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續 011-015(1/2)
011
結果,我最後還是沒能找斧乃木商量,就這樣回到了北白蛇神社——不,這並不是因為老倉在我解開所有數學謎題之後也沒有放我離開客廳的緣故。
反而應該說本來是有機會的。
她當時說「因為心情有點奇怪,要去洗個澡清醒一下頭腦」,然後就轉身朝著浴室走去了——趁著這個機會,我馬上來到了妹妹們的房間。
順便一提,在那時候她還開玩笑似的以「歷你看起來也好像沒什麼精神,要不要一起洗?」這樣的話來引誘我,但我還是不敢越過這道紅線而一口回絕了。
那太可怕了啊。
而且這次的異變原本就是因為我想要「清醒」一下頭腦才發生的——在進行這番對話的時候,我也稍微確認了一下洗臉台前面的鏡子。但是果然不出所料,那依然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鏡子。
然後,當我來到妹妹們的房間時。
斧乃木余接——並不在那裡。
……關於這件事,應該也可以作出許多種解釋吧——雖然可以對此進行各種各樣的解讀,但其中最合乎常理的假說就是「那個女童因為心血來潮而自己跑出去散步」這個可能性。
但是,我卻沒有採納這個假說。
雖然要怎樣理解都可以,但我還是沒有採納。
即使她的得意表情和高傲語調讓人火大,斧乃木也終究是斧乃木——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個專家。
那樣的專家,在當前的現狀下竟然「消失了蹤影」,我想這應該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雖然無論如何我也不想在她本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但她對待工作的那種迅速的行動力和責任感,有時甚至讓我覺得無比地威武和耀眼。
所以,我應該認為是出現了什麼變故,發生了什麼意外,所以她才馬上行動了起來——可惡。
早知道這樣的話,我就應該努力抑制住內心的火氣,趁著上午的時候向她問清楚各種情況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出家門。
我首先折回到盥洗室,向隔著磨砂玻璃可以隱約看出正在洗頭的老倉的影子說了句「我稍微出去一下哦,育」,然後就騎上了BMX——直奔北白蛇神社。
八九寺大姐姐應該也回來了吧——我必須重新確立認識,仔細考慮出對策才行。
狀況急轉直下。
之前我還說什麼不嚴肅的企劃,簡直是大錯特錯——雖然暫時還是處於什麼都不明了的狀態,但是現在發生的事情,說不定是我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極端危險事態。
是一種不安的、不穩當的——
同時還伴隨著實體的風險。
沒錯。
這裡一定不是什麼「鏡之國」。
之前我雖然說什麼科幻世界什麼幻想世界的,不過仔細想想,即使就怪談來說,有關鏡子的傳說故事不是也多得數不勝數嗎?
都市傳說。
街談巷說。
道聽途說。
比如——在那時候,鏡子確實是被染成了紫色對吧?
可惡,身為將近二十歲的人,我還是想起來了啊——紫色的鏡子。
傳說要是到了二十歲還記得的話就會死掉的、詛咒的咒語什麼的——雖然應該還有解除詛咒的咒語,但我卻忘記那咒語是什麼了。
是連喊三聲波馬豆嗎?
【註:Pomade,髮蠟。這裡指的是日本都市傳說之一的裂口女,據說只要對其連喊三聲波馬豆她就會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從而可以趁機逃走。裂口女傳說的一個版本講的是一女子去做整容手術時,因為聞到醫生髮蠟的臭味而掙扎身體,結果醫生不小心剪裂了兩側的嘴巴,那個女人看到自己被毀容後的長相,生氣地用剪刀殺了那個醫生跑了出去,成為一個殺人魔。】
不對吧。
當然,我也不覺得那個跟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係,總之鏡子的「怪異」實在多得不勝枚舉,甚至連像我這樣無知愚昧的傢伙也能輕易舉出例子來。
既然如此——這個世界或許並不是單純的毫無道理、不合邏輯的「鏡之國」,而是存在著相應理由的怪異現象的產物吧。
懷著近似於雙六中的回到起點般的心情,我到達了北白蛇神社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腳——哈,雖然在雙六中這是最倒霉的狀況,不過我現在還真的很想回到起點啊。
【註:雙六:一種以擲骰子決定前進步數的棋類遊戲】
我一拴好車子的鎖鏈,就飛奔似的開始登山了——簡直就是痛苦的越野跑。像這樣在短期間內反覆登山,還真讓我想起不久前的經歷呢——當然,那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啦。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在那時候,被祭祀在山頂的北白蛇神社裡的神並不是八九寺——
穿過鳥居後,我幾乎以為自己真的回到了起點——不,就算回到起點這個說法有點言過其實,至少也算是倒退五步左右吧。
「呀嗬——阿良良木君。我是真宵大姐姐哦~看你的神情,似乎情況不怎麼樂觀呢。不過你放心吧!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所以為了阿良良木君,為了阿良良木君,為了阿良良木君!真宵大姐姐運用了自己的關係網,把最可靠的幫手給叫來了哦!」
鎮座在祠堂前的八九寺大明神,以強加於人的、以明顯強加於人的態度這麼說著向我介紹的——介紹給我認識的「神」,原來——
那個我原本以為今後不會再見面的少女——她就是……
那個我曾經傷害過的少女——她就是……
她就是,千石撫——
「嘻嘻嘻嘻!哎喲,歷哥哥,是俺大爺哦!好久沒見了嘛,在那之後過得還好吧,嗯唔!?」
「…………」
千石、誰子小姐?
