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Trouble File 後篇(2/2)
對於現存人口達到七十億這個龐大數字的現代來說,不僅難以由立法來實現完全管理社會,而且大眾的數量暴力過於嚴重了。
突出的才能與過大的成功,有時會受到比權力者更大的彈壓。
日本漸漸邁向這種槍打出頭鳥的相互監視社會化,還有集合無意識產生的管理社會化,這是金絲雀在很久之前就在擔憂的事情。
「……不過,日本這個國家的大眾道德教育方面要超出平均水平不少,所以只要有什麼巨大的契機,也有到達反烏托邦之後的潛在可能性。」
「反烏托邦之後?」
「你在說啥。是指超管理社會麼?」
「笨蛋,不是喔。我們的目標是——不,這件事留到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快要到目的地了。」
金絲雀笑著揮了揮手,然後看向時鐘。
「差不多能看到目的地了。作為旅途的起點,首先得看看那個才行。」
「那個,是什麼?」
Ishi歪了歪頭。
藍天、太陽、無盡的地平線。
存在於自然界的壯大事物都能一眼望盡。
「呵呵……機會難得,到露營車的上面去吧。這種經驗,自然是第一次最棒。」
被金絲雀催促的兩人面面相覷,然後按照她的吩咐來到露營車的車頂。隨後,與至今為止完全不同的風拂過兩人的臉龐。
越過山丘,無限寬廣的藍色景象。
初次見到水平線的Ishi宛如要停止呼吸似的挺直了身體。
「難道說……是大海?那就是大海……!?」
十六夜並沒有取笑這種誇張的感嘆。
發現拂過臉龐的獨特之風是潮風,Ishi連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右手放到臉上的。
露營車停在沙灘上後,Ishi按捺著喜悅的心情奔出車外。
十六夜本想去扶著Ishi,但Ishi強硬甩開了他的手,用自己雙腳走到了海浪拍打的邊緣。不過在小波浪的拍打下,Ishi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倒下了。
「嗚……」
「喂喂,不用急。大海是不會逃的,你再」
冷靜點——這句話,十六夜沒能說道最後。
Ishi沒有站起來,而是雙手合十,宛如想神靈祈禱一般跪下了。
與看見太陽時一樣。
與望向藍天時一樣。
與被星空炫目時一樣,Ishi的眼中浮現出寶石般大顆大顆的淚水。
然後宛如是在感謝眼前的光景似的,Ishi低聲說道。
「——主啊,感謝您賜予我這樣的機會」。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連一名血肉相連的親人都不存於世,在飼養小屋裡長大的Ishi對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母親大海原獻上了祈禱和眼淚。
「——……」
十六夜用受不了的表情背過臉去。這絕不是出於廉價的同情。
只是單純無法理解,為什麼Ishi能夠說出感謝的話語。
Ishi所生活的設施,簡單來說就是地獄。
倖存者除了Ishi之外沒有一人,十六夜趕到時所有人都已經被處理掉了。應該是由於某種緣故所以預定要放棄了整個設施吧。
只要挖出來確認一下保存的數據,肯定會發現很多令人恐懼的影像記錄吧。Ishi作為最後的一人,應該目擊了一切。如果想要憎恨誰、憎恨某種存在的話,那麼神靈就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了。
因為神靈無論被如何憎恨都不會反駁、不會回答、不會報復。要推搪人類的罪業實在再適合不過。
不知道該憎恨誰的人,都會無意識去憎恨神靈,以此保護自己的內心。
所以十六夜必須詢問獻出祈禱的Ishi。
「……Ishi。你,不憎恨神麼?」
「?我恨過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Ishi沒有猶豫,立即回答。
但十六夜沒有其中的放過違和感。
「恨過……意思是,現在就不憎恨了麼?在你心中憎恨已經是過去式了麼?你受到那麼多虐待和差別待遇,都要視為過去原諒一切麼?」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Ishi的精神將超出十六夜的理解範疇。
