊言。至少羽川也是這麼判斷的。
「這樣啊。那我們今天先走了。」羽川點頭說。「但我們明天也會來、後天也會來,就算是周末也一樣。或許會造成你的困擾,不過讓喜歡的人為難是我們的做法。啊……」
羽川翼如同補充般說下去。
「忘記說了。應該一開始就講出來才對。因為我已經很喜歡你了。」
「…………」
這句話──羽川翼最後說的這句話,使得老倉育真的露出為難表情,憤恨地看著下方。
「那麼……」她這麼說。「那麼,幫我找出失蹤的母親吧。如果幫我找到,我就願意上學,也願意向戰場原同學道歉。」
012
我與羽川──副班長與班長該努力的目標變得明確,我應該感到高興。不過回想起來,如果換個方式解釋,或許老倉是委婉宣告「只要你們沒找到媽媽,我就不去上學」。
「我覺得就算這樣也好。只要你和老倉同學之間的誤解稍微有冰釋的徵兆就好。因為這本來就是最好的結果。」
「冰釋的徵兆嗎……哎,但願如此。」
實際上,大概只有稍微撼動老倉的心吧。或許到了明天,她的心會再度頑固定形。就算明天不會,也可能是後天。
她討厭我的這份心情,在這兩年、這五年,或者是這六年慢慢凝固為雕像,不可能如此輕易融化損毀,應該耐心以對。
「可是,羽川班長,這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嗎?我與你背負的使命是讓那個傢伙來上學耶?」
「只要她和戰場原同學的那件事可以圓滿……或是至少平穩收場的話,我就不打算強迫她。何況上學不應該抱著不情不願的心態。」
昔日正經八百的羽
川,如今也比較會講話了。哎,她說得對,實際上以我的立場,我認為自己根本沒資格要求她上學。以老倉的狀況,她就算不上學,只要考試成績夠好就能畢業升學,所以沒必要硬是參與不快樂的校園生活。不過……
「沒錯,阿良良木。如果是快樂的校園生活,我就算來硬的也希望她參與。剩下的時間大約半年,雖然短暫,但青春就是青春。這麼一來,我也非得讓她和戰場原同學和好。」
「但我認為這是最大的難題……」
「既然要解題,題目難一點會比較有趣吧?」
我們離開老倉家,下樓走出建築物,就這麼移動到集合住宅里的廣場。這裡似乎是讓居民讓孩童嬉戲的廣場,卻是空無一人。不知道是因為時段不對還是其他原因。
這樣的風景冷清又落寞,不過很適合想事情,所以我們決定在這裡討論老倉母親的密室失蹤案件。
「密室失蹤案件」是推理小說的說法,以鬼怪小說的說法應該是「神隱」。因為一個人就這麼如同一陣煙突然消失。
今天先各自回家,隔天將各自思索一晚的結果帶到學校,經過一番討論得出一個結論──這是我原本預料的後續行程,不過大概是天才與凡人的差異吧,羽川說:「那麼,在公所的人去找老倉同學的這段期間,我們至少決定大方向吧。如果順利在這裡就得出結論,就可以在公所的人離開之後向老倉同學報告。」
確實,如果做得到這一點,就可以趁著老倉內心不定的現在進行心理戰,如果老倉與戰場原都可以從明天開始上學,就是最佳的結果……不過我就算思考一百年也不會冒出這種點子。
實際上,尋找失蹤人口這種事,是現實世界的偵探可能以人海戰術做的事,區區兩個高中生真的做得到嗎?不提這個,聰明人的行動力果然迅速……思考著這種事的我,決定先從容易挑論的方向討論。
「雖然老倉那麼說,但我也認為確實很奇怪。我投你一票。如果她母親是自己離開,在離開的時候鎖門果然奇怪。玄關大門就算了,連用來繭居的房間都上鎖實在是……」
「我認為玄關上鎖就很奇怪了。這部分是老倉同學說得對,但她大概只是反射性地反駁吧……心理陷入那種絕境的人,居然會在意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的家是否鎖好門窗,果然很奇怪。」
羽川回應我的意見。即使是羽川,她這番話與其說是深思的產物,更像是腦力激盪之下的產物,感覺她是想到什麼就直接說出口。
雖然稱不上是在解開密室之謎,不過消除疑點真的有助於我們查出老倉母親的下落嗎?我不確定,甚至認為這樣沒有助益,但是以現狀來說,這是看得見的最大線索。
「那麼,可能是什麼狀況?如果上鎖的不是老倉母親……那麼是綁架?綁架犯抓走老倉母親,將門窗維持原狀當成障眼法?」
「嗯,有可能。如果是綁架犯鎖門當成障眼法,就比失蹤者鎖門更具意義。也可能是意外。」
「意外?」
「老倉的母親並不是失蹤,只是單純外出。所以才會鎖房門避免老倉同學進去,也鎖好大門提防小偷。然後她在出門的時候遭遇某種意外或是事件,所以回不了家……也可能是出門之後突然冒出想失蹤的心情。」
「到目前為止,這是最能解釋現狀的說法。」
「想失蹤的心情」有點難以想像,不過依照老倉的說法,她母親似乎是無故就隨興行事的人,比起在失蹤之前刻意鎖上房門與大門,像這樣「改變主意」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羽川自己提出進一步的質疑。
「但是老倉的母親一直足不出戶,我不懂她為何突然想出門。」她搖頭說。「都已經繭居兩年,卻在湊巧出門的這一天,湊巧冒出失蹤的念頭……只發生其中一種就算了,兩種湊巧同時發生不太合理。」
「不,兩年沒走出房間只是老倉自己的觀點吧?或許在老倉上學的時候,老倉母親會意外地偷偷出門買東西。」
「偷偷出門有什麼意義?成年人正常出門,就算被看到也不用被罵吧?」
「不過以老倉家的狀況,是老倉在照顧母親。要是老倉發現她隨便跑出去,或許就不會照顧她了。」
這種母親也太誇張了……我一邊心想,一邊提出這個意見。我始終把這個意見當成假設。不過實際上,失蹤的確實是老倉負責照顧的母親,所以絕對不是假設。
「原來如此,我接受這個說法。然後呢?」
「然後,所以說……她一如往常外出……哎,先不提老倉,她應該很難不被任何人目擊……不過在某一天,她冒出失蹤的念頭?」
