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續 031-033(2/2)
「別向我提出這種奇怪的建議啊……我怎麼可能會做那樣的選擇。我想快點回去……不,不對。因為實際上我已經回來了,唔唔……」
到底該怎麼說好啊?
把拉過來的兩成光釋放回鏡子裡面?究竟要怎麼才能做到那種事?本來我就連拉過來的方法也不知道啊……
「想要快點前進——是這樣吧。」
「哈哈~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嘛——阿良良木學長闖的禍,就由我來處理。正如我闖的禍是由阿良良木學長來處理一樣。」
「這好像是一個有點不對稱的友好條約啊……」
不,也不能這樣一概而論吧。
這次真的是差點就要釀成大慘劇了——雖然小扇和忍都說是幻影,但是長期持續照射的光也會在屏幕上燒灼出痕跡來。
如果我採納了小扇剛才的提議——這個世界恐怕就會真的永遠維持下去了。
對於在最後關頭制止了我的小扇,我大概有好一段時間都無法在她面前抬起頭來吧——本來還以為她的復仇來得太快了,原來事實正好相反,這是一次來得太早的報恩啊。
來自表里反轉的報恩。
雖然說起來也不怎麼順口。
「嗯嗯,請稍等一下哦,我現在就拿出來。」
小扇邊說邊把手伸進校服的上衣里,掏出了一張沒有包裝的BD藍光碟。那種東西為什麼連套子也沒有就直接塞進學生服的內側啊,要是不小心弄出劃痕來該怎麼辦?——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仔細看才知道——不,那並不是BD盤。
因為那是純黑色的東西。
就好像暗夜一般,黑乎乎的。
如果是BD盤的話,至少其中一面是像鏡子那樣會反光的銀色盤面吧——小扇為了不沾上指紋而輕掂著邊緣的、尺寸為手掌般大小的那個圓盤狀物體,兩面都同樣是仿佛會被吸進去似的漆黑色。
「這個……PSl的遊戲光碟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你也很了解呢。不過,這也不是PS1的遊戲光碟哦——如果無論如何也想玩的話,因為我家還有一台PSX,所以也可以把那個拿來給你玩,不過這個是玩不了的。」
說完,小扇就以側肩投球的姿勢,仿佛把那東西當成飛碟似的向我投了過來。別在這種近距離內用這種難以接住的投球方式啊,我又不是狗——在這麼想的同時,我馬上以胴體把圓盤擋下,總算是成功地接住了。
「看吧。」
小扇說道。
我馬上就理解了她說的「看吧」的意思——圓盤的中心部分沒有開圓孔,這樣根本就沒有辦法放進遊戲機裡面吧。
那就像是數學教科書上會見到的那種完全的正圓——而且,就算本身是純黑色,如果是遊戲光碟的話,或多或少都應該有一定的反射性,但是這個圓盤卻什麼都看不到。
上面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簡直已經到了過剩的地步。
就好像塗著油漆似的一片黑乎乎。
仿佛要把所有的光線都吸收進去似的——黑暗。
「…………」
我提心弔膽的、就像對待爆炸物似的、小心翼翼地把那張黑色物體還給了小扇。小扇一邊說「其實也沒必要那么小心啦」一邊接過圓盤,然後把它高舉起來——
「這是反射率百分之零——吸收率百分之百的鏡子哦。」
她說道。
……鏡子?
這麼一塊黑乎乎的?
不,所以她才說——反射率百分之零嗎。
「因為我被關在教室里顯得正慌啦,這種程度的手工藝,我就地取材總算是做出來了——就用這塊黑板。」
「黑板?」
轉眼一看……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在黑板的角落處的確是缺了一小塊。雖然她究竟用什麼樣的道具、通過什麼樣的技術把黑板做成圓盤完全是一個謎……不過真的是很了不起的DIY能力。
被我固定下來的這個教室的幽靈,一年三班的其中一部分,沒想到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被繼承下去……是不是類似甲子園的泥土那樣的東西呢?
「嗯,可以這麼說吧。至少是跟甲子園的泥土有著同等程度的靈驗效果哦。阿良良木學長,待會兒你是打算要上北白蛇神社參拜的吧?既然如此,你就把這個供奉到神祠里吧——這就是所謂的神具。」
【註:甲子園的泥土:甲子園是日本高中棒球的最高盛會,決賽的勝利者高聲歡慶,敗者則會掬一把泥土當做紀念;此處指垃圾的傷痛悔
恨與懷念之情。】
「神具……」
說起來,據說鏡子作為映照出真實的道具,從古代開始經常都會被視為神聖的物品——別說是神具,有時甚至會被奉為神體本身。
小扇親手製作的這面鏡子——黑鏡,難道也是那一類的道具嗎?
