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話 蘋果派與笑容為伴(2/2)
「但是,那傢伙身上有傷口留下來了啊。」
「道歉的話,肯定會原諒你的。」
「我不能原諒我自己啊!那傢伙……那傢伙是女的啊。傷口會伴他一生的!!」
這才是馬爾科最在意的一件事,佩伊斯總算是明白了。
魯米尼托跟馬爾克一樣說話語氣不好。
她是四兄妹中最小的妹妹,其餘三個全是哥哥。因此說話都用男人的腔調,打扮也跟哥哥們差不多,完全是一副少年的樣貌。簡直是個淘氣的男人婆。不熟悉的人也經常把她誤認成男孩子。
即使如此她也是個女孩。留下的這道醜陋的傷疤會伴隨她一生。
馬爾克覺得自己必須要負起責任的,就是這點吧。
「總之,在這里消沉下去什麼都改變不了。在意的話,就直接去跟魯米道歉。起來,我們走!」
「喂,別拉我。要去哪啊?」
「當然是她家啊。」
對馬爾克表現出強硬的態度,在這時是必需的。
消沉的少年就這樣被拖著來到了好友的家。兩人一起走了進去,穿著樸素睡衣的友人正在房間內安靜的躺著。
隱約可見身上的綳帶殘留著血跡,顏色已經變為茶褐色,可以看出血已經完全止住了。
「喲,你們兩個這是怎麼了?」
大概是察覺到了兩位朋友的到訪。
魯米尼托無聊的表情轉變為笑顏迎了過來。然而由於疼痛的關系,臉部閃過一絲抽搐,這並沒有逃過她朋友的雙眼。
「我們來探望了。傷口,還好嗎?看起來很難受啊。」
「嗯,還是很痛啊。不過父
親說已經沒有事了。我睡迷糊想要跑出去玩的時候還被罵了一通。」
「是嗎。啊,我有點東西想做,廚房借我用下。」
「跟我母親說一下就行了。」
不知道要去幹什麼,佩伊斯匆匆從房內跑了出去。
現場只留下了頑童兩人,馬爾克和魯米,彼此面面相迎。
「那個,魯米……」
「嗯?怎麼了,露出一副怪臉。吃了爛掉的瓜嗎?」
少年與「坦率」這個詞相去甚遠。如果原本就擁有這種性格的話,現在肯定就是個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了。
由於性格使然,想要說的話也不會坦率的說出來。
而當想要表達自己的意思時,說出口的話已經完全變了樣…
為了讓自己能夠坦率的說出口,馬爾克終於下定了決心。
「哈………對不起!!」
馬爾克以劃破空氣的氣勢用力低下了頭。
面對他的這個動作,魯米尼托歪頭不解。突然被這麼表示,她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喂喂,突然是怎麼,真惡心。你的道歉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別這樣了,搞得我渾身不舒服。」
「不是,所以說都是因為我的原因讓你受傷了,是我錯了。所以要向你道歉,對不起!」
道過一次歉後,令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坦率的就能將道歉說出口了。馬爾克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誠意認真的道了歉。
發自內心的道歉,不論是誰都能感受得到。這份認真,毫無疑問也傳達給了魯米。
兩人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眼前的少年究竟做了多少覺悟才將道歉的話語說出口。對於道歉專業戶的二人,這份道歉里究竟有幾份認真,自己比誰都清楚。
「夠了夠了,就這點事嗎。我的傷是被那個**盜賊砍出來的。並不是馬爾克的錯。」
「但是,都是因為我做了蠢事才讓盜賊把劍搶走的。所以還是要向你道歉。對不起。」
「好了好了。」
如果要問關系融洽應該如何形容,那正是現在二人之間的氣氛吧。
馬爾克從心底向少女謝罪,而少女也接受了,但他自己還不能原諒自己。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道著歉。
在魯米看來,少年魯莽的行動已經是家常便飯,這次也毫不例外。正因為如此,雖然對砍了自己的人感到氣憤,但是對馬爾克的笨※蛋行為並沒有感到生氣。即使如此還是在不停道歉著的朋友,看著反而感到有些不舒服。
過了很久,彼此之間還在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時間依舊流逝著。
相互之間沉默的氛圍開始擴散之時,將其打破的是魯米和馬爾克的嗅覺。