【註:撫子(nadeko)、誰子(dareko)】
012
雖然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做什麼登場人物介紹了,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要說明一下八九寺大姐姐運用她的關係網為我帶來的千石撫子的事情——她是我小的那個妹妹阿良良木月火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
雖然中途有一段時間都斷絕了來往,但最近又重新恢復來往了——雖然這次重新恢復交往是從我跟千石的重逢開始的,但諷刺的是……我和千石的關係卻因為某個欺詐師的行動而再次斷絕了來往。
究其原因,就是在去年年末的時候,身為女初中生的她變成了被祭祀在這座神社的「神」——「蛇神」的緣故。
不,要追溯到最根本的原因的話,那就只能說是我的因果報應了,不過這個就暫且略過不提吧——畢竟這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情了。
要反省就留給自己一個人慢慢反省吧。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本來跟我斷絕了來往的千石,現在卻出現在我的面前——這樣的異常接近本來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啊,大姐姐,你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八九寺,你難道在異世界裡也那麼喜歡耍弄我嗎——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勉強吞回到了喉嚨里。因為這裡畢竟是異世界。
而且也不知該說是邪惡還是蛇惡,那張大嘴巴發出「嘻嘻嘻!」的高笑聲(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千石誰子小姐,就算是誰子小姐,也絕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千石撫子——
不,這樣的千石撫子,我真的是不認識。
我所認識的千石撫子,要勉強說的話也只有兩種類型——如果是扭蛋的話很容易就可以集齊了。
首先是基本型……也就是我在登上這座神社的石階時碰見的那個少女——以前發覆蓋著臉部、低著頭嘀嘀咕咕地念著什麼的、靦腆內向的初中生版本。雖然髮型和服裝會有一定程度的變化,但過著普通生活的話這也是很正常的情況。
另一種就是剛才提到過的蛇神版——這時候的姿態非常嚇人,十萬條以上的頭髮全都是白蛇,看起來就跟美杜莎差不多,表情也是無法從基本型聯想到的超狂暴狀態。我曾經有無數次都幾乎被這個千石殺掉,而且也確實被殺死過,不過這些事情還是先不提了。
畢竟說來話長,我也不想回憶起來。
然而,現在擺出一副傲岸不遜的態度站在八九寺大姐姐身旁的千石,卻似乎並不屬於兩種類型的任何一種——雖然身上還是穿著公立七百一中學特有的連衣裙式校服,但頭髮卻是純白色的超短髮(並不是蛇),那高高在上的表情就像要把我整個人吞掉似的,給人以傲岸、磊落而富有野性的印象。
怎麼說好呢,既像是「糅合均一」,又像是「未成熟」,也有「半吊子」的感覺——或者說是「正在發生某種轉變的中途」的狀態。
對了,就好像生命在卵中誕生的過程一樣——
「我想你應該明白吧,
因為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你也許不知道,我就給你介紹吧,阿良良木君。這是我前輩——或者,說是我上一代的神,朽繩大人哦。」
「是嗎……」
朽繩大人。
儘管我禮貌性地向八九寺大姐姐點頭示意,但這句話卻沒有傳進我的頭腦中——不,對突然以這種形式跟本來已經斷絕聯繫的千石見面所感到的困惑,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考慮到這裡是「鏡之國」的話,雖說決不是一件好事,但也應該是不算數的——所以讓我感到更大困惑的是——「看來是我想錯了」這件事。
我之所以這麼說,其實是因為我根據自己下山後的經過來推測,認為「這個世界說不定是我自己的妄想產物」的緣故。
儘管妄想這個說法似乎不太好聽。
總而言之,我就是在想「搞不好我只是在做夢吧」——雖然沒有用手捏臉頰看痛不痛,但我還是懷著這樣的推測回到山上來了。
無論如何也只能以惡趣味來形容的、幾乎變得面目全非的那個老倉,也許只是我做的一個噁心無比的夢,要是被她本人知道的話肯定會被狠狠地修理一頓——實際上是因為妹妹們沒有來叫我起床,我以為自己起床了,但其實還在被窩裡呼嚕大睡……現在大概也還躺在被窩裡吧?
