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話 異變(1/2)
隔天早晨。 回到帳篷後仍毫無睡意的我,最終用馬車代替床鋪度過了一晚。 反正我也想思考一些事,獨自一人正好。
我雖然沒怎麼睡,但意識相當清醒。 魔法師能夠調節體內的魔力循環,並藉此調整身體狀況。 當然,休息仍是不可或缺的。
總而言之,或許是這個原因,我立刻察覺某人正隱匿腳步聲,朝我入睡的馬車走來。 既然 來到了銀色鼠的據點,我不認為有誰會企圖危害我。 但這實在不是什麼好的預兆。
若是梅洛的話,光是這樣便能察知對方的意圖。 不湊巧的是,我並不具備那種野獸的感性——好了,該怎麼做呢?
前往迷宮之前,我帶了不少刻有盧恩的護石。 但因為先前已經大量消耗過了,數量上不算遊刃有餘。 況且我始終不是專業的魔具工匠,無法期待有多卓越的效果。
我將其中一個護石緊握掌心,在馬車內部待機。 由於張設了車蓬,我無法窺視外頭。反過來說,對方亦看不見內部。 氣息抵達了車輛後方的出入口。 那瞬間,我猛然拉開車蓬。
「——呀啊!?」
簡短可愛的尖叫聲傳入耳際,對方似乎吃了一驚。
我以若無其事的動作將手中的護石收回懷裡,假裝訝異地打了聲招呼。
「是緋奧啊,早安。 妳來這裡有什麼事?」
「早——」說到一半,緋奧突然支吾其詞。 「…… 話說你可以別嚇人嗎?」
「抱歉,我沒發現妳來了。」
「…………」
我雲淡風輕地撒了謊。 緋奧似乎也說不出自己為何刻意扼殺了氣息,只好就這麼沉默不 語…… 這孩真的很有意思。
她既然專程前來,表示應該有事要說。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了一隻手。
「——嗯。」
緋奧伸出的右手握著昨天看過的小籃子。
「這是?」
「早餐。」緋奧說道,但眼神沒有看向我。 「姊姊叫我拿來的。」
「……原來如此,多謝款待。」
縱使心有疑慮,我仍老實收下並向她致謝。 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我就這麼提著籃子步出馬車。 不曉得夏洛起床了沒有。 若被她發現我不在帳蓬,恐怕會演變成麻煩事。 希望能裝作只是先起床了。
我活動身體,緩解因躺在堅硬貨台而僵直地肌肉。 時間大約剛過黎明,離早上尚嫌過早。
「——還有什麼事嗎?」
緋奧仍紋風不動,我儘量明快地詢問。 我旋轉著關節活動身體,並將視線投向呆立原地的她。 聽到這句話後,緋奧頓時不知所措。
「呃…… 那個、啊啊真是的!」
「到底怎麼了……」
「………………昨天,很抱歉……」
緋奧露出極度不情願的神情低頭致歉。 因為受人命令,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道歉、彷佛深受屈辱的模樣一目了然。
『為什麼道歉?」我問道。
緋奧出乎意料地雙眼圓睜。
「就、就是…… 昨天、那個,一直找你們麻煩。還有、呃,莫名其妙向你們挑釁…… 那個、嗚嗚,啊啊!算了,總而言之我道過歉了! 」
緋奧面紅耳赤地說道。 這麼說來,聽說她很怕生。
「…… 這樣啊。 算了,畢竟妳們也有苦衷。 沒關係,我不介意。 」
我如此答覆,事實上我真的毫不介意。 雖不曉得夏洛如何作想,但她被緋奧挑釁時也很可愛。縱使不情願她也道歉了,反而正好吧。
就在我這麼想時……
「——說的喔?」
緋奧突然雙眼閃爍,貌似有些開心。
「你自己說的喔?你剛剛說不介意。 」
「呃,我是說了。 」
「那麼 ,接下來和我組成隊伍也沒問題了吧?」
語畢,緋奧挺起嬌小的胸部,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我輕輕搔了搔頭問:
