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話 異變(2/2)
輕吐一口氣後,我喊道:
「——《車輪》!」
《車輪》盧恩與《駿馬》同樣象徵移動。相異點在於駿馬的目的是移動行為本身。相對地,車輪則是以移動目標為目的。
我旋繞踩踏地面的腳,用指尖與腳跟描繪圓形。
用車輪創造出來的門扉形成了魔力通道。門扉出口是與我們相距甚遠的牆壁。奔走於地面的魔力被我誘導,從截然不同的地點噴濺而出。
霎時間,魔力出口生成了石頭打造的荊棘。 那攻擊殺傷力十分高強,要是中了那招,別說 被貫穿,大半身體都會灰飛煙滅。
我確認那幅光景後,直接加速奔馳。 相對於龐大的身軀,石人偶的速度很快。 話雖如此, 我也不至於跟不上。 在魔物舉起手臂之前,我便抵達了手的位置——我就這麼沿著魔物的手臂向上狂奔,將揮落而下的手臂當作道路。
對巨大石人偶而言,沿著身體直衝而上的我等同飛蟲。 牠無視我的存在,轉而以左臂蓄 力。 牠沒有高舉手臂將其揮下,而是向後拉開手臂準備採取毆打攻擊——牠的目標是在前方奔馳的緋奧。
但我不會出手幫助緋奧。 若
是普通的打擊攻勢,她能自行應對。
緋奧停下腳步,拔出了劍。 如果只打算迴避,本來是不需要劍的。 而防禦就更不用考慮了,那威力壓根守不住。
石人偶旋即使出一擊。
光是普通毆打便猶如大炮或工程錘。 面臨直逼而來的石人偶攻擊,緋奧只是佇立原地靜侯著。 無可迴避的攻勢朝她直擊而去——
「——」
而在前一刻,像是突然被殘像取代,緋奧的身體忽然模糊了。
猛然襲來的石人偶攻擊貫穿了緋奧的殘像。對她而言,拔劍這個舉動即為一種魔法儀式。那將讓她重生為一名鬥士。
——徹底看透了。她僅往前踏了一步,便成功規避了巨臂的打擊攻勢。
動作自然到幾乎像是向前傾倒,那矯捷的身手讓人膛目結舌。貫徹劍士之職的她,身體能力本身即為魔法。
緋奧那及其銳利的劍客身姿,與她平常的性格判若兩人。
「厲害……」
我只有輕輕讚嘆一聲。因為我也有分內的工作要辦。
兩次攻擊都遭到避開後,石人偶失去了平衡。奔上對方肩頭的我發動了魔法。
「——《成長》——」
將烙印其上的意義反轉,那是唯有我能施展的逆式刻印。
本來象徵成長的盧恩,構成了意味阻礙的反意魔法,妨礙了石人偶的行動。自地面孕育而生的半透明植物發揮影響,宛如長鞭一般覆蓋了巨大軀體。那是由魔力構成的樺木軀幹,也是《成長》盧恩原先的效果。
石人偶瞬間全身劇烈震動,開始狂暴起來。釋義文字原本就已經超乎常理,逆式刻印又進一步讓意義強制逆轉,因此效果不如原本的魔法。
不過已然足夠。 我從狂暴的石人偶肩上一躍而下,於墜落期間發動了魔法。 大幅移動使煙的效力隨之擴散——這正是我的目的。
「—《冰》《必要》—」
我在墜落期間雙重施展了象徵延遲與停滯的《冰》以及《必要》盧恩。 心有渴求,意味著缺乏。 缺乏又將形成束縛、構築柵欄。 總計三重刻印全部具備拘束效果,使石人偶完全僵直了。
對自己使用《冰》後,我墜落的速度亦減緩了。 抵達地面的期間,我不經意與緋奧四目相 交。 魔力竄流於緋奧的劍上,正激烈四散著火花。
——上吧,緋奧。
我以眼神示意後,發動了最後一個盧恩。
「——《巨人》!」
烙印其上的象徵為雷神之槌。
剎那間,獲得刻印加護的緋奧,宛如爆裂一般急速沖剌。
「——呼!」
緋奧流漏呼吸的剎那,猛然踏向地面,氣勢猛烈到幾乎要讓地表炸開。
她就這麼沿著石人偶的身體……沿著牠的身軀垂直攀升。
我與緋奧的身姿在空中交錯。
緋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抵達石人偶的胸口後,再度一躍而起,使身體飛舞於空中。 帶 電的劍身溢出了洪水般的龐大魔力。