我試著連結前半的推論,但是怎麼接都不合邏輯。繭居兩年的人在難得外出時突然想失蹤,光是這樣就不太可能了,每天當成例行公事般健全外出的疑似繭居族突然想失蹤,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因為這樣根本不是繭居族,而是正常生活的人。
相較於密室或神隱,失蹤在一般社會應該比較多見,但是正常生活的人肯定很難冒出失蹤的念頭。繭居兩年的人突然想失蹤還比較可能真實發生。
但這應該不是真不真實的問題……
「至今出現的推測中,有提到第三者介入,也就是綁架的可能性。不過綁架的不是孩子,是大人,而且是家裡的大人,犯人的目的可能是什麼?勒索嗎?」
「不,當時的老倉家是接受國家補助過生活……應該不是為了錢。既然鎖定老倉母親在家的時候下手,應該認定歹徒預先做過功課……到頭來,沒人向老倉要求贖金吧?」
「那麼,綁架目的是老倉母親本人……嗎?有動機綁架老倉母親的是……父親?現在連去向都不明的那位父親?」
「唔……應該是重要嫌犯之一吧?」
老倉剛開始懷疑失蹤的母親是去找父親,不過反過來說,也可能是父親主動來找母親。雖然是父親要求離婚,但是在這種事件,他們想破鏡重圓的可能性很高……
「……這麼一來,兩人情投意合私奔也不無可能。因為如果是以蠻力綁架,多少都會抵抗一下吧?那麼老倉肯定會發現痕跡……既然沒有,就代表即使強硬了些,老倉母親也是達成某種共識才被綁架的。」
「等一下,阿良良木。就算是被強行綁架,也可能不會留下痕跡喔。」
「嗯?」
「因為,雖然老倉同學現在的家那麼整潔,但她不是說當時的家是沒空打掃的垃圾屋嗎?既然這樣,就算稍微亂來也看不出來吧?因為原本就亂七八糟。」
「啊啊,對喔……真要說的話,就像是神原的房間那樣。」
到了神原房間那種等級,稍微亂來反而會讓周圍乾淨一點,只是兩者的髒亂方式應該不一樣吧。
「不過,當然可能是基於共識而離開或啟程。而且這個人不一定是父親,可能是別人。」
「別人?你心裡有底?」
「不,完全沒有。我只是認為,如果老倉母親是和父親一起走,應該不會像是私奔一樣扔下女兒老倉。」
「私奔是吧……不過既然這麼說,即使老倉母親是和父親踏上新旅程,也可能是因為這樣才留下老倉。比方說如果只有兩人,肯定能重新來過之類的。」
「阿良良木,你真瞭解男人的心理耶。」
「不,絕對不是這樣……」
「我開玩笑的。不過想查出老倉同學母親的下落,最後還是得確認這一點就是了。」
大概是決定就此告一段落,羽川像是做記號般輕敲手心。不過當然不是到此為止。
「就算查出失蹤之後的下落,對於老倉同學來說也絕對不會是好的結果吧。我們應該考量到這一點。但我認為這件事的結果原本就不太樂觀……」
「哎……如果後來證實老倉的父母是為了私奔而扔下老倉,無論怎麼想,這種事都很難告知老倉吧。」
「只是難以告知就算了,也可能是不能告知的結果。」
「嗯?什麼意思?」
「雖然應該和密室分開思考,但我們不能忽略失蹤老倉母親已經死亡的可能性吧?進一步來說,老倉母親在一開始『失蹤』……更正,下落不明的時間點,或許就已經遇害了。」
「遇害……」
「死人是否比活人容易搬運,這個問題應該還有待爭議吧……不過至少歹徒會認為綁架對象死亡就不會掙扎,比較容易搬運。」
「嗯……我也聽說死人肌肉僵硬,又無法自己支撐身體,所以會比活人重,這部分還有待爭議……歹徒贊成哪種觀點也有想像空間。只是……」我繼續說。「事到如今,我認為就算得出多麼難受的結果,我們還是非得告訴老倉。這是我們的……應該說我的義務。畢竟那個傢伙也認為應該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這就是重點。
」
「嗯?」
「到頭來,為什麼老倉同學要將『找母親』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我們?你也不知道吧?」
「這個嘛……」
我不經意把女兒找母親當成天經地義的事,以此為前提認為這是合理的委託……但是老倉絕對不算是喜歡母親。只是比男方家長好,但可能差不了多少。我不知道老倉將內心對母親的想法整理到什麼程度,沒整頓到什麼程度,但我只確定她絕對不是想找回母親,再度和母親一起生活。
老倉委託我們找她的母親,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實際上,如果只是要委婉趕走我們,應該還有其他藉口可用……
老倉的目的。
她……想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大概是她無法接受某些事,一直悶在心裡……應該是這種感覺吧?換言之,雖然老倉也那麼說,但她心底依然覺得母親失蹤時的狀況不對勁吧。她說她很像母親,或許正因如此而意外地害怕。害怕自己哪天也毫無根據突然不見,如同一陣煙消失。」
如同小學時代的她突然消失。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能讓她消失。
不能再度放任老倉消失。
說實話,即使沒辦法查出老倉母親的下落,如果能推論出具體的可能性當成提示,至少肯定有機會再和老倉對話一次。但我絕對不是想聽她向我道謝。
總之,我是這麼想的。
就算我的人類強度比現在再降一階也不差。
「那麼……」羽川說。「我們從頭整理老倉母親失蹤的疑點吧。這次要一邊整理一邊取捨。雖然沒討論出最好的解決方案,但我個人認為關鍵在於房間為什麼上鎖。我不懂。」
「嗯,我也不懂。」
「兩位不懂嗎?」
此時,一股黑暗突然介入我和羽川之間的時間。
周圍瞬間變暗,如同白天突然切換成夜晚。
這只是我的錯覺,實際上時間才正要進入黃昏。只不過是她──忍野扇拉長的影子落在我臉上造成的現象。