「…… 妳在說什麼?」
『姊姊說和你們一起行動就准我進入迷宮!」
『啊〜啊啊……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來道歉。」
被希爾菲亞下令禁止踏入迷宮的她,之所以如此暴戾,似乎是因為明明自己不被允許進 入,琵托絲卻毫無阻礙地加入了攻略部隊。
「不、不只是這樣啦!事到如今不能撤銷了,我聽到你說沒關係了!」
緋奧焦急地說道。 為了踏入迷宮,她甚至不惜與我們共組隊伍。怎麼說呢,真是現實的家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早晨打理完畢後就到入口集合,動作快點! 」
緋奧留下這句話後便手腳利落地轉身離去。 雖然對方已經聽不見了,被獨自留在現場的我仍喃喃細語:
「我又沒答囊和妳組隊…… 」
也罷,這發展對我來說正好。 無論如何我們都打算進入迷宮,能在現場確認安全無虞最 好。 假使發生什麼萬一,身處外頭可無法應對。
先與夏洛會合,再去調查迷宮吧。
我將收下的早餐籃置於馬車,接著低喃出聲。
「……好了。總而言之,先請人告訴我飲水處在哪吧。」
只要主動搭話,應該會有人願意告訴我吧。
※
我清潔完臉部並擦拭身體後,享用完早餐,接著開始搜尋夏洛。
帳篷內找不到夏洛的身影,她似乎起床了。仔細想想,緋奧之所以把早餐拿到馬車,表示她先窺探過帳篷了。
太遲了啊。
「……」 話說回來……
據點的狀況與昨天有明顯的差異。
笫一點,人數很少。與昨日相比,數量明顯減少了。 特別是大人的人數。
雖說幼童占了大部分,但昨天仍能瞥見幾名比我年長的人。那些人卻一齊消失了蹤影。 環視四周,銀色鼠成員的平均年齡比昨加下滑。甚至也不見希爾菲亞與嘉斯特的身影。
……不,按常理推斷,這表示他們已潛入迷宮了。 只是這樣的話……嗯,應該就是這樣吧。 沒留下半個監護人照料剩下的成員雖然令人在意,但考慮到他們想全心進行攻略,倒也不是無法接受。
然而,笫二個差異讓我滿腹疑惑。
——昨天淸楚感感到的視線竟消失無蹤。
倘若視線減少還能明白,畢竟肯定會有人追著梅洛離開。 然而,徹底消失無蹤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這意味著對方放棄監視我們。
銀色鼠的成員依舊注視著我。 但畢竟是小孩子,他們似乎很快就習慣了。
方才詢問一名年幼少年飮水處的位置時,他也老實地為我帶路。 「大哥哥是學院生啊。好厲害喔——!」補充一句,被少年閃閃發亮的雙眸直盯著看,實在相當不舒服。 從以前我就莫名受年幼的人喜愛,唯獨梅洛和緋奧例外。
總而言之,事態毫無疑問正在進展。 我邊觀察情況邊舉步行進,不久後夏洛也前來與我會合。 早早就寢的她卻略顯睏倦。
「 ——呼啊〜早安,亞斯塔。 」
夏洛邊打哈欠邊向我走來。 在學院總是釋放出《別靠近我氣場》的她,這方面卻莫名鬆懈。話雖如此,夏洛沒有照慣例諷刺我是「義兄」,恐怕她也察覺事情不對勁了。
「你聽說了嗎?希爾菲亞他們似乎已經進入迷宮了。 就在昨天半夜。 」
「果然如此。不,我沒聽說。」
「剛才我向嘉斯特打聽了一下,他說希爾菲亞突然將預定行程提前了。理由是『戰力已然湊齊,我想一口氣完成攻略』。 」
「短期內解決的確是一種戰略……」
但怎麼說也未免太性急了。 尤其是琵托絲前來會合還沒超過一天。
此時感覺到不對勁的我轉而向夏洛提出疑問。
『嗯?妳見過嘉斯特了?」
「沒錯。 」夏洛點頭,她似乎明白我的疑惑。 「嘉斯特被排除在攻略成員之外了。 他說在迷宮外還有工作,實際上也很快就不見他的人影了。 」
「他被排除在攻略成員之外…… 這倒是很教人意外。 」
我一直認定他是銀色鼠的主力之一。再怎麼說,這個旅團的規模應該不足以溫存戰力。 這說來.緋奧也是相同狀況。