——竟然是雷屬性。 這傢伙還具備這麼罕見的能力啊。
利用電氣之力構成的加速術式,將緋奧的肉體性能強制提升至最高極限。 飛躍於空中的 她,面前正是隨脈動釋放魔力的血色魔晶——石人偶的心臟。
一躍而上的緋奧於空中扭轉身軀,使身體與地面平行迴轉一圈。
「——喝啊……!」
揮舞而下的劍,正是對石人偶下達的雷神審判。
雷擊之刃具備的破壞力已超乎斬擊,近似於打撃了。
纏繞劍身的龐大雷電熱量,形成壓倒性的能量,朝魔晶襲卷而去。
無法承受的石人偶巨體雙膝跪地。 魔晶產生了裂痕,流泄而出的魔力融入了空間中的瘴氣。
魔晶再度將魔力連同瘴氣吸入其中——石人偶開始復原了。
緋奧就這麼著陸於地面。 她在空中精巧地迴轉,扼殺墜落的衝擊力後著地。動作宛如貓一般。
石人偶的再生速度很快,但我沒有放過那個空檔。
既然緋奧破壞了上半身,我就負責攻擊下半部。事前準備早已完畢,由我來極力阻礙牠的 行動。
我讓逆式形態的《成長》再度反轉,使其恢復原意。 佇立地面的我,緊接著施展《豐穰》盧恩,藉此令《成長》盧恩更加成長。
拘束宛如秋之果實一般,以駭人的氣勢增強壓力,緊緊束縛住石人偶的腳部——然後將其粉碎。 巨大質量伴隨著轟然巨響激烈傾泄於地面,爆炸聲撼動耳膜。 倘若這裡並非迷宮,地板肯定已大幅陷落了吧。
我避開癱倒的石人偶,與跑向我的緋奧四目相交。
我舉起單手。
「一人出局—對吧?」
「…… 嗯。 」
緋奧與我點頭擊掌,但她馬上回過神,表情瞬間扭曲,筆直凝視著方才與我相觸的手。而她的身後……
夏洛的儀式魔法已經完成。
純白圓柱突然覆蓋石人偶的全身。 夏洛於天花板描繪出魔法陣,並從那裡釋放出熱線。
魔法陣猶如豪奢的照明裝飾。 外觀是美麗的光帶,實際上卻是蘊藏暴虐熱量的破壞軌跡。
這般魔法攻擊,堪稱大材小用。 那毫無疑問是戰術級破壞魔法,夏洛卻能駕輕就熟„
如此完美的協力攻勢,幾乎不可能敗給魔物。
「話雖如此……」
我們確實成功破壞了石人偶。 光憑三人能有這種戰果,已經足夠了。
問題在於,光是破壞石人偶是無法殺死他的。
事實上,全身燃燒殆盡的石人偶仍在持續再生。 牠以難以置信的再生能力一點一滴地恢 復,將破碎的石頭軀體緩緩合成原本的形狀。
「…… 抱歉,看來沒能徹底打倒牠。 」
我向致歉的夏洛搖搖頭。
「不,足夠了。 我們實際上已經殺過牠一次,牠的再生功能無計可施了。」
「那該怎麼辦?我們要繼續攻擊牠嗎?還是…… 」
聽到她的問題後,我毫不遲疑回答:
「——趁現在快逃吧。 」
照這個狀態勉強戰鬥的話,獲勝的可能性絕非為零。
這類具備再生能力的魔物之應對方法,大致有幾種固定模式——使出不允許敵入復原的;強大隔絕火力,或是展開連續破壞攻勢,不給對方復原的餘裕。
攻擊力、速度、再生能力——無論哪項,石人偶都遜於過去我見識過的合成獣。 或許唯有防禦力略勝一籌,但至少緋奧與夏洛能貫穿牠。
然而我認為,在這狀況下,沒有理由非要勉強戰勝牠。
應該說,此時此地——我們絕不可勉強。
那樣太危險了。
實際上,一口氣釋放了魔力的緋奧,步伐已經有些踉蹌。 夏洛看來尚有餘裕,但她的魔力 亦有極限。 在迷宮中,必須隨時一併計算回程的路途才行。 抵達之後卻無法回來,那就太愚蠢了。
至於我,壓根不用考慮魔力的有無。 因為光是發動大絕招,我便會因反作用力而吐血。 事實上,我的身體內部已開始產生異狀。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石人偶紋風不動,看來需要耗費一段時間才能再生。 所以只是逃走的話還遊刃有餘。
「但要逃去哪裡?」
夏洛苦笑詢問。 釋放了那麼強大的儀式魔法,她的表情卻怡然自得。 看樣子她的魔力量相當充沛。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夏洛——與她的父親似乎有些相似。