「就算是給八九寺妹妹的神明就任的賀禮——以那種硬來的方式被供奉為神的她,雖然的確還無法完全應付這次的事態,但是照理來說這不應該讓我來,而是應該由她這個守護小鎮的神明來治理和解決所有的問題才對,所以現在我就姑且把功勞讓給那孩子吧。」
「……在作為小鎮中心地的那座神社裡放上這面鏡子,那將會發生什麼事情?既然反射率為零的話,那非但不會映照出任何東西……反而是會把光都吸收進去吧?」
「所以說,就是要將阿良良木學長你帶來的原本已經失去的那兩成光,都全部吸收到這面黑鏡裡面——雖然本來的話那些都是已經在朦朧間消失的遺憾,但接納這些東西也是神的工作吧。……北白蛇神社畢竟也是會把怪異素材吸引而來的風穴,在生死郎先生已經死去的現在,應該也需要一些能夠吸收那些雜念的輔助器具吧。」
的確也是。
對由於時勢所趨而隨波逐流地當上了神的八九寺來說,要讓她一個人挑起平定一個小鎮的擔子也還是過於沉重了——在過分順利的條理整合中,如果說有什麼空子,或者說令人擔心的問題的話,我想大概就是這一點了。
當然,臥煙小姐肯定也會設法加以協助,但她畢竟不可能整天都惦記著這個小鎮的事情……所以就算擁有一個這樣的神具、或者說是犯規道具也無可厚非吧。
「知道了,那麼我就拿去獻納吧。」
「拜託你了。順便說一句,當這面鏡子變成純白色的時候就是要換新的時候了。」
「這是像過濾器一樣的東西嗎?……到底能維持多久啊?」
「一般來說是可以維持數百年的……不過,畢竟是在這個小鎮,是在過去遭遇了傳說中的吸血鬼來襲,現在還有阿良良木學長坐鎮的這個小鎮——說不定只能撐幾個月呢。」
「……你說得還真可怕啊。」
這次小扇就小心翼翼地把黑鏡向我遞出,而我也恭恭敬敬地把它接下來——如果這樣的話,那就不是說只要把這個東西獻納上去就可以高枕無憂什麼的,那麼我平時還是頻繁地訪問北白蛇神社比較好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嗯?
「咦?怎麼了呀?阿良良木學長。」
為了接過鏡子,當我和小扇形成同時握著鏡子的構圖時——
雖然反射率是百分之零,但總之就是當我們隔著鏡子——隔著那面不知道哪邊是表面哪邊是裡面的黑鏡——當我和小扇互相面對面的時候——等一下啊,我心想。
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不,剛才聽著小扇那流暢口才的敘述,我就自然而然地覺得謎團都得到了解決,而且連善後措施都已經準備妥當了——但是就只有一個關鍵的要點還是沒有弄清楚。
我在那時候,從鏡子的另一側把失去的百分之二十撈了起來,這個我是理解了——但關於我為什麼會做了那樣的事情這一點,卻還沒有明確的解釋。
雖然如果說「對逐漸消亡的可悲遺憾實施救濟並使之顯現」的話,聽起來好像是很好聽,但是我卻根本沒有那樣的崇高志向。
因為本來反射率的那些知識,在老倉(的殘留思念?)告訴我之前,我根本就一無所知。
我昨天早上之所以向鏡面伸出手,對了,就是因為發現鏡中的我存在著違和感——因為照在鏡子裡的我……
靜止不動了。
「……跟浮現在水面上的我不同,那個應該不是小扇你乾的吧?那麼,究竟是——」
「這點事就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想完之後,再好好反省一下。」
「那是無論如何也必須反省的事情嗎?果然是?」
「嗯,沒錯,請你一定要深入地全力地認真地反省一下……話雖如此,要是在這方面想得太多也會倒退回原點,所以我就學習前人經驗,稍微給你一個提示吧。」
這時候,小扇的手放開了黑鏡。
然後,她說道:
「你究竟是誰呢?」
喂喂,難道是要叫我說那個嗎——我雖然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但既然她這麼提起的話,我也不得不做出相應的回答。就算是不嚴肅的企劃,到最後也還是必須有個像樣的收尾吧。
所以,我作出了回答。
同時也注視著那面純黑的鏡子。
「阿良良木歷,就是正如你所見的一個男人嘛。」
然後,我終於理解了。
原來如此。
那個——原來是我自己留下來的心嗎。
033
後日談,這次或者應該說是當日談才對吧?
