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續 011-015(2/2)
我就是千石撫子啊。
朽繩大人說道。
換句話說,也就是千石撫子這麼說道。
……雖然即使是遲鈍的我也隱約感覺到她想表達的意思——但是即使如此,我也還是不怎麼理解。
這是指生理層面的問題嗎?
關於映照在鏡子裡的存在是同一人物、是自己本身的道理……對了,假如以羽川翼和黑羽川的關係作為例子的話,我倒還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其他人物的話,我就不怎麼認同了。
比如說我最初見到的火憐,要是身高變矮的話,那不是連身份特徵也發生崩潰了嗎。
「那就是說,身材高大的人並不一定就希望這樣啊——既有為身材矮小感到自卑的人,也有為身材高大感到自卑的人。你的妹妹才剛剛初中畢業對吧?那麼她的內在成長——是不是跟上了她身高的成長呢?」
【簡而言之就是強調火憐醬是個笨蛋吧多大仇…】
「內在……?」
不,嗯,如果這麼說的話,那傢伙的確只是身體在長高長大,內在卻還是空空如也,或者說還是小孩子的狀態——我是這麼認為的。
「…………」
那麼,這就是說?
月火的情形——斧乃木的情形——八九寺的情形——神原的情形——羽川的情形——老倉的情形——千石的情形。
如果從這個視點來看,至今看起來顯得亂七八糟的「左右反轉」,也終於呈現出一個共通的特點——但是,既然如此的話?
「嘻嘻嘻,在基本上理清頭緒之後,我們就稍微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吧,歷哥哥。因為自己舉起右手的話,鏡中的自己就會舉起左手,所以歷哥哥就說鏡子映照出左右反轉的形象——但是這個比方對沒有手腳的蛇是不通用的。那麼如果是蛇的話,究竟要憑什麼認為那是『左右反轉』的呢?」
如果是你的話——
會如何向俺大爺說明鏡子的「左右反轉」的特點呢?
「這個……唔唔,比如說鱗片的形狀,或者排列什麼的……」
「別真的就以蛇為例子來考慮啊,你難道是傻瓜嗎。這裡最重要的應該是如何向沒有『左右』概念的對象說明『左右反轉』的現象。」
「這個……」
就好像是奧茲瑪問題的一種變形吧。
聽起來很簡單,卻出乎意料的難。
就算是以整個身體來說,只要向右移動的話,鏡里的映像也會向左移動吧——但是這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如何不使用「左右」的概念來說明「左右反轉」的現象。
「奧茲瑪問題,就好像『奧茲國的魔法師』問題一樣呢。」
【註:《奧茲國的魔法師》,弗蘭克·鮑姆著,1900年出版,最初的中譯本由陳伯吹翻譯,並定名為《綠野仙蹤》。順帶一提,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由嚴肅科學家代表官方實施的外星人搜尋計劃叫做「奧茲瑪計劃」,而「奧茲瑪」正是《綠野仙蹤》中奧茲王國女王的名字。】
我暫時無視了說出這句話的八九寺大姐姐(在心中下定決心不吐槽,這時候就顯得我只是個冷漠的傢伙),稍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想到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答案。
「對了,只要把文字映照出來不就行了?」
「嘻嘻嘻,文字嗎。」
「啊啊,因為英文字母有很多都是左右對稱的,就用平假名、片假名或者漢字比較好吧?只要把這些文字映照出來,就可以看出是左右反轉的,那就可以說明鏡子的性質了吧。」
「阿良良木歷」會被映照成「(反)阿良良木歷」。
「朽繩大人」會被映照成「(反)朽繩大人」——就是在書店裡讓我倍受挫折的「鏡像文字」了。
只要看到這些字,就可以一目了然地判斷出自己看到的並不僅僅是一塊玻璃,也不是直接把現實的景色映照出來。
「沒錯。」
就是這個啊,朽繩大人說道。
從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的並不是「答對了!比想像中還要聰明嘛,歷哥哥」這樣的讚賞,而是類似「到現在才終於得出我想要的答案麼,真是費工夫」這樣的傾向——要是這樣的話,你乾脆一開始直接把答案列出來給我看不就好了。
雖然神或許存在著不能做出過分直接的啟示之類的規矩限制,不過聽說了有關鏡子的這一大堆道理,直讓我回想起在補習學校廢墟里聽忍野講述怪異各種知識時的情景,結果她現在還給我這樣的臉色看,實在是太痛苦了。
……說起來,在我的世界裡已經不存在的那個補習學校廢墟,在這邊的世界不知道怎樣了呢?
