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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第四話 忍‧鎧甲 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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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斧乃木居然不在!

居然沒有女童!

那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

我很想這樣大喊(開玩笑的),但她似乎是將我和她先前的對話回報給臥煙小姐之後,接到新的任務啟程前往別處。

新的任務……?

她超時工作就不提了,但這次的工作無論如何都會在今晚做個了結,她在這種時候還要去哪裡做什麼?如此心想的我向臥煙小姐確認。

「是關於工作解決之後的善後喔。工作並不是在解決之後就結束,以我的做法尤其如此。我的手法是刪除重現的條件,以免相同的事情再度發生。徹底做好預防工作,一旦發生就當成下次之後的參考。就是這麼回事。」

她這麼說。

我聽不太懂,但臥煙小姐似乎已經將注意力聚焦在今晚事情結束後的進展。總之從她的立場來看,她這麼做或許理所當然,但我希望她說話時不要裝出雙手抱胸的姿勢保護胸部,也不要把我接下來要做的事當成無關勝負的消化賽。

記得不是消化賽,而是開球儀式?

「說得也是。放心放心,我會幫你解除余接的印記。不過關於連結的回覆,當事人不在場就沒辦法了……」

臥煙小姐有點冷嘲熱諷地說。

沒錯。

她說得對。

不只是斧乃木不在場,忍也是。到最後,忍野忍沒走出神社。

即使到了離開神社的時間,即使我叫她或敲門,她都沒出來。我真的模仿天岩戶的神話在外面跳舞,卻沒什麼效果。

到最後,忍選擇不見初代怪異殺手嗎?那我應該尊重她的選擇。沒錯,我的決意和忍的決心不一樣也無妨。

既然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贏得這場決鬥,這樣忍就不必和初代怪異殺手見面。總之,我就像這樣刻意重振心情,但就算我正如上天安排敗北,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也不會讓初代怪異殺手見忍吧。

即使如此,我這麼做還是有意義的。

神原也依照自己的宣言,沒把關在神社的忍拖出來。大概是單純覺得有趣,她和我一起在神社外面跳舞跳了好一陣子,不過……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

是她催促我離開的。這傢伙真灑脫。

「放心,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保護阿良良木學長。」

她還這麼說。

……真可靠的學妹。

不過她已經做得夠多了,我不忍心給她更多工作。基於這層意義,我也得加把勁才行。

不能在這個學妹面前出糗。

我這麼想。

所以,現在包含我在內,這裡共有四人。最後登場的是位於這一連串事件核心的男性。

初代怪異殺手。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第一個眷屬。花四百年復活的吸血鬼。

古早時代的專家。

忽然間,他身穿甲冑現身。

「…………」

鎧甲武士──他身穿和現代完全格格不入的防具登場,和上午看見的少年外型截然不同。

大概是看過他的男孩子造型一次,總覺得這套甲冑大了一號。不,實際上應該變大了。

他說過這次會全力以赴。最佳狀態。

在那之後,他肯定繼續使用能量吸取強化自己,再來到這個操場。少年時代的多話個性不復見。

他準時登場,不發一語。

身穿厚重甲冑站在那裡。

……而且安靜下來的不只是他。神原也在他登場的同時稍微安靜。不過至今神原總是不太在乎這種氣氛,正常地開朗說話。

大概是初代怪異殺手所背負「髒東西」的量影響到她吧。如同昔日在北白蛇神社,以及在補習班廢墟的身體不適症狀。

不,這次比之前更嚴重。

同樣屬於吸血鬼系統的我,以及終究是專家的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似乎沒受到多少影響,不過這就暗示怪異殺手為今晚進行了多麼周全的準備。

做學長的我很擔心神原的身心狀況,但就算我現在叫那傢伙回去,那傢伙也不會聽吧……

「那就快快開始,快快結束吧。」

在我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總之臥煙小姐這麼說。

聽她的語氣,似乎不太在意侄女的身體狀況。即使是我以外的人,也知道這句「快快結束」不是顧慮神原而說的。

「阿良良木小弟、初代先生,你們的決鬥由無所不知的大姊姊我來主持。請你們公平對決吧。也請你們交給我來裁判。」

「那個約定……」

初代怪異殺手說。

他的聲音,已經不是從我這裡奪走的聲音。

而是變成他自己的聲音。

音調厚重,一個不小心會聽到入迷的酷帥聲音。

「那個約定要請你遵守啊,伊豆湖閣下。在下以專家身分,相信你身為專家不會毀約。」

他對滿心想毀約的臥煙小姐講這種話實在悲哀,但他也不是認真說出這種悲哀話語吧。

他也是老奸巨猾的專家。

面不改色在茶里下毒……更正,下聖水給別人喝的騙子。

「嗯,當然。大姊姊我不會毀約也不會說謊。伊豆湖小姐以誠實為主打。」

……她始終不報自己的姓氏,看來是徹底對神原隱瞞自己的身分。但她這麼不希望神原知道嗎?神原是生離多年的侄女,或許不方便輕易講明,不過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想質疑隱瞞有什麼意義……

我甚至覺得,與其說臥煙小姐和神原的關係有問題,不如說她和神原母親,也就是親姊姊的關係有問題。

……現在不該想這種事。

「阿良良木閣下。」

初代怪異殺手也對我開口了。

「看來姬絲秀忒不在場,不過只要和你決鬥勝利,在下就能見到那個傢伙。在下可以這樣認定嗎?」

「……隨便你吧。」

我回答。

已經就在眼前,看似冷靜的懾人魄力,差點吞噬我的內心,但我至少沒忘記虛張聲勢。

「和你對決輸了之後,我不打算活下去。你可以儘管見她。」

前提是見得到……我將最後這句話吞回去。因為臥煙小姐應該不希望我講這句話,而且也用不著對初代怪異殺手講這句話。

前提是見得到。

……即使像這樣面對面,我也不認為這傢伙打算在見到忍之後率直道歉。神原說的那番話,我認為在這一點是錯的。

這不是愛情。

也不是感謝。

更不是忠誠。

就算這麼說,卻也不是百分百的憎惡、怨恨或叛逆。我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大概非常近似我對忍抱持的情感。

或許甚至一模一樣。

這份情感叫做……愛恨。

又愛又恨。

……所以實際上,初代怪異殺手自己應該直到最後一刻才會懂,在見到忍的那一刻才會懂吧。

到時候,他會如何表現?

示愛?還是殺害?

誠實?還是欺騙?

大概到那個時候才會決定吧。

……可惜那個時候不會來臨。

但我還是不能因而同情,不能有所共鳴。部分原因在於我也是欺騙的共犯。即使如此,只要我贏了這場決鬥,就會變成正直,變成誠實。

我認為他可憐嗎?

錯了。

他花了四百年復活,無論如何,都應該對他表示敬意。忍野咩咩肯定會這麼說吧。

「居然說不打算活下去,超鮮的啦。不要危言聳聽好嗎,刃下心的眷屬……啊,你們兩個都是。」

艾比所特講到這裡,一副苦思該如何說下去的樣子。他大概不記得我的本名吧。臥煙小姐現在叫我「阿良良木小弟」(不是「歷歷」),但這種名字應該不會令他感興趣……而且我也只知道他叫「艾比所特」,所以彼此彼此。

初代怪異殺手的姓名也是,我到最後大概不會知道吧。

「是啊,阿良良木小弟。」臥煙小姐接在艾比所特後面說。「危言聳聽。這樣不好喔。你沒聽說嗎?接下來要進行的比較像是儀式,也就是獻給神的決鬥,不會打個你死我活。來這裡。」