總之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沒有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叫醒,而是一個人醒了過來——雖然嚴格來說是藉助了鬧鐘的力量,但這種程度應該算是容許範圍內吧。
當然我住的是單人房間,根本沒有什麼青梅竹馬的同居人——跟身材高大的妹妹和完全跟平時無異的妹妹擦肩而過,隨手掀了掀無表情人偶的裙子,做好出門前的準備,最後為了整理儀容而來到洗臉台,在對著鏡子整理著髮型的時候,門鈴就響了起來。
來訪者是戰場原黑儀。
和事先約定的時間分毫不差——難道她戴的不是手錶,而是秒表嗎?
總之,我在打了一聲「那麼,我出門了」的招呼之後,就走出玄關來到了外面——
「早上好,歷。」
從門扉外面朝著我揮手的黑儀,梳的竟然是雙馬尾的髮型。
我登時摔了一跤。
在摔跤的同時請讓我再做個詳細的說明,戰場原黑儀梳著雙馬尾髮型,身上穿著迷你裙,在特別強調出身體曲線的尺寸偏小的T恤上,還搭著一件披肩。
看起來就好像是仙女下凡似的。
儘管我瞬間產生了「嗚哇,難道哪裡又出現了次元扭曲的異象嗎?」這樣的危機感——
「因為一直都跟在羽川同學後面也太可悲了呀,所以我就狠下心試著改變形象了,怎麼樣?帥不帥?」
結果據她所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要說帥還是不帥的話當然是不帥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才剛剛高中畢業就打扮成孩子氣的風格。當我這麼問她的時候——
「在已經不是女高中生的現在,成熟這個詞就不再包含稱讚人的語義,所以我就試著儘量打扮得年輕一點啦。」
她是這麼解釋的——看來在高中畢業之後,黑儀也有她自己的一番想法。雖然我只是「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這樣的反應,但是如果站在女生立場上的話,這也許是一個相當嚴肅的問題。
「可是黑儀,你這裙子不是太短了嗎?因為你的腿長得有點過剩,這樣的感覺相當恐怖喔?男朋友真的很擔心喔?」
「恐怖什麼的太失禮了嘛。沒問題,這個看起來雖然像裙子,實際上只是在短褲的周圍用看似裙子的布料做成裝飾的款式啦。是對女士們的『想可愛的裙子,但卻不想讓人看到內褲』這種欲望做出響應的美妙服裝哦。」
「還有這樣的衣服啊……」
全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看來光是穿過小扇的裙子就感到滿足的話,那是萬萬不行的。
「就是類似跑步用的裙子之類的東西吧。不過,還真的是相當不錯的形象改變啊。」
「嘿嘿,不過考慮到在慶祝阿良良木君大學考試合格的時候,我的情緒將會迎來最高潮,我甚至覺得還有必要再提高一點露出度呢。
「那個,要是我落榜的話不就慘得像地獄了嗎?」
於是,我們才剛見面就以這樣的對話讓興致加溫,然後就這樣出發了——至於要去哪裡,那就是前往戰場原黑儀搶先一步取得合格資格的、我所報考的大學。
這個說法其實是反過來了,準確來說應該是我為了和她上同一所學校而報考的、戰場原黑儀的志願大學……不過順序這種東西是很容易反轉過來的。今天,如果我被擋在門外的話,那麼被反轉過來的人就是我了。
「那麼——」
在去往巴士車站的路上,黑儀邊走邊向我搭話道:
「歷,這次的情況怎麼樣?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聽你說哦?說出來可能會輕鬆許多呢。」
「……雖然決不能說是美味,但你還真是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站位啊。」
