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續 021-025(2/2)
「我是臥煙遠江啊。」
她這麼回答。
「那麼,你是誰啊?要是你再不回答的話,我就要讓你成佛了哦?」
024
臥煙遠江。
雖然名字已經出現過無數次了——但實在沒想到她竟然會登場,所以還沒有正式做過介紹。
她是神原駿河的母親。
也就是臥煙伊豆湖的姐姐。
她是給神原駿河留下「猿猴之手」的人物,同時也是號稱什麼都知道的臥煙伊豆湖在這世上唯一敬畏的人物。
然後——是已故之人。
已故之人……沒錯,她應該是跟作為伴侶的神原家長子一起遇到交通事故死去的……那樣
的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現在還跟我一起在泡澡?
「哎呀~抱歉抱歉,這樣嚇唬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萬萬沒想到原來是駿河的學長呢~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早點跟我說就好了嘛。」
說完,遠江小姐就以輕鬆愉快的態度豪爽地笑了起來——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豪爽了,這個人到現在還沒有把身體遮掩住啊……
胸部都完全露出來了。
隨著狀況的推移而變得無法離開浴室的我,只得重新泡進浴池裡——跟遠江小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把身體浸泡到肩膀的位置,儘量把自己的身體藏起來。
想說我沒有男子漢氣概就儘管說吧。
我是那種對自己的裸體沒有自信的人啊。
「你是叫阿良良木君對吧?駿河那傢伙,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啊?反正那傢伙是個笨蛋,肯定整天都在做蠢事對吧。」
「啊,這個……」
何止是在學校,現在也還在庭院裡進行著愚蠢的戰鬥——難道遠江小姐不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對於這個世界的居民的不合邏輯的現象,事到如今再說些什麼也是多餘的吧——不過,因為我完全沒有要體驗和後輩的母親鴛鴦浴的心理準備,所以頭腦已經亂成一團了。
話說回來。
神原的母親,也太年輕了吧?
因為缺少了「衣服」這個在判斷人的年齡時出乎意料地重要的因素,所以我也無法說得太肯定……唔唔,是多少歲來著?比臥煙小姐要年長五到六歲……以前好像聽誰這麼說過……?
從這個一絲不掛沒有化妝的狀態來判斷,感覺完全不像是那樣的年紀——不過,臥煙小姐也同樣是看起來不像是三十多歲的娃娃臉,她的姐姐可能也是這樣吧……而且不管對方是不是裸體,我本來就很不擅長推測女性的年齡。
或者說一一
正如我的世界裡的八九寺真宵那樣,她也許是一直保持著在交通事故中死去時的姿態——假如眼前的遠江小姐是幽靈的話,應該也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
可惡,腦子運轉不起來。
思考根本無法銜接上——雖然有這樣一個裸體女性在眼前的話,無論是誰都會變成這樣,但現在可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啊。
「…………」
總之,我就像考試的時候先從會做的題目開始解答那樣,開始從相對容易理解的方面人手——首先,這個人真的是神原的母親臥煙遠江嗎?就從這個問題開始。
當然,在這種不合乎邏輯的世界觀里,要特定個人身份也比較困難,基本上就只能相信對方的自報家門了……
不過……
要說長得像的話……也應該可以說是長得像吧?
既有點像臥煙小姐,也有點像神原。
雖然從態度上來說有著跟她們截然不同的豪爽磊落,但是體格卻跟她們很相近——也就是小個子的瘦削身型。
如果問更像誰的話,我看應該是更偏向於臥煙小姐吧——畢竟姐妹的話,在DNA方面會更為相近。但是那意志堅強的眼眸和眉毛等等,似乎都繼承到了神原的身上——
「怎麼,你還真厲害啊。竟然這麼光明正大地凝視著。到底對女人有多饑渴嘛。」
「咦?不、不對,不是的,只是看臉——」
遠江小姐似乎誤會了我的視線(絕對是誤會),忍不住向我這麼說道,於是我慌忙對此作出解釋。
「我只是在看臉啦。我、我就是覺得『跟神原還真像呢』這樣子。」
「嗯嗯?駿河跟我、很像、嗎——嘿嘿嘿,是嗎。駿河的胸部也長這麼大了嗎。」
「啊,不,我說的是臉——」
我可從來沒看過神原的胸部啊。
就差一點點勉強算是沒看見。
……嗯?