不過根據至今為止目睹的情況來判斷,建築物和風景並不存在除外形左右反轉以外的變化……
「那麼,歷哥哥,現在要進入下一步了。」
「……這還要繼續啊。」
「放心吧,這次是最後了——等談完這個之後,我們再聽聽真宵大姐姐的意見吧。」
「咦?」
聽朽繩大人這麼一提,八九寺真宵露出了純粹的吃驚表情——看來她已經忘記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了。這麼說來,她剛才的那句話果然是敷衍一時的掩飾之言嗎。
總而言之,現在要關注的是朽繩大人所說的下一步——也就是最後的一步。
「假如你現在正處於什麼都不懂的空白狀態,然後看到的並不是映照在鏡子裡的「(反)阿良良木歷」,而是寫在紙上的「(反)阿良良木歷」的文字,你會怎麼想呢?」
「咦……?現在是由我來當蛇嗎?在智力方面應該是不需要迎合蛇的水平吧?」
「嗯,你不需要刻意裝聰明。」
這話說得還真過分——不,既然是蛇神的話,朽繩大人袒護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唔唔——
「這個,應該也會很自然的認為那是鏡像文字吧。」
「但是你卻不知道鏡子的存在,當然也不知道什麼是鏡像文字。」
「嗯……?那樣我當然不會覺得那是鏡像文字了,但那只不過是不懂得這個說法而已,實際上我還是認為那是『左右反轉』的——」
嗯?
不,不對吧。
把鏡像文字看成「左右反轉」,一般來說都是僅限於照鏡子的時候——我應該回憶一下先前在那個大型書店裡千方百計地想要讀懂教科書時的做法。
沒錯啊。
那時候我曾經想通過從書頁的反面以透光的方式來閱讀文字——雖然這個嘗試最終失敗了,但換句話說,在看到寫在紙上的鏡像文字的時候。
我一定會把那張紙翻過來。
沒錯。
鏡子並不是將物體的左右反轉——
「而是把人的里表——反轉過來。」
我明白了。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第一次弄明白了某件事情——這裡並不是什麼「鏡之國」。不,作為理解來說這其實是完全正確的——但我所見到的她們卻並不是發生了左右相反的逆轉情況。
她們——其實是表里反轉過來了。
裡面變成了表面。
是這樣嗎……只有月火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除了服裝之外),原來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嗎——不,即使是服裝,那傢伙說不定也只是單純弄錯了吧,總而言之,她就是那樣的人。
因為她
是一個毫無里表的人——阿良良木月火,即使在鏡子裡也不會呈現出裡面的姿態。
沒錯。
越過鏡面的這個地方,實際上就是「裡面」。
014
在這裡請先讓我做一下用語的說明,所謂的「裡面」,有時候也會指代電子遊戲中的「通關後的世界」——因為現在的主流是不對遊戲本身設置通關的系統,所以這也許不是太普遍的情況。不過,總之那都是一些難度超高的關卡,或者是獎勵性的附加關卡。
不過我們現在所討論的「裡面」,則單純是「表面的裡層」的含義,也就是「表里如一」的含義——同時也包括「表里反轉的世界」的含義。
到現在為止,我幾乎在這一整天裡都誤解了這一點。當然,有的人可能會說,「左右反轉的世界」和「表里反轉的世界」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啊,說到底不還是同一回事嗎?雖然單看風景的話確實可以這麼認為,但是一旦牽涉到人性的話,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果然還是引用羽川翼的例子會更容易明白吧——黑羽川雖然並不是羽川翼,但要問那是不是另一個人、或者說那樣的傢伙在現實中是否不存在的虛構人物的話,那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在黃金周出現的那個怪異,既是名為障貓的傳統型的妖怪變化,同時也是羽川翼本人。
那是有如聖人的她一直壓抑著的存在。
是她用來推卸所有痛苦的對象的自己本身。
也就是說——那是羽川翼的里側。
儘管忍野將她命名為黑羽川,但就算把貓稱呼為羽川翼,然後把羽川稱呼為白羽川,這本來也是沒有任何違和感的——然後,如果站在「表里反轉」的視點來看的話,這其實也適用於羽川以外的人。