無論如何,既然得知了這件事,我們也沒閒工夫悠悠哉哉了。梅洛恐怕會在
今天趕回來,但我們沒時間等她。
「——要去吧? 」
此時,夏洛開口了。 在我出聲之前她搶先一步說道。
出乎意料的我忍不住雙眼圓睜。夏洛瞇細眼眸以譴責的口吻說:
「你那是什麼反應……」
「不,沒想到會從妳口中聽到這句話,讓我有些意外」
「算了。 」夏洛別開視線。「我也是為了工作才來的.既然受人之託,自然要好好工作。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說的也是。 」
我如此回答。不過,委託夏洛的工作應該僅止於搬運武器才對。
就在這時,我察覺緋奧跑了過來。她腰際佩戴者劍,看來已準備完全。 那副模樣比起期待更接近焦急難耐。
——啊啊,真是令人滿懷不安的發展啊。
※
最近,我感覺自己開始頻繁踏入迷宮。
自歐戴利亞事件以來,我協助賽耶潛入迷宮好幾次。 以為總算告一段落時,又來到了塔拉斯迷宮。簡直就像回歸到冒險者業界。
這次的隊伍包括我總共三人。以持劍的緋奧為前鋒,夏洛擔任後衛,中衛則由我負責。 如 此考慮之下,平衡還算良好。
然而,無論踏入多少次,我還是無法習慣迷宮的瘴氣。 畢竟那是毒氣,這也是理所當然 的。 但這種沉鬱中帶著甜膩的獨特空氣,總是令人作嘔。
但任務中有個情緒莫名高漲的人——就是緋奧。
「你們在做什麼啊!快點加快腳步啦!」
領頭的她滿臉燦笑地回頭向我們喊道。 即使語氣一如既往地苛薄,卻滿溢隱藏不住的興奮期待。
她畢竟是職業冒險者,希望不至於因此疏忽大意。
「走太快的話,說不定會追上先走一步的希爾菲亞等人喔。 別妨礙他們攻略比較好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如此告誡緋奧。 她瞬間轉為極盡無奈的神情。
「啊?不,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哪可能追得上姊姊他們。」
我還稍微想過,或許緋奧的真正目的就是追上希爾菲亞。 看樣子並非如此。 不過,她怎麼會斷言『不可能追得上』昵?
「這可不見得。 先行出發也意味著會碰上許多魔物。況且路途遙遠,必須謹慎行動才行。」
「……啊啊,對了。 亞斯塔還不曉得嘛。 」
聽了我的告誡後緋奧露出醒悟的神情。 她向滿腹疑惑的我,雲淡風輕、簡潔明快地—— 道出了驚天動地的話語。
「—— 姊姊他們已經傳送至前線了。 尾隨其後的我們不可能追的上—」
「等一下。」我開口。 「等等,妳剛剛說什麼?」
沒聽錯的話,我似乎聽見了《傳送》這個詞彙。
這不可能,簡直天方夜譚。甚至令我以近乎譴責的口吻出聲質問。 緋奧略顯膽怯地退了 一步。
「你、你問我說什麼……就是姊姊他們』,一口氣傳送到下層了啊。」
「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他們得到了傅送魔具。 」緋奧仍不改輕鬆的口吻。 「那是個戒指形狀的魔具。 只要事先登錄某個地點的坐標,便能一瞬間移動至那個場所,不過回程是徒步移動。由於這次拿到了七個戒指,所以採用七人隊伍——」
「…… 競然講得這麼輕鬆……」
我下意識抱住頭部,連身後的夏洛都面部僵硬。
難道緋奧不曉得,傳送魔法被定義為《失落魔法》嗎?沒有任何現代魔法術式能夠將其重 現啊。
倘若是在迷宮發現的魔具,那就並非不可能。但那種道具沒辦法輕易入手。何況傳送是遭到管理局管制的魔法效果,假使它真的存在,價值將無可計量。 如此貴重的寶物竟獲得七個之多,根本是無稽之談。
不過,被視為不可能重現的傳送魔法,我與夏洛卻都親身體驗過了——就在歐戴利亞迷宮 內。這兩件事有可能毫無關連嗎……?