怎麼,剛才這番對話好像有點奇怪啊——那就好像在說她並不知道神原的胸部變大了似的。
「…………」
「嗯~哈哈,什麼知道什麼不知道的,那種事情其實怎麼都無所謂吧,阿良良木君。」
也許是感應到了我內心冒出的疑問,遠江小姐這麼說道——那是一種跟她的妹妹臥煙小姐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要說是價值觀的話,怎麼說呢,總覺得也太不嚴肅了……妹妹明明說「什麼都知道」,而姐姐卻說「怎麼都無所謂」,真是有點此消彼長的感覺。
話說,我開始回憶起越來越多的細節了,從臥煙小姐口中聽說的對姐姐的印象,似乎跟眼前的這個人大相逕庭啊……?
記得她當時說是一個自我批判精神極強的、禁慾的人……但是就目前來說,我卻看穿看不出絲毫這樣的跡象。
感覺就像一個性格爽朗的母親——不,就算是爽朗的母親,一般來說也應該不會跟女兒的學長一起泡澡的吧。
當然,要不是這樣的話,身為非法入侵者的我就算被押送到警察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也不可能在這時候嚴肅地向她提出「你這樣真的太奇怪了」之類的指摘。
當然,親屬的評價跟外人的印象在很多時候都會有點偏差——而且,臥煙小姐還對我作出了「克己的性格」,「和姐姐一樣」之類的古怪評價。
明明什麼都知道,那個人也許出乎意料的缺乏看人的眼光呢。
「沒有沒有,我變成現在這麼不嚴肅,應該是結婚之後的事情啦——總的來說,只不過是因為有了男人才變了啦。」
遠江小姐又像是看透了我的疑問似的,再次搶先一步作出了回答——喂喂。
這不管怎麼說也看透得太多了啊。
我本來是不打算提出這麼深入對方的問題的……難道是都流露在表情上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這張臉的表達能力也未免太強了吧。
「不過,就算說是變得不嚴肅,跟這次企劃比起來也還是差遠了,所以你就不要那麼較真了——畢竟成為大人之後是會遇到許多事情的。雖然聽到人家說『遠江你從以前開始就一點也沒變呢』這樣的話我也許會很高興,但實際上也沒有那回事啦。」
「啊啊……咦?」
不嚴肅的企劃?
那應該是我對八九寺大姐姐說的有趣台詞,遠江小姐應該是不可能知道才對……怎麼回事啊?
就好像從剛才開始就被完全看透了心思似的。
雖說現在我們是在進行著名副其實的裸體交流,但難道就真的能把對方的心思看透到這種程度嗎——我明明根本就一點也看不透遠江小姐的「意圖」啊?
難道這個人是覺的妖怪嗎?
【註:覺是日本傳說中一種會讀心術的妖怪。】
「你、你究竟——都知道些什麼呢?」
「我·都·說·了。什麼知道什麼不知道的,那種事情怎麼都無所謂嘛。最重要的是理解還是不理解。不管知道還是不知道,如果不能靈活運用這些知識,那就等於在抱著金飯碗挨餓。有些時候反而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會更容易憑感覺來理解哦。」
遠江小姐微笑著說道。
同時撩起了浸濕的頭髮。
「因為你可以想想看,即使是不知道的事情,只要看到了就會自然而然地理解過來了嘛。
「…………」
簡直是超天才氣質。
我本來以為她果然跟忍野和妹妹臥煙小姐是同一類型的人,然而現在聽她這樣的口氣,簡直完全不一樣啊……也就是說,儘管在剛走進浴室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但通過不斷觀察我的態度和言行舉止,就算我什麼都沒有說,她還是大致上推算出了我所處的現狀嗎?