十六夜不曾對他人抱有過強烈的憎恨。
因此也沒有要原諒他人的經驗。
但即使如此,憎恨這種感情的熱量非常容易可以想像出來。其中的熱量絕對不會簡單地消逝。
假如Ishi想要復仇,那現在也不晚。
以拳頭虐待他人之人,吞噬他人肉體之人,褻瀆他人而愉悅之人。
將所有相關者都拉來跪到Ishi面前,讓他們品嘗到不敢再次——無論經歷多少次六道輪迴,都不敢再次做出這種事的地獄。
就算被病魔侵蝕的Ishi做不到,十六夜也可以代為完成復仇。
「Ishi。你獻出感謝的對象,只是世上最普通的,最微不足道的東西。現在根本不是感謝那種沒什麼價值的東西的時候。如果你的時間是有限的,那就應該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假如憎恨的火種依然有些許殘留在你的心中,那就應該把它徹底點燃。」
十
六夜飽含著熊熊的怒火,說出復仇一詞。
他無法接受Ishi的行動肯定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理應被制裁的人如今也在謳歌生活,無罪之人卻要為明日而擔憂。他無法允許世上存在這種蠻不講理。
「……復仇。復仇,啊。」
眺望遠處的水平線,Ishi重複著十六夜的話。
沒有否定憎恨,是因為Ishi的心中還留有憎恨吧。
這時候沒有選擇掩飾和否定,是因為Ishi自身的意氣不想否定憎恨。
沉重的沉默圍繞在兩人之間。
Ishi在浪邊閉上眼,傾聽漲潮的波濤聲,漫不經意地指向水平線的彼方。
「我說,十六夜。你去過被稱為「世界的盡頭」的直布羅陀海峽嗎?」
「……啊啊?」
「如果你去過的話請告訴我。那裡真的有「世界的盡頭」嗎?」
紅玉之瞳直直地注視著十六夜。
直布羅陀海峽是十六夜與金絲雀的旅途中,他第一個說出想去的地方。
之所以會去西曆開始之前在希臘世界裡被定義為世界盡頭的那個地方,是因為如果是十六夜這種特別的人類的話,或許可以期待能夠看到不同的景色。
然而無情的現實輕輕鬆鬆粉碎了幼小的心靈。
回望那寶石般的眼睛,十六夜慢慢搖頭。
「……不,沒有。直布羅陀海峽,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另一邊,既沒有世界的盡頭也沒有亞特蘭蒂斯大陸。」
直布羅陀海峽的另一邊,並沒有世界的盡頭。
伊瓜蘇瀑布地下的深潭裡,並沒有惡魔的存在。
結果,與金絲雀的旅行中唯一得到的。
是無論再怎麼做夢,都只會夢碎。「既然在現實之中就好好看著現實」的教訓。
可是,Ishi眼睛泛起淚光,雙手抱著自己顫抖的身體。
「十六夜。你看來我們生活的設施,聯繫到什麼?鳥籠?還是箱庭?」
「……硬要二選一的話是箱庭吧。」
鳥籠是只為了飼養的監獄而已,但箱庭不同。
箱庭是必須把維持生活的一切要素都聚集在一個小箱子,換句話說就是被創造的世界。
「嗯,我覺得這個認識沒錯。我們的設施既有為了飼養人而進行農業畜牧業的地方,也存在多種多樣的教會。宗教自由是我們唯一被賦予的自由。我們大多數都是在封閉的地下出生,在封閉的地下迎接死亡。所以對我們來說,搬入物資的那個巨大鐵門——不是比喻,確確實實就是「世界的盡頭」。」
無法跨越的鐵門令人聯想到世界的盡頭,於是少年少女們為此而絕望。
這幅光景不難想像。
在那個地下飼養場出生的孩子們,在聽說著外面世界的傳聞的同時,卻在絕對不可能看見外面世界的情況下,伴隨著悲痛失去性命。
「我也一樣。無論多麼憧憬書中所寫的事情,無論怎麼為此而焦慮,都無法越過那個鐵門。因此對我們來說,那個鐵門就是象徵絕望的「世界的盡頭」。……但是啊。有一個人跨域了那個世界的盡頭,來把我救了出去。」
「嗚……」
接下來的話,十六夜並不想聽。
他別開視線,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我,沒能幫到你。」
「嗯。不過,是你救了我。而且還向我證明了,世界上沒有盡頭,和人類沒有不可能。於是我才能見到了許多本來見不到的景色。……所以夠了。也就足夠了喔,十六夜。」
Ishi微笑著說完,然後從十六夜的身邊走過。Ishi沒有回頭,直接回到車上。
十六夜在浪邊站了好一會兒,並且仰天閉上眼睛。