雖然身材嬌小的火憐很新鮮,簡直就是一種革新,對我來說甚至造成了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強烈衝擊——但正如朽繩大人所說的那樣,火憐本人其實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高大身材,與此同時,跟不上身體成長速度的精神也作為一種反差存在於她的內部吧。
那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那樣的火憐的里側一旦完全體現在外——那麼呈現為那樣的姿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個姿態,其實一點都不新鮮。
那完全是火憐的不平衡性的忠實體現。
至於斧乃木,雖然那孩子由於身為式神的性質而有著無表情、無感情、語調毫無起伏的人偶般的外側,但過去我曾經聽她本人說過,那其實都只不過是無法表露出來而已——只是因為無法表現在外,決不意味著她自己本身是無感情和無表情的存在。
如果把手摺正弦的證言也考慮在內的話,這也可以說是相對於外側的內側——或者相對於表面的裡面被可視化的結果。
實際上,我對斧乃木的印象並不是「性格發生了改變」,而是「性格的惡劣表露無遺」——至於八九寺真宵的情況,考察起來就更加簡單了。
過去以十歲少女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的八九寺,實際上卻是早在十幾年前已經喪命的幽靈,如果按照正常成長的情況來計算,她現在就是二十一歲了。
作為相對於表面的少女姿態的裡面,她已經具備了成年女性的資質——就算說幽靈不會成長、怪異沒有時間的積累、不能單純地計算精神年齡什麼的,她在長達十一年的時間裡不斷地迷路的這段經歷,不管是墮入地獄還是變成神,都是絕對不會消失的。
雖然我也不是太明白那些事情,但是八九寺毫無疑問是存在著像神原那樣的整天興奮地喊著「少女少女真可愛真可愛」的傢伙無法看見的裡面——而這個裡面一旦反轉成表面的話,應該就會呈現為現在的這個姿態了吧。
而說到神原——神原駿河的話,實際上會稍微有點複雜。要考慮她的情況,就絕對不能忽視來自她的母親臥煙遠江和阿姨臥煙伊豆湖的影響。但是如果暫時撇開這個因素,只把視點鎖定在表面和裡面來討論的話,她的「左手」——「猿猴之手」本來就是「體察持有者的內心愿望並加以實現」的東西,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類似隱藏秘技般的怪異。
身上披著雨衣,腳上穿著長靴。
作為雨魔的那個姿態,就是神原的里側——儘管對身為學長的我所懷抱的敬意並無虛假,但從反面來說,要徹底抹消她心底里對阿良良木歷的憎恨感情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並不是出現了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而是一直以來都在那裡,那都是確實存在的。
並不是左右反轉,而是表里反轉——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就像數學定義似的,但作為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雨魔其實就是神原駿河自身——說起數學,現在就來分析一下那個讓我不敢直視的老倉的情形吧。
說老實話,我對她的那個姿態其實還沒有完全理清頭緒,但是那沒有讓我感覺到絲毫跡象的徹底開放的性格和熟悉阿良良木家的親人般的關係,並不只是我渴望的妄想情景,對她來說應該更是一個求之不得的狀況——但願是這樣吧。
那種虛幻的幸福。
我希望老倉在心底里其實一直都懷抱著這樣的渴望。在那有如帶刺般的性格.和攻擊性的言行背後,其實還存在著那樣的一個她——這樣想的話,還是讓我有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雖然我對於老倉的想法或許有點太過於自我滿足了,但是要單以理論來評論身為幼年玩伴的她,我實在是無法做到。
與之相比,千石撫子的情況則可以用更有說服力的方式來論證——因為這個名為朽繩大人的神,是她在自己心中生成的、過去被祭祀在北白蛇神社裡的當地神明。
雖然跟雙重人格可能有點不一樣,但我曾經有一次和忍一起目睹了千石跟「朽繩大人」對話的情景——那個神,是我和忍都無法看見的、寄居在千石的里側的蛇。
那粗暴的口吻,不禮貌的態度。
那也同樣是千石撫子——按照她本人的說法就是同一人物。