比老倉什麼的機智多了。
我將來也很希望像她那樣站在「從
安全圈內聽別人講述冒險談」的立場上啊。
「哎呀呀,我是那個啦,就是以神探可倫坡里的『我家太太』為目標的嘛。」
【註:《神探可倫坡》,美國著名電視電影】
「那位置也太好了吧!」
已經決定不再做危險事情的經典演員嗎——話雖如此,可倫坡的太太我記得也有一次被殺手盯上過啊。
「雖然這個小鎮的神的寶座是讓給了八九寺,但是歷的太太這個位置我可不會讓給別人哦。」
「聽你這麼說我雖然很高興,但沒想到你竟然曾經想過要當神啊……」
簡直是讓我戰慄不已的事實。
總而言之,我就把這兩天的大致經過告訴了黑儀——不必多說,這兩天她也應該同樣體驗了那種狀況,但是當我向火憐、月火和斧乃木打聽的時候,她們對那些事情的認識似乎都很茫然的樣子。
明明整個小鎮洋溢著光芒,同時被創造出了宛如異世界般的混沌景色,可是任何人都沒有對此感到奇怪,只是無意識地度過了那段時間,所有人似乎都在面向著今天前進——只是稍微比昨天前進多了一點。
果然不愧是講道理的世界觀。
看來那方面的條理還是會自然而然地整合起來——雖然也許正如小扇說的那樣,說到底也只是心情的問題,但是也無法否定「反而顯得有點馬虎」的感想。
因為當事者的我還有一頭亂緒沒有理清,所以在這時候向黑儀做了一番說明之後,我的心情也確實變得輕鬆了不少。
「你辛苦啦。」
聽完我的敘述,黑儀就帶著微笑向我拍起手來——說是拍手,實際上是在頭部的左上方做出兩次拍手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弗拉明戈舞蹈的樣子。
【註:一種即興舞蹈,可百度電影《卡門》自行欣賞。】
或者說不定是把忍者給喚來了吧。
「真是聽起來很有份量的怪異談呢。不過美中不足的是,或許因為這是高中畢業後迎來的最初的事件而賣力過頭,感覺信息色彩好像太強了呢。」
「哪裡有什麼信息色彩嘛。在事情結束之後,我只覺得像是演了一場小丑喜劇的感覺啊。」
「歷你的那種傲然向無限接近於偷情的臨界線發起攻勢的感覺,我真的很喜歡。你要好好再接再厲,讓我繼續為你心驚膽顫哦。」
「我說,你到底是什么女人啊……我反而對那樣的你心驚膽顫啊。而且話題的論點並不在那裡……你有認真聽我說嗎?」
「當然啦,我才不會漏聽歷說過的話。歷你跟一年前相比真的是成長了不少呢。儘管有尋求過協助,但事實上還是跟一個人獨力解決了整個事態沒什麼兩樣嘛。」
「也不能說是一個人吧……」
小扇到底該怎麼計算才好呢。
既是搭檔,又是本人。
嗯,就算不是這樣,那也是多虧了大家。
「你又在謙虛啦。你真的成長了哦,以後我可以叫你爸爸嗎?」
「開什麼玩笑,那是什麼成長啊。」
「不是有一個『鏡子裡的映像明明左右相反,為什麼上下就不會倒轉呢』的疑問嗎?」
黑儀說道。
如果說界線的話,她對改變話題的界線把握簡直可以說是完美。
「啊啊,嗯……就是說『只要把鏡子放在地上再站上去,那麼上下也會反轉』的那個吧?」
「是的。換句話說,上下左右什麼的,都是觀察方式的問題——不過,就算是這個觀察方式,你不覺得也存在著不太明白的地方嗎?我想歷你也應該還沒有忘記理科的知識,你想想,人類的眼睛在觀察事物的時候,眼球起的是透鏡作用,在獲取光線的時候會把映像以倒置的方式映射到視網膜上對吧?」
「啊啊……嗯。」
這並不是應考知識,而是小學或者初中的時候學到的人體生理,聽她這麼說我就記起來了——雖然鏡子還是鏡子,但卻是透鏡嗎。
「那又怎麼樣?」
「不,我只是從小孩子的角度覺得不可思議啦。明明在視網膜上是倒過來的映像,為什麼景色看起來卻不是倒過來的呢?」
「……啊啊,這個。」
嗯嗯?那到底叫什麼來著?
並不是教科書,我記得好像是在哪本雜學知識的書里看到過……跟左右一樣,上下也同樣是相對的概念,所以就算看起來是上下倒置,腦也會自動對其做出調整——是這樣嗎?