忍野扇──小扇。
小扇站在那裡。
「連這種程度的密室之謎都解不開,總覺得好失望耶。我知道阿良良木學長很笨,但是羽川學姊,沒想到連您也這麼笨。」
「…………」
羽川抬起頭。
她在詫異小扇為什麼在這裡嗎?不,羽川應該沒這麼想。如她自己所說,即使會花費一些工夫,但是要查出老倉現在的住處絕非不可能。這是羽川說的「麻煩事」。小扇大概是在那之後回到校舍,查出老倉住在這裡吧。
小扇笑咪咪的。
不過如果是在笑,這張笑容也很恐怖。
「沒有啦,我實在很在意,所以明知這樣是多管閒事,還是來看看狀況了。我心想,羽川學姊該不會幫不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吧……來了就發現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哈哈,您果然過了全盛時期吧?啊哈哈……啊哈哈。明明只有這種能耐,卻從我身邊搶走阿良良木學長,真好笑耶……哎呀哎呀。」
小扇說著走過來,如同以物理方式介入,如同在擁擠的電車上搶座位,硬擠到坐著的我與羽川中間。
羽川也不得不退讓。看起來有點為難。
羽川早就預料小扇會「先下手為強」,所以沒有因為她的出現感到驚訝。羽川現在抱持的疑問,並不是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而是她為何在這個時間點向我們搭話。
我也不知道。
總不可能是校門那件事讓她懷恨在心吧。
「明明用胸部那兩塊肉勾引阿良良木學長,結果卻是這樣?哈哈哈!」
……簡直懷恨在心底了。
我原本想在明天之後補償她,不過這樣好像太晚了。我這種凡人的緩慢行動力果然會留下禍根。
「啊啊,好丟臉喔,好丟臉喔。如果是我就會丟臉到活不下去了。色誘阿良良木學長讓他選擇自己,卻反倒造成困擾……不,回想起來,我自己也很羞愧。明明只要我一起過來,阿良良木學長就不會留下這種回憶,我卻眼睜睜看著阿良良木學長被羽川學姊的胸部搶走,落得這種下場……」
小扇說著轉頭看向我。
她看起來非常愉快,由衷享受著現狀。換句話說,她在享受介入我與羽川之間的這個現狀。
「阿良良木學長,抱歉讓您留下這麼不堪的回憶。我真的這麼認為喔,認為要是您當時選我就好了。但我不會責備!我不會責備阿良良木學長,不會責備。因為任何人都會犯錯。對吧,羽川學姊?」小扇這次轉頭看向羽川。「羽川學姊也原諒阿良良木學長吧?原諒他犯下天大錯誤選擇您。不然要不要親口對他說?『阿良良木,我的愚笨不是你的責任』這樣。」
「…………」
羽川即使面對小扇失禮至極的這種言行,依然不發一語。她什麼都不說?不過我終究不能默默旁觀。我不在乎她對我多麼肆無忌憚,卻不能坐視她對羽川這麼粗魯。
「喂,小扇……」
「不過……」
小扇再度轉頭看我。一瞬間,我還以為她的頭從反方向轉過來,不過這當然是我看錯吧。
「我已經解開那個密室之謎了。」
「咦?」
「而且那位伯母的下落……哎,我也大致知道了。算是知道了。」
小扇淺淺一笑,看似在嘲笑背後的羽川。雖然面對我說話,實際上卻講得像是在貶低羽川。
「居然還有人不知道,尤其是還有大奶不知道,我反倒無法相信。居然不知道這個謎底,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這麼笨。阿良良木學長其實也知道了吧?阿良良木學長人很好,所以才配合某個姓名是『羽』開頭的人。不知道這種事真的太離譜了。至少在想要搶走別人實地考察搭檔的時候……」
「小……小扇……等一下,你也沒偷聽得這麼詳細吧?你剛到這裡,只有聽到我們交談的片段吧?居然這樣就解開這個謎,實在是……」
「不,這次只要聽片段就夠了喔。只要不是大奶。」
「…………」
她對大奶的敵意真不是蓋的。
看來比起實地考察的搭檔被搶走的事實,搭檔被大奶搶走更令她懷恨在心。感覺我第一次窺見小扇身為晚輩學妹的一面。
不過,回到正題……這是怎麼回事?即使部分原因當然是在羽川面前誇大其詞,但小扇還是宣稱這個密室很簡單。
小扇的調查主要是打聽情報,肯定不是抵達現場就早早解開謎底的名偵探。
慢著,不過小扇在班會事件與廢屋事件都那樣犀利拆解出真相,我不認為她在這時候是打腫臉充胖子。既然她說已經解開,應該是真的解開了。解開老倉母親失蹤之謎。因為她說她連老倉母親的下落都知道了。
雖然她宣稱時加上「大致」兩個字,但光是大致知道也很厲害。光是這樣應該也足夠讓老倉認同,讓老倉願意上學。
然而,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難以置信。
就算小扇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從那麼少的情報量,究竟能知道多少真相?
「小扇。小扇……忍野扇。你知道什麼?」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對,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小學時代的她,知道國中時代的她,知道高中時代的她。您知道老倉育這個人。既然這樣,要釐清她母親事件的真相肯定不難。」
只要不是大奶。
她追加了這句話。
「這麼說來,羽川學姊以前是綁麻花辮戴眼鏡?是這樣嗎?哎,換掉那個造型是對的喔。明明連這種問題都解不開,卻打扮成那種聰明的模樣,這樣是詐騙喔。會被抓喔,繩之以法喔。這對我來說是非常簡單的練習題,不過羽川學姊,如果您再怎麼樣都不知道,我畢竟想當大家的好學妹,所以只要您為大奶道歉,我會考慮大方回應喔。」
為大奶道歉?
這是什麼狀況?