臥煙小姐對我招手。看來在那個空地發生那個事件至今,我終於獲准接近臥煙小姐了。

臥煙小姐摸我的臉。

「好,這樣就行了。」

她說。

雖然不是以知覺得知,但她大概是從我的左臉「取下」斧乃木的腳印了。

解除保護。

保護我的腳印就此消失。

「準備完畢。這麼一來,阿良良木小弟也是備戰狀態了。」

「準備完畢?這樣就準備完畢?喂喂喂,稍待片刻。阿良良木閣下,你的連結怎麼了?」

初代怪異殺手提出疑問。

「你該不會就這樣以如此軟弱的戰力,和在下決鬥吧?」

「…………」

「真是的,看來你和姬絲秀忒的羈絆沒有強到令在下擔心。廝役這麼弱,卻就這樣被派上戰場,難以置信。」

雖然頭盔的面罩擋住,但他似乎在嘲笑我。哎,他難免這麼認為。

若要真的準備周全,我在決鬥之前應該先回復和忍的連結,並且讓忍吸血,將軀體強化到極限,再來到這個決鬥場所。

這就是和影縫交戰那時候和這次的差異。總之我就這麼幾乎以人類的體能挑戰怪異。

……我或許是第一次以如此懸殊的戰力差距對決。

然而凡事都有第一次。

忍確實窩在神社不肯出來,但是沒回復連結的理由不只如此。這就某方面來說正合我意。

因為,我不是想要以忍的力量戰勝。

是想在戰勝之後成為忍的力量。

我當然不是毫無勝算或計畫就應戰。放心,對方即使自稱要全力以赴,距離最佳狀態肯定還差得遠。

何況,除去這一點也一樣。

對方無論如何,無論這場戰鬥是勝是負,無論情感是愛是恨,這份心意都絕對不會實現。既然和這樣的對手決鬥,我至少應該背負這種程度的風險。

身為人類,不應該在不覺得自己會輸的狀況下應戰。

不過身為吸血鬼就不知道了……

「好吧。不過伊豆湖閣下,這麼一來,希望你安排一個讓在下背負不利條件的決鬥方式。在下可不想在事後聽到不堪入耳的藉口。」

「那當然。放心,我打算採用自古相傳至今,廣為人知的決鬥方式,讓你們能夠算是公平地競爭。」

臥煙說著走向升旗台,從台上拿起預先準備的棒狀物體回來。

是竹劍。

劍道社使用的那種竹劍。

「算是虛構的妖刀『心渡』吧。當然有灌入靈氣。嗯,總之,當成是對你們彼此有效的電擊槍吧。」

臥煙小姐一邊說,一邊將竹劍插在地面。

以構造來說,竹劍前端是圓的,肯定不是可以直立刺入地面的東西,但臥煙小姐單手就把竹劍當成營釘般插入地面。

還以為她手臂雖然細卻意外地孔武有力,但應該不是這樣,是灌入的靈氣造成這種效果。

「首先,你們隔著這把竹劍背對背站好,然後配合我的倒數,往你們的前方走十步,走完第十步就開始戰鬥。跑到竹劍這裡,先打中對方一劍的人勝利。算是日式的西部劇吧。」臥煙小姐說完,從竹劍放開手。「也可以說是另類的搶旗比賽。當然,就算對方先抓到竹劍的劍柄也不用灰心,從對方手中搶過竹劍再打中對方也行。勝負標準始終是『一劍分勝負』。這麼一來,就某種程度來說算是公平吧?畢竟比起個子矮又腿短的阿良良木小弟,腳步較寬的初代先生走十步的距離比較遠,而且還穿著那套甲冑。」

「這套鎧甲確實不輕。」

鎧甲武士附和說。

話是這麼說,但他是吸血鬼,即使加入甲冑的重量肯定也很敏捷……而且我不經意覺得臥煙小姐暗自酸我個子矮又腿短。

我做了什麼令她討厭的事嗎?

「確認一下,如果只是竹劍稍微擦過,應該不算『一劍』吧?始終必須是有效的打擊才算是分出勝負,在下這麼認定沒問題吧?」

「當然。這部分是現代劍道的思維。但規則是自訂的就是了。即使是打中腿部也算是『一劍』。」

「總歸來說……」鎧甲武士聳肩說。「想必是那麼回事吧?與其說是讓狀況變得公平,不如說是貼心避免阿良良木閣下在決鬥中喪命。想得真周到。」

「……總之,我不想惹咩咩哥哥生氣。那傢伙生起氣來很恐怖。」

臥煙小姐沒有明確否定。

「還有問題嗎?」

接著立刻進入下一個話題。

「沒有。這麼簡單的規則,想抱怨都無從抱怨。總之,比起綁手綁腳的繁文縟節,這樣應該比較好吧。不過即使是竹劍,只要由在下揮動,阿良良木閣下光是被擦到也可能沒命喔。這樣會被認定是有效打擊嗎?」

「會。」臥煙小姐間不容髮地說。「畢竟對你來說,這樣比較稱心如意吧。阿良良木小弟也同意嗎?」

「雖然很難同意……」我學臥煙小姐的語氣說話。「但我不得不同意。」

「很好。阿良良木小弟有什麼問題嗎?」

「我對規則本身沒問題……但我在用劍與戰鬥方面都是外行人,所以至少在計數的這十步,可以讓我接受專家的指導嗎?」

「專家?我嗎?還是所特?」

臥煙小姐歪過腦袋,但是這時候提到的專家,當然不是妖魔鬼怪的專家。

而是全力奔跑的專家。

筆直前進的運動員。

在超短跑領域是日本頂尖的──神原駿河。

……也就是在一旁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的學妹。

「……OK,追加這種程度的讓步應該也行吧。那麼現在是七點半……八點整開始決鬥。雙方好好暖身吧。」

031

「……從身高推測,阿良良木學長走一步約七十二公分。換句話說,走十步就是七公尺二十公分。馬拉松有馬拉松的戰略,百米短跑有百米短跑的戰略,同樣的,七米短跑也有七米短跑的戰略。不過在這種場合,如何留下餘力或許才是課題。」

神原一邊捏我的腿一邊說明。這種捏法比起暖身更像按摩,總之這方面應該交給「專家」處理吧。

「什麼課題?」

「並不是跑完就結束,還必須抓住竹劍,打中對方一下吧?」

「啊啊,對喔。」

就算跑贏了,並且先抓到竹劍劍柄,要是這時候用盡體力倒下就沒意義了。同樣的,如果過於在意速度而跑太快,也可能超過插在地面的竹劍,搞不懂到底在做什麼。這樣是本末倒置,應該說只是自己失誤。

「所以在短短的七公尺內,要巧妙進行加速跟減速嗎……練習一下是不是比較好?」

「不,最好不要。」

「嗯?因為敵人會摸清底細?」

我瞥向初代怪異殺手。他沒特別做什麼事,而是如同即將上戰場的武將,雙手抱胸坐在剛才放竹劍的升旗台。如果後面

插旗幟再架頂帳篷,完全是戰國時代的光景。

「……但他似乎不太注意這裡。」

「不是底細不底細的問題。要是在練習的時候全速跑,正式上場的時候就沒辦法全速跑吧?」

「啊,對喔。」

「剛才說到一步是七十二公分,但這是走路時的狀況,如果用跑的應該會增加到八十公分。所以如果是七公尺二十公分,剛好跑九步就到。一邊跑一邊計數應該可以當成參考。不過始終只是參考。」

「嗯,計數是吧。」

「1,1,2,3,5,8,13……」

「所以說為什麼是費氏數列?」

「6,0,8,6,5,5,5,6,7,0,2,3,8,3,7,8,9,8,9,6,7,0,3,7,1,7,3,4,2,4,3,1,6,9,6,2,2,6,5,7,8,3,0,7,7,3,3,5,1,8,8,9,7,0,5,2,8,3,2,4,8,6,0,5,1,2,7,9,1,6,9,1,2,6,4。」

「為什麼是卓越數?」

「學長為什麼知道?」

「我反倒想問你為什麼講得出來?」

「大約一半是隨便猜的,猜對了嗎?」

「猜對了。你太猛了。」

真是天賦異稟。

天賦無謂的異稟。

這樣的你是卓越的代名詞。

總之,九步嗎……依照我從某處聽過的模糊記憶,對於劍客來說,九步湊巧是攻擊間距。

「所以前三步加速、中間三步全速、後三步減速,大致這樣想就可以當成一種基準吧。」

「知道了……順便問一下,對方的距離不是七公尺二十吧?他穿甲冑所以看不太出來,不過以那種體型,大約會走多遠?」

我想,神原應該是從我的身高推測每步的長度。我上午看見的少年初代怪異殺手比我矮,但少年時期的體型當然無法當成參考。

四百年前的平均身高應該比現在矮很多,不過從甲冑的尺寸推測,他是相當高大的漢子。那套甲冑裡面應該不可能是原本的孩童體型。不過就我所見,那套甲冑隨便就超過兩公尺高……

大概和德拉曼茲路基差不多?