「總的來說,那都是習慣的問題呢。想想看,歷你因為嚮往左撇子,所以常常把手錶戴在右手上,又經常練習用左手寫字對吧?」
「你還真是念念不忘啊……」
就我個人來說,這是我非常希望她能納入到那百分之二十裡面的記憶——雖然手錶我現在也依然戴在右手腕上。
事到如今已經變成癖好了。
難道不是癖好,是習慣嗎?
「那麼,說到底,事情的開端是什麼呀?我覺得稍微有點抽象難懂,歷的鏡像為什麼會在鏡子裡面靜止了呢?」
「所以說——就是遺憾啊,是遺憾的象徵。是在高中畢業後失去了名銜、準備向下一步邁進的我——本來準備割捨掉的——我自己。」
「…………」
「簡單來說,就是我昨天打算丟棄割捨掉的留戀啦——後來因為覺得惋惜,結果又忍不住伸出手來,就是這麼回事了。對失去的兩成實施救濟什麼的,那些都只是結果——只是副產物而已,我在那時候,看到久違地映照在鏡子裡的自己,心裡想要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嘗試把幾乎要忘記的某些東西重新回憶起來而已。」
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被連累的。
受到了我為我自己做的事情的連累。
正如小扇所說,我真的要深入地全力地認真地反省。
因為我的感傷——還有對鏡面世界的干涉,我竟然讓整個小鎮陪我玩了兩天那麼久——
「的確是呢。不過,大家應該也是很開心的吧?反正又不是性命受到威脅什麼的。」
黑儀信口開河地說道。
完全不像是領悟了事情的嚴重性的感覺——真不愧是不負責任的觀眾。
「光是走在路上跟別人擦肩而過,人就已經在向周圍製造影響了,所以也沒有必要太在意啦。我也是在不斷給別人添麻煩的過程中一直活到現在,但我一直深信大家都會因為我帶來的麻煩而實現人的進一步成長呢。」
「這是什麼自以為是的論調啊。」
「相信將來他們一定會跟我說,就因為那時候被我添了麻煩,所以才會有現在的他們。」
「被人說出那種話就輸了吧。」
「大家其實都出乎意料的結實啦。」
黑儀這麼說著。
「一切都是『表里反轉』——在那樣的世界觀中,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這個我真的很感興趣。」
說實話,對我來說這也是很感興趣的事情。
「嗯~結果我還是沒有去見你啊。嗯,這應該算是不知道更好吧。」
「其實你來見我也沒關係嘛。雖然你顧慮我的感受我很高興,但我真希望你對我更隨便一點呢。這是不是一種奢侈的煩惱呢……不過,具體來說是什麼呢?歷的遺憾——那個已經如願以償了嗎?」
「因為已經如願以償了,所以事態才得到了解決——小扇是這麼說的。還說正因為如此,小扇才能做出那面黑鏡什麼的……不過,關於那究竟是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咦,是這樣的嗎?」
「嗯……正因為這樣才叫『忘記的東西』呢。她說我在虛擬的『鏡之國』中體驗到的其中某件事,可能就是我的遺憾——雖然也有可能是多件事啦。」
那東西雖然都是她們的遺憾,但與此同時——也是我的遺憾,小扇當時這麼說道。
是她們的百分之二十,也是我的百分之二十。
是已經失去的、被割捨拋棄的心情。
我也許是想為過去取過笑火憐的裙子打扮這件事道歉吧。我後悔讓斧乃木攻擊手摺正弦的心情,就算說那是人偶,說不定也還是沒有消失吧。沒能挽救八九寺,結果還把她供奉為神的事情。在校期間內沒有能想辦法幫神原解決左手的問題。當初沒能及時挽救老倉的事情,至於千石就不必多說了——而且,還有把忍束縛在影子裡的事情。
一年三班——還有其他許多東西。
遺憾多得可以堆成小山。
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我是懷著清爽舒暢的心情畢業的——要說都如願以償的話,實際上也不能這麼說吧。
只不過是想起來,然後正視了而已。
……不過,也許
這種程度就可以了。
畢竟不可能全部背負起來,也不可能帶走。
雖然我既不是羽川也不是老倉,但是旅行用的行李,還是應該控制在最小限度——因為可以隨身攜帶的旅行箱大小,是非常有限的——不過。
如果只是偶爾回憶起來,應該是沒關係的吧?