——不可能。
「可惡,這種事妳應該早說啊!」
「怎、怎麼可能說嘛!這可是銀色鼠的機密耶!這次我是不小心說出來了啦…… 但那又怎麼樣?」
[還問我怎麼樣。讓純粹的物質進行空間傳送屬於《失落魔法》——換言之,現代沒有任何一個魔法師能夠施展這種魔法。理所應當,也無人能製作那種魔導具——喂,你們是從哪裡得到戒指的?]
「是、是嘉斯特帶來的……來由我就不曉得了。有這麼誇張嗎?既然現代沒有,從迷宮入手不就得了?」
「你知道那東西價格不菲嗎!單憑一隻戒指的價值,不僅能在王都高級地段建造豪宅,甚至能聯通子孫的修繕費用一筆付清!那種東西你說有七個?」
「這、這麼貴……!?騙人……」
「……冒險者對這種事很生疏,或許你有所不知吧。但身為冒險者,你最好多學習一些魔法知識——夏洛。」
「……什麼?」
至今都沉默不語的夏洛,歪頭望向了我。我向她提出請求。
「抱歉,接下來我要花點時間向緋奧說明緣由。你可以先走一步嗎?」
「——我明白了。」
夏洛乾脆地點頭允諾。 雖然出言請託的是我,但略感意外的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夏洛筆直凝視著我,接著流露一聲嘆息。
「在迷宮中我會聽從你的指令…… 是蕾畢建議我這麼做的。 」
「那傢伙啊…… 」
「儘快談完喔。 」
語畢,夏洛往前邁進。 區區第一層,她不會有問題的。 大概。
我再次望向緋奧,舉起單手食指開始闡述。
「——說到底,妳知道魔法是什麼嗎?」
「這、這種事我當然曉得啊!」 一瞬間有些手足失措的緋奧如此說道:「——不就是利用 術者的魔力改寫現實世界的法則嗎?」
「正是如此。 什麼嘛,妳很清楚啊。 」
『你在愚弄我嗎?」
「不,我是真心感到欽佩。 魔法是經《學習》而成的事物,這在學院是基礎知識,但冒險者基本上毫無概念。也有許多人是懵懂無知地使用魔法。」
「…………」
然而,是否理解這點,將為魔法效果帶來莫大影響。
——世界即為法則,森羅萬象有必須遵循的規範道理。
脫離樹枝的蘋果必定落於地面,但飄浮夜空的星斗不會墜落大地。 打從一開始便制定好的世界法則,原本應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僅在剎那之間,隨心所欲改寫並扭曲部分法則的技術人們稱之為《魔法》。 對魔法師而言,世界等同於《以文字情報描繪而成的畫作》。
世界記載了《蘋果會落於地面》,事實將依循著它。那麼,只要將這條記述改寫為《蘋果 不會落於地面》,出手篡改世界法則就行了。這就是魔法的根本,所有魔法都符合這點,無一例外。
換言之,魔力即為墨水,術者是書寫用具,世界則為一本書籍。魔法師能隨心所欲改寫記述於世界的法則。既是登場人物卻又傲慢地以讀者身分干涉故事。不久後,我們更試圖篡奪書寫世界的作者寶座。
當然,魔法具備的魔力與世界這般強大的存在相比,簡直微乎其微,很快便會煙消雲散。理論上,這正是所有魔法都無法永續的原因。我們無法成為改寫整個世界的書寫用具。
改寫行為本身亦是如此。能將原有規則改寫的方法,我們稱之為《術式》。但個人之間的差異判若雲泥。所謂魔法才能,基本上指的是改寫天分的優劣。
以燃燒火焰的《燃燒》魔法為例。
在空無一物的空間描繪《火焰》——幾位魔法。以文字書寫火的定義,技術愈是詳盡,火焰的存在便愈發強烈。炙熱之物、火紅之物、燃燒之物——只要魔力尚存,便能持續欺騙世界,直到謊言被揭穿為止。
人們能描繪的寫作以及能書寫的文字是固定的,因為人類並不曉得世界記述的正確答案。因此所有魔法術式都有極限且不穩定。