這樣一想,各種不符合邏輯的現象和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釋——可以解釋所有無法解釋的狀況。
做夢。
換句話說就是以夢作為結局。
雖然聽說這在故事敘述上是一個犯規的手法,但就算有這樣的一次不也很好嗎?——也可以說規則就是為了被違反而存在的。而且如果拿「……我做了這樣的一個夢」和「……我來到了這樣的『鏡之國』」作比較的話,不管怎麼想,前者也應該是更有說服力的假說吧。
至於哪個更有意思就先不作討論。
神原變成了雨魔,本應身在海外的羽川變成了原本早已消滅的黑羽川什麼的……而且還出現了許多無法單純用「鏡之國」的左右反轉來解釋的事例——然而事實卻證明「自己在做夢」這個假說似乎才是我的一個自欺欺人的妄想。
似乎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而已。
因為如果是雨魔或者黑羽川的話,這兩者都作為「知識」存在於我的頭腦中……至於老倉的那個姿態,唔……要說是隱藏在我心底的願望的話,我也確實有點難以反駁。
但是——我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姿態的千石撫子——既不是人也不是神、就像處於中間狀態的、卻正在朝著「前方」發展的千石,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同時,我也沒有知道的權利。
也就是說,既然夢本質上是由積蓄在腦海里的記憶和思維所構成,那麼我就不可能會在夢中見到這樣的千石。
超短髮的千石撫子什麼的,到底有誰會想像到啊……因為不可能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所以這絕對不可能是在做夢。
「…………」
那麼,這個世界真的是怎麼回事啊。
明明已經是至今為止最莫名其妙的狀況,難道還要不斷地自我更新最高紀錄嗎?——朽繩?只有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又好像沒有聽說過。
「嘻嘻嘻!原來如此。」
千石誰子愉快地笑著說道——雖然聲音本身是撫子的聲音,但語調卻顯得粗俗和沒品,簡直就完全不—樣,感覺就像是她的雙胞胎姐妹似的。
不過我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卻還沒有過遇到雙胞胎的經歷……
「果然是想太多了啊——正如貓說的那樣。」
「……誒?」
貓?她說的貓……應該就是指黑羽川吧?畢竟那傢伙也說過我「想太多了」……但是,雖然這也是據我所知的範圍,但千石和黑羽川之間應該是沒有任何聯繫的啊?
我轉眼看向八九寺大姐姐。
八九寺大姐姐馬上向我眨了單眼。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還有你眨單眼的動作太笨拙了。
我徹底放棄指望八九寺大姐姐的念頭,重新看向千石誰子——不過這邊感覺也是挺難溝通的。
「嗯嗯?什麼啊,歷哥哥。難道你不懂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無法理解嗎?嘛,我看也是了,嘻嘻嘻!」
「…………」
「別瞪著我啊,我可不是在拿你來開玩笑尋樂子——怎麼說我畢竟也是曾經被祭祀在這座神社的神,至少比貓更願意協助你哦。」
過來吧。
向我招手的千石誰子——朽繩大人。
因為那隻手的動作就好像蛇……或者說像蛇的舌頭一樣,我不禁對是否該接近她感到躊躇,但就算害怕也解決不了問題。於是,我就慎重地一步一步朝著朽繩大人和八九寺大姐姐走了過去——
「嘿!」
當我走到離她們還有幾米遠的時候,大姐姐卻主動向我撲了過來——同時毫無來由地把我推倒在地。
我說,這個人到底要在神社裡把我推倒多少次啊?