「嗯……也對呢。把心留下來,那就是遺憾。就像漢賽爾與葛麗特那樣,一點一點地把心放置在自己走過的路途上,等以後懷念回首的時候說不定會很方便呢。」
【註:漢賽爾與葛麗特出自格林童話《糖果屋》。】
「遺憾,我想大概不是那樣的意思吧……不,就算是那樣的意思,或許也不錯呢。」
「但是,不知道的話倒是讓人在意呢。歷的遺憾,究竟是哪一個呢。在認識發生偏差的各人心目中的阿良良木歷的印象或許會是一個提示。講理論的阿良良木歷——鏡像的阿良良木歷。只是說說看啦……但如果說跟神原的母親洗鴛鴦浴就是你的遺憾,那麼我就不得不解開這頭雙馬尾了。」
「那應該不是的,沒問題……而且,還有一點是可以明確肯定的。」
我把手繞到旁邊的黑儀肩膀上,把她一下子拉了過來。
「那就是在跟你相關的事情上,我並沒有留下任何的遺憾。因為從今以後,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
「……那個還是等看了合格發表之後再說吧,要是落榜的話就分道揚鑣了。」
雖然黑儀說了這樣一句與其說是現實倒不如說是悽慘的台詞,但是她卻沒有甩開我的手——因為是鼓起很大勇氣才做出的行為,所以在這一點上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在這麼說著的期間,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遠、只要再過一條人行橫道,那裡就是我們要去的巴士車站——當然,那裡並不是目的地,只不過是中途地點,我們在那之後還要搭乘電車,又在路上走,登上樓梯,走過人行天橋,乘坐升降電梯和手扶電梯,又繼續走路,還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情。
「說起來……八九寺成為神的理由,其中之一的三者相剋,聽說本來並不是蛞蝓,應該是百足才對呢。」
因為信號燈變成了紅色,在並排走的我們停下了腳步時,黑儀說道。
「百足?是這樣的嗎?」
「嗯,雖然理由我忘記了,反正最初本來是青蛙、蛇和百足的三者相剋,隨著時代的變遷就演變成青蛙、蛇和蛞蝓了……不過,說起蛇難以應付的對手,說不定應該是擁有一百條腿的百足呢。」
嗯。
相對於蛇足的百足嗎。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無論是蛇也好是青蛙也好是蛞蝓也好是百足也好,要是看見的話都會感覺毛骨悚然啦。」
「真的嗎?我總覺得你應該不怎麼怕那一類東西啊。」
「我可是女孩子哦?」
黑儀仿佛開玩笑似的以雙手分別抓住雙馬尾,輕輕地甩動了起來。
這不是很可愛嗎……
對了,說起毛骨悚然——
還有說起百足的話……
「雖然只是偶然的情況,但是從以前開始,當我像現在這樣在人行橫道等交通燈的時候——」
我說道。
「一看到信號燈轉綠,我有時就會變得不知道究竟應該先踏出左腳還是應該先踏出右腳呢。第一步是邁出右腳嗎?還是應該邁出左腳呢——或者乾脆就像咒術那樣,事先決定從那隻腳開始邁出就好了。」
我總是會想,總是會猶豫。
那只不過是想太多而已,只要趕快往前走就是了。但是如果我能做得到就不用這麼煩惱了。明明早就被提醒過想太多不利于思維的飛躍,但是不思考什麼的,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儘管頭腦中知道必須往前進,但雙腳卻不聽使喚。
那真的就像身體畏縮不前的樣子。
就像雙腳發軟似的——就像忘記了怎樣走路的百足一樣茫然失措,連一步也邁不出去。
雖然我知道命運不會被這種事情所左右,但我還是變得搞不清楚哪邊是左哪邊是右。
並不是心,而是把身體留下了。
「什麼嘛,那很簡單呀。」
黑儀邊說邊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過去的她並不是會露出這種快活笑容的人——而現在自然不必多問,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
「如果說你不知道該先踏出左腳還是先踏出右腳的話,只要這樣做不就好了嘛。」
確認信號燈已經轉綠。
在確認左右兩側的安全——唔!
戰場原黑儀首先壓低身體的重心。
「嘿!」
以雙腳併攏的姿勢跳了出去。
並不是像袋鼠,而是青蛙那樣。
抱著她肩膀的我,受到前田徑隊員的強韌腳力牽引,為了不至於被她拋下而慌忙跟了上去,向前邁出步子——以增加兩成的幅度前進,朝著光芒的方向飛躍。
結束了一直延續至今的物語。
想念著回憶,把遺憾留下。
保留著餘韻和余白。
我們朝著下一個物語,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