「簡單來說,魔法能做到與不能做到的事,有著明確的規範。」
生成火與水等自然要素,並隨心所欲加以控制的技巧為元素魔法;扭曲或擴張特定道具具有的功能,並為其附加全新效果的技巧為鍊金魔法;填補肉體損傷並治療傷口,拯救他人的技巧為治癒魔法;以文字替代術式,使其發揮各種限定效果的技巧為刻印魔法——無論哪種魔法,全都是《改寫法則》的技術。
這些術式由眾多人
繼承下來並代代相傳。然而,魔法並非無所不能,世上亦存在失傳的技法。
那便是《失落魔法》。
「並非任何人都能使用失落魔法。既然現代魔法不能重現,價值自然不菲。這點你也明白吧?」
那是存在於過去,卻沒能傳承至現代的魔法。
經年累月之下,魔法已漸漸衰退。過去被歌頌為《重現神之奇蹟》的魔法,在現代幾乎皆已失傳。除了《傳送》之外,例如《飛行》、《讀心》或《預知未來》等技巧,如今都幾乎無法靠魔法重現。
更高層次的神秘現象對魔法師而言幾乎已成幻想。《死者復甦》、《時空間干涉》、《完全鍊金》以及《理由律否定》——諸如此類的技術,已經屬於魔法使的領域。
「坦白說,憑銀色鼠這種程度的旅團,根本不可能獲取具備傳送效果的魔具。更進一步的問題在於,使用者的身分我心裡有數。」
半個月前的事件中,我確認了能施展傳送魔法的魔法師存在。不過,對方應該問能完全重現空間魔法,因為那是第二位魔法使的專利。
「雖然希爾菲亞說過沒問題,但事情肯定有蹊蹺。銀色鼠很可能被捲入了某個事件中。」
「所以說——那又怎樣!這和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緋奧聽了我的話後,垂下目光如此說道。
她的聲音很強硬,或許是對我單方面的說詞感到不悅吧。
這樣就好。只要讓緋奧能在最低限度內了解現狀便行。
「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少在那裡自說自話。」
「我確實毫無根據,正因為沒有根據才要確認……你真的對戒指出處沒有頭緒嗎?」
緋奧沒有回答,看來她是真的不曉得。
真叫人焦急。問題在於,此時此地確實無法獲知任何情報。
然而,狀況實在不太尋常了。無法鎖定真正可疑的事物,唯有異樣感無止境的涌升。
假設真的有宵小之輩圖謀不軌,而且那些人還基於某種理由,提供傳送魔具給銀色鼠,講她們引誘至這座迷宮……
——那又怎麼樣?
我腦中只能浮現這句話。這些事有何問題?不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嗎?一句話便能了解。設計圈套陷害充其量只能算是中堅程度的旅團,究竟有何意義?而且就連圈套本身都很粗糙。甚至令我不禁認為,這次或許和我們那次一樣純屬偶然。
對手是魔法師。魔法師總會做好萬全準備,懷著必勝的自信採取行動。但假設這真是某人的謀略,對方卻只是將一切要素撒手不管。
——因為,沒有任何人來阻撓我們。
我們這些不確定因素竟然被徹底無視。這使我完全理不出頭緒。這表示對方認為我們的戰力不夠成威脅嗎?那是不可能的。夏洛是具備相當實力的魔法師,更何況我方還有梅洛。
聞名天下的《天災》,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糟到無視。他們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特地讓梅洛單獨行動的?難不成對方真的認為梅洛已經離開了嗎?