雖然對只把她看成是妹妹朋友的我來說,這是一個難以承認的事實——同時也是不得不帶著後悔作出承認的事實,但是那個單純只顯得乖巧、內向和可愛的千石撫子,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在乖巧的背後隱藏著小孩子氣。
在內向性格的背後隱藏著攻擊性的一面。
在可愛的背面隱藏著目中無人的態度。
在千石撫子的裡面,還存在著一個隨時都會爆發和破裂的千石撫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要把讓我產生「這個世界很不對勁」這個感想的至今的冒險之書重讀一遍,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只不過是看到了她們里側的姿態而已。
可以容許不合邏輯的矛盾的世界——之所以會這樣,並不是因為這裡是「鏡子裡面」,而是因為她們都是「內心中」的登場人物的緣故。
內心的自由。
就是這麼回事嗎——只要這麼一想,原以為充滿了不穩定和不確定要素的這個世界,也好像突然多出了一條主軸似的,原本覺得只是被左右反轉的風景,現在看起來也好像煥然一新了。
說起來,雖然八九寺大姐姐向我說明了鏡子的語源是「蛇目」,但是這個問題當然也存在著多種說法,還有人認為「鏡」也被稱作「影見」——也就是觀察人的影子的裝置。
正如有光就會有影那樣。
有表面就會有裡面——任何人都有自己的裡面。
雖然感覺有點唐突,但是朽繩大人還是為了讓我更容易理解而舉了個漫畫的例子:
「據說漫畫在畫向左的臉和向右的臉時,會反映出左撇子或者右撇子的習慣——在畫某個不習慣方向的臉時,通常都會用鏡子來檢查,某些作者甚至會先在反面畫上向左的臉,然後再轉到正面重新描畫出來。所以,表和里各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方面——儘管本質上是同一存在,但其模樣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雖然漫畫的比喻是很容易明白,但不知為何卻是站在作者的角度來說的。
唔,不過也的確沒錯,就算是反轉也有各種各樣的反轉方式,而我也正因此產生了巨大的誤會,還悠然自得地活到現在。可以說在朽繩大人這位靈驗之神的協助下,這次討論已經有了成效——但是,這個解釋同時也點明了「那又怎麼樣啊?」的問題。
這裡是異世界,對我來說是異國他鄉,「完全找不到可以回去故鄉的方法」的狀況也依然毫無變化。
原來如此,鏡子這種東西,原來是會從里側映照出人的真實一面的呢——就算鏡子的專家告訴我這樣的事實,也無法使當前事態發展到「既然如此,只要這樣做就好了嘛!」的階段。
即使跟我所認識的她們有所不同,那也同樣是她們的一個側面,所以我決不能對其視若無睹
——儘管我是做好了這樣的思想準備,但是卻沒有得出相對於「怎樣做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和「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等等問題的解決方法,也就是對應問題的解答。
……不對。
嚴格來說,關於「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個問題,雖然跟假說有點不一樣,但我還是得到了一個可以稱為慧眼之言的指摘——這並不是來自朽繩大人,而是來自八九寺大姐姐的指摘。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我的意見就留到最後再說」這句宣言,原來並不是什麼虛張聲勢的掩飾之詞——她心裡正懷抱著一個疑問。據她所說,那跟朽繩大人所談論的話題毫無關係,是在今早跟我分開之後就一直懷抱著的疑問。
「不,不管這裡是『鏡子裡面』也好是『鏡之國』也好,異世界也好是異次元也好,那些東西都暫且擱置一邊吧——這裡不是有許多阿良良木君認識的人嗎?有的是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後輩,有的是幼年玩伴。」
「嗯,的確是這樣……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或許還不算是被扔進了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吧。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阿良良木君你自己究竟在哪裡呢?」
八九寺大姐姐這麼說道。
……我?