不,這倒不一定。
這樣想也許是我過度神化她了……她或許單純只是把這種鴛鴦浴的狀況形容為不嚴肅的企劃而已。的確從不嚴肅這個角度來說,恐怕也沒有比這樣的溫泉報告更不嚴肅的事情了……
「在我的那個世代,懸疑作品一般都會在正中間的部分安插上溫泉霧繞場面啊~嘿嘿嘿。現在這些東西是不是都被限制了呢。在電視上也很少看到有露點的鏡頭了。」
「露點……不,那個……」
因為感覺話題似乎要偏離到奇怪的方向上,我慌忙設法對軌道進行修正——不,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如何擺脫目前的這種狀況。
要擺脫的應該是我的懸疑思考吧。
……不,等一下啊?
身為臥煙小姐的姐姐,同時也給神原留下了「猿猴之手」的這個人,就算不是專家,也應該是對付怪異的專家……不,應該說是大王才對。
雖然我不知道在這邊的世界觀里是怎樣,但在那邊的世界裡,我遭遇上這個人的影響力的頻度可不是一般的高——雖然
小扇的誕生明顯是源於我自身的責任,但是這個人牽涉其中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既然如此……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理由出現在這裡——儘管是神原的母親,但遠江小姐和神原家的關係相當糟糕,她本來應該是不被允許踏入這座屋子的——面對在這裡遇上她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還是不應該輕易放過的吧?
雖然將水面用作通話口這個嘗試基本可以說是白費力氣,但是如果經過這個失敗能遇上遠江小姐的話,說不定還能把「死馬當活馬醫」一下子扭轉成「結果萬歲」啊……
「嗯?怎麼啦,你又這樣盯著我?」
這時候,遠江小姐又再次對我的視線——對我這種審視般的視線做出了敏感的反應。她就像很無奈似的將雙手按著後腦說道:
「知道啦知道啦,待會兒我抱你就是了,你只管到我房間來吧。要記住,必須對駿河保密哦。」
「都說不是了!」
還說什麼記住了,那是絕對不行的啊!
看來她並不是對看到的一切都能完全理解過來——不,說不定她只是在跟我開玩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實在太惡趣味了。
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雖然這並不意味著完全等同於我的世界觀里的臥煙遠江小姐……不過到了此時此刻,「這個世界是我的妄想產物」的假說,或者是做夢的假說,都已經完全被否決了。
神氣活現的千石和活潑開朗的老倉,要說是我潛意識中想要看到的內容,我確實也難以一口否定,但即使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萌生出「想跟後輩的母親鴛鴦浴」這樣的欲求吧。
那到底是什麼無意識啊。
「哈哈……看來事情好像變得相當有趣,那就最好了。不過,就像上了年紀就會遇到各種問題那樣,年輕時也同樣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你就好好努力吧,青少年。」
「……就算你給我這麼一個籠統的建議,我也……」
「什麼啊,原來你是想要建議嗎?嗯,雖然我早就料到是這麼回事了——可是呢,阿良良木君。我可不是那種能教別人做事的人啊。」
「…………?」
「這裡面其實有很多重含義……考慮到你的狀況,考慮到你為駿河所做的事情,我其實也是很想助你一臂之力的。但是明明不是受人所託,這樣摻和進去也不太合適呢。」
不知為什麼,雖然有著乾脆豪爽的性格,說的這番話卻顯得模糊而暖昧——到底該怎麼解釋才好呢?我為神原做的事情……是指在這個世界做的事情嗎?還是說在那邊世界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知道。儘管我很想連珠炮式地不斷提出各種問題,但是考慮到我對這個世界造成的不良影響,我也不能隨便亂說話。
不過就這個人來說,她似乎會積極地——不,應該說是自發性地從我的樣子估算出具體的事情,如果我真的不想造成影響的話,最好的辦法應該是立刻離開這個浴室,然後和斧乃木一起撤退才對。
但是,要從這個地方逃出去,就意味著必須光著身子逃跑,沒有帶毛巾的我,無論如何也不得不讓自己的屁股暴露在遠江小姐的視野中。
那太丟人了!