「總覺得,有股好聞的味道。」
「啊,好香的味道。」
小孩子的五感相當敏銳。
尤其是在這個還殘留著血的氣息的地方,甘甜的香味更為突出,反復刺激著鼻腔。
「看起來,馬爾克已經好好道歉過了呢。」
這道香味的源頭出現了。
它正是出自於兩位頑童共同的好友──佩伊斯手上的木盤之中。
「餵佩伊斯,這個看起來很好吃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整個晚上都在戰斗,什麼東西都沒吃,之後就一直躺在床上的魯米問道。
躺在床上的時候因為是病人所以只能吃一點大麥粥,現在被這個香味所吸引,肚子立刻發出聲來。
「使用了前段時間去王都的時候看到的水果,將其烤制而成。這是用彭卡做成的蘋果……不對,應該叫彭卡派。」
「好厲害……」
不知道是誰的心聲漏了出來。
說不定是這里的兩人共通發出的感慨。
這兩個孩子平時居住在莫爾特倫領都以大麥粥和黑麵包為主食。
對沒有離開過村子的他們而言,眼前的這個派,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
「我想把這個作為對魯米的慰問以及對馬爾克的獎勵。來,嘗嘗吧。啊,已經得到魯米家人的同意了,所以不用在意傷口,盡情地吃吧。」
在入口之前,就散發出很美味般的香氣。
四溢的香氣同淡淡的水果芳香渾然一體,不禁讓人口水直流,充滿食慾。
「太棒了,我要這塊!」
「啊,魯米。那塊大的是我想要的!」
「嘿嘿,先到先得。……好吃!!」
卡滋~ 一口咬下,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數層重疊的派皮,像要防止裡面的餡逃掉一樣將其牢牢守住。用牙齒蹂※躪的一瞬間,與舒適的抵抗感一同,彈奏出爽快好聽的音符。
緊接著沒能守住的水果們一湧而出,填滿口腔。
魯米將派放入口中的一剎那,仿佛完全忘記了傷口的疼痛。
黏黏糊糊,像蜂蜜一樣甘甜的水果。
一邊還留有爽快感的余韻,一邊又迎來了甘甜的至福感。不僅僅是甜味,水果的味道也在強烈的主張著自己的存在,而且與略帶鹹味的派皮奏出了絶妙的和弦。
好吃。這份美味令魯米仿佛置身於夢幻之中。
回過神來,手中的派已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讓人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幸福,吃過最棒的甜點後產生的滿足感殘留了下來。
不行不行。
派只有八塊,數量有限。
慌忙看向木盤,已經減少了兩塊。分別是馬爾克和佩伊斯各吃了一塊。
大概是和自己感受到了同樣的事物吧。
馬爾克也再次將視線移到木盤上。
來戰斗吧!這是絶對不能夠輸的戰斗!
魯米伸出雙手趕緊確保了兩塊的所有權,左右手各拿著一塊派。右手上的迅速放入了口中,左手上的那塊則緊緊的捏住。
雖說極不禮貌,但是如果不這樣做的話,這場戰斗就會輸掉!而且,這場戰斗絶對會在最後一塊派上賭上自己的全部!
原本分為八塊的派。佩伊斯吃了一塊,馬爾克和魯米兩人各狼吞虎咽的幹掉了三塊。
只要會算數的人,不論誰來計算,剩下的都只有一塊了。而事實上,盤子上還餘下的寶物,確實就只有唯一的一塊。
最終戰鬥打成了平局。
互相之間完全不顧禮節貪得無厭的結果,馬爾克和魯米同時伸手抓住了最後的一片派。
「兩位,不能再分了哦。」
「『畢竟太好吃了啊!』」
這種時候還真是同步啊,佩伊斯露出苦笑。
平日裡都在互相拌嘴,現在卻異口同聲說出一樣的話來。
「最後一塊歸誰所有之後再決定吧,馬爾克,魯米,嘗嘗這個試試。」
「這也是彭卡嗎?」
「嗯,是的。這是為了製作這個派而挑選出來的,作為餡料。」
就這樣將派放著實在可惜。想要吃掉的誘惑無時無刻不在勾引著自己。
但是要這樣做的話一定要避開馬爾克和魯米。畢竟他們二人都把自己當做將來的主君敬仰著,可不能因為點心的不公正處置導致他們討厭我。
況且,我對水果本身也很感興趣。
作為如此美味的派的材料,所使用的水果。絶對是最高級的水果。
絶對是比自己一直以來吃過的任何水果都要甜,兩人相當確信的這麼想著。
即使跟他們說不要太過期待,但是在吃過派後,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這是醃漬後的水果。封存後還沒有經過一個月,彭卡還殘留著其水果的形狀。
切了一小塊放入兩人口中。