這麼說來,和那個吸血鬼獵人戰鬥的地點,也是這個操場……

「我看看……」

神原看向升旗台。

然後目測。

「他現在坐著所以抓不太準……總之每一步約一公尺,用跑的約一公尺十公分吧。」

「一步一公尺,所以十步是十公尺嗎……」

我的優勢是三公尺。感覺這距離聊勝於無,但是在超短跑明顯占了上風。而且對方穿著甲冑。

「當然,如果他刻意走小步一點就不在此限。」

「要是刻意走小步一點,只會代表他小家子氣吧?」

不過,應該沒必要因而刻意跨大步一點……

這部分算是矜持或擔保。

「此外我想想,走十步轉身的時候,要小心彆扭到腳。秘訣是別用身體軸心旋轉,而是以非慣用腳為軸心旋轉。像是這樣。」

神原說著實際示範給我看。

迅速轉身。

這不是跑法,而是打籃球的動作,不過近距離看一次是很好的參考。升旗台的鎧甲武士當然也看見這個動作,但穿著甲冑做不出這個輕盈的動作。

「……臨場能傳授的智慧就這樣了,不過阿良良木學長,到頭來,我認為重點是拿到竹劍之後的交手。就算您拿到竹劍,如果出招被躲開,竹劍被搶走,然後被對方打中,難得的努力也會化為烏有吧。」

「是沒錯啦……哎,這部分只能說順其自然吧。我不能這麼勞煩你。」

「是嗎?即使是接下來的對決,如果能代打我也希望代打。」

「……你真的忠心耿耿耶。」

確實,以我現在的狀況,如果這場決鬥由神原代打,勝算會高很多,但是當然不能這麼做。我很高興她願意這麼說,但是如果能改變,我也想改變。

「那麼,至少把我的鞋子借給您吧。我們鞋子尺寸一樣吧?」

「啊啊,謝謝……」

「原本穿不適應的鞋子很危險,但應該比您現在穿的怪鞋子好得多。」

「不准說這是怪鞋子。」

「比繩結綁法很特殊的這雙鞋子好得多。」

「繩結綁法完全是我的責任吧?」

「來。」

神原駿河剛說完就脫下鞋子遞給我。總之先不提我現在穿的鞋子怪不怪,她的鞋子看起來好穿得多,所以我恭敬不如從命。

我穿著神原的運動服,又穿神原的鞋子,總覺得自己變成神原的超級粉絲。

乾脆請教火憐如何加入神原的粉絲團吧。

「唔哇,鞋子裡面好暖和……」

「幫您暖好了。」

「你是豐臣秀吉嗎?」【註:豐臣秀吉曾經將織田信長的草鞋放進懷裡加溫。】

「呼呼,阿良良木學長的怪鞋……」

「不准強調鞋子很怪。」

強調鞋子是我的也不太好。

「穿上這雙鞋,疲勞就逐漸消除。感覺會升級。」

「我不認為我的鞋子有『幸運鞋』那樣的效果……話說,你的鞋子該不會比我大吧?」【註:遊戲「勇者斗惡龍」的裝備,穿著走路就能獲得經驗值。】

學習跑步的方法,享受鞋子的溫暖,順便玩了一陣子之後,時間即將來到晚間七點五十五分。距離決鬥還有五分鐘。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不是來電鈴聲,是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聲。

「喂喂喂,真沒禮貌。決鬥的時候要關機啦。」

遠處的艾比所特不悅地說。我沒聽過決鬥時的禮儀,但是聽他這麼指責,我無話可說。

幸好是在現在響,如果是在走十步的時候響,我將會肯定敗北。無論是火憐還是月火傳郵件過來,回家之後都要好好修理一頓。抱著這個想法的我,在關機之前檢視郵件內容。是誰呢?

寄件人是羽川翼。

032

「咦……?這是什麼?」

羽川翼寄的電子郵件。主旨與內文空白,只附上一張照片,光是這樣就令我覺得很不對勁,不過看似用手機自拍的這張照片,奇怪程度真的是筆墨難以形容。

那個羽川翼,在我房間穿著我的衣服自拍。

就是這樣的一張照片。

不,這是用手機拍的照片,不知道是否能以「張」為單位。

「我……我沒上學的這幾天發生什麼事……?」

想看班長中的班長──羽川同學穿便服的樣子。沒想到我的這個願望以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實現,但我不能顧著高興。

到頭來,她穿的是我熟悉的自用便服……這就某方面來說也不錯,但是不可思議的氣息終究比較強烈。

為什麼穿著神原運動服與鞋子的我,在穿著我的連帽上衣與怪鞋的神原陪同之下,看著在我房間穿我全套衣服的羽川照片?這狀況太混沌了吧?

「羽川究竟發生什麼事……神原,你知道什麼嗎?」

「不,我也一頭霧水……頂多只想到家裡失火無處可歸的羽川學姊,在戰場原學姊的介紹之下,拜託火憐與月火妹妹讓她暫時住在阿良良木學長家。」

「這應該是正確答案吧……慢著,失火?無家可歸?這是什麼狀況?」

「啊,對喔,阿良良木學長不知道這件事。那我簡單說明吧,第二學期開學典禮當天,羽川學姊家發生火災。」

神原說明得超簡單。

不會吧……我自認從暑假最後一天到現在,都在進行一場辛苦的大冒險,但羽川比我辛苦多了吧……

不過,明知我是羽川的虔誠信徒,卻幾乎一整天都沒提到這件事,神原,你真的很了不起……戰場原說她怕你就是這個意思嗎?啊,對喔,神原和羽川之間沒什麼交集……可是這麼說來,在補習班遺址里被火焰包圍的時候,神原好像輕聲提過這件事……

嗯?

那麼,那場火災難道是……

「哎呀哎呀,看來那邊也進入佳境耶。歷歷,怎麼辦?」

此時,臥煙小姐久違叫我「歷歷」,如同要看我的手機螢幕般介入。

「咦……佳境?臥……」不能這樣稱呼。「伊豆湖小姐,您知道什麼嗎?羽川她……不,到頭來,您認識羽川嗎?而且,您問我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我無所不知。所以是虎喔,歷歷。說來諷刺,就是先前在補習班廢墟救你一條命的那隻虎,掌管煉獄火焰的大虎

。小翼似乎下定決心面對了。哈哈……難怪咩咩會怕她。她採取這種行動,出乎大姊姊我的預料。不過……這樣也方便行事。」

「方……方便行事……」

虎?

慢著,這麼說來,忍先前也老是提到貓,羽川那邊究竟發生什麼事?即使忍說她知道,也對我說明過了,我依然完全看不出端倪。

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

羽川寄這種照片給我,代表那邊發生相當異常的事情。

這是SOS訊號。不,近似哀號。

「沒錯,你重視的小翼身陷危機。歷歷,怎麼辦?」

「問我怎麼辦……就說了,這是什麼意思?」

「無所不知的大姊姊我簡略說明吧,其實不只是小翼身陷危機,你的女友戰場原小妹也同樣身陷危機。」

「什麼?」

出聲反應的是神原。這個忠心耿耿的學妹最推崇的對象是戰場原黑儀,所以難免這樣反應。我當然也不是沒嚇到。因為那個傢伙在剛才的電話完全……沒有……透露……任何異狀……

……是我沒察覺。

我太疏忽了。

「說不定現在這時候,她們也在熊熊燃燒。如果要去救她們,最好刻不容緩馬上出發,放棄這場沒什麼意義的決鬥。」

臥煙小姐如同打斷我的內心想法般說。

「…………」

「『方便行事』就是這個意思。對我來說,你不決鬥才是幫了我的忙,因為你死掉的話很麻煩。初代的他也說過,我自認安排妥當不會讓你死掉,即使如此也不是肯定能避免死亡。我不能打破規則,所以如果你願意自己打破規則,就幫了我一個大忙。得到一個取消決鬥的絕佳理由,這對歷歷來說不是也很好嗎?」

面對臥煙小姐這番話,我沉默到完全無法回嘴。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深刻體會到,我即將進行的這場戰鬥,比我想像的更不受到他人期待。被迫理解到這麼做是連自我修養都稱不上的自我滿足。