不過小扇似乎很認真,她從我與羽川中間起身,站在羽川的正前方,和她面對面。
「『營養全被胸部吸收了。晚輩小扇學妹,我實在解不開這個簡單的問題,所以請告訴我答案。我再也不會搶走阿良良木。』只要您這樣拜託,我並不是不能提示依下標準答案。」
小扇笑嘻嘻的,明顯在享受這個狀況。哎,到頭來,對於沒見過老倉的她來說,這件事完全和她無關,就算有關也只是當成調查對象,所以她應該是當成遊戲在進行。
然而,對於我或羽川來說,這完全不是遊戲。如果是遊戲還能賭氣,但這攸關老倉的人生。
我認為這樣下去,羽川可能會讓步。
「小扇!」
所以我稍微加強語氣叫小扇。
「我來拜託,由我拜託吧。這樣就行吧?既然你知道,那就告訴我吧。三年前,老倉母女發生了什麼事?」
「咦~傷腦筋耶。我真的很氣羽川學姊,但是阿良良木學長這樣拜託,我就拒絕不了。我總是對阿良良木學長沒轍。」
小扇說。
比剛才更愉快地說。
「羽川學姊,您認為呢?我這時候應該接受阿良良木學長的拜託嗎?應該原諒他的背叛嗎?這種小事,就算是羽川學姊應該也知道吧,不要不講話,請回答我啦。我可是為了給羽川學姊一個面子才特地問您的。」
羽川沒回答。就只是看著小扇。
如同在這個狀況分析小扇──忍野扇這個人。
似乎想看穿她的真實身分。
想看破她的真實身分。
「居然不講話,好無聊喔。真的沒有叔叔說的那麼厲害耶。其實您在全盛時期也沒什麼大不了吧?只是旁人把您捧過頭了。沒關係喔,那麼,阿良良木學長……」小扇如同消遣羽川到膩了,嘆口氣之後對我說。「『選擇羽川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傢伙是我的錯。我的搭檔只有小扇。比起羽川,我更喜歡小扇。』只要您這麼說,我就告訴您事件的真相。」
「呃……」
我畏縮了。
要我說這種話?
「這個條件沒有妥協的餘地。請一字一句照著說。就算改成『比起羽川的大奶,我更喜歡小扇大小適中的胸部』也不行喔。怎麼了?沒必要猶豫吧?因為只要知道真相,老倉學姊肯定很高興。現在這是您應該報答老倉學姊的時候吧?還是說到頭來,無論如何都要以羽川學姊的胸部為優先?」
她在話中混入胸部的話題就令我混亂了。
不過,她說得沒錯。
如果是為了老倉……這是為了老倉。
那麼,我的決定只有一個。我撕破嘴也不能說出這種像是放棄信仰的話語,就算這麼說,如果我這時拒絕,羽川可能被迫說出那種話拜託,可能會承認敗給小扇,我更不想看到這種結果。就算實際上小扇現在比羽川先得到解答……我也不希望羽川認輸。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羽川。
這完全是囚徒困境的狀況,不過這麼一來,我只能比羽川先說了……
「阿良良木,不要。」此時,羽川開口了。「不要說那種話。就算是謊言,就算是為了我,我也不希望你說那種話。」
「可……可是,羽川……」
「我當然也不會說。無論多少次,我都會一直把你搶過來。」然後,羽川站了起來。「小扇,給我十秒,我要證明阿良良木選擇我是正確的。」
「十。」
無須議論、無須交涉,小扇就開始倒數。沒錯,小扇這種迅速的行動力與判斷力也是天才等級,她絕對不是只靠嘴皮子對抗羽川翼。
「九。」
羽川踏出腳步行動。她要做什麼?要去哪裡?她前往廣場角落的飲水區。飲水區?她在這個狀況口渴了嗎?
「八。」
我錯了。
她打開水龍頭,將頭伸到水龍頭下面!
「七。」
水龍頭開到底。瀑布般的水流淋濕羽川的頭。不只是水流如同瀑布,實際上簡直像是在瀑布下方修行。換句話說,羽川在冷卻腦袋?用那種強硬的方法,試著讓自己冷靜?因為小扇的挑釁讓她激動發熱?
「六。」
時限經過一半了。如果這是考試,羽川大概已經要驗算了,實際上卻還在沖水。她將時間定為十秒,大概是要牽制小扇吧。如果是一分鐘,不,至少是三十秒該有多好……我慌張心想。不過羽川大概早就料想到,要是時間定得這麼長,小扇就不會接受挑戰了。
「五。」
羽川關閉水龍頭,如同淋雨之後的貓,迅速甩頭。接著,她的頭髮變樣了。染黑部分的染料脫落,她頭上約一半是白髮。站在遠處看過去,黑色與白色混合在一起,整體彷佛灰色。
「所以是灰色的腦細胞嗎……」小扇輕聲說完繼續倒數。「四。」
羽川迅速跨大步回到我們這裡。她不只是頭髮,連制服都濕透,如同豪雨只下在她身上。她走回來之後豪邁坐回原位,坐下的力道使得水滴四濺,但我懾於她的這股魄力,沒想過要擦掉濺在身上的水滴。
「三。」
羽川在思考。
「二。」
羽川在思考。
「一。」
羽川在思考。
「零……」
「不用數了。」羽川思考完畢。「我贏了。」
013
「我贏了。不過,這是……」
羽川翼向小扇宣告勝利,但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得意或驕傲,甚至缺乏勝利應有的樣子,缺乏勝者應有的樣子。從她臉上甚至看得出煎熬,如同在細細品嘗敗北的滋味。
相對的,小扇沒有變化。毫無變化。即使聽到羽川宣告勝利,依然維持笑嘻嘻的表情。不對,她看起來也有點高興。
兩人在進行和這裡處於不同次元的智力對決,我不知如何是好。無論是事件之謎還是兩人的想法,我一無所知,因此只能沉默。
「你……」
終於,羽川開口了。
一副無法置信的樣子。
「你一開始就想到這種事?只要聽我們的對話片段?連調查都不用……就直接想到這種真相?」
「是的。」小扇點頭說。「這是構思的開端。我直覺這麼認為,然後從這裡驗證推理。畢竟其他的可能性非常低。」
「你的思考模式究竟是怎麼回事……居然首先就想到這種事,簡直瘋了。」
瘋了。
羽川難得用這種強烈的用語。而且看她的表情,就算這樣形容似乎還不夠。
「您最後也得出這個真相吧?既然這樣,您可沒資格對我這麼說。我們彼此彼此,差別只在速度。您和我沒有顯著的差異。何況……最瘋狂的應該是老倉學姊吧?」
「…………」
「那位學姊是遠勝於我們的瘋子。」
「…………」
羽川沒反駁。同班同學老倉被小扇說是瘋子,她卻沒反駁。怎麼回事?小扇與羽川得出的事件真相究竟是什麼?