「接下來。 既然無法從後方逃跑……」我聳聳肩,半開玩笑地回答。 「就只能往前逃了 吧。 只能前進了。 」
「這能叫做逃跑嗎?」
「誰知逍呢。 」
不過,這類型的魔物不會跨越樓層追上來。 這是牠們的特性。 況且,就物理上來說,憑牠 的尺寸也不可能通過樓梯*。
我們走過持績復原的石人偶身旁,邁出了大廳,直接往下層移動。
本以為緋奧或許會提出什麼意見,但她只是不發一語地跟著。 她從剛才開始就莫名安靜, 實在有點恐怖。
——總而言之,我們決定往十二層移動了。
「…………」
離去之際,我稍微回頭望向了石人偶。 從方才開始,我便一直介意著某件事。 我衝過大 廳,同時陷入了思考。
鑲嵌
於石人偶胸口的鮮紅巨大魔晶,烙印著文字。
——真理。
哥雷姆原應屬於鍊金魔法的領域。 那種哥雷姆並非魔物,而是魔法師創造的使魔。關於這點,義姊麥雅過去曾教導過我。
她說——『從零創造而成的哥雷姆,是絕對無法破壞的』。
「……… 」
我思考著。 剛才的敵人真的是魔物嗎?或許牠並非單純的石人偶,而是鍊金術中所指的 《泥之胎兒》——也就是某種人造人。
我認為並非如此。 至少牠的行動模式確實與魔物如出一轍。 即使如此,烙印於牠胸口的《真理》文字列,仍令我心生疑念。
我記得,魔法師創造哥雷姆時,會將一串固定文句刻劃於牠的身體上。
「印象中是……《聖神的四字神之名諱》」嗎?」
——果然還是記不太清楚。況且,我逐漸覺得這些話似乎不是從義姐那裡聽來的。
對了。記得是在眼罩的咖啡店聽聞的,他對這些相當清楚。我對這種事情毫無概念。回歐戴利亞後,去那間店造訪一趟吧。
※
「……怎麼了?」
走在前頭的夏洛問道。我搖了搖頭。
「抱歉,在想些事情。」
「什麼事?」
「啊~……總覺得很想喝杯咖啡。」
「……咖啡?」
啊,這個國家好像幾乎沒人會喝咖啡呢。我苦笑一聲後解釋:
「一種又黑又苦的液體。」
「……你喜歡那種東西啊?真奇怪。」
「那是人生的味道啊。」
「你是笨蛋嗎?」
夏洛一臉無奈,毫不掩飾地痛罵我。
就連沉默不語地緋奧也望向我,像是在看什麼珍禽異獸一樣,這句話聽來的確是句傻話,但不過是個小玩笑嘛。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亞斯塔說話老是這麼輕率。」
「這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完全被無視了。夏洛將水瓶中的水一飲而盡後,如此說道。
刺客,我們已下降至第二十層。隨便找了個地方張開結界後,三人便在那裡小憩一會兒。這不禁令我想起,我們過去曾在同樣狀況下落入陷阱。
我姑且設置了比平時更加穩固的結界。若這樣還不行我也無計可施了。就當作是如此吧。不過——
「就算你問我該怎麼做……」
我拿出煙後,再稍遠處邊抽邊思考著。
我心中沒有什麼特別的對策。
「怎麼辦好呢?」
「這算什麼?」
語落之際,夏洛微微綻露一抹苦笑。總比讓她無言以對好多了。
我將目光從格外放鬆的夏洛身上移開,望向了依靠牆壁坐著的緋奧。
她仍舊不發一語,只是掛著抑鬱的神情保持沉默。對緋奧而言,現在的狀況當然是難以預測。她雙手環著腳,表情灰暗地低垂著頭。
緋奧應當也有數次踏入迷宮的經驗,但無法就此保證絕對的安全。她會不安也是無可厚非……果真只有這樣嗎?看起來她正在思考別的事。
「不能破壞牆壁回去嗎?」
夏洛代替一語不發的我提出了一個提案。她指的牆壁,大概是方才格雷姆創造出來,將退路堵塞的那面牆吧。
但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連試都不想試。