「歷歷,做個選擇吧。」臥煙小姐以壞心眼的語氣說。「要繼續留在這裡進行無意義的決鬥?還是跑去拯救小翼與戰場原小妹?你要選擇小忍、選擇小翼,還是選擇戰場原小妹?」

選擇。

進行比較,進行選擇。

人際關係的選擇題。

重要的事物和重要的事物相比,定義哪一邊比較重要。

打分數做為區別。

「三人之中,你最喜歡誰?」臥煙小姐半開玩笑地說。「時限只剩下不到五分鐘嗎?哎,我認為五秒就有答案就是了。畢竟小忍甚至連來都沒來這裡,而且小翼是你的恩人,戰場原小妹是你的戀人……呃,咦?」

我就這麼默默將手上的手機遞給神原。確實,即使不是一瞬間,但我五秒就拿得出答案。

不過,簡單提出的答案不一定輕鬆。

原來如此。

這就是「選擇」。

既然這樣,「選擇的權利」──決定權這種東西,並不是能夠強求的。

但我現在非選擇不可。

非決定不可。

「神原,拜託了。」

「交給我吧。」

神原立刻回應。

神原把戰場原當成親姊姊般信奉,所以這絕對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即使如此,她還是答應了。

神原曾經說過,不要搞錯拯救的對象。

不過這種問題沒有正確解答。她自己應該最清楚這一點吧。

「沒錯」不等於「正確」。

「去阿良良木學長家就行吧?」

「嗯,那支手機你可以自由使用,所以跟火憐知會一下,叫她帶你進去吧。我想羽川應該不在我家了,但房間或許留下某些線索。我隨後跟上,所以請你先調查。」

「收到!」

神原在回應的同時起跑。如同要在地面跺出坑洞,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從直江津高中的操場奔跑離開,實在無法想像她腳上穿的是我的怪鞋。

「……你瘋了?」

臥煙小姐傻眼般說。

與其說傻眼,不如說她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我這個判斷。

「匪夷所思。你真的只顧眼前不顧大局?你覺得小翼或戰場原小妹知道你這個決定之後會怎麼想?你應該現在就去追那孩子吧?」

「…………」

「確實,神原駿河的機動力比你強得多,或許可以處理兩邊的狀況,以小翼的能耐,或許可以獨力對抗困境。這裡能戰鬥的只有你,你留在這裡或許正確。不過這只是基於邏輯,只是推測。人都有情感,她應該是相信你,才寄那封郵件給你吧……你要背叛這份信賴?」

臥煙小姐平淡地說下去,但我覺得理由不只是因為對她來說,我不進行決鬥比較方便行事。

只要這麼想,我內心就稍微感到祥和。原來這個人也有正經的一面。

但我或許沒有這一面吧。

「這份背叛,或許會讓她們今後再也不相信你吧?」

臥煙小姐像是叮嚀般問。

「或許吧。」

相對的,我如此回答。

恬不知恥地回答。

「但我相信她們。我由衷相信羽川與戰場原。」

相信她們會理解。

她們兩人將不特別的我,當成如此特別的人對待。既然這樣,她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背叛我的信賴。

因為她們是我心目中特別的兩人。

因為她們是羽川翼與戰場原黑儀。

「阿良良木歷這個男人,有時候會把幼女放在比恩人或戀人更優先的地位。我相信她們會理解這一點。」

033

大概是不太習慣「幼女」這個形容詞而造成強烈的刺激,臥煙小姐不再多說什麼,默默離開我。不,嚴格來說,她以我勉強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總有一天,我也想以這種敢將手機交出去的感覺信任別人。」然後,站在直江津高中廣場的演員又少一人,時間終於來到晚間八點。

在決鬥開始的時刻,出現了一個變化。某個東西從多雲的夜空落下。

形容成「揮下」或許比較正確。

因為那個東西是刀──大太刀。

日本刀應該不是落下的東西,而是揮下的東西。但這把刀明顯是從高空,如同一道閃電落在操場。

而且,刀尖直接命中臥煙小姐剛才插好的竹劍。注入靈氣,強化到足以刺入地面的竹劍,如同膠帶般裂開成為兩半,往左右倒下。

這是當然的。

面對這把大太刀,靈氣算不了什麼。臥煙小姐說的虛構妖刀「心渡」算不了什麼。

假貨不可能贏得了真貨。

從天空飛來的這把刀是「怪異殺手」這個名字的始祖,斬妖除魔的日本刀──真正的妖刀「心渡」。

那把刀的存在感極為強烈,使得竹劍如同一開始就不存在,如同一開始就一直是那把刀插在地面。

做為決鬥起跑線的武器,從竹劍換成真刀。

我與鎧甲武士同時猛然仰望夜空,卻看不到任何東西。沒看到月亮,沒有任何蝙蝠飛翔。

即使如此,這把刀現在也是某人所持有。

既然這樣,完全無須猜想是誰朝我與他之間射來這把刀。

她自己也別名「怪異殺手」的吸血鬼。

我稱為「忍野忍」,他稱為「姬絲秀忒」的女性。

昔日是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現在是吸血鬼的渣滓。

「……哈哈,超鮮的啦。」

艾比所特輕佻地笑。

或許他看得見位於某處的她。

「在奴隸鬥爭的場合,做主人的至少要幫忙準備道具是嗎?不對,以這個狀況來說是準備獎品?贏的一方會獲頒妖刀這樣。」

「或許吧。無論如何,我費心準備的竹劍變成兩半,只能用真貨了。歷歷、初代先生,雖然時間稍微超過,不過就開始吧。依照預定,你們隔著那把刀,然後背對背。」

臥煙小姐如此催促我們,彷佛事情進展沒有那麼令她意外,難道忍這時候的行動也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這麼一來,我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做。

嗯,沒錯。我原本就覺得只以普通竹劍對決無法炒熱氣氛。

何況到頭來,要做的事都一樣。

跑向武器,握住握柄,砍中對方。

這是彼此唯一的目的。

明明只是如此而已,卻覺得決鬥的規則和剛才截然不同。初代怪異殺手似乎也一樣,但是現狀給他的印象似乎和我不同。

站在他的立場,妖刀「心渡

」是以他的血肉製成的私人物品,這種認知很強烈,所以即使這把刀被設定為必要物品或獎品,內心或許也不為所動吧。

不。

雖然頭盔面罩遮住表情,但是事情如此演變似乎令他明顯不悅。

事實上,我們隔著刀相對時,初代怪異殺手對我這麼說。

「……都已經來到附近,為什麼吾之主──我們的主人姬絲秀忒不現身?堅持不現身?」

「…………」

「姬絲秀忒這麼不願意見在下嗎?阿良良木閣下,你認為呢?在下這麼做沒意義嗎?在下和你的戰鬥只會令姬絲秀忒打從心底為難嗎?對你來說……」

他繼續問。

「阿良良木閣下,對你來說,這場決鬥具備何種意義?」

「……這場決鬥對我的意義,你不會懂的。或許沒人會懂。」

我回答。

即將隔著刀交戰的這個時候,其實或許不應該這樣交談吧。不過想到接下來無論是何種結果,這都是我最後一次和他對話,我就不得不說幾句話。

「你或許是特別的人、獲選的人。我或許不特別,也沒獲選。或許誰都不能取代你,誰都能取代我。不過啊……」

我轉身背對。

隔著妖刀,背對初代怪異殺手。

「你無法成為我。能代替我的人比比皆是,不過只有我是我。」

「…………」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姑且以問句結尾,但對方沒回應。我只聽到甲冑喀鏘喀鏘的聲音。

大概是轉身背對我了吧。

這是決鬥時的定位,也像是我與初代怪異殺手多麼無法相容的象徵。

即使分別是第一人與第二人,

即使同為眷屬、同為奴隸,

彼此依然不同,無法相互理解。

「一~~」

臥煙小姐看到雙方背對背之後,開始計數。我向前一步,背後也傳來初代怪異殺手同時行動的感覺。

「二~~三~~」

計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鬆懈,大概是故意的。臥煙小姐想儘量減少這場戰鬥的嚴肅氣息。如同忍野在春假將所有戰鬥當成遊戲。