還是說這裡有什麼毒蜘蛛嗎?我吃驚地環視著周圍,而八九寺大姐姐——
「喂喂~」
卻面露笑容地說道:
「你幹嘛板著一張臉嘛。就因為這樣,別人才會說你想太多了吧?『鏡之國』什麼的可不是隨便就能來到的地方,你應該有乾脆盡情享受這種狀況的坦蕩胸懷嘛,少年。」
「……我知道了。」
我開玩笑她就叫我認真點,我變得慎重她就叫我享受狀況,還真是個任性的大姐姐啊——不過,聽她這麼說也確實沒錯。
我不應該把原來世界裡對千石的印象強加在這邊世界的千石身上,就算說不能放鬆警惕,也不應該一味地固執而不懂變通——享受這種狀況的胸懷。
說的沒錯啊。
被二十一歲的八九寺騎在上面這種事,一定可以作為很不錯的飯後談資吧——我保持著這個姿勢轉向朽繩大人——
「那就多多拜託了。」
事到如今才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嗯嗯?噢,嘛,那我就儘管幫幫你吧。畢竟我是神嘛——不過,我剛才說你想太多,其實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啊,是這樣嗎。」
面對朽繩大人的否定,八九寺大姐姐毫不歉疚地這麼應道,依然保持著壓在我身上的姿勢(為什麼不放開我啊)——
「不過,這位朽繩大人是很靠得住的哦~阿良良木君,現在,說起阿良良木君能依靠的神佛,就算忽略其他所有的神,也不能忽略這位朽繩大人呢!」
她這麼說道。
「就算忽略其他所有的神……?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總覺得這麼說實在有點誇張,但八九寺大姐姐卻沒有收回這個誇大GG:
「還用說嘛,因為說起蛇的話,那就是鏡子的專家呀。」
她說道。
「咦……?蛇就是鏡子的專家嗎?」
我邊說邊向朽繩大人看去……因為是以躺在地上的姿勢仰望著她,所以連裙子裡面的風景也看到了。
「嗯?啊啊,沒錯啊。什麼啊,難道你在看見我的瞬間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嗎?那麼歷哥哥,你到底以為真宵大姐姐是為了什麼才把我叫來的啊?」
「為了什麼……」
因為剛成為神沒多久並不認識太多人,所以在遇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態時就把前輩——也就是前代的神叫來了,我是按照這樣的邏輯來理解的……難道不僅僅是這樣嗎?
「我說呀,阿良良木君。」
八九寺大姐姐向我說明道。
就像覺得這是自己的功勞似的。
「『鏡』的語源,其實就是蛇的眼睛——『蛇目(kagami)』哦。你不知道嗎?」
013
我當然不知道了。
蛇還有一個叫「kaka」的異名什麼的,應考根本就不需要這樣的知識啊——雖然好像有點死不心息的感覺,但我現在所體驗的情景也應該可以成為「不是在做夢」的證據吧。
被比喻為海蛇的忍野忍發出的「咔咔!」的笑聲說不定一直都潛藏在我意識的根部,然後由此跟夢產生了關聯——雖然要這樣考慮也不是說不通,但作為伏線的回收方式也未免過於牽強了吧。總而言之,到了這個時候,不管是神也好是初中女生也好,「鏡子專家」的登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幸運。
「你肚子餓不餓?阿良良木君。聽你這麼說,好像從早上開始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呀?我們就一邊吃一邊談吧。朽繩大人,來,我們一起吃。」
說起來,我今天吞進肚子的東西就只有老
倉給我泡的茶水了——因為光是看見她的姿態我就顧不上吃東西,所以一直都沒怎麼在意。但現在的我已經喪失了吸血鬼性,不適當攝取營養可是會隨時餓倒的啊。
所以,我就第一次被招待到北白蛇神社的祠堂內,面前擺著八九寺大姐姐特意準備的膳食。
「……話說,這難道不是供品嗎?」
「嗯,是供品哦。」
「…………」
因為除我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會來參拜這座神社,那大概是朽繩大人帶來的供品吧?另外,供品這東西真的可以隨便拿來吃嗎?