就算撇開羞恥心不說,把屁股朝著關照自己的後輩的母親什麼的,如此失禮的行為我也是絕對不能做的。
雖然我起初還抱有「她會不會先一步離開浴池呢」的期待,但是把毛巾放到頭頂上的遠江小姐卻完全是一副泡長澡的架勢。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變得像她那樣落落大方。
「…………」
「剛才,雖然我提到了知道和不知道的話題……其實事情也並不是那麼單純的啊,阿良良木君。」
「呃,咦?」
我沉默了一會兒,沒想到她卻主動向我搭話了——就算我不主動提出問題,這樣被對方搭話也只會得到同樣的結果,在還沒有確定方針的現在,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只是,我的遲疑在遠江小姐看來似乎也是「怎麼都無所謂」的東西,於是她繼續說道:
「『知道』和『不知道』,決不是什麼二元論——妹妹把『不知道』排除在外而只追求『知道』,你的朋友羽川同學則把『知道』和『不知道』視為自己的兩個輪子,但是她們兩人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在知識之中還存在著為數眾多的『以錯誤方式認識到的內容』——還有以為自己知道,實際上卻完全誤會了的情形。所以,理解事物本身是最為重要的——」
「……羽川的事情,你也知道嗎?」
那究竟是這個世界的黑羽川——還是我所認識的、已經離開日本奔向世界的羽川翼呢?
她並沒有提及以「什麼都不知道」為標榜的小扇,那究竟是因為「不知道」,還是說——不行啊,我的頭腦好像越想就越混亂了。
並不是因為正在泡澡的原因,我只覺得腦子都快爆炸了。
「應該不能說是知道吧。只是稍微有點理解了吧——你覺得如何呢?阿良良木君。你認為自己對朋友理解到什麼程度了?……對於啟程去往海外的那位朋友的想法,你實際上是不是一點也不了解呢?」
「…………」
既然她說出海外這個詞,所指的就只可能是我認識的那個羽川了——我已經確信,在剛進入浴室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的這個人,現在已經完全把握了我的情況。
雖然我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套我的口風和觀察我的反應……但毫無疑問這級別相差太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再繼續僵持下去也只會得到反效果——想到這裡,我的意識反而達到了放棄的境地,於是我決定不再繼續遮掩下去了——我這裡說的遮掩指的當然不是身體,而是內心。不過就算我現在坦白交待,遠江小姐大概也不會覺得吃驚吧。
關於我為什麼要跑來這個柏木浴池裡泡澡,將其中的進退維谷的理由詳細說出來——正如我把斧乃木「改變」了那樣,我並沒有忘記自己對這個人造成的影響。但我總覺得對她來說,那些事情都是沒什麼關係的。
雖然只是直覺。
她並不是會受到我影響的那種人——無法置於自己影響之下的人,勉強要說的話就是凌駕於影響之上的人。
她一定會把所有的影響都完全吞沒吧。
「是麼……原來你是相信了那種咒語才來到這裡的嗎,還真有少女情懷呢。」
聽完我的敘述之後,遠江小姐就像覺得很好笑似的點了點頭。
「在我的學生里也有過這樣的人呢。也不知道該說是喜歡咒語,還是喜歡詛咒類的東西……不過,這個方法你還是放棄比較好,這個浴池——」
遠江小姐用手拍了拍水面說道: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浴池啊——如果說有人看到這裡映照出什麼東西的話,那只是看者的主觀意識上的問題。」
「……是這樣嗎。」
嗯。
雖然我其實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儘管如此,因為我聽說的這個傳聞還牽涉到臥煙遠江的事情,所以才懷抱著「說不定能行」的期待。但是這樣從她本人口中得到否定的回答,我對自己的愚蠢和荒唐產生的羞恥感也瞬間倍增了。
「不不,你沒有必要為這個感到羞恥啦——真的抱歉啦,這就像是我害得你產生了期待的樣子。」
雖然遠江小姐這麼安慰我,但想到至今為此而付出的各種努力——還有專門讓斧乃木在外面為我戰鬥,我還是難以完全抹去心底里的羞愧。