「四~~」

不過,宣稱無所不知的臥煙小姐,也無法算盡一切。人無法這麼隨心所欲操縱他人,怪異更不在此限。即使上演多麼滑稽的決鬥,也不一定會落得滑稽的結果。

「五~~六~~」

即使如此,初代怪異殺手真的不知道嗎?忍來到足以扔刀過來的距離,卻不在這裡現身的原因……不,我直到剛才的剛才也不知道。

我原本也以為忍窩在神社不出來,單純是不想見初代怪異殺手,或是事到如今不想背負麻煩事,但忍或許不是不想見怪異殺手,而是見不了怪異殺手。

我這麼想。

「七~~」

是的,這一點和我不同。

春假,忍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在那之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完美型態,我也只有驚鴻一瞥。

然而,和初代怪異殺手來往的四百年前,她處於全盛時期。

最美麗、最高貴、最耀眼、最莊嚴、最強大。這就是當時的她。

所以,她不忍心。

不忍心讓昔日搭檔兼終生勁敵的初代怪異殺手,看見她失去力量,軟弱又幼小的模樣……說穿了就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被他看見改變後的自己。

不想被他看見淪落為渣滓的自己。

初代怪異殺手是這座城鎮所發生怪異現象的一環,也是怪異現象成因之一,他當然知道忍化為幼兒的情報吧,不過這和直接見面是兩回事。

……沒能理解這種理所當然的心情,像這樣厚著臉皮前來決鬥,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好丟臉。但我的器量也沒大到特地將這件事告訴初代怪異殺手。

就算說出來,那個傢伙大概也不懂這種心情吧。對於那個傢伙來說,忍……更正,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是「特別」的。

是完美的。

和我知道的忍截然不同。

我覺得自己徹底知道和那傢伙講話為何像是雞同鴨講了。真要說的話,我們的對話如同推理小說里,把完全不同的兩人認知為同一人來討論的敘述性詭計。

四百年。

雖然過於理所當然,反而完全搞不懂,但我重新體認到這段時間多麼漫長。

「八~~」

不過,誰有資格嘲笑這樣的他跟不上時代或文不對題?到頭來,忍束縛在現在這種狀態本身就是反常。忍超過五百年的這半生,此等外型與此等軟弱都是例外。

初代怪異殺手應該會這麼想吧。

想讓她復原。

不是以眷屬的身分,而是以專家的身分。

如同昔日和忍共同斬妖除魔。

……對忍來說,究竟怎樣才是幸福?

在春假,我將她束縛在不幸之中,雖然那傢伙願意和這個不幸女孩來往,但是在回想起四百年前的往事時,那傢伙能維持相同的心情嗎?

「九~~」

神原對忍說過。

如果忍見到初代怪異殺手之後,比起我更鍾情於他,到時候忍應該離開我,和他長相廝守。

說得出那種話的神原真的很了不起。

不只是說得出來,應該也做得到吧。

既然這樣,為了避免這種下場,我必須一直是忍心目中特別的存在。若問這場決鬥有什麼意義,這大概就是我的回答吧。

想繼續成為忍野忍的「特別」。

她選擇和我一起活下去。

「十!」

我隨著這個聲音轉身,依照神原的指導,為了衝刺這七公尺的距離,以右腳為軸心轉身。

然後踏出腳步,朝著插在操場的高聳大太刀加速。

就在這個時候,我目擊完全沒預料到的震撼光景。

這場決鬥成立的大前提,在於對方背負兩個不利條件。我與初代怪異殺手走十步的長度不同,我和妖刀「心渡」的距離是七公尺,他是十公尺。我有三公尺的優勢,他有三公尺的劣勢。這是數字上的差距,無從拉近。

不過還有一個條件。

身穿鎧甲的武士在賽跑時肯定不利。但我沒察覺這其實有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

我也忘了他是在「斬妖除魔」時不擇手段的專家。

他──初代怪異殺手背對著我,依照臥煙小姐的計數走十步的這段時間,脫下那套包覆全身的厚重甲冑。

在補習班廢墟還是空空如也的鎧甲,如今內部是身材高瘦,留武士髮型的英俊青年。他跑向妖刀「心渡」,試圖取刀砍殺我。

原來那個怪異殺手少年,成年之後會變成「這樣」啊。

連奔跑的姿勢也好帥,可惡!

這樣的傢伙站在傳說吸血鬼身旁,想必賞心悅目吧。甲冑底下是完全不搭的西式服裝。設計上近似燕尾服,是不太適合跑步的打扮,不過相較於剛才穿甲冑的時候,這就像是運動服之類的吧。

在這十步路散落在廣場的甲冑,他當然沒有踩到,即將朝大太刀伸出手。

我也依照伯樂的指導,進入全力衝刺的階段,唔哇,但完全來不及!而且我一直沒正視一個事實,踏步距離長就可以使用高步幅跑法,腿長的人本來就跑得快!

既然他脫下束縛身體的鎧甲奔跑,我以現在的身體能力,不可能跑得過他。

他的右手當然先抓住妖刀。

我七公尺還沒跑一半,他就抓住刀了。我甚至以為自己的腳程很慢。

從怪異殺手少年升級的怪異殺手青年抓住妖刀,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沒有減速繼續衝刺。這當然不是跑過頭,應該是想順勢砍我吧。

沒有仗著實力差距而折磨或羞辱我,他在這方面確實是戰士。反過來說,我毫無可乘之機。

妖刀「心渡」。

斬殺怪異之刀,只斬殺怪異之刀。

現在的我和忍斷絕連結,幾乎失去所有吸血鬼技能,只有平常人的腿力,就算這樣也不是完全失去吸血鬼特性。妖刀的刀鋒應該足以斬殺我吧。

如果是臥煙小姐準備的竹劍還好,但是這把斬妖除魔的大太刀,真的只要擦過我就能造成立竿見影的效果。

這麼一來,我等於已經敗北。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一如往常的演變。

但是只有這次我不能輸,也不能被砍,更不能停止前進。

我以神原的鞋子繼續踏步。

大概是尺寸依然不太合,這一踩使得一

只鞋子脫落,但我不以為意,繼續踏出另一隻腳。

朝著前方手握大太刀的鎧甲武士奔跑。

不,脫掉鎧甲的他已經不是鎧甲武士。一邊跑一邊架著大太刀衝過來的他是突擊武士。那麼赤手空拳的我是落魄武士嗎?

距離一口氣拉近。

我跑一步,初代怪異殺手就跑三步。彼此拉近到攻擊間距。

「哈!」

他高舉大太刀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或是有什麼好難過的。

他放聲大笑。

高舉的刀,朝我的肩頭劈下。毫不留情完全發揮吸血鬼眷屬的臂力劈下。

不只是我,感覺連操場都要劈成兩半的一刀。

實際上,就算真的變成這樣也一點都不奇怪。沒變成這樣反而奇怪。

說到沒變成這樣的原因,在於他是吸血鬼,我是類吸血鬼。

初代怪異殺手從四百年前被吸血至今依然是吸血鬼,我只在春假的短短兩周成為吸血鬼。就是這樣的差距。吸血鬼資歷的差距,造成結果的不同。

剁成碎肉也會復活,燒成灰燼也會復活,一直持續不斷地活下去,不死之身的頂點,無從顛覆的不老不死。

我們兩人的根源──忍曾經親口這麼說。

吸血鬼的防禦力絕對不高,因為不死的特性就是防禦。

換句話說,雖然不知道他還是純粹的人類、純粹的戰士、純粹的專家那時候是什麼樣子,不過現在的他,以吸血鬼身分活在黑夜的他,在黑夜戰鬥的他,完全不在意「防禦」。

不顧自己的安危。

實際上,在補習班廢墟,他也完全沒閃躲神原的拳頭與擒抱。脫掉甲冑的現在也一樣。

他如同要將操場劈成兩半,儘可能高舉長長的大太刀。如果是這把妖刀,明明不用舉那麼高,光是稍微傷到我就能分勝負了。

我趁著他高舉大太刀導致門戶大開時,將「那個」貼在他身上。

全力奔跑的我無法完全煞車,所以看起來像是擦身而過的時候以掌打反擊。

總之,我把先前從北白蛇神社撕下來的符咒,貼上去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大笑從中途變成哀號。

他逼不得已,放開高舉的大太刀。

這是當然的。

這可是足以將我五百萬圓債務一筆勾銷的靈驗符咒。而且追根究柢,是用來防止初代怪異殺手復活的符咒。

這樣的符咒直接貼在他的身上,不可能無效。

何況初代怪異殺手如今脫掉保護他的鎧甲。

「咩咩的……啊啊,原來如此。」

臥煙小姐的聲音。

不愧是專家,看來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好驚訝。這真的出乎我的預料。我原本設定只要砍中一刀就勝利,你居然曲解成只要摸到一下就勝利……!」