如同琵托絲及梅洛,魔法師的一切行動必有其理由。
但是,倘若某人心懷企圖——我卻完全看不出其中緣由。
[……走吧,夏洛在等著呢。]
未能得出結論的我僅說了這句話,接著便邁出腳步。
緋奧不發一語地從身後尾隨而來。她的態度已經徹底僵化。
——真是的,每件事都這麼不走運。
※
我們三人與夏洛會合後在迷宮內穿梭。我們的速度與之前五人隊伍時幾乎無異。就這樣,我們抵達了第十層。
通往第十一層的階梯盡在眼前。自那之後緋奧便一語不發,只是獨自奔向前方,將現形的魔物一刀兩斷。
所以希爾菲亞才會說緋奧的才能更勝於自己啊。畢竟經驗有差,我本以為她的實力尚嫌低下。然而,她精煉的動作唯有精彩一詞可以形容。
可惜的是,劍術技巧始終不是用來評斷魔法師優劣的要素。
我不清楚她的魔法技術如何。單就劍術而言,緋奧的實力甚至於蕾畢相去不遠。剩餘的只有經驗了。
況且她的腰際還配帶了兩把劍。
其中一把恐怕是愛菈鍛造的,另一把大概是緋奧使用至今的劍。令人在意的是,為何她會帶著兩把劍?因該不是備用武器吧。
——若緋奧還有深藏不漏的絕技,坦白說,我真有點想見識看看。
不過,她的衝勁有些過強,沒有確實觀察四周。單獨前進的話,大概到二十層左右就會是極限。但也夠了不起了。況且,倘若有人能彌補她的缺點,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個人正是夏洛。夏洛的穩定性不在話下。她基本上是不會主動開啟話題的類型,因此格外安靜寡言,但她的可靠度早已到達專業等級。
以劍為武器的緋奧,無論如何都存在性質上難以匹敵的魔物。
比方說,憑劍著實難以抵抗具有堅硬身軀的土人偶,或是會令劍腐蝕的粘性獸。她似乎也不擅長應付翱翔空中的魔物。
話雖如此,亦有少數怪物般的人類,能靠刀刃輕鬆猛砍飛行系魔物。例如蕾畢,還有蕾畢。那傢伙真的毫無破綻呢……
無論如何,這種前鋒難以應對的魔物交由夏洛擊潰。以魔彈擊碎土人偶,施展火焰焚燒黏性獸,再用風刃將蝙蝠怪群千刀萬剮。
夏洛的戰術幅度之廣泛教人吃驚,簡直就像活生生的魔法教科書。
即使蘊含於每道魔法的技巧,並未高超到令人驚愕的地步,但也已經是能充分應用於實戰的完成度。手牌的數量正是夏洛的武器。
怎麼說呢,我幾乎無用武之地。我能做的事只有索敵和帶路而已。雖說這也是迷宮冒險者必備的技能,但於奮力戰鬥的兩人相比,無法否認這些工作顯得相當樸實。至於迷宮的陷阱等等,我已在兩人中計前解除了。但她們是否明白我的貢獻,倒是得打個問號。
這是先擺一邊。
「前方的瘴氣濃度略微提升了,房間也很寬敞。我想十一層應該是一間大廳——猜對了嗎?」
我用魔法調查前方樓層後,告知了這份情報。據緋奧所言,銀色鼠似乎已經於先前的挑戰中成功突破三十九層。換言之,我們必須花費相應的時間才能追上對方。反過來說,我方也能獲得緋奧所知的三十九層以上的樓層情報。實際速度應該是我方更勝一籌。
話說回來,要是趁早打聽銀色鼠抵達的樓層就好了。若事先聽說她們已潛入三十九層卻折返地面,我也會察覺到不對勁。本以為肯定只到二十層左右的。
「……沒錯。」緋奧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從姐姐那聽說過。十一層是大廳,有隻大型魔物固守在那。」
也就是作為的魔王層。細數特例只會沒完沒了,但魔王的基本共通特點是《龐大》且《強悍》。身上蘊藏著大量瘴氣的魔物尤其如此。
迷宮中時常出現單層高度便超過數層的空間,而集樓層瘴氣於一身的巨大魔物,就宛如守衛,在此固守城池。
當然,那隻魔物通常會具備相當深層的強度。他既是妨礙迷宮攻略的巨大障礙,亦為迷宮是人造空間的鐵證。
因為唯有在迷宮,被打倒的魔物才會以同樣的姿態復活,恆久拒絕入侵者的到來。