而且我現在還光著身子。
想要擺脫羞恥心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妹妹和忍野君似乎把我說得出神入化,但是傳說什麼的一旦揭開真面目就只是這麼回事啊。就是那個啦,在調查偉人的軼事時會出乎意料地發現他實際上醜聞纏身,或者發現還有別的人比他還要偉大什麼的。抱歉啦,我就是這麼一個普通的大嬸。」
她的話說得非常直白——不過能說出這樣的話,卻更彰顯出她果然不是尋常之輩的氛圍。
怎麼辦好呢。
因為她最初已經點明了不打算摻和進來,就算我把一切都坦白告訴她,恐怕也無法得到她的建議——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在這裡向遠江小姐說明一切的步驟是必不可少的。在說明完畢之後,我更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至今為止,我所做的說明都只是為了讓對方了解情況。但是這一次,我卻覺得好像是為了使自己能更好地理清頭緒才特意做的說明。
「嗯,雖然我基本上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跟你說啦。」
遠江小姐果然做出了這樣的反應。但是——
「不過,你明明跟我
說了這麼多,要是我什麼都不做的話,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呢。好,阿良良木君,我來給你洗背吧。」
說完,她就站了起來。
嘩啦的一聲,就這樣站了起來。
相對於在各種意義上遭到羞恥心的輪番攻擊的我,遠江小姐還是沒有流露出任何羞澀的反應——她就這樣走出了淋浴場。
「好啦,快點。這可是很難得的哦~讓臥煙家的人給你洗背的機會什麼的。」
不僅限於臥煙家,我想讓別人幫忙洗背的機會也基本上沒有吧。遠江小姐很快就在毛巾上搓起了肥皂泡,但是我——
「不,那個,不用了。因為我剛才已經洗過身體了。」
還是忍不住這樣推辭道。
「沒關係沒關係。」
然而,臥煙小姐卻以不由分說的口吻說道:
「你肯定沒有好好洗過背吧。嗯,雖然我也不能說包在我身上啦,因為我就連老公的背也沒有洗過。」
「那麼重大的事情,可不能隨便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做啊,媽媽。」
「也不是第一次見面嘛。」
這時候,遠江小姐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的『左手』——已經跟你見過面了吧。」
「…………」
「那件事你還沒有聽說過吧,阿良良木君——你應該是很想知道的對吧?我把實現願望的『猿猴之手』留給女兒……留給駿河究竟是為了什麼。」
025
是這樣嗎。
所謂的鏡子就意味著「左右相反」,是「前後相反」,也是「表里相反」——雖然不管怎麼形容結果也還是同一回事,但是照這樣看來,我認為還是「隔著玻璃」的映像。
在淋浴場,我坐在椅子上讓遠江小姐幫我洗背。看著正面的鏡子,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儘管名字是聽說過無數次,但畢竟是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在為我洗背。在這樣的緊張感當中,我除了盯著鏡子看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也正因此而察覺到了這一點。
比如說就算把手掌按在鏡子上,裝成好像在跟鏡子中的的自己舉手擊掌的樣子,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手和手之間還隔著相當於玻璃厚度的縫隙。
無法互相觸碰。
儘管鏡面映照出來的是我的身姿,但那也是位於玻璃的後面——如果勉強形容的話,那就應該是鏡像被映照在「鏡子的裡面」。
這麼說的話,鏡子的本質就只是塗抹在玻璃後面的銀膜,除此以外的部分就應該看作是普通的透明玻璃嗎——人究竟是在看鏡子還是在看玻璃,還是說果然是在看「自己」呢?這樣一來就很難加以區分了……我們在面對鏡子的時候,究竟看的是什麼呢?