「恐怕行不通。」
「為什麼?」
「拿到牆壁八成破壞不了。」
說到底,為何魔法師及魔物在迷宮大肆破壞,迷宮本身也不會崩毀呢?照常理來想,威力稍強的魔法或許光憑餘波便能破壞這種石壁。
答案很單純。因為迷宮的牆壁硬度太高,無論何種攻擊都無法破壞。簡單明了,沒有其他理由。
——也就是說,迷宮本身即為結界。
換言之,存在著一種失落魔法,能夠《創造出無法靠力量破壞,且能仰賴魔力自動成長的結界》。迷宮就是隨之誕生的產物。
現代魔法師無法破壞迷宮。至少從正面使用蠻力是做不到的。
然而,石人偶卻讓魔力流通於迷宮,籍此改變了地板與牆壁的形體。這毫無疑問也算是一種破壞。能將此化為可能,或許證明了石人偶本身便是迷宮的衍生物。然而,石人偶卻殘存著人工痕跡,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無論如何,縱使形體改變了,那面石壁仍毫無疑問是迷宮的一部分。
「因此我們無法破壞。就算有方法也得先打到石人偶——」
或是用更荒唐的方法。此刻兩者我都不願嘗試。
「那個狀況下,虧你能觀察的這麼深入呢?」
「畢竟我原本是冒險者啊。」
「前冒險者啊……」
夏洛投來了狐疑的目光,似乎對我抱有懷疑。
……這麼說來,夏洛不曉得我曾是七星旅團的成員。
不過,她卻知道我是魔法使的弟子。知道這件事的人應該更加稀少才對。就連蕾畢也對此毫不知情。
「這樣啊。你曾經是冒險者……」
忽然間,緋奧悄聲開口了。
她的聲音小到瞬間我差點漏聽,勉強傳入耳里後,我回應道:
「知道進入學院為止。」
「為什麼……要當冒險者?」
剎那間,我說不出答案。我從緋奧的視線中感受到了莫名的魄力。
緋奧的語氣並不強烈,也沒有前傾身子。她只是輕輕地、小聲地提問。倘若我不回答,話題應該也會就此打住吧。
只不過——唯獨她的雙眸,蘊含著嚴肅的色彩。
「既然你能就讀學院,表示出生在富裕人家吧?那麼——」
「怎麼可能。別說出生於富裕人家,我根本就沒有雙親。」
在這世界是如此。
由於不能提及這件事,我將自己設定為孤兒。
「那裡也並非每個人都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少爺啊。」
名門貴族的子女的確很多,這個事實不可否認。
但若金錢是唯一條件,我也不可能入學。
「從事冒險者的理由嘛……你也明白吧?生存需要金錢,一個小鬼像迅速賺錢。唯有成為冒險者一途。僅此而已,非常單純。」
可別誤會了,我絕對不是喜歡暴露自己的缺點或以不行為傲。
——只是,在這世界,這種事稀鬆平常。
這裡與地球是不同的。
不對,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哪個世界都說的通。
「我之所以能進學院,幾乎是靠我冒險者時代建立的人脈。」
「——所以你才那麼強嗎?」
「……強?我嗎?」
經歷那場戰鬥後,她竟意外對我保持讚賞。我明明幾乎把攻擊任務都交給她了。
「為什麼?為什麼那麼的——」
緋奧激動地說道,眼眸中甚至帶著悲痛。
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究竟怎麼了?」
「因為、因為這麼一來,我豈不是像個傻瓜嗎?為什麼……」
——為什麼?緋奧顫抖的唇瓣流露出這句話。
她的口吻不強烈也不微弱,只是平淡地道出了疑問。
「當時,我明知唯有戰鬥一途,卻沒能立刻做出決定。察覺到無法獨立獲勝後——我只能在原地動彈不得。我無法相信隊友。」
「……緋奧,你——」
「我被排除在迷宮的攻略隊伍之外。夥伴不肯承認我,還叫學院的人頂替我。」
——這就是緋奧對我們散發敵意的理由嗎?