「阿良良木君還沒有遇到阿良良木君——這不是很奇怪嗎?包括我和朽繩大人在內,大家都同樣認識阿良良木君——而且各自都和阿良良木君存在著某種關係。雖然其中也有像小駿河那樣向你發起襲擊的孩子,但那也毫無疑問是一種關係。不過,這也就正好說明了你在這個世界裡——從你來到這裡之前開始,都是一直存在的吧?」
「…………」
「既然如此,那個阿良良木君究竟到哪裡去了呢?你的性格和言行舉止,對我們來說都是非常熟悉的……但是你應該不是這個世界的阿良良木歷吧?那麼除了你之外,不是應該還有另一個阿良良木君——還有阿良良木君的里側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嗎?」
啊啊——是這個嗎。
這就是我在跟老倉談話的時候差點想到的線索,或者說是頭緒——
理所當然地存在的阿良良木歷。
在和忍實行時間跳躍的時候,我曾經跟她談過時間跳躍存在著跳躍後的世界有本人存在的情形和不存在本人的情形。但是在現在這個狀況下,就只有一個考慮的方向。
既然她們都認識我,我不在這裡的話就太奇怪了——
就算現在不在這裡,過去也應該是在這裡的。
在今早照鏡子的時候。
沒有跟我的動作聯動的那個鏡像。
仿佛默默地盯著我的那雙眼睛——
「是不是在阿良良木君進入這邊世界的時候,那個阿良良木君就正好到你那邊的世界去了呢?然後也跟你一樣在『莫名其妙的、不符合邏輯的世界』里陷入了混亂……哈哈,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邊的狀況或許會更麻煩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邊也一樣會很麻煩啊。在回到原來世界的時候,我就必須跟那邊的自己好好配合才行了。」
啊啊,不過如果那個不是我的我進入了「有忍在的世界觀」的話,那事情或許就好辦多了——就算不利用神原家的柏木浴池,說不定也有辦法與那邊的世界進行意志溝通。
……不對。
就算真的是這樣——就算這個世界裡的我以交換的方式被拉進了那邊的世界,事情也不會進展得那麼順利吧。
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互有默契的完美配合——就算說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是互為表里的存在,也決不意味著會抱有同樣的想法。
即使有著相同的遺傳基因,雙胞胎的指紋也是不一樣的。我們的行動時機根本就不可能達成默契——或者應該說,問題應該是出在更早的一階段。
因為——
因為按照常理來判斷——從黑羽川和雨魔等具體例子看來,假設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我、阿良良木歷——
阿良良木歷的裡面——就是我的天敵。
除了忍野扇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
015
如果這次事件是小扇特意安排的話,我說,你報仇也報得太快了吧,到底是哪門子的復仇惡鬼啊。雖然不能說是昨天,但至少也只是前天的事情啊——雖然我很想這樣發牢騷,但是單憑臆測就胡亂埋怨不在場的人也沒有意義。但是,向來以神出鬼沒著稱的她,今天卻偏偏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這也的確是一種充滿違和感的狀況。
如果在我進來這邊世界的時候,小扇也同時被送到那邊世界的話,也就是說那邊存在著兩個小扇,那該怎麼說呢,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恐怖無比。我要回去的世界簡直是籠罩著一片黑暗啊。小扇竟然有兩個什麼的……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應對方法。我甚至暗暗為自己不用面對那樣的狀況感到慶幸。