不。

不是這麼回事,請不要這樣。

我可是賭命在努力,所以請不要說風涼話。

只是,我在北白蛇神社等待夜晚決鬥的這段時間,和神原跳舞玩樂想吸引忍走出神社的這段時間,察覺貼在上面的符咒。這是當然,是必然,因為來神社貼那張符咒的就是我與神原。

不過,在另一個時間軸,在我與忍一起旅行經過的另一段歷史,那座神社貼的符咒是另一張。

雖然結果相同,效果卻不同。

那張符咒功能非凡,具備怪異性質的我與忍甚至碰都碰不得。既然這樣,將符咒貼在神社的應該是神原的「右手」吧。

我知道個中意義。那個時間軸的阿良良木歷與忍野忍,沒有和這個時間軸一樣建立良好的關係。

這是「那邊」歷史的意義。

假設在「這邊」的歷史也有意義,那麼符咒就可以回收再利用。可以撕下來貼在其他地方。

即使是那個似乎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應該也沒料到會進行這種決鬥。而且「撕下這個帶走,應該能用在某些地方吧?」這個點子是神原出的。

如果臥煙小姐設計的不是這種決鬥方法,這張符咒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場,而且當然不是只要一掌貼上去就分出勝負。

我撿起他落下的大太刀。

恐怖的怪異殺手妖刀「心渡」。

必須用這把刀砍中一下,才算是分出勝負。

「咕,啊,啊,啊……姬……」

他逐漸倒下。

他一邊跪倒,一邊大喊。

「……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姬姬姬……」

大喊。喊出這個名字。

四百年前遇見他,和他交戰,和他並肩戰鬥,將他化為怪物的怪物之名。

……面對放聲大喊的初代怪異殺手,我說不出任何話,甚至無法直視。

不過,疑惑解開了。完全解開了。我原本懷疑他想和好只是嘴上說說,實際上可能是要危害忍。但是聽到他這個聲音,我終於相信這傢伙其實只是想見忍一面。

這種事當然無法成為任何慰藉,他崩潰倒地。

不只是單純當場跪倒。他的造型本身逐漸崩潰,逐漸崩毀。

無法維持人類的形體,無法維持人類的外貌。

滿溢而出。

高瘦青年模樣的初代怪異殺手,是以各種怪異為「零件」組成的。臨時拼湊的各種東西四散粉碎,如同決堤般奔流而出。

如同太刀的刀刃損毀,怪異殺手青年從內部損毀。怪異從內部損毀。

蟹、蝸牛、猿猴、蛇、貓、蜂、不死鳥、虎……狗、熊、豹、斑馬、瓢蟲、狐狸、珊瑚、駱駝、海參、牛、獅、麒麟、蝦蛄、鯊魚、鴕鳥、狼、龜、鹿、山羊、雞、兔、蜈蚣、黏菌、狸貓、蜥蜴、蜘蛛、地鼠、蠶、松鼠、鯨魚、章魚、儒艮、甲蟲、水獺、鶴、海螺、毛蟲、蝌蚪、食蟻獸、飛鼠、獨角鯨、蠍子、蚯蚓、竹節蟲、天鵝、牡蠣、象、鯉魚、九尾狐、海獺、菇、綿羊、鱷魚、蟬、犀牛、海膽、鼠、海馬、鸚鵡、河豚、馴鹿、比目魚、穿山甲、水母、孔雀、螳螂……幾乎無窮無盡地崩毀而出。

亂七八糟混在一起。

混合、混交、混濁。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逐漸形成「髒東西」。

逐漸回復,逐漸回歸。

這張符咒光是貼在神社,就有清淨整座神社的效果。要是直接貼在主體,堪稱必然是這種結果。

這是瘋狂的煉獄光景,另一方面卻也令我安心。

我知道這是欺瞞,是偽善,但我還是要刻意這麼說。即使知道對方是怪異,不過要朝著外型是人類又講人話的對象揮刀,對於內心軟弱的我來說,依然只會造成莫大的壓力……既然他曾經是人類就更不用說。既然他崩毀成這副模樣,我下刀就容易多了。

要為這場決鬥做個了斷就容易多了。

「姬絲秀忒……姬絲秀忒……姬絲……」

聲音也逐漸崩毀。自我也逐漸崩毀。

意識、記憶也逐漸崩毀。

這樣下去一切都會消散,全部化為塵土,什麼都不留。即使朝著崩毀的他砍一刀也不會改變什麼。

或許可以贏得這場決鬥。

對我來說有意義。但是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即使在這裡回歸為塵土,到最後,初代怪異殺手也只是被永恆的回歸吞沒。

絕對不會死。永遠不會死。

不死之身的頂點。

即使是臥煙小姐或艾比所特也無計可施。面對怎麼做都不會死的對手根本束手無策。

基於這個意義,無論是由臥煙小姐他們下手還是由我下手,結果都一樣。不知道他下次復活是什麼時候。

又是四百年後嗎?

還是五百年後?一千年後?

即使專家封印他,他也活得比這個專家久,所以無計可施。因為不會死,所以也無法自殺。

連本人都無法消化的不死性質。

「絲……秀……忒,忒忒忒……▓▓▓▓▓▓▓▓▓▓▓▓▓……▓▓▓▓……▓▓▓▓……▓▓▓……」

連話語都不成意義了。

全身各處崩毀、溢出、潰散,但他最後留下的喉嚨依然繼續發出聲音。這樣的他對我說話。

「總之……雖然我不知道能活幾歲,不過此生如

果還能再見……」

如果還能再見,那就再見吧。

然後,我架起長到幾乎拿不住的大太刀,朝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複合體,趁著他還是他的時候,以這把怪異殺手血肉製成的怪異殺手太刀──

「▓▓▓▓▓……▓▓▓▓……▓▓▓▓▓……▓▓▓▓▓▓▓▓▓……▓▓▓▓▓▓▓▓▓……▓▓▓▓▓▓▓▓▓……▓▓▓▓▓▓▓▓▓……▓▓▓▓……」

「無須道歉。吾原諒了。」

就在我砍下這一刀之前,某個聲音回應他不成聲音的聲音。

崩毀流出、潰散溢出,如今擴散到操場大半的怪異群,這個聲音的主人將其撥開。

並且毫不猶豫,朝著他唯一殘留的喉嚨,咬下去。

「我才要道歉……生死郎。」

幼女。

不知道至今位於何處,或許是樓頂,或是體育倉庫的暗處,總之應該在某處觀看這場無價值決鬥的金髮金眼幼女──前吸血鬼。

忍野忍從他的背後,從早已不是背後的背後,即使沾滿怪異碎片依然泳渡怪異群,露出利牙咬向他的喉嚨,叫他的名字。

生死郎。

本應無法辨別人類的她,說出她昔日宣稱完全不記得、未曾叫過的昔日眷屬名字。昔日戰友的名字。

啃食。

一邊哭泣,一邊啃食。

一口口吞下,一口口啃食。

趁著他還是他,將第一個眷屬的遺骸啃食,化為自己的血肉。化為自己的血肉、餌食、骨身,讓他從永恆的輪迴解脫。

「很高興能見面。吾還以為再也沒機會見面了。然而今後不會再見面了。如今吾有個比汝更重要之人。接下來,吾暫時想為他而活。」

擴散的怪異逐漸聚合。

逐漸終結。

構成怪異殺手的元件,一時覆蓋整座城鎮的灰塵,逐漸收進幼女的肚子,連一顆都不留。即使數量再龐大,她依然獨自吃盡。

現在的他沒有臉也沒有表情,不知道他聽完忍這番話有何感想,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有聽到。不過至少在我眼中,我的前任看起來沒有滿足,也沒有悔恨。

沒有舒坦,沒有暢快,也沒有因為聽忍明講反而卸下重擔,沒有獲得明顯的救贖。

即使如此,從付諸執行經過四百年的光陰,他的自殺終於成功了。

034

「好的好的。所以後來呢,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學長,哎喲阿良良木學長?這次的後續,應該說結尾呢?我好在意我好在意,好在意後來怎麼樣了~~」