是光的反射……嗎……
雖然就算反覆地想著這些事情也無法打破現狀,但至少還是有著逃避現實的功效。
「還真是個結實的後背呢,不愧是男孩子。」
「不,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後背是怎樣的……而且就我來說,吸血鬼化就是我塑造肉體的關鍵……」
「吸血鬼?啊啊,剛才你也說過呢,還真是個方便的健康法。說起我的話,為了維持現在這樣的身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遠江小姐一邊說一邊「唰唰」地用毛巾擦著我的後背——這與其說是洗背,倒不如說是磨背的感覺。
那真的是毛巾嗎?該不會是刷子之類的吧?
真是的,這到底是什麼世界觀啊……早上被妹妹洗臉,白天又被後輩的母親洗背……到了晚上究竟我又要被誰洗什麼呢?
根據我的直覺,像老倉這樣的恐怕比較危險……這樣的話,我真的很希望能趕在晚上之前把事情解決掉。
老倉育就由我來守護!
……雖然攻擊的也同樣是我。
「這樣給你洗著背,好像就成了『孫之手』的感覺,不過你想問的好像是『猿猴之手』的事情吧?阿良良木君。」
【註:孫之手:痒痒撓兒,引申義為不求人。】
「啊,嗯。」
說的沒錯。
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甘心承受著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不過這麼說起來,我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想問清楚。
就算我甘心被她這樣洗背,是為了獲知作為我們的關鍵物品的「猿猴之手」的相關信息,但她又為什麼寧願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也堅持要給我洗背呢?
假設相信她剛才說的話,那麼她應該也不是有喜歡給青少年洗背的癖好……雖然我一直以來跟八九寺、忍和斧乃木等少女、幼女和女童玩得很開心,但現在我終於沉痛地意識到——我自身按照法律分類來說也仍然屬於少年的年齡段。
「是的……我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大,但是從我看來……雖然完全是基於我的價值觀和世界觀的看法,但是你把那隻『猿猴之手』留下來給神原,對她來說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這真的很難說呢。」
不,這並不僅限於我的世界觀。
不管是有著什麼樣的經過——或者沒有也一樣,即使在這個世界觀里,神原變成雨魔的狀態,我想也還是因為「猿猴之手」的副作用所導致的結果……
「沒有,其實也不是懷著什麼明確的意圖才留給她的啦——既不是因為覺得能幫上女兒的忙,也不是反過來想惹她討厭……我想應該是這樣的哦?那邊的我也是。」
「…………」
真是一種微妙的說法。
現在這裡的遠江小姐,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這個界線也非常模糊——但是,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位於我正面的、鑲嵌在神原家的浴室牆壁上的鏡子——也就是剛才成為我圍繞鏡子的「厚度」展開思考的契機的那面鏡子,如今映照在上面的就只有我一個人的現實。
我的背後——並沒有遠江小姐的身影。
遠江小姐的裸體,並沒有映照在鏡子上——對於這個意外地浮上水面的確鑿事實,我究竟該作什麼樣的解釋呢?
過去跟妹妹一起洗澡的時候,我們曾經互相幫對方洗頭髮,當時沒有映照在鏡子裡的是我——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知道了自己的吸血鬼化已經超出容許值的事實……而遠江小姐現在也同樣沒有被照在鏡子上,難道她是吸血鬼嗎?