「阿良良木……不可以。」
羽川對我說。
雖然是對我說,卻沒有看著我說。
「這不能說……這絕對不能告訴老倉同學。剛才你好像說過,無論真相為何都要告訴她,說你有這個義務……但我認為你聽完這個真相終究會反悔。」
「反悔……」
「不可以喔,羽川學姊。不可以寵壞笨蛋,得讓阿良良木學長自己稍微思考一下。不然他永遠都會這麼愚笨。永遠。」小扇開心地插嘴說。「也得讓阿良良木學長想到這個真相──光是想到就會作嘔的這個真相。」
看來經過剛才的對決,小扇已經不對羽川生氣,甚至不對大奶生氣了。雖然那場對決算是小扇輸,不過她引導羽川想到這個「瘋狂」的真相,似乎讓她一吐怨氣。
不過,「光是想到就會作嘔的真相」是什麼?不能對老倉說的真相?絕對不能說的真相?老倉經歷那麼壯烈的人生,還有什麼事情不能讓她知道?
有可能在這之上──在這之下嗎?
「我想得到的最壞真相是……」
「提示1:老倉學姊的母親已經死亡。」
小扇斬釘截鐵地說。
……我隱約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小扇以及羽川為何做出這個結論?
「死亡……也就是說,對……殺害老倉母親的人,可能是老倉的父親……所以才發生這種離奇的失蹤,如同神隱的消失……」
「完全不對。」
小扇搖頭說。我明明還沒說完,她的評分真不留情。
「想得到的最壞真相居然這麼溫和,阿良良木學長人真好。那麼羽川學姊,請說出提示2。」
「我……我來說?」
「是的。我們因為胸部而對立,但我們都想教導阿良良木學長,所以在這方面是同志吧?我們同心協力教育阿良良木學長吧。您也在當阿良良木學長的家庭教師吧?」
「…………」
羽川沉默片刻。
「提示2。」
然後她這麼說。
她大概判斷對老倉就算了,不能對我都隱瞞真相。不過扮演這種角色似乎很辛苦,完全是黑臉。為了避免羽川繼續做這種事,我也非得迅速想到答案……
「你在國中時代,誤以為老倉同學的家是廢屋。同樣的,老倉也誤解了一件
事。關於她的母親,她誤解了一件事,而且誤解到現在。」
「啊,羽川學姊。真是的,這樣給太多提示了啦。不過我也在本書第一話連載的時候做過類似的事……太寵了。簡直寵壞了。阿良良木學長變得這麼沒用,想必是因為您吧?」
「…………」
就算小扇說羽川給太多提示,我還是想不出任何端倪。
最壞的真相。最壞的真相。最壞的真相。
誤解。
「媽媽被殺……兇手是老倉,但她自己沒自覺……類似這樣?」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卻祈禱自己別說中。這種真相毫無救贖的餘地。然而要是這樣的沒救正是正確答案的佐證,那麼我猜中了嗎?這就是最壞的真相嗎?
「錯~!」
小扇搖頭說。我鬆了口氣。但我不能在這時候就安心。因為既然這個回答錯誤,就代表接下來有更殘酷的真相在等我。
「當然,老倉學姊說的可能都是虛構,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虛構,其實是在完全不同的狀況殺害自己的母親,但是從這裡懷疑將會沒完沒了。她不是不能相信的敘事者,但人類在某些時候必須下定決心堅信他人。人們非得相互信任才行。對吧,阿良良木學長?您說對吧,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說得非常假惺惺。
不過,她說得沒錯。
如果相信老倉的說法,其中卻有某種誤解,產生某種齟齬,那麼……
「提示3:從密室消失,不一定等於是從密室逃離。」
小扇說著再度繞到我身後。這女生真的很喜歡跑到我後面。
消失不等於逃離?
確實如此。
例如在推理作品,會出現兇手和受害者屍體一起躲在密室的狀況。這種詭計如今不會讓任何讀者驚訝,讀者反倒會驚訝現在居然還有這麼落入俗套的作者。偽造成已經逃離密室,其實依然躲在裡面。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老倉開鎖進房的時候,她母親還在房裡……可能是躲在門後,然後偷偷從老倉身後溜出家門?」
「錯~!這樣有什麼意義?」
確實。
毫無意義。
老倉上學就是家裡沒人的時間,何必刻意選在老倉在家的時候瞞著老倉溜出房間?
這是無謂的風險。
如果老倉母親是被關在房內,就可能使用這種詭計,但她不是被關在房內,是自願窩在房內。
雖說是密室,不過這個事件果然不是那種暗藏詭計的推理情境。
「提示4:阿良良木,既然老倉母親死亡,為什麼找不到遺體?為什麼老倉的母親依然被當成失蹤?」
「…………」
雖然是小扇安排的,但是現在這樣如同我輪流被羽川與小扇兩巨頭教訓。羽川應該非常不願意這樣,所以我其實很想趕快下結論,但我遲遲沒能靈光乍現。果然是因為大腦拒絕靈光乍現嗎?
找不到遺體……
換句話說,小扇剛才委婉說自己「大致」知道老倉母親現在的下落,意思大概是老倉母親已經死亡,所以位於另一個世界……但是找不到屍體也包含在「大致」的意思里嗎?