與Ishi聊起復仇的話題,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十二天後的晚上Ishi突然病情惡化,在意識不明之中停止了呼吸。
十六夜和Ishi沒能道別,也沒有任何變化,只能在寂靜中迎來分別。
「——……,」
怎麼做才是最妥善的,十六夜至今也不知道。
只不過,Ishi把世界的盡頭比喻為人類的不可能之壁的象徵。
否定了世界的盡頭的十六夜,正是來自於人類極限的對岸。Ishi到最後都是這麼打從心底相信的。
……太多太多的傷痛無法忘懷。
折磨內心的復仇心也好,多如繁星的哀怨之聲也好,Ishi選擇不向任何人表明這一切,而是獨自背負度過一生。
或許確實只是一段短暫的人生。
但也是一段非常堅強地活著的人生。
比十六夜要弱的人,卻比十六夜更加堅強地活著,這個事實甚至決定了十六夜的人生觀。
回想起在太陽之下生活的Ishi,總是面帶笑容。
如果這就是Ishi的目的,那確實是完美地上當了。十六夜的一生之中,一定無法忘記Ishi吧。十六夜感覺不到任何價值的世間萬物,Ishi都告訴了他真正的價值所在。
所以,十六夜用他的力量破壞世界的未來,肯定在這個瞬間就被殺死了。
「——……」
可是……有一件事卻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Ishi的笑容蒙上陰影,如果Ishi期望復仇的話。
如果Ishi哪怕只透露過一句怨恨。
如果哪怕只有一次,對用十六夜的力量來復仇這件事給予肯定的話——
*
——在這令人嘔吐的血泊之中。
十六夜沒有一絲一毫的慚愧。
「…………」
「這還真是誇張呢。」
打開破碎的門扉,金絲雀向渾身是血的十六夜說道。
自Ishi死後,十六夜失蹤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十六夜的失蹤並非什麼罕見的事情,但金絲雀花了這麼久才找到十六夜是第一次。
望了一眼倒在房間角落的屍體,金絲雀明白了狀況後嘆了口氣。
「人口販賣的中間商,嗎。這裡的話既可以弄清楚交易對象,也可以根除相關人士,所以第一個地方選擇襲擊這裡是正確的判斷。……但是,全部殺光是不是做得太過了?就算你把他們全都殺光,風俗本身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也無法肯定今後不會發生相同的事情。只是殲滅了敵人戰爭也不會結束喔?」
「……」
戰爭,單單殺光敵人是不會結束的。
十六夜明白這個無情的事實,已經是很多年之後。但如今的他沒有領悟這個本質的器量。
十六夜用手背擦掉臉上的血,然後注視著不久前還是活人的屍體。
之所以沒有回答金絲雀,是因為十六夜當初的計劃正如金絲雀所說。至少他沒打算把中間商全部殺光。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兩人之間暫時被沉默包圍。
首先開口的,是十六夜。
「……「救救我」,那些傢伙這麼對我說。」
「……?」
「救救我、不要殺我、請留我一命、我不會再做這種事、我會洗心革面、從今以後我會堂堂正正地活著。——所以,請救救我。眼前的這些人還有其他人,都是這麼說的。」
俯視曾經求饒過的屍體,十六夜用顫抖的聲音說出實情。平常的十六夜不會對求饒的人出手。
……可是,十六夜下了殺手。
而且不只是殺了。
還把求饒的人全部殺光了。
「……你就這麼,無法原諒他們嗎?」
「我不知道。只是最初沒打算殺死他們。說不定只要求饒就會放過他們一命。」
滿是鮮血的手心裡,倒映著被他奪走性命的死者的面容。
所有人都是一副慘死的表情。
僅僅是回想起由於被奪走性命而恐懼的扭曲表情,年幼的十六夜就非常慚愧。
「「救救我」、「不要殺我」、「我不想死」。他們那種拼命的求饒,那種叫聲……Ishi和其他設施的小鬼,不也一樣發出過麼……!!!」
他用力握緊拳頭,仿佛要把拳頭握碎似的。
所有人都不想死。
——都曾經發出過「救救我」的聲音。
他們都應該說過同樣的話,Ishi也應該一樣。
可是取走他們性命的人都沒有聽取他們的叫聲,而是嘲笑著剝奪他們的尊嚴。
這不需要是什麼英雄,甚至連特別的人都不需要。
只要是有一般良知和同情心的人,每一個人都可以聽
見。
哪怕只有一個人伸出手來,哪怕只有一個人為此痛心——說不定就不會變成這種地獄。