在我猶豫不決的期間,八九寺大姐姐和朽繩大人連「我開動了」都沒說就吃了起來。畢竟也不能破壞氣氛,我就著她們一起吃了。
話說回來,雖然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說這個,不過這還真是很誇張的狀況呢——我現在竟然正跟兩個神圍著桌子吃飯。
我到底是什麼人啊。
在我直到今早為止所生活的世界裡,是因為千石撫子不再是神而使得八九寺真宵變成了神——換句話說,兩人的在位時間是沒有發生重疊的,但在這邊的世界裡卻有點不對頭,或者說是不合邏輯。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兩個神都手持看樣子應該是供品的酒瓶對著嘴巴豪飲起來——二十一歲的八九寺大姐姐還情有可原,但朽繩大人的外表是初中女生,看起來還真夠誇張的。
「歷哥哥——你是不是覺得鏡子就是會映照出左右反轉的物體形象的東西啊?」
正題突然回到了朽繩大人身上——不對,應該是朽繩大人突然切入了正題。
因為實在過於唐突,我竟然在說明文字的部分咬到了舌頭……雖說現在已經不咬舌頭了,但是在八九寺真宵的面前,這實在讓我感到羞恥萬分。
「那、那個,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是問你——你是不是覺得鏡子就是會映照出左右反轉的物體形象的東西啊,嗯嗯?」
因為那是一種找茬般的口吻,我只覺得自己好像在接受什麼壓迫式面試一樣——雖然也不是說就因為這個原因,但我儘管明白提問的內容,卻完全不理解提問的含義。
鏡子會映照出左右反轉的物體形象——這個,我當然是這麼想了。那不是連小學生都懂的常識嗎?
如果是「為什麼鏡子會映照出左右反轉的物體形象?」這個問題的話,其中還蘊含著某種哲學性的意味,所以我也可以很自然地接受下來,但現在這個問題根本不是哲學,而是變成問禪了吧——難道她是想說左右反轉的其實是我們這邊,映照在鏡子裡的姿態才是真實的嗎?
不,等一下啊。
雖然小學生多半不知道,但是像黑儀和老倉那種拿獎學金的學生應該知道,關於「鏡子」的性質還存在著「嚴格來說並不是左右反轉,而是前後反轉」的說法……難道是這麼回事嗎?不過,那只不過是說法上的問題,眼睛所看到的——所能確認到的「反轉」形象應該是相同的。
「我以前聽說過,如果把三面鏡之類的鏡子擺成直角形狀的話,在觀察鏡子的接縫部分的時候,眼睛看到的就是左右正確的形象……你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
另外好像還有巧妙地利用反射來實現在平面上映照出左右正確形象的鏡子什麼的……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雨魔是怎麼樣,但我在替喜歡新東西和罕見東西的神原打掃房間的時候,好像就見到過這樣的玩意。
「不對不對——嘻嘻,不是說那個啦。我是在說你看鏡子的時候,是不是乍看起來就覺得左右相反啊?」
「這個……當然是了。我舉起右手鏡像就舉起左手,我抬起左腳鏡像就抬起右腳吧?」
「什麼嘛,原來歷哥哥經常在鏡子前做Y字平衡練習的嗎,還真是變了不少呢。」
「我只是舉個例子,誰會做那種事。」
會做那個的應該是火憐才對。
當然我不知道她在這個世界裡會不會做。
「總而言之,鏡像總是會做出跟我左右相反的動作吧。」
「你真的那麼認為嗎?」
真執拗。
朽繩大人邊說邊慢慢向我逼近——蛇總是給人一種糾纏不休的印象,而她現在就好像在忠實地體現著這種印象。
「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所以你才這麼想的吧?」
「怎、怎麼會!難道我像那種會被常識所束縛的男人嗎?」
但是鏡子會映照出左右反轉——或者說前後反轉的形象,這的確是一種常識,說白了就是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
比如在說明鏡子這個物體的時候,我應該還是會用這種方式來說明吧——雖然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在別人向我說明鏡子的時候,應該就是這樣說明的。
然後我就馬上理解了過來。
啊啊,這個東西——
就是會把現實映照成左右反轉的一塊板子。
「……朽繩大人,難道說實際上並非如此嗎?八九寺大姐姐你認為如何?」
「我的意見就留到最後再說吧,現在還是應該先把話說下去。」
大姐姐以充滿威嚴的態度說道。
真像個大人物。