「提示5。」小扇不等我回答就說下去。「在口述物語的時候,即使是我這樣高明的聽眾,也有一些部分無法完整傳達。這次我是間接聽到的,但就算阿良良木學長當初選我當搭檔,也無法從老倉學姊的敘述正確得知『這方面』的線索吧。因此實地考察不只是打聽情報,原本還得土法煉鋼親自到現場調查。那麼,『這方面』是什麼?」
「提示6。」
羽川也接著說。她希望儘快結束這段時間。我因為無法如她所願而心急。
「老倉同學的上一個家,處於沒空整理的垃圾屋狀態。」
「提示7:她的母親某天突然消失。某天突然,某天突然。那麼,在這天之前是什麼狀況?」
小扇也不留空檔了。
接連提供提示給我這個笨蛋。
「提示8:家庭破碎使得老倉母親的心極度脆弱,脆弱到窩在房間,脆弱到失去活下去的氣力。」
「提示9:老倉學姊負責照顧母親,但這位母親後來完全不吃飯。這裡說的『完全』,阿良良木學長是不是擅自解釋成『就算這麼說,至少也會吃一點』?是不是擅自做了圓融的解釋?」
「提示10:老倉同學說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算對母親說話也完全得不到回應……對吧?」
「提示11:老倉學姊的母親在房間角落動也不動。」
「提示12:不吃、不聽、不說、不動。你覺得這樣還算活著嗎?」
「提示13:國中生真的能一直照顧足不出戶的家長好幾年嗎?如果是照顧屍體就另當別論。」
「提示14:人類的屍體可以一直維持原貌嗎?」
「提示15:提示5的答案是『氣味』。打聽情報時,很難從話中得到氣味的情報。老倉學姊說明的時候,也很難提供氣味的情報吧?雖然『味道』也是知覺情報,但味道還有『甜、鹹、酸』等各種形容方式,氣味頂多只有『香』或是『臭』,不然只能直接以東西比喻。像是『玫瑰的氣味』、『雨的氣味』、『牛奶的氣味』、『臭雞蛋的氣味』……或是『腐爛屍體的氣味』。」
「提示16:不過,垃圾屋的氣味可能會蓋過所有氣味……就算家裡有屍體,就算屍體持續腐敗,附近的人也可能沒察覺。」
「提示17。」
「提示18。」
「提示19。」
「提示20。」「提示21。」「提示22。」「提示23。」「提示24。」「提示25。」「提示26。」「提示27。」「提示28。」「提示29。」「提示30。」「提示31。」「提示32。」「提示33。」「提示34。」「提示35。」「提示36。」「提示37。」「提示38。」「提示39。」「提示40。」「提示41。」「提示42。」「提示43。」「提示44。」「提示45。」「提示46。」「提示47。」「提示48。」「提示49。」「提示50。」
「我已經知道了啦!」
我放聲怒罵。如同放聲悲鳴。
幾乎是慘叫。
「也就是說,老倉這兩年來!幾乎都在照顧母親的屍體吧?直到屍體腐爛到底!直到腐爛到不留痕跡,她都沒察覺!」
啊啊,沒錯。
在兩年前的班會,我看漏真相。
在五年前的廢屋也是。
六年前的兒時玩伴,我還沒回想起來。
正因如此,我不能在這時候逃避,不能在這時候敷衍。
我非得面對老倉育的悲劇──老倉育的瘋狂。
這樣才叫做前進。
這樣才叫做好好面對老倉。
「正確答案。什麼嘛,阿良良木學長,您有心還是做得到耶。只憑五十個提示就得到事件的真相,您這位笨蛋還挺有看頭的。」
看頭。
小扇如同覺得有看頭般愉快拍手。感覺像是毫不保留地讚賞。
「是的。基於這層意義,老倉學姊的母親不是突然消失,是『緩慢』消失。因為絕食而緩慢餓死,然後緩慢腐爛。腐爛到不成原型的時候,屍體融化殆盡的時候,分解殆盡的時候,老倉學姊大概是這麼想的:『我媽媽跑去哪裡了?』」
小扇這麼說。
如同補充般這麼說。
「如同水的蒸發。記得學姊說她討厭憑著一己之力沸騰的水?是的,不過真要說的話,她的母親正是自己沸騰的。」
「水……」
「阿良良木學長,您養過鍾蟋嗎?」
小扇開心地舉例,想以舉例的方式淺顯說明。以非常淺顯的方式,說明這個悲慘至極的真相。
「我養過……我喜歡鍾蟋的聲音。這是我小學時期的往事。當時我拿小黃瓜喂,因為鍾蟋很愛吃小黃瓜。然後,那根小黃瓜在我發現的時候就消失了,我還想說昆蟲的食慾很旺盛,但其實不是這樣。小黃瓜幾乎都是水分,所以只是水分蒸發之後扁掉而已。啊啊,順帶一提,鍾蟋吃了爛掉的小黃瓜死光了。」
小扇在最後加入沒必要的噁心情報。
「換句話說,老倉學姊的母親也是這樣蒸發了。因為人體同樣有許多水分。失蹤與蒸發。說來諷刺,這兩個詞意外變成相同的意思,不過密室、房間與玄關鑰匙的疑點就此得到解釋。所以玄關與房間當然鎖著。到頭來,老倉母親沒離開過房間。不是如同一陣煙消失,是如同一灘水消失。」
「……可是,人體並非都是水分吧?『剩下的東西』呢?」
「關於
這一點,我不是在提示29說過了嗎?」我好不容易提問,小扇卻這樣回應。「既然至今沒造成什麼問題,應該是在清理垃圾屋的時候,連同垃圾一起清理掉了吧?」
她不在乎地說。
不在乎地說明一個人可能和垃圾一起清理掉。
「或許垃圾屋那種環境會加速屍體腐敗吧。」
「換句話說……」
我問。
準備面對更恐怖的真相,戰戰兢兢地問。
「是以餓死的方式自殺……嗎?」
「這就不一定了。雖說失去活下去的氣力,但我認為不是自殺。失去活下去的氣力以及想一死了之,這兩種心態完全不同。不過在這裡應該會分成兩派意見吧。要表決嗎?羽川學姊怎麼認為?做母親的果然不會選擇留下女兒自殺吧?」
羽川沒回應。
小扇當然不知道吧。自稱一無所知的小扇應該不知道吧。
生下羽川的母親,正是選擇留下女兒自殺。
如果她知道,肯定不會問這種問題。
「我只希望……」
羽川靜靜地說。
平靜、痛苦地說。
「老倉同學不知道這個真相,今後也永遠不知道這個真相,繼續活下去。」
「說得也是。能繼續活下去就好了。不過當事人應該隱約覺得奇怪,覺得不對勁吧。因為她就是這樣才委託你們調查。這就是她請你們找母親的理由。她覺得不對勁,覺得自己在隱瞞某些事,覺得自己假裝沒察覺某些事。這三年來,她應該抱持這種想法吧。而且今後也永遠如此。」
「不,只到今天。」
我說。
對小扇說,然後對羽川說。
「我來說。由我來說。我現在就回老倉家,全部告訴她。」
「咦……」
羽川驚呼一聲。小扇雖然沒發出聲音,卻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完全不認為自己這番話令人意外。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罷了。
「公所的人也差不多離開了吧。我自己去就好,你們在這裡等。」
「阿……阿良良木……你當真?」
「我當真。我剛才也說過吧?我一直對老倉視而不見,長達六年以上。如同她沒能直視母親的死,我也沒能直視她。正因如此,我不能繼續不管她。」
我回應羽川。
「阿良良木學長,這樣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後果喔。或許老倉學姊會比至今更討厭您。」
「放心,她不會比至今更討厭我。就算會,如果她因為更討厭我而更喜歡自己,哎,這樣應該更好。」
我回應小扇。
然後我踏出腳步,前去找老倉。
不是道歉,也不是補償。
是為了告知,為了說明。
對了,我就傳授她吧。
身為在這條路上稍微領先她的前輩,我傳授她幸福的方法吧。雖然這麼說,但老倉是那麼優秀至極的學生,只要稍微掌握追求幸福的訣竅,她應該會立刻超越我吧……但是幸福並不是競爭,要是她超越我,只要改由我請教她就好。像這樣相互砥礪學習,教學相長就好。
舉辦讀書會吧。
雖然我們愚笨到無以復加,不過,一起變聰明吧。
好好變得幸福吧。