他們瞬間同時皺起了臉。
「好酸!」
「好酸啊,這是什麼啊?」
此時只有一人還維持著微笑。
茶褐色的眼瞳中浮現出笑容,佩伊斯露出惡作劇成功的表情。這混※蛋,即使成人了還是完全沒變,掉入陷阱的二人深切的感受到。
「我生吃的時候也感到相當驚訝。從酸到甜,每一個的味道都有所不同。你們兩個現在吃到的是酸味強的地方所產出的果實。大概是在甜味在果實內聚集之前過早採摘了,用蜂蜜醃漬之後酸味
相當強勁。」
「佩伊斯,你這傢伙,明知道還給我們吃。」
「當然啦,製作之前先試吃味道是最基本的。這酸味我也經歷過。但是為什麼要讓你們兩個吃,知道嗎?」
提出問題的少年,眼中的笑意消失了,轉而變為認真的色調。
這並不僅僅是為了惡作劇而做的,這麼表明之後,兩人陷入了思考。
但是,以小孩子的思維終究還是想不明白,兩人乖乖投了降。
「在派里做餡的,其實並不適合使用甜的水果。生吃感到很甜,並且水分充足的水果多為人們所喜愛。但是香味和酸味較強,果汁較少的水果,才更適合進行料理。」
佩伊斯所言句句屬實。
一般來說製作蘋果派都會使用紅玉蘋果,這種蘋果擁有更適合進行料理的味道。
(※紅玉蘋果,原產自美國紐約州,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曾廣泛發展,栽培遍及世界各洲。20世紀初傳入中國遼東半島。果皮薄韌,果肉黃白色,肉質緻密而脆,初采時酸味較大,貯藏月余後酸味減少,甜酸適口,風味濃郁。)
但這次佩伊斯使用作派皮的,是兩人受賞獲得的大麥粉。用這種有獨特性質的材料來作為派皮的話,包在裡面的餡也必須要具有毫不遜色於它的獨特個性。經常說的容易下口的水果,反過來也表示它沒有獨特的性質。沒有個性因此也沒有特性。料理時反而會成為缺點。
(※大麥跟小麥不同,做成面團比較粘稠難以定型,而且有獨特的麥香,常見的大麥食品例如雜糧餅干之類。這段文字的意思是,為了壓制大麥的獨特味道,需要使用味道更加有特點和強烈的水果,然後令兩種獨特的味道相輔相成完美結合。)
然而最令人欽佩的,應該是能讓這兩種性質獨特的食材保持完美的平衡的料理手腕,以及擁有這般技藝的銀發少年。
對這些事完全一頭霧水的兩人,只知道這是好友製作出的美味食物這點。
第一次吃到的水果是好是壊都弄不清,適不適合做派就更難以理解了,所以只能表面上表現出接受的態度。
反正就是說酸的東西,能做出好吃的派這樣吧。
「我認為人也是一樣的。擁有各種各樣的味道,各種各樣的個性,要如何活用主要還是要看料理人的手腕。馬爾克,你因為這次的事而感到痛苦,或許也有心酸。這些跟魯米肚子上的傷疤一樣,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對不起。」
「我想對馬爾克說的只有一件事。不管你有怎樣的個性,我都會加以活用。這次的事,我認為展現出了很有深度的味道,挺起你的胸膛吧。好好反省,然後今後將其活用。要成為我的部下的話,就給我去做到這一點。」
「我會的,絶對!」
「這才是我的好友!」
馬爾克將剩下的彭卡放入口中。
果然酸啊,淚水輕輕流了出來。是味道的原因,他這麼辯解道。
我們的好友,成為了一個大人啊。
佩伊斯和魯米微笑著看著他。
隨後,兩人的視線重合。魯米包裹著綳帶的身姿果然還是讓人在意。
「魯米的傷痕,果然還是會留下嗎?」
「好像是。就當做是男人的勛章就好。」
「魯米是女孩子吧。就不能更矜持一點嗎?」
「別像爺爺一樣對我說教。對了,如果吧最後一塊讓給我,傷的事我就漂亮的忘個一干二淨。」
真勢利啊。
木盤上只剩一塊的蘋果派風味彭卡派。對於平時沒有甜食可吃的鄉下地方而言,是不得了的美味。
即使在舉行祭典的時候也很少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甜點。沒有小孩不喜歡甜食,這是古今不變的真理,當然這個場合也是一樣。
「嘛,反正我們是來探望的。這不是挺好嗎。馬爾克也這麼想吧?」
「就這樣吧。」
語尾還帶著一些顫抖的馬爾克,重新取回了自己的堅強。
終于振作起來了啊。正當這麼想時,突然投下了一顆炸彈。
「如果不忘掉受傷這件事,爺爺會很囉嗦的。還叫著要馬爾克負起責任把我娶過去當妻子。」
「什、妻子?!」
「啊,果然好吃啊。」
幸福的大口吃著派的魯米旁邊,不知為何馬爾克凝固了。
他的臉頰變得像蘋果一樣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