可是只有加害者說出這種話就能得到寬恕的話,十六夜覺得這是在踐踏所有逝去的生命。
「我知道這是我個人的感傷和錯覺。想要殺死他們的心情也不會謊言。但我也想像Ishi那樣,堂堂正正面對那怒火,用法律制裁他們的罪業。……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金絲雀。」
與金絲雀的相遇,與Ishi的相遇,終於讓十六夜覺得找到了正確使用他的力量的方法。
為庇護那些在社會上無法拯救、在社會上被虐待的人而戰的話,那麼這份力量在這個時代也是具有意義的。
可是……等他明白這種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救不了想要救助的人,導致這份力量淪為了暴力。
金絲雀慢慢走向渾身是血並且回頭望著她的十六夜,然後靜靜地抱著他。那仿佛是抱著嬰兒的溫柔舉動。
「太好了。如果你是為了復仇心而來這裡的,那麼我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的暴走。所以與Ishi的相遇,對你來說是福音。」
「……我覺得已經暴走得夠徹底了。」
「嗯。但根本是不同的。你不是為了自身的憤怒而揮拳。而且你說你並非為了斷絕罪惡,而是為了制裁罪業而來的。這兩者似是而非。所以沒關係。你還沒有變成「世界之敵」。」
金絲雀抱得更加用力。想必她已經預想過最糟的事態了吧。
拼上性命阻止,這句話並非比喻。
如果與Ishi的相遇扭曲了十六夜,那麼她將會使用一切手段阻止。十六夜沒有變成毀滅世界的怪物,她是真的為此而鬆了口氣。
十六夜回報她的雙手。
他已經察覺到這是旅途的終點。
「……每一段旅行,我都非常開心。雖然直布羅陀海峽和伊瓜蘇瀑布里都沒有我這種突然變異的存在。但每一片景色,都很有價值。」
年幼時的十六夜,還沒有成熟到能夠看出眼前景色的本質。
就算沒有惡魔,就算沒有世界的盡頭,但其中的價值是得到了無數的感到。
這一趟旅行,肯定是為了讓十六夜找到能夠配合這個時代生活的方法。今後,十六夜的一生都不會有任憑怒火破壞世界的事態吧。
兩人的旅行目的已經達成了。
可是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作出了斷。
「金絲雀。我們的旅行就這麼結束也沒關係。但是,最後還有一群傢伙必須要收拾。」
「……你是說白化病(Albino)孩子的購買者嗎?」
「啊啊。那些傢伙已經沒救了。只要還有需求,這樣的事件說不定還會發生。更糟的是,有幾個購買者是國家要人。被司法保護的權力者,不可能用司法來制裁。」
——所以,只能殺了。
面對這種繞彎子的進言,金絲雀面無表情地望著十六夜。
「……十六夜小弟。即使殺光了加害者,這次戰爭也不會結束。」
「————,」
「只要不殺死思想和風俗,這場戰鬥就不會結束。這是人類歷史所培養的罪業。因此只要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領悟到自身的罪業並加以制裁,全部殺光都是沒有意義的。……但是,也對。或許能夠給再次發生爭取一些時間。」
金絲雀的眼神變得冰冷。
其中包含著平常的金絲雀絕對不會有的銳利和冷酷。
「好吧。那些傢伙,就由我親手制裁。就讓他們明白,這個世上有脫離六道輪迴,連但丁的歌聲也傳達不到的地獄吧。……所以,十六夜小弟你就休息一下吧。等你睡醒時,這片地獄就結束了。」
眼皮沉重,意識遠去。
哪怕是十六夜,這次也是徹底身心疲憊了吧。
在任憑這種半夢半醒的搖晃感覺侵蝕身體的時候,金絲雀用十六夜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十六夜小弟。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今後,肯定會有需要你力量的人與你相遇的命運在等候著你。」
因此理應在這片地獄中接受制裁的罪業,由我來繼承吧。
金絲雀帶著冰冷的眼神抱起十六夜,然後拾起中間商所持有的購買者名單。
五天後,等十六夜醒來時——記錄在這份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