「不過,要做的事情還是一樣,這一點也正如阿良良木君所說吧——要想辦法入侵小駿河家的浴室,然後再跟那邊的世界取得聯絡。不過要避開雨魔的監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嗯……這個,的確也是啦。」
「我再重申一遍,就算你再怎麼焦急也是沒用的呀……今天你還是先休息吧。畢竟現在的阿良良木君就只有普通人類的體力,所以休息也同樣是向目標前進的一個過程。你打算怎麼辦?要直接在這個祠堂里過夜嗎?」
「不,雖然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還是回家算了……畢竟在這種狀況下,我還有一些事情想進行確認。」
「是嗎。嗯~那麼我和朽繩大人也會再想辦法的,到明天傍晚時分,你就再來這裡一趟吧……當然,如果有機會回去那邊的話,你也千萬別錯過哦。到時候你就隨便給我留封信吧。」
「我知道了……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的很抱歉。」
「你沒有給我添麻煩啦——而且,平定這個小鎮也是我現在的工作嘛。」
八九寺大姐姐以充滿威嚴的態度說道——雖然這個世界的她應該也是剛成為神沒多久,但這種不知為何顯得有板有眼的態度卻讓我感到無比可靠。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贏得百萬大軍支持的感覺吧——朽繩大人儘管嘴裡惡毒地(正因為是毒蛇)抱怨著「我可覺得很麻煩啊,明明都引退了還要被拉出來」,但是——
「不過嘛,我也很在意貓的行動——」
又別有深意地說出這樣一句話,然後就沉默不語了。
說起來,關於黑羽川和朽繩大人的關係還沒有揭開謎底,但是還沒等話題涉及到這件事,朽繩大人就已經先一步踏上歸途了……也就是說本來就不打算說出來嗎。
雖然我也不覺得這一點有多重要……
既然討厭我的黑羽川救了我,其中就一定有第三者意圖的介入——這樣的看法,仔細想想也只是一種理論上的分析啊——在這個世界裡,理論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確實性。
「不過,就算是做好長期戰的準備,我也不能在這裡逗留太久的時間……之前我也說過,如果大學考試合格的話,我還要去辦入學手續呢。」
「嗯,作為最壞的情況,等回到原來世界之後再讓小忍幫你返回過去也是一個辦法呢。」
「那種像哆啦A夢一樣的解決方法也太……」
「話說,由於哆啦A夢改變了大雄的未來,大雄最後才會跟小靜結了婚。本來明明是可以跟出來杉君結婚,結果卻只能跟原本一直當傻瓜看的大雄結婚,落得這個下場的小靜又該找誰抱怨呢。」
【註:出來杉即出木杉,日語假名讀音相同,只是當初翻譯時以出木杉為流行,相信大部分人是讀著出木杉長大的…】
「…………」
這還真是符合大姐姐風格的看法。
作為男生,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評論。
於是我就這樣下了山,騎上BMX回到了阿良良木家——這輛BMX的主人,現在究竟身在何處呢。
在這個世界觀里存在著這輛自行車,也就是說小扇至少在前天的時間點上是在這裡的,但我也無法完全肯定……果然這種不需要符合邏輯的世界觀真的是很棘手呢。
所有的理論推理都全被連根拔起了。
雖然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聰明伶俐,但至今為止遇到的各種困難我都是通過運用自己的頭腦和智慧撐過來的——如果睿智不起作用,感覺就好像武器被封印了似的,就算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睿智也同樣如此。