「阿良良木學長,您要恩將仇報?」
遠方傳來小扇的聲音。我聽著她這個問題心想,即使是恩將仇報,我依然很慶幸能夠拿東西報答老倉。
014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隔天,我被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叫醒,前往學校。我在這個時候問了兩個妹妹。當事人改過姓名,所以我沒說姓名,但我詢問她們是否記得小學時期有個孩子暫時收容在家裡。她們兩人都不記得了。我以為小時候的事都容易忘記,但是實際上和我想的不一樣,當時有好幾個孩子在不同時期收容在家裡,所以她們不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孩子。看來除了老倉,我還忘記好幾個兒時玩伴。想到這裡我難免感到不耐。真是的,我曾經有這麼多兒時玩伴,卻說什麼希望早上有兒時玩伴來叫我起床,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好丟臉。不過,只要老倉討厭我就夠了,所以我應該不需要更討厭我自己吧。
到最後,老倉沒來上學。我今天到學校,依然沒見到老倉。雖然這樣算是違反承諾,但這也在所難免。
「我剛才也說過……但是至今真的很勉強。然後,已經不行了。」
老倉說。
昨天,我回到她獨居的住處時,她對我這麼說。
「公所的人剛才說,我的獨居生活達到極限了。補助金額會減半,所以我沒辦法繼續住在這裡。接下來有別的家庭要住進來。雖然這麼說,但是沒關係。他們說已經找到小一點的社會住宅……所以我要搬家。轉學離開直江津高中。」
她這麼說。這時候的她心平氣和到嚇人的程度。是因為和公所的人講過話,得知獨居生活到此為止,被宣告終結而脫力嗎……不對,不是這樣。
我想,如果是我單獨見她、單獨和她說話,老倉都會是這樣的態度吧。和我國一的暑假一樣。如今我知道,她之前在教室那麼凶,是因為有人在看,是繃緊神經威嚇旁人。這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就慌張的個性。基於這層意義,羽川原本要我一個人來找她的判斷果然正確。
我說出關於母親下落的推測之後,老倉也非常乾脆地接受。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
她說。
和我在封閉的教室聽小扇說犯人是鐵條徑時的反應一樣。
換句話說,她早就隱約知道了?下意識地知道了?不,應該不是這樣。或許無論真相為何,她都會說「果然」。
果然。
這是她對自己人生的感想。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久之後非得離開這座城鎮……不過,我在這個時間點得知鐵條請假,所以去了學校。我認為或許會發生某些事,或許會改變某些事。然後……」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改變了什麼事?
或許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什麼事都沒改變。或許只是變得更討厭我。到最後,或許只有「果然」。後來我和老倉聊了一下,然後回家。完全沒繞路。
哎……總歸來說,我告知真相之後,我和她這個兒時玩伴的關係沒有任何改善,也沒有比以往惡化。而且她和六年前一樣,也和五年前一樣,又要突然消失了。就這樣,今天的我上學時,不用擔心會在教室遇見老倉……不過在我照例步行上學的途中,一輛腳踏車隨著舒暢的車輪轉動聲追上我。
是小扇。
原來她是輕盈騎著腳踏車上學……
而且她騎的腳踏車不錯。
「嗨~阿良良木學長!」
「嗨什麼嗨……小扇,你昨天怎麼先走了?我不是要你等我嗎?」
「因為羽川學姊要我走。」
「羽川為什麼講那種話?」
「她講得很棒喔。她說要讓你們兩人自己聚一聚……」
「不,講這樣哪裡棒了?我算是很早就離開她家……不過當時你們就已經不在廣場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嚇了多大一跳。」
哎,算了。
這種事沒什麼好責備的。
小扇與羽川在我離開的時候聊了什麼?即使很難意氣相投……我也希望她們相互讓步。熟人針鋒相對的狀態造成我不少壓力。
「昨天那件事,是我輸了。」
小扇說。
她說完低頭致意,不過依然騎在腳踏車上。
「對不起,老實說,我小看學長了。我一直以為您會卷著尾巴逃走,但您最後展現了意外的毅力。」
「……我不懂你的勝負標準。不過你又是煽動我,又是煽動羽川,究竟是想做什麼?」
我問。
這是根本的問題。
「我總覺得不可思議。你轉學進來不久,鐵條就請產假,老倉就來上學,接著又轉學離開。感覺像是至今停止的事物或是含糊敷衍的事物,如同想起什麼般突然開始運作……」
「是喔,老倉學姊要轉學了?我不知道耶。」小扇無視於我的問題這麼說。「這個選角其實很棒耶。您想想,那個人在某方面就像是至今各種女主角的原點吧?角色性質非常適合影響您。不過並非一切都能順心如意,這是我的失算,應該說誤判。換句話說,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功勞。我其實期待老倉學姊再稍微擾亂你們一下。不過,真的希望她轉學之後過得順利。如果是沒有任何人認識她的新天地,她肯定會成功吧……這是托阿良良木學長的福,托您的福。」
「……小扇,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家
在這附近?」
我認為這樣講下去會沒完沒了,決定換個問題。
「討厭啦~阿良良木學長,您為什麼想查出我住哪裡啊?我真的完全不能粗心大意耶。」接著她這麼說。「我在找迷路的孩子。我原本就是以此為起點。」
「…………?」
找迷路的孩子?難道不是她自己迷路,正在找路嗎?如果她不知道怎麼去學校,我打算為她帶路,但我還沒開口,她就已經踩起腳踏車。
「這次是我輸了。不過,我講幾句不服輸的話吧,這次始終只是試個水溫。我想看您在兒時玩伴面前的表現,既然這個目的已經達成,那麼在平衡這方面輸給您也是剛好而已。阿良良木學長,請小心喔。下次不一定會這麼順利。因為伸手不見五指的不只是夜路。」
她朝著遠離學校的方向騎車離開……沒問題嗎?我雖然擔心,卻也沒辦法做些什麼,所以我不再注視她的背影,前往學校。
我在途中遇見羽川。應該說她在校門口等我。既然這樣,我認為她應該等了很久,不過問完得知她大概等一分鐘左右。看來她掌握了我的上學時間。這一分鐘的誤差,應該是我和小扇交談的那一分鐘吧。感覺羽川與小扇的無形戰鬥,在今天依然持續上演。總之我說明昨天和老倉見面的狀況。
「這樣啊……真遺憾。我還以為可以成為好朋友。」
羽川說。
她一副真的很遺憾的樣子,卻也像是隱約鬆了口氣,如同迴避最壞的狀況而安心。不過,我應該不會知道羽川認為的最壞狀況是什麼狀況。
「總之,現在就慶祝老倉同學迎接新生活吧。」
「是啊,小扇也是這麼說的。」
「阿良良木,我得繳交休學申請書,所以你可以先去教室嗎?」
「嗯,我知道了……慢著,休學申請書?咦?怎麼回事,你也不念直江津高中了?」
「不是啦,是休學,休學。你想想,我不是預定在畢業之後要四處旅行嗎?我想先做個場勘,稍微繞世界一圈。大概會離開一個月,這邊就拜託了。」
不要拜託這麼天大的事情給我好嗎……
稍微繞世界一圈?