小扇催促般問我。

即使她這樣催促,也已經沒有然後了。但她這樣纏著我一直問,我難免想回應她的期待。

「之後的進展,就是我上次說的那樣,可以說如你所知,應該說這麼一來就如你所願,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串連起來了吧?」我說。「我和先去我家的神原會合,為了羽川的幻虎事件會合,然後我去找羽川,神原去找戰場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我確實聽您說過。所以那邊也趕上了吧?太好了。我也感同身受非常開心喔。因為我好喜歡羽川學姊。」

小扇還是一樣亂講話。

明明和羽川那麼不合。

明明是針鋒相對的關係。

「這麼說來,羽川學姊猜測前刃下心和初代怪異殺手曾經是情侶,這個想法到頭來是對的。那位學姊果然無所不知耶。」

「嗯……咦,我說過這件事?」

「說過。阿良良木學長不是對我毫不隱瞞嗎?」

「是喔……聽你這麼說的話,或許是吧。」

「總之,如果是羽川學姊,應該不會為自己的優先順位往後移而生氣吧。這種裝熟的個性,就是我討厭那個人的地方。那個呢?阿良良木學長和初代怪異殺手交戰的時候,斧乃木小姐去處理別的事,這一段後來怎麼了?臥煙小姐究竟派她做什麼事?」

「啊啊……這部分和千石事件有關……她出遠門去取得那張畫著蛇的符咒。該說是令人意外的女童嗎,那孩子真的是三頭六臂大顯身手……」

「說得也是,超意外的。沒想到女童會和阿良良木學長同居,女童居然主動要求同居……我可以理解臥煙小姐為何把影縫小姐當成頭痛人物了。」

小扇講得像是早就認識臥煙小姐。慢著,她們肯定沒見過面吧?

無論如何,無論是臥煙小姐還是影縫,應該不是為了讓我和女童同居,才讓斧乃木現在住進我家吧。

「然後,臥煙小姐想以那張符咒為基礎,進行更進一步的預防措施,不過說來遺憾,因為我一時冒失,所以沒有順利成功……」

「是啊。因為千石小妹濫用了。」

「你說她濫用,給人的印象會很差……」

「用符咒收拾不死之身的怪異,感覺好像殭屍……所以後來是拿那張用過的符咒重新貼在神社吧?」

「嗯……不過,舊的符咒像這樣回收再利用導致效果減弱,也連帶造成千石那個事件……」

「那張符咒是在重建神社的時候遺失對吧?」

「嗯,總之,應該吧……」

「艾比所特兄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嗯……?」

艾比所特兄?為什麼叫得這麼熟?

哎,沒差。

「那傢伙後來做一些善後工作就回國了。總之以結果來看,他最討厭的吸血鬼又有一隻從這個世界『消滅』,這次的工作應該令他心滿意足吧。」

「嗯……這樣啊這樣啊。哎呀,阿良良木學長,謝謝您。」

小扇向我低頭致謝。

她抬頭時的笑容真是難以言喻。

「這麼一來,拼圖就全部完成了。該怎麼說,至今聽到的事情經過,某些細節有矛盾的地方,不過將這種矛盾解釋得宜,也是我這個萬千物語的聆聽者──忍野扇的樂趣。」

「那真是謝謝你啊……發生太多事情,連我都莫名搞糊塗了,如果你能說明就幫了大忙。」

「不不不,身為歷迷,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歷迷』是什麼鬼?別講得像是福爾摩斯迷那樣。」

「哈哈,因為您無謂想要隱瞞真相,所以整體才會出現破綻喔。沒信用的敘事者,光是貝木泥舟一個人就太多了。總之,雖然不到福爾摩斯迷的程度,但我會盡力而為。」

「……我不懂你為什麼對我的經歷這麼感興趣。」我對小扇說。「不過可以的話,我想聽你述說你的物語。而且真的不可以賣關子。」

「並不是賣關子喔。凡事都講究時機,同樣的,物語也要講究時機,只是這樣而已。必須等到每塊拼圖都湊齊才行,懂嗎?我很慎重的。」

「慎重……」

「而且以我的狀況,有點太早出場導致失敗的感覺。啊,對了,雖然不是當成補償,但我幫阿良良木學長這段物語補充幾個地方吧。有個問題就這麼扔著沒解答吧?」

「唔……?哪個問題?」

「到頭來,阿良良木學長為什麼一開始先和神原學姊約在補習班廢墟會合?為什麼不是約在家裡,而是約在四下無人的廢墟?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吧?」

「啊啊,這麼說來……」

「這應該是臥煙小姐設計的吧?」

小扇自然地說。

不像是在解謎的樣子。

「應該是她不經意慫恿的吧?阿良良木學長因為八九寺小姐的事件而受到心理打擊,我認為要引導您這麼做並非難事喔。」

「……?為什麼?假設是這樣沒錯,臥煙小姐為什麼要慫恿我這麼做?正因為將那裡訂為會合地點,後來才發生那麼嚴重的事吧?」

「所以應該是想讓事情變得嚴重吧。因為臥煙小姐絕對不是叔叔那樣的和平主義者。總歸來說,包含最後的最後在內,包含小忍吃掉初代怪異殺手在內,一切或許都在她的計算之中。這是我的推測喔。」

「…………」

「不過沒根據就是了。只是啊,最後一幕看起來莫名像是一切都漂亮地以該結束的方式結束,我覺得這樣不太對勁,所以難免這麼推測。無論如何……」

小扇說。

她似乎不想繼續提這件事,迅速轉移到下一個話題。我個人對她更換話題也沒有異議。我正想避免深入討論臥煙小姐的預防計畫。

在那個時候,以及千石事件的那個時候,我認為自己絕對不是依照她的計畫起舞,但是實際上,這麼做肯定是最好的方法。

……我真的這麼認為。

為什麼我沒辦法照做?

「第二學期之後,除了千石小姐那個事件,阿良

良木學長就鮮少遭遇怪異奇譚,原來是基於這種隱情啊。覆蓋城鎮的灰燼消失,發生的機率就下降了。」

「唔~~……總之,關於這部分,很難單純斷言是這樣沒錯……」

臥煙小姐說過,初代怪異殺手的消滅,絕對不代表今後能夠和平。

正因如此,她才會想找新的神坐鎮在北白蛇神社。

與說是掌控狀況,不如說臥煙小姐是做好該做的風險管理吧……

「總之,對我來說、對忍來說,這次都算是做了一個了結。這是事實。」

「對神原學姊來說呢?」

「嗯?」

「沒有啦,就是神原學姊那邊啊?我雖然沒加入粉絲團,卻是那位學姊的支持者。所以神原學姊在這個事件的立場,我在意得不得了。到最後,神原學姊即使如此深入參與這個物語,卻只負責飾演『幫手』的角色。哈哈,疑問真的是接二連三冒出來耶。到最後,神原學姊就這麼不知道臥煙小姐是她的阿姨嗎?」

「嗯。她相信臥煙小姐是忍野的妹妹,就這麼道別了……」

其實沒道別,神原跑離直江津高中的操場之後,再也沒和臥煙小姐會合。

那個學妹這麼照顧我,我卻成為欺騙她的共犯,這份罪惡感至今還在,不過該怎麼說,讓神原得知那種人居然是她的親戚,我認為不是什麼好事……

「到頭來,臥煙小姐是看上神原哪一點而拉她參與那個工作,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雖然神原貢獻不少心力,但要說這是否正如臥煙小姐的計畫……」

「我認為正如她的計畫喔。不過……」

此時,小扇露出暗藏玄機的微笑。

「這個計畫也有出錯喔。其實啊,我就是這個錯誤的產物。」

「啊?咦……?」

「不,這件事留到下集……更正,留到下次吧。我終究聽得很飽了,想要休息一下。不過可能不是休息,而是求刑吧。」

小扇一邊說一邊起身。

抱歉這麼晚才說明,這裡是我的房間。

阿良良木家的二樓,歷的臥室。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

我大學考試當天的清晨。

……學妹在我考試當天的清晨來我房間玩,究竟是基於什麼原委?這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但最近只要是關於小扇的事,我都覺得不用刻意追究。