「為什麼……我這麼弱小?」
緋奧望向我。她的視線極盡嚴肅,甚至夾雜著悲痛。
我對那眼神有印象。曾幾何時,那是我在鏡中看過的神情。
所以,我開口了。唯有這句話,我非說不可。
「——不,你已經夠強了吧?」
「咦——?」
「這種年紀就能戰鬥得如此出色,卻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很弱,我完全搞不懂。」
我不打算說教,更不可能多管閒事。
但我清楚明白她的想法。
「我、我才不強呢!我可不是笨蛋!」
緋奧瞬即站起身,眼角微微閃著淚光。
「我知道踏入迷宮後,你一直在為我們帶路!既沒有落入任何一個陷阱,戰鬥時也時你在引導,好讓我們更容易行動……單、單憑我隻身一人,跟本無法來到這麼
深的樓層!那個白白的人也是,不僅能使用那麼強大的魔法,最後一擊時還出手支援我,這些我都曉得!憑我一個人才施展不出那種技巧!!」
緋奧一口氣傾瀉而出。看來這就是盤踞於她內心的糾葛了。
這份心情,我不能說自己不明白。過去我也一直為同樣的事深陷煩惱。起初,我幾乎施展不出魔法。無論多努力訓練,我仍不具備任何刻印以外的魔法適性。
正因如此——我決定大肆說出自己的想法。
「啊?那又怎樣?」
緋奧張口結舌。我趁這機會接著說下去。
「這個歲數動作就這麼出色,你還有什麼不滿?這算什麼,在挖苦我嗎?我不管怎麼努力都辦不到那種事耶,你是想找茬嗎?還是繞圈子在讚美自己?你知道我每次使用魔法都會因反作用力吐血嗎?」
「咦、咦咦……!?」
被我大肆痛罵一頓的緋奧慌張得手足無措。就連身後的夏洛都目瞪口呆。總之暫且無視夏洛吧,現在重要的是緋奧。
「你或許沒有察覺,剛才的戰鬥中我因為反作用了承受了莫大損傷。本來想隱瞞的,但我不管了。我遭到詛咒了啊!若事先製作了護石還另當別論,但光是使用自己的魔力,我渾身的肌肉、骨骼和內臟都會嘎吱作響喔?其實就在剛才,我還偷偷吐了血,怎樣?羨慕嗎?相交換嗎?」
「詛、詛咒……?咦咦……?」
「不,我的事怎樣都好,我不打算為不幸自滿。但你的煩惱也同樣微不足道。突然在那碎碎念,我才管不著呢。話說,你是因為嫉妒才老愛找我麻煩嗎?這事與我何干?喂,我完全吃了大虧耶?為什麼我非得被你那樣抨擊不可啊?」
「……那、那個……」
「還是說。你就是那麼想進入學院?那我幫你介紹啊?要來嗎?你要開始當學生嗎?當學生是無所謂,但都這年紀了,麻煩不要像個思春期少女一樣鬧彆扭。沒有義務教育制度的世界果然不行,這種事國中就該學會了!」
從中間開始,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緋奧則已經完全畏縮起來了。
「對、對、對不起……」
「啊——真是的!我又不是輔導老師,這裡也不是十幾歲魔法師談心事的地方!結果你還突然開始搞自閉,搞什麼啊!?」
「輔……輔導?搞自閉……?」
「給我聽好了!雖然剛才說過了但我再說一次!你——很強!!」
驚愕不已的緋奧,呆看著滔滔不絕講出一連串蠢話的我。雖然完全聽不懂意思,但她似乎被我的氣勢震懾住了。害我不禁心生歉疚。