因為出現了我不認識的千石撫子,所以這裡並不是我的夢境——這樣的思考方向,或者也可以說只是我想太多了。就算是不知道的知識,也不一定就不會出現在夢裡吧。
就算不是在我的夢裡,這是其他人的夢境的可能性也還是存在的
——不過那樣想的話,又讓人覺得充滿科幻片的感覺。
……這時候,我忽然對戰場原黑儀在這個世界變成怎樣感到有點在意。如果只是變化成相反狀態的話,畢竟也有老倉這個例子,那種惡趣味的東西我反而是不想去看,但是裡面取代表面顯露在外時的戰場原黑儀,究竟會是怎樣的狀態呢。
要說沒有興趣的話,那也是騙人的。
不過,那樣果然還是一種惡趣味吧——就算在那裡有著可以脫離這個世界的提示,那也是故意找藉口窺視戀人內心的可恥行為。
簡直就跟檢查對方手機一樣性質惡劣。
那種會讓我在回到原來世界時不敢正眼看黑儀的事情還是不要做了吧——在這樣下定決心的同時,我到達了自己的家。
不過畢竟還是可以自由想像,我就抱著玩玩的心態在腦海里展開想像圖——嗯,在過去據說聳立在被黑羽川綁架到的浪白公園旁邊的豪宅里,如果黑儀還生活在那裡的話,那或許也相當不錯呢。
瓦爾哈拉組合從初中開始就毫無間斷地存續至今——雖然跟雨魔的存在聯繫不起來,但是在這個「鏡之國」里卻不需要考慮邏輯上的合理性。
這樣一想的話,本來對我來說只會帶來麻煩的這個世界,也似乎忽然間變得有點意思了——因為在這裡的話,即使是被忍野所嘲笑的「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未來,或許也會有成立的餘地。
不過這些都只是理想化的預期,當然不可能事事都如自己所願,我原本想在自己家做的「確認」,結果還是以徒勞告終了——關於朽繩大人提出的「裡面」代替「表面」顯露在外的假說(神說?),我本來以為在見到下班回來的父母后會得到更進一步的印證,結果因為工作上的安排,兩人今天好像都沒法回來了。
時機真不湊巧……後來我試著向妹妹們和老倉搜集情報,結果發現父母也跟月火一樣,跟我心目中的父母印象並沒有太大的差距。
雖然在實際上見到之前也不能一口咬定,不過他們兩人就算不及月火的程度,也算是屬於那種沒有表里之分的類型……當然,他們還有著作為大人、作為父母的立場。
就算表里反轉過來,只要在外面再包上一層「大人」的話,看起來就幾乎毫無分別了……雖說沒有黑儀那麼強烈,但我也不是太願意去窺視父母的里側,所以反倒是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不過這樣一來,早知道我就接受八九寺大姐姐的好意了——我不禁後悔起來。除了覺得不應該讓她為我做到那個地步的體諒心情之外,實際上還有著「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跟二十一歲的八九寺同住一室」這種良知上的判斷。
雖說存在著成年與來成年的巨大堡壘,但光看數字也就只是相差三歲而已——雖然我已經很難把八九寺真宵作為女性來看待,但最低限度也應該在這方面劃清界線吧。
我畢竟是一個嚴守品行的人啊。
儘管我是這麼想,但是在洗完澡、確認洗臉台前的鏡子果然沒有變化而深感失望之後,當我抱著「總之今天就先睡覺吧,說不定醒來之後就全都解決了」這種假裝樂觀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間一看——
「啊,歷你真是的。不好好擦乾頭髮可是會感冒的呀~?雖然也可以算是滴著水的大帥哥啦!啊哈哈!」
在雙層床的上鋪,穿著印有大量心形圖案的睡衣的老倉,正在那裡讀著數學的問題集。
……現在想起來,我雖然在來到這邊世界之後就沒有進過自己的房間,不過其實只要想想就應該可以預料到這種情況了。
如果說老倉跟我們同住的話,既然房間的數量有限,那麼我、火憐、月火和老倉就不得不按照2:2的方式來共用房間了——從狀況來判斷,我和老倉似乎是一對的。