總之認定她神出鬼沒吧。

如果是這個女生,就算早上起床發現她睡在我床上,我也不會嚇到。

「求刑……我會被判幾年呢?」

「天曉得。或許是死刑喔。」

小扇不開玩笑地說。不,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

「那麼,我今天先回去了。只要還活著就後會有期吧。」

「嗯……小扇,回家路上小心喔。」

「這不需要學長叮嚀。」

她說完就要離開房間,卻在握住門把時忽然轉身。

「還有一件事。」她說。「阿良良木學長,到最後,忍小姐有把第一個眷屬吃光嗎?」

「嗯……慢著,我不是這麼說過了嗎?」

「沒吃剩?」

「嗯,沒吃剩。」

「甲冑也是?」

「!」

「不只是滿溢而出,可能成為怪異火種的『髒東西』,決戰時脫掉的甲冑各部位……也確實吃掉沒忘記嗎?」

「……吃掉了。」

應該……或許……有吧……我越說越失去自信。

我不記得。

依照事情進展,我認為不可能沒吃……不過,先不提只以甲冑出現在補習班廢墟的那時候,但在決鬥的那個時間點,甲冑已經只是普通的護具……

我朝自己的影子一瞥,然後反問。

「……這是什麼重要的事嗎?」

「或許重要,或許不重要。不過應該需要吧。」

小扇笑咪咪地說。

看起來不像在討論嚴肅的事,始終只是和感情好的學長閒聊。

她絕對不改這種立場。

「因為……那套鎧甲也是初代怪異殺手的『血肉』,是他的『骨身』吧?既然這樣,要是將那套鎧甲熔化重新鍛造,或許可以再製作一把妖刀『心渡』吧?不只如此,說不定連小太刀『夢渡』也……」

小扇說。

……「夢渡」?

那是什麼……我聽過這個名字。

記得好像是和「心渡」成對的刀?但也已經在四百年前遺失……忍也沒有收進體內……嗯嗯?

複製品?

「如果我是臥煙小姐,應該會在鎧甲被忍小姐吃掉之前回收吧。艾比所特兄或許意外是為此被找來的。雖然不是『北風與太陽』,不過當時決鬥的規則,也可以說在引導初代怪異殺手脫掉鎧甲……總之,這部分有想像的空間。阿良良木學長,您認為呢?我想徵詢您的意見。」

「……臥煙小姐沒理由這麼做吧?我認為忍很自然地連甲冑都吃掉了。嗯,我覺得是這樣沒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覺得,那麼肯定是這樣吧。畢竟阿良良木學長的多心是最可靠的東西。哎呀哎呀,抱歉老是在問問題,肯定惹您不高興吧?」

「怎麼可能。和你聊天很愉快,我應該可以抱著好心情應考。」

「這樣啊,聽您這麼說,我心情也舒坦多了。那麼,我至少也為阿良良木學長解答一個疑問當謝禮吧。」

「啊?我的疑問?我的疑問是……什麼?」

「死屍累生死郎。」小扇說。「這是初代怪異殺手的全名。阿良良木學長果然也想好好記住情敵的姓名吧?」

然後,她離開我房間了。身為紳士,我或許應該送她走出玄關,但她突然說出「他」的全名,使我錯失送她離開的機會。

「…………」

死屍累生死郎……連姓名都這麼帥?

與其說無可奈何,不如說無計可施……

即使「可以抱著好心情應考」不完全是客套話,但她在最後扔了一顆天大的炸彈給我。

傷腦筋……這麼一來,我真想順便去參拜一下。

參拜的例行公事,我原本打算只在今天取消一次,但因為小扇在清晨,應該說天還沒亮的時候就來訪,所以現在還有時間,既然這樣,去考場之前先到北白蛇神社一趟吧……即使是沒有神的神社,應該也可以求個吉利吧。

我如此心想,進行出門的準備。

忍最近完全回到原本的作息,切換成夜行性,所以這個時間已經在我的影子裡熟睡。小扇似乎是抓准這個時間造訪阿良良木家。

我換好衣服來到走廊一看(我直到剛才都穿睡衣,羽川在八月穿的那套),斧乃木理所當然般站在那裡。

她依然穿著睡衣。

月火的浴衣套在她身上很寬鬆。

不,看她以浴巾包著濕頭髮,應該是剛起床沖完澡。她穿著浴衣,所以是出浴女童。明明是屍體,肌膚卻充滿光澤與彈性。

……慢著,話說她是假裝成妹妹的布偶才住進阿良良木家,應該稍微表現得像是布偶才對。

為什麼光明正大過著正常的生活?

「我湊巧聽到剛才的閒聊喔。」

「又來了?」

「放心,我成功迴避那個女生。那個女生經過的時候,我貼在天花板逃走。就像是蜘蛛人(Spider Man)那樣。因為是間諜(Spy)。」

「在民宅做這種事反而更顯眼吧……咦?你是潛入我家的間諜?」

「鬼哥,總覺得你在那個女生面前管不住嘴耶。口風太鬆了吧?」

「是嗎?我認為不會啊?我甚至因為講話的時候隱瞞該隱瞞的部分,所以擔心她是否確實聽懂我想說什麼。」

「如果鬼哥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我現在打算去北白蛇神社,要不要一起去?」

「嗯?那是哪裡?」

「不准忘記。你也太健忘了吧?就是你主人失蹤的地方啦。」

「啊啊……島根的……」

「不對。別誤以為是出雲大社。你這是哪門子的記性?」

「無論是不是出雲,我都不會跟鬼哥在清晨約會。只是這麼說的話,希望鬼哥也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先不提記性多差,應該說不提忘性多好,斧乃木因為進入阿良良木家生活,如今角色個性似乎逐漸定型(說來遺憾,大概是受到火憐與月火的影響),我很樂意回答她的問題,但我完全猜不到她想問什麼,所以頗緊張的。

不過,她問的問題沒那麼出乎意料。應該說我聽

過她問類似的問題。

不過,她當時詢問的對象,是迷路少女八九寺真宵。

「鬼哥,成為吸血鬼之後,你幸福嗎?」

「…………」

「沒有啦,換句話說,初代怪異殺手不是問過嗎?鬼哥和忍老師在一起,對他有什麼好處?到最後,鬼哥當時沒說出對他的好處,不過這份心意至今也沒變嗎?鬼哥至今依然認為自己和忍老師在一起,任何人都不會幸福嗎?」

「…………」

將忍稱為「忍老師」的她,內心究竟發生什麼變化?這方面不得而知,但我可以理解她這個問題的意圖。

斧乃木是被製作成不死之身的怪異,是人造的怪異,因此只要是對於不死之身、對於怪異的自覺,她無論如何都想問個明白。這是她少數未曾改變的立場。

所以我非得真誠回答。

「我至今依然這麼認為。」

「…………」

「任何人都不會幸福,任何人都不能幸福。我是吸血鬼,並且和忍在一起,這只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害得忍比任何人都不幸。」

然而,即使那傢伙比任何人都不幸,即使我自己比任何人都不幸,我依然想和忍在一起。

「聽起來好像藉口就是了。」斧乃木面無表情地說。「聽起來像是因為不會幸福,所以請放過我們;因為不會奢求幸福,所以請原諒我們,請留我們一條生路。也像是在說我們如此不幸,所以不要責備我們,否則我們很可憐。鬼哥,你該不會認為甘願承受不幸是一種『努力』吧?」

「嗯……?」

「這在世間叫做『什麼都沒做』喔。是永無止境的怠惰。別以為區區不幸就可以獲得原諒。不能只因為終結就放棄,應該朝著美好的結局前進。要我再踩一次臉嗎?」

「……你真嚴厲耶。」

我即將進入賭上人生的考場,卻不幫我加油打氣?但這或許是在求得她的原諒吧。

「一直甘願承受不幸叫做『怠慢』,不去試著追求幸福叫做『卑鄙』。鬼哥這樣的話,自殺的先驅們也不會瞑目的。」

斧乃木說完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更正,妹妹們的房間。

「我會聽進去的。」我朝她的背影說。

沒有任何人幸福。

包括我、忍,以及所有人。

我如今這麼認為。現在也這麼認為。

然而,說不定距離現在的很久以後,在遙遠遙遠的未來,比方說四百年後,這種想法或許會稍微改變。我如此心想。

放心,即使沒能幸福,但幸運的是我們不愁沒時間。只有時間,只有思考的時間與活著的時間,是我們多到嫌煩的東西。甚至足以讓屍體腐爛,化為塵土。

不過,將這些時間用盡,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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