一旁的夏洛則用無奈至極的目光瞪著我。比起無奈,那眼神幾乎已經到達「你是笨蛋嗎?」的境界了。
我承受兩人毫不留情地鄙視眼神,以及濡濕脆弱地雙眸,而我也冷靜了下來……坦白說,我開始覺得難為情了。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最想笨蛋地人跟本是我。
我捻熄舊煙,為新煙點火後重新編織話語。
「總之,這個嘛……要說你哪裡弱小,呃……就是心靈、之類的吧。我是不清楚啦,但沒必要期待自己能獨自做到所有事。既然有人能辦到,儘管仰賴對方就行了。我不認為那有什麼好丟臉的。倘若那個人有做不到的事,下次換自己幫助對方就是了。」
我並非想把話題帶到精神論,簡單來說是尺度的問題。
不對,她相談的本來就是精神上的煩惱。這種事我不管。
必須將現實認知為現實。我只要為此說些像樣的話就行了。
在這狀況下,我的話正確與否根本不重要,我也不認為能改變她的想法,但是,只要此時此刻,我的話語能成功欺騙她就足夠了。
「強度充其量只是相對的,沒有絕對標準。思考這種事只是浪費時間。」
魔法師尤其如此。根據相容性與條件的不同,強度也會有大幅變化。總是敵不過對手,只要思考別的戰鬥方法或委任給其他人,甚至只要想個避開戰鬥的手段就行了。如此一來便能達到目的。
強者未必能獲勝,勝者也未必是強者。
——即使弱小,只要能贏就行了。
希爾菲亞應該也會說出和我相同的話吧。
「相較於劍術,你或許比較不擅長魔法,就算這樣也用不著氣餒。剛才我也說過了,你已經夠強了。至少你具備劍術才能,不是嗎?你沒有在原地駐足不前,好好努力到了現在——這種事一目了然。」
她……緋奧·麗塔。
沒有回答任何一句話。這樣也無妨,畢竟我是謊話連篇。
「所以,怎麼說呢——你別再埋頭煩惱了。」
「我才沒有煩惱。」緋奧忽然別開視線,面紅耳赤地低喃道。「但是,謝謝……你。」
「用不著道謝。我只是忽然腦袋斷線、胡言亂語一通罷了。」
「……就是說啊,簡直像個笨蛋。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
緋奧別過頭。但她地臉龐微微漾起了一抹笑容。那麼我的胡言亂語也值得了。
這樣就夠了。接著我轉移話題。
「但你實力明明如此堅強,卻對自己毫無自信,真是奇怪。銀色鼠地攻略部隊實力超出你那麼多嗎?」
「呃……不曉得……」
「不曉得?你……」
這只是我無心的疑問,沒有任何特殊含義。
然而,緋奧的反應徹底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不是你自己的旅團嗎?應該有比你更強的人吧?」
「我從來沒贏過姐姐,但也不至於輸給孩子們……所以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實力。」
「其他人呢?」
「最近有很多新進成員,所以我不曉得。我想應該聚集了很多強者,只是我有所不知而已。負責挑選成員的是幹部,我連挑選標準都不曉得。攻略部隊中有一半成員,我甚至沒和他們說過話。」
——不對,等等。
未免太奇怪了吧?