不對不對,那是不可能的。
在這個世界觀里是不存在「吸血鬼」的啊——「鏡子裡」應該是我那邊的世界才對。
換句話說,這種現象就要反過來解釋了。
在我看來是原來的世界,在這邊看來是另一側的世界——遠江小姐在那個世界的不存在,就是以這樣的結果體現了出來——那麼,這就意味著臥煙遠江在那邊的世界裡已經死了,而在這邊的世界裡還活著……難道就是這麼回事嗎?
又或者說,遠江小姐說不定是只能存在於鏡子裡的幽靈——這樣的怪談也應該是存在的。
不過,想到對方是幽靈的話,我卻反而感覺輕鬆多了——相對於被擁有肉感活身的後輩的母親洗背的構圖,還是這樣更輕鬆一點。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猿猴之手』……作為其前身的雨魔,它的真面目就是我的分身。是我的裡面——是會攻擊我自身的、我的裡面。因為臥煙家代代都是那樣的家系啦。是怪異製作的專家。」
「怪異——製作。」
「我的不肖妹妹跟同伴們聯手製作出了一個屍體的怪異,這件事你也知道吧?那也可以說是其中的一個變種——雖然她本人可能會否定,但是更多地繼承了臥煙家的獨特才能的人,果然還是妹妹。不過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她最後卻選擇了怪異退治的道路。」
那邊也一樣。
——遠江小姐說道。
既然她說「那邊也一樣」,也就是說臥煙小姐在這邊也同樣做著妖怪退治專家——類似領頭人那樣的工作嗎。
怎麼說呢,這真的讓我感到鬆一口氣……或者說是讓我產生類似「總算找到了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的共通點」這樣的心情——雖然考慮到臥煙小姐選擇這條道路的經過,那也不能單純看成是一件好事。
「就是說關鍵在於如何面對自己的裡面啦。就算是裡面,也不能互相背對著背不理不睬。我是這樣想的——關鍵是如何看自己的後背。」
說到這裡,遠江小姐開始更使勁地擦我的後背——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不再用毛巾,而是用手直接給我洗背了。
當然,那並不是月火幫我洗的那種溫柔的手法,我感覺就好像脊背被沙沙地颳了起來似的。
難道打算拿我的後背做成謄寫版來印刷嗎?
【註:謄寫版是簡便的印刷版,舊時用毛筆蘸藥水在特製的紙版上寫成,現在一般是把蠟紙鋪在謄寫鋼板上用鐵
筆刻成。】
「後背……如果想看自己後背的話,除非是脖子特別長的人,否則就只能通過照鏡子來看了呢。」
「沒錯。鏡子說到底還是用來從各個角度觀察自己的裝置啊——對我來說,我的鏡子就是雨魔。」
「……但是,你當時不就是通過這樣命名來退治了它的嗎?不要說面對,根本是把它給退治了……」
「雖說是被神原家收養了,但駿河毫無疑問還是繼承了臥煙家的血統啦——將來早晚都要像我和妹妹那樣迎來必須面對自己的時刻。也許我是有『希望能成為助她一臂之力的東西』這個想法吧——畢竟『左手』什麼的,只不過是雨魔的一部分。要是沒有用處的話,那就只有自然滅亡了。」
「說起來……不知什麼時候,忍野——忍野咩咩曾經感到在意的是,雨魔剩下的部分都到哪裡去了呢?神原所繼承的——嗯,至少在我的世界裡就只有一隻左手啊。」
「分散到各個地方了哦。因為只要分散開來就是安全的——不過,一旦集合起來或許就有危險了,畢竟那是我的分身嘛。」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可怕的話好不好。」
「沒有啦沒有啦,就算這麼說,現在也已經成了乾屍,說白了就相當於是怪異的屍體那樣的東西啊——既不能成為毒也不能成為藥,只是普通的屍體。雖然我想已經沒有必要在意了,但要是你見到的話就把它處理掉吧。父母的因果會報應在孩子身上——話雖如此,即使沒有父母在,孩子也依然會成長……以後你也找個機會轉告駿河吧。沒有必要把那樣的東西像寶貝似的珍藏起來——我想對你說的其實就只有一句話,那就是——不要變成像我這樣。」