「沒錯。我聽說是個巨型土人偶系魔物。」
「憑我們三人能戰勝對手嗎?」
我提問,緋奧將目光投向我,接著點頭表示肯定。
「……應該可以。雖然我沒有親眼見識過,但據姐姐說說,他的強度大約在二十層中間……而且你們比想像中派的上用場。」
多謝你的誇獎——我沒有說出這句話,而是道出了其他話語。
「……夏洛,你認為呢?」
「有何不可?」夏洛輕輕地聳聳肩。「如果他真的具備二十層等級的強度,正好能用來試下身手。」
「那就去試試吧。」
我們經過這段輕鬆的對話後,邁向了十一層。無論如何,我們沒有不前進的選項,當然也不會再次大意。
——我判斷,憑我們應該能戰勝對手。假使快輸了,那就拔腿逃跑吧。
※
我目睹魔物身影的剎那,便領悟那是不可能的。 下達十一層後感覺到的異常魔力量,令我不禁想雙手抱頭。 並非感到後悔,而是這股濃密瘴氣真的引人頭痛。
我們邊保持警戒邊前進,現身於一行人眼前的是一堵巨大牆壁。
——正確地說,是龐大到讓人誤以為是牆壁的土製人偶。
那是個巨大又醜陋的人偶。 打個比方,就像是泥土色的立方體石塊層層交迭而成的人型物體。 牠的胸口中央有著染血
般的赤紅色巨型魔晶。 位於魔晶中心的《真理》刻印,隠約浮出表面。
仿人形的扭曲怪物,明顯與一般魔物有著天壤之別。
決定小試一招的我,將手中的護石擲向了土人偶。 那是我握有的攻擊魔法中,威力最為強大的一種。
「——《太陽》。」
接著,刻印改寫了世界。
下一秒,強力熱源以護石為中心散發而出。 護石的魔力轉化為高熟能,那正是極小規模的太陽。 我將象徵生命力,且意味勝利的《太陽》盧恩釋義為攻擊手段。
首先是轟隆巨響,接著塵土飛揚。 以太陽而言威力過於微弱,卻已是個極具威力的炸彈。 遠顆火球一旦爆裂,一擊便能讓二十層等級的魔物血肉橫飛。
——就結論來說,完全不管用。
「幾乎無傷嗎?這不可能是二十層。」
夏洛夾雜無奈的低喃聲,緊接在爆炸聲後震動我的耳膜。
如她所言,土人偶…… 不,石人偶毫髮無損。 鮮紅魔晶隨著脈動釋放魔力。 唯有魔晶周圍的石造身軀留下了些許焦黑,還算是有點安慰。 真的假的?就連我也不免有些失落。
以護石形式保存下來的刻印中,《太陽》的攻擊力與《雹》並駕齊驅。 若這招無效,以銳利風刃與冰塊施展攻擊的《雹》也不會管用。
這當下,我已經確定護石攻擊完全無用武之地了。
「呃,牠的防禦力未免太高了吧……」
我逃避現實地低喃一聲。 眼前的石人偶防禦力少說也有三十層等級,依狀況不同甚至可能更高。
「騙人……」
緋奧臉色發青。 看來她是初次與這等級的魔物對峙。
萬一緋奧無法發揮戰力,恐怕會是場相當棘手的戰鬥。
「怎麼辦,要逃嗎?」
回答我問題的人是夏洛。 她聳聳肩,轉動頭部示意身後。
「似乎沒辦法呢,你看後面。 」
「咦? 」回頭的瞬間我便明白了。
後方是我們剛剛走下來的樓梯,但此刻已被石壁封鎖了。
房間與接替的交界處,座落著直到剛才都確實不存在的石造牆壁。 牆壁將房間與階梯完全區分開來,宛如圈起了一座牢獄。
「…… 是那傢伙做的好事嗎?」
我低喃一聲後,瞪向眼前的石人偶。 我察覺身後的石牆,與面前的魔物具備同樣的色澤與質感。 區區一團石塊,竟能自己操控石頭。
「擁有特殊能力。 四十…… 不,這傢伙的等級不低於五十層。 」
我以夾雜無奈的口吻輕聲低喃。 什麼二十層級,根本天差地別。
「你認為牠還有別的能力嗎?」
夏洛歪下了頭,我遲疑一瞬間後,道出了自己察覺到的事實。
「很難說…… 啊,不對。 有。 」
「什麼? 」
「石人偶剛才的焦黑部分癒合了。 牠擁有再生能力——牠的等級肯定超越六十層。」
「…… 真不愧是遭受詛咒的亞斯塔。」
「才不是這種詛咒…… 應該吧。」
「你自己都沒自信了。 」
這也無可厚非。 這都是我第幾次被捲入這種毫無道理的事件了?