為了避免跟年長的八九寺大姐姐同住一室,結果卻不得不跟同齡的老倉共用一張雙層床……
雖然我也嘗試過執行逃亡到一樓沙發的計劃——
「咦~?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我做了什麼錯事?歷你生氣了?不要啦,別做這種見外的事情好不好!怎麼啦,歷。你難道對我有所意識了!?」
但還是因為受到那個不知是老倉還是不認識的人的堅決挽留而以失敗告終——雖然我打從心底里不願意展開長期戰,但既然還沒有找到可以回去原來世界的線索,我還是應該儘量避免各種會引起懷疑的行動。
雖然我看到老倉的這種興奮樣子會感到有點歉疚,但是按照這個世界是「里側」和「裡面」的說法,我對她也還抱有著若干的疑問,所以還存在著「我或許不應該刻意避開她的視線」這樣一個非常實際的情況……跟她談起來之後才知道,我們雖然是在同一房間裡生活,但似乎在換衣服等時候還是會互相尊重對方的隱私,所以我也放棄了抵抗,鑽進了雙層床的下鋪。
可悲的是,因為睡在久違的雙層床上,我不由得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雖然小時候跟妹妹們爭床位我總是執著於上鋪(我每天都會跟火憐和月火爭奪雙層床的上下鋪和單人床這三個床鋪),但是下鋪其實也相當的有趣。
有人睡在自己的正上方還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這跟對方是不是老倉並沒有關係。
「我說、老——育。有關鏡子的事情,你知道些什麼嗎?」
雖然也不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儘量有效利用跟頭腦聰明的老倉談話的機會,所以在關燈之後,我就這樣向睡在上床的她問道。
因為不能說出來的事情實在太多,結果變成了這樣一個簡潔而突兀的問題。但就算是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老倉也終究是老倉,她並沒有把左右相反之類的千篇一律的答案作為回答。
「說起來,我聽說過鏡子是絕對不會映照出正確形象的說法呢——」
老倉以帶有睡意的口吻說道。
「——你也知道,鏡子的原理就是所謂的光反射,但畢竟不可能把所有的光都反射出來啦。一般的鏡子,反射率好像是百分之八十左右吧?所以總有一部分光會被鏡面吸收呢。所以——鏡像看起來總是比實物更加模糊。」
「…………」
「我們雖然可以通過鏡子認識自己的姿態,但就只能看到朦朧的鏡像……只能了解到朦朧的樣子,輪廓會出現模糊,在正確性上……有所缺乏……」
……因為是相當感興趣的話題,我本來還想多聽一些,但是老倉說到這裡似乎就已經睡著了。
鏡子不會精密地反映出實物的形象。
這個情報可能會成為解決問題的突破口,也可能不會有任何幫助——按照應該儘量不暴露自己的原則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個魯莽的提問吧。
但是,我同時也感覺到已經到極限了……而且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依賴八九寺和朽繩大人這些神明,要不乾脆明天就跟老倉一起訪問神原家……不,這還是不太好吧。
去找搭檔。
黑羽川曾經這麼說過——但是那個搭檔根本就不在這個世界裡啊。
在這種狀況下,可以不考慮任何事情……不考慮是否給對方帶來麻煩、可以全面依靠的對象,對我來說還是只有那傢伙一個啊——在重新認識到這個事實之後,沒過多久我也睡著了。
雖然我大概已經忘記而無法回憶起來,但是在小學生的時候,我跟某段時期寄居在阿良良木家的老倉,說不定也曾經有過像這樣安穩入眠的經歷吧——在入睡的同時,我在腦海里也思考著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