「……我說,這真的是很難轉告的話啊,根本不像是母親會對女兒說的話吧。」
「哎呀呀,阿良良木君。十八歲的小伙子不要在這裡談論母親。你究竟知道母親的什麼嘛?」
聽了她以取笑般的口吻這麼說,我頓時無言以對了——畢竟我既沒有當過母親,也不可能當母親。除此之外,我跟母親之間還存在著芥蒂。
「…………」
「嘿嘿嘿,抱歉抱歉。要託付給你的話,這樣的信息也實在太沉重了呢。那麼這個我就取消吧……但是,如果駿河將來有一天要面對自己,然後找不到出路的時候,你就儘量助她一臂之力吧。」
到了現在,遠江小姐已經完全站在「那邊」的立場上說話了——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人。臥煙小姐……那個臥煙小姐,唯獨在提及關姐姐的事情時會表現無比的慎重的態度,其中的理由我現在似乎已經明白過來了。
遠江小姐從我後面伸出手拿過淋浴頭,開始沖洗我的後背——看來拷問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雖然感覺有點麻痹,但我總覺得後背有種火辣辣的感覺——熱水淋下來刺痛刺痛的。我說,這該不是已經出血了吧?
「成不了藥就成為毒吧,否則你就只是普通的水。」
遠江小姐混在水聲中這麼說道。
「雖然我一邊說著這種話以便把她養大——但是也不知道她對我的真正想法理解到了什麼程度。也許我只是表面上在對她說,實際上只是在說給自己聽呢。從她看來我是一個母親,從妹妹看來我是一個姐姐,但是在我看來——我就只是一個哭包子的惡魔。」
是一個膽小鬼啊。
雖然因為嘩啦嘩啦的水聲而聽得不太清楚,說不定只是我自己主觀這麼認為而已——但是這句台詞在我聽來,似乎有點像在說泄氣話的感覺。
「我就只能做到把那隻惡魔排除在外——但是阿良良木君,你選擇的是保護自己分身的道路呢。既然如此,你就要一直貫徹下去。不管那是黑暗還是光明——那也毫無疑問是你的搭檔。」
「……搭檔?」
聽了這句話,我不由得回過頭來。
搭檔。
找搭檔一起去——黑羽川曾經是這麼跟我說過。就算這種一致是出於單純的偶然,我還是忍不住要追問在這時候說出這句話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發起追問。
因為在我回過頭的時候,那裡已經沒有人在了——就跟照在鏡子裡的映像一樣,現在這個浴室里就只有我一個人。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呢。
臥煙遠江只留下毛巾就消失無蹤了——淋浴頭則滾落在地板上。
「…………」
我無言地把淋浴頭放回到掛鉤上,關上一直開著的水開關,把毛巾撿了起來。
這條毛巾,或許勉強可以作為一個證明吧——證明剛才的這番對話,並不是我因為把水面當成通話口的如意算盤落空,為了找藉口向斧乃木辯解而構思出來的妄想情景。不,勉強說的話還有一點,那就是我脊背傳來的疼痛感,或許也可以成為證據吧?
那種刺痛刺痛的感覺,簡直讓我懷疑是不是真的出血了……要看到自己的後背就需要有鏡子——雖然我並不是想要印證剛才跟遠江小姐的對話,但我還是為了確認後背的狀況而站起來照了照鏡子。
這時候,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在我扭過脖子確認到的、映照在鏡子上的我後背上,雖說還沒有到出血的程度,但就好像被誰執行了鞭刑似的,各處都浮現出一條條紅色的搔痕——同時還構成了一個個的文字。
最貼心的是,那竟然還是鏡像文字。
正因為是照著鏡子,我讀起來非常的輕鬆。
「NAOETSU KOUKOU(直江津高中)。」
上面是這麼寫的。
看來我的下一個目的地已經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