講得好像繞操場一圈那麼簡單。
我確實聽她說過畢業之後要旅行……不過這種事需要場勘?計畫周全的人,腦子想的果然不一樣……和飛機一樣遠超過我的想像。
「要是在旅行途中發現忍野先生,我會打個招呼。」
羽川這麼說。忍野?但我認為忍野很少出國……很難想像那個傢伙有護照。
啊,不過環遊世界的國家也包含日本,所以也可能在路上某處見到那個傢伙。
無論如何,我沒理由阻止羽川旅行。雖然事出突然,不過這也是羽川行動力強的表現之一吧。一個月見不到羽川很寂寞,但我決定儘量別把心情寫在臉上,開朗送她這一程。
「那麼,如果你在某處見到忍野,就說你見過他的侄女吧。」
「嗯,總之我就是要對他說這件事。」
然後,再度落單的我抵達教室,坐在當然沒人坐的自己座位。手機在我坐下的同時響起通知音效。糟糕,我在校門口遇見羽川,所以當時忘記關機。
太冒失了。危險危險。
如果是在我和羽川在一起的時候響起,她會火冒三丈。
手機收到一封電子郵件。
是戰場原寄的。
『給歷歷。我手指真的骨折所以先去醫院再去上學。』
……為什麼跟打電報一樣全部用片假名?
就算使用「給歷歷」這種可愛的開頭,內容也是在講她打老倉的手指真的骨折。哎,那個傢伙也應該受到這種程度的報應吧……所以戰場原沒拜託我用血液治療,而是自己去醫院。不過她今天好像要遲到。她沒想過可能會遇見老倉嗎?我還沒把老倉的事告訴她……我如此心想時,下一封郵件來了。
『給橫橫。』
橫橫?是左還是右?慢著,不對,是她把「歷歷(koyokoyo)」打成「橫橫(yokoyoko)」。誰叫她玩「打電報」這種怪遊戲……
『老倉同學今天早上來道歉,我原諒她了。所以我沒事了(不過骨折)。』
全是片假名好難解讀……嗯?
咦?老倉去道歉?她怎麼知道戰場原住哪裡?戰場原以前在學校登錄的住址是假的,應該就這樣沒有改回來……啊啊,我想起來了。一年級的時候,老倉會去照顧體弱多病的戰場原,應該是這樣知道的。這麼說來,老倉也知道校方推薦戰場原保送上大學……既然知道這方面的事,代表老倉繭居的這段期間依然在關心戰場原吧?
不過,居然去道歉……
看來老倉遵守了要和戰場原和好的約定,所以戰場原得以解決問題,將從今天起上學。總之,太好了。這封郵件得在羽川出發之前拿給她看。
然後第三封寄來了。
『抱歉讓歷歷擔心了。下次約會的時候會多多跟你舌吻,所以要原諒人家喔☆☆☆你我的舌吻中毒☆☆☆☆☆☆』
這樣我沒辦法拿郵件給羽川看吧!
我正要關掉手機的時候,第四封──最後一封郵件寄來了。
『老倉同學要我傳話。注意書桌背面。你的左上。』
你的左上?
這是什麼問候語?好像「前略在路上」的感覺……是劍客砍人前的預告?還是說剛才的「橫橫」是「左左」的意思?不過這應該也是打錯字,原文推測應該是「你的黑儀上」。【註:日文「左」與「黑儀」音近。】
真是的,這麼一來,感覺郵件其他部分也可能有錯字……但老倉傳話給我?桌子背面?我一邊心想怎麼回事,一邊伸手到自己座位的桌子背面摸索。
桌子背面貼了某個東西。摸起來像是紙,用紙膠帶貼著。我撕下膠帶取出。
是信封。
是一個我沒印象,設計成現代風格的薄信封。不過就算沒印象,我也記得這種信封的貼法。當年,五年前的暑假,我在廢屋矮桌背面發現過類似的信封。
不過,當時的信封是空的,這次用摸的就知道裡面有信紙。
雖然正面與背面都沒寫收件人或寄件人,但我很清楚是誰把這個貼在我的桌子背面。
老倉育。
那個傢伙遵守了所有約定。
恐怕是在老師都還沒來幾人的清晨,那個傢伙來到學校,將這個信封貼在我的書桌背面。
毫無徵兆突然消失。老倉──這樣的她消失了。這雖然是小小的變化,卻是她的變化。這個事實令我高興,卻也像是被她拋在後面般,感覺有點失落。
我也得在這時候展現成長的一面。如此心想的我,不像五年前粗魯撕破,而是仔細打開信封,取出裡面的數張信紙。那麼,信的內容是數學題?是不像她會寫的感謝函?還是臭罵的字句?這三種都有可能,我就打開看看吧。
「……啊哈!」
我不禁綻放笑容。
各位。
你們認為信里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