——雖然這次是我主動栽進來的。 我輕輕苦笑一聲。
「還不到最糟的情況。 這種程度還在預料之中——對吧?」
我說完後,夏洛亦輕輕嘆了口氣,並綻露微笑響應我。
「也對。 這種程度,自然會有辦法的。 」
緋奧回頭望向我們,表情像是看到幽靈一樣。
她的臉上寫著——難以置信。
要是這種程度就一蹶不振,那才真的會陷入困境。 一旦放棄就必死無疑。 絕望之前,至少得先奮力掙扎。
「好了。 幫我個忙,緋奧。 」
「…… 我、我嗎……?」
「沒錯。 當然,害怕的話,臨陣脫逃也無妨喔?」
我刻意以諷刺的口吻煽動對方。 這種做法反倒能令她提振士氣。
實際上緋奧也真的低喃一聲「什麼……!」 後,便重新振作向我怒吼。
「你、你說誰害怕啦!」
「對吧……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
我強制中斷緋奧的埋怨,晃動肩膀輕笑了幾聲。
無法理解我這個反應的緋奧,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這算什麼?」
「這表示我很仰賴妳。 拜託了,緋奧。 只有妳這名前鋒能穿梭前線。 」
能交談的餘裕很少,直接切入結論吧。 「我不會強人所難,緋奧只要在最前線四處奔跑就行了。有破綻的話可以施展攻擊,只需要這樣我就能設法解決牠。」
「說、說得這麼簡單……」
「沒問題的。 」
我從懷裡拿出煙點燃…… 下一刻,石人偶高高舉起了他的手臂。
目睹那動作的剎那,我將煙自肺部吐出——冰。成形的刻印製止了魔物的動作。劇痛同時在肉體竄流,但我一概無視。
既然護石派不上用場,就算得承受詛咒,我也得憑自身的魔力發動魔法。當然,我無暇為其帶來的反作用力猶豫了。
「沒問題的。 」我再次斬釘截鐵地說。「你做得到,唯有你才能辦到。萬一情況危急也無須在意,妳肯定能躲開。 躲不掉就由我來防禦。」
「…………」。
「你的姐姐……希爾菲亞這麼說過。她說『緋奧比我更有才能。』就算不能信任我,好歹相信你姐姐的話吧。這麼做,做姊姊的似乎會更加開心。」
「…… 辦得到嗎?」
「唯獨妳可以做到,至少我不可能——啊啊,夏洛就自己看著辦吧。 」
「叫我自己看著辦……」
夏洛微微失笑了一聲…… 剛才那應該是相當稀奇的光景吧?
無意識笑出聲的她又連忙繃緊表情,接著說:
「我是無所謂啦,但怎麼辦?我沒自信貫穿那傢伙的防禦。 」
「幸虧牠的弱點顯而易見,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
「了解,交給你了——開始囉。 」
「了解,拜託妳了——要上囉。 跑吧緋奧!」
我沒有等待響應,隨即用煙刻劃出《駿馬》,於肉體施加加速魔法。
——下一秒……
因魔法而停止的石人偶獲得解放,同時將巨大手臂揮落而下。
※
衝擊猶如天崩地裂。 然而,縱使是能輕易將數名人類打成肉醬的巨臂,無法擊中遠處的敵人便毫無意義——要是這麼想,瞬間便會命喪黃泉。
石人偶揮下的右臂,釋放出沿地面直線竄流的魔力。 我們全員都察覺到了那股流動。
「 ——右臂交給我! 」
我如此吶喊後,自左側繞向石人偶。
這句話也意味著《左臂交給你了》。這個軌道將與竄流地面的魔力正面碰撞。要是置之不理,魔法便會成立。如同方才將出口封住的魔去。
看見緋奧自右側繞去後,我猛然踏向竄流地面的魔力尖端——為了抵抗,我緊接著將魔力傾註腳部。
輕吐一口氣後,我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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