「——」
我下意識陷入沉默,面向地板沉思著。
慢著慢著慢著。鎮定下來,冷靜以對。剛才,我為何感到《奇怪》?即使感到不對勁,無法化作言語便毫無意義。冷靜思考。
「……亞斯塔?怎麼了?」
夏洛詫異的聲音傳入耳際,但我沒有餘裕回應。
我沉默地深思了一段時間。深思、深思、再深思。
即使實力再怎麼高強,攻略迷宮時會選擇剛召集來的新成員嗎?不,這點無所謂。思考他們這麼做的理由更為重要。
——銀色鼠地挑戰。持續增加的旅團成員。相較之下人數鮮少地露營地。選拔七人。緋奧卻未選上。神秘的監視人。傳送用的戒指。
歐戴利亞迷宮。塔拉斯迷宮。合成獸與石人偶。與上次事件的關聯。
當中的共同點以及目的。
「……怎,怎麼了呀……?」
恐怕是我的模樣太過古怪,不僅夏洛,連緋奧都對我投以狐疑的眼光。
總覺得緋奧似乎變得相當溫順可愛,但我此刻還是無暇搭理她。我讓思緒交疊,深潛其中——數分鐘後,我開口了。
「——接下來,我要使用魔法。」
「咦……?」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我往下說。有件事非得事先解釋才行。
「之後我大概會吐血。但你們儘管無視我,專心觀察四周。」
「你想做什麼?」
夏洛質問我。我點了點頭後,如此回答:
「——接下來,我要對整座迷宮施展索敵魔法。」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夏洛說到一半便搖搖頭。「正因為可能,你才會這麼說吧……你真的很胡來。」
「只要有心便能辦到。只不過會消耗龐大魔力,因此得耗費一段時間,反作用力亦會隨之加劇,但是——你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無視我。」
「——我可做不到。」
出聲得人既非夏洛亦非緋奧。當然,也不可能是我。
兩人反射性地分別發動魔法和拔劍。道路前方,有個神不知鬼不覺佇立著的人影。夏洛發射魔彈,緋奧則斬向對方。
然後——雙方攻擊都正面擊中了那傢伙。
魔彈擊中了對方的身軀,劍則斬落腦袋。但人影瞬間消失了。
「我做不到。我決不可能無視你。」
與方才如出一轍的聲音,自我們身後傳入了耳際。
我回過頭並開口說道。
「真是沒想到,你竟然真的被引誘出來了呢。」
「話雖如此,那句話也不完全是
虛張聲勢吧?那麼就無可奈何了,我只好乖乖現身。」
「要是你不肯出來,我真的會出手。包含說過的事——以及為說出口的事。」
「好久不見了」披著枯草色外套的男人如此說道。
「也沒那麼久吧?」我聳聳肩回答。
「你們刻意不採取行動,這招確實高明。多虧如此,我也無法偷襲你們。但我本來就不打算那麼做就是了——好了,我姑且告誡你一句吧。」
男人……與歐戴利亞迷宮相遇的骨瘦男人說道。
「能請你們折返嗎?在這裡與你們對戰,坦白說真的相當費事。」
「抱歉,做不到。我們有苦衷,也有事想好好質問你們。上次被你逃掉了——這回應該連你也難以預料了吧?」
「——難以預料的事態,就要舉雙手歡迎。」
男人宛如演技拙劣的舞台表演者,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那副摸樣可說是破綻百出,但我無法輕易動手。眼前的男人,是自羽為擅長《逃跑》與《躲藏》地對手。
「這就是我們團長地方針,就算想抗命,唯獨這點他決不退讓。」
「……原來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是杜撰的啊。所以我才反而被騙過去了。」
「我不是有意這麼做的。不過,這樣更好。因為你們——是我們的敵人。」
「你都說道這份上了,不如報上自己的名號如何?」
「——那當然。」
男人向我們邁了一步。
我紋風不動,身後的兩人則擺好架勢。現況為三對一,不可能會輸。
理論上是如此。縱使腦袋下此判斷,我仍未採取決定性的行動。
男人或許是看穿了這點,於是又邁進一步。接著揚起一抹笑顏。
宛如隨時會折斷的枯木的他……
「我是《七曜教團》的一員——《木星》阿爾貝爾·波魯杜克。」
——今後請多多指教嘍,我的敵人。
我的敵人如此自稱。
他是今後將與我數次以命相搏的對手。謳歌爭議,信仰美德,呼籟救濟——仇恨七星旅團的最大敵人。
——另外七顆群星的其中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