但是因為我知道她十歲時的樣子,所以實在很難判斷出她究竟是說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你知道鏡映認知這個東西吧?就是說當把鏡子拿給動物——比如說拿給蛇看的時候,它究竟是否知道那就是自己。但是,你不覺得那正是因為裡面的形象左右反轉——也就是跟自己成對,才會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映像』嗎?如果是左右都跟自己相同的話,說不定就會看成是另一個人的動作了——嘻嘻嘻。」
「……不,但是實際上就是做出左右相反的動作……」
「不管如何,站在蛇的角度來看,因為既沒有手也沒有腳,按照歷哥哥打的比方是無法接受的呢——而且鏡子本身並不是在發光,而是把射進來的光反射出去,只不過是看的人擅自認為自己的形象『映照在上面』而已啊?這樣想的話,那決不能說是鏡子本身的功能吧。」
「……那麼,朽繩大人。」
好像被耍了的感覺——或者應該說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正在被取笑,所以連對方是神的事實也拋諸腦後,以稍微強硬的語氣問道:
「如果說鏡子不是映照出左右反轉的形象,那到底是映照出什麼東西啊。」
「真實。」
朽繩大人說道。
「……不,我的意思並不是指剛才你說的『哪一方的左右正確?』哦,歷哥哥?我只是說,鏡子自古以來都被看成是那樣的存在——是一種神聖的靈具啊。」
「啊啊……什麼什麼之鏡的,我也經常聽說。」
「就是灰姑娘的母親看的那個吧。」
雖然八九寺大姐姐像模像樣地說著,但事實上卻跟白雪公主搞混了——不過作為例子來說還是很好理解的。
雖然現在已經將其中的原理徹底解析清楚了,但是這在過去應該是很不可思議的「映照」現象,所以對其賦予某種意義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有關鏡子的怪異才會有那麼多吧。
映照出真實……嗎……
「雖然就是因為映照出真實,美杜莎到頭來才會落得被石化的下場啦——不過看到頭髮是蛇的傢伙,不管是誰都會大吃一驚吧,嘻嘻嘻!」
【註:在希臘神話中,珀修斯利用光滑如鏡的盾面斬殺了眼神能將人石化的美杜莎。】
朽繩大人笑著說出的這句話,雖然可能是一種蛇特有的玩笑話,但是對實際上曾經見過變成了那種姿態的蛇神千石的我來說,這可真的是笑不出來……在這邊的世界觀里,難道是沒有那樣的千石的嗎?
「映照出真實——不,雖然這句話本身是蘊涵著深層的意義,但是朽繩大人,那又怎麼樣啊?我到底應該從這句話中吸取什麼樣的教訓?」
一說起教訓,雖然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那個欺詐師,但是現在我就只對此抱有「回顧歷史確實是很有意義」這樣的感想。
搞不好就算說是真實也是顛倒過來的吧——我甚至會有這種想找碴的衝動。雖然我是向八九寺大姐姐支付了四日元的香火錢,但面對無償地來到這裡友情出演的朽繩大人,這樣的態度實在是不應該。
……現在想起來,我支付給八九寺大姐姐的那四日元,簡直就是乾脆不給還好的碎錢。
想到這裡,我突然感覺心中充滿了歉意——雖說只是在心裏面想,但我一直都在粗暴地向你吐槽,真的很對不起。
「啊~你還不明白嗎~歷哥哥。俺大爺是說,在你眼中看來是左右相反的這個世界,實際上也決不是『反轉』的啊——並不是說哪邊正確,
而是兩邊都一樣正確啦。」
「咦……」
兩邊——都正確?
真實?
「即使是在你看來亂七八糟、不合邏輯的這個世界,也跟你本來的世界一樣是存在著相當程度的痴女的。」
「存在著相當程度的痴女……」
雖然我嚴肅地接受了這句話——不對啊,在我的世界裡根本沒有那麼多的痴女吧?
「說錯了,應該是秩序。」
「哪有人會連這個也弄錯的,別把秩序錯說成痴女好不好。那不簡直就像是互為對極的詞語嗎?」
「對極嗎——嘻嘻嘻。」
對於我的無奈吐槽,朽繩大人就像覺得其中蘊含著什麼深意似的重複了一遍——嗯?
「不,總的來說——你在這個世界裡遇到的所有認識的人,比如妹妹、朋友、後輩和幼年玩伴什麼的——另外還有我和真宵大姐姐也是這樣,其實都不是左右反轉的啊。這一點你也應該隱約開始明白過來了吧?」
「…………」
「沒錯,事實上並不是反轉了——即使變成了這樣,我們也依然還是我們啊。即使是鏡像,也決不是幻像——嘻嘻嘻!從你剛才的視線來判斷,歷哥哥所認識的我似乎完全不同,根本無法當成是同一人物來看待——但很遺憾的是,這也同樣是我啊。」
我就是千石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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