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1/2）

新月過後，脫下夜幕的月亮開始展露真容。

黑暗中唯有部落里的篝火點亮四周，但也只能照亮數步的距離。稍有不慎走遠一點的話甚至會產生被黑暗吞噬的錯覺。

得到祭司助手菈菈邀請的眾人為了準備明天的比賽而開始就寢。

「哈啊……不過嘛，十六哥的朋友都很奇怪啊。」

西鄉焰一邊回想起白天的鬧劇，一邊整理房間裡的醫療器具。

除此之外似乎還有調查地質的顯微鏡和粒子測定器等的器具也收納在恩賜卡里，所以在亞特蘭蒂斯大陸里的活動可以順利進行。

——在這部落一角的宿舍里。

從昨天起就失蹤的阿周那，敲了敲門。

「焰。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阿周那！？至今為止你到底去哪了！！？」

啪嗒！門被猛地打開。

隨後不好意思的阿周那撓了撓臉出現在眼前。

「非常抱歉。回過神來已經在森林中獨自徘徊……分不清方向到處走動，好不容易才回到這個部落。」

「獨自？那真是糟糕。鈴華和阿斯忒里俄斯沒跟你一起麼？」

「途中走散了。不過有阿斯忒里俄斯跟著她的會應該沒事吧。」

「……這樣啊。總之先進來。在森林裡徘徊什麼的夠累人的。進來喝杯茶吧。」

得到焰的邀請後，阿周那帶著滿身的傷痕進入房間。隨後，阿周那瞪大了眼睛。

阿周那不可思議地望著醫療器具和顯微鏡，向倒著茶的焰問道。

「房間裡到處都是我沒見過的機械。這些是焰帶來的嗎？」

「是釋天塞到我恩賜卡里的。」

「因陀羅嗎？」

「啊啊。以五億日元的用途來說，還算可以吧。多虧如此才能救那個女孩。地質調查現在也能派上用場。……好啦，快坐。」

接下一杯溫茶的阿周那被焰催促坐下。

第一次見到外界的茶包的阿周那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然後一邊為其合理性感動一邊喝了一口。

「……呼。總算鬆了口氣。」

「辛苦了。然後呢，為什麼來我的宿舍？有什麼要事麼？」

「嗯，算是吧。其實在森林裡碰到了舊友。從他那裡聽說了一些事情後，我覺得有必要和焰聊一下。」

……哼嗯？焰若無其事地喝著茶。

「那麼，他的名字是黑天嗎？」

「是的。我想您也知道了，黑天是我無可取代的友人。同時也是心靈的老師。而黑天希望我能說服您。」

「說服啊。……說服什麼？」

「白化病（Albino）的少女，能否讓渡給他？」

焰面無表情地聽著阿周那突然的請求。

恐怕在阿周那隻身前來時就已經猜到了大概的內容了吧。喝完茶的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用前傾的姿勢問道。

「能說說你的理由麼？你是知道交給黑天后那孩子會怎麼樣的吧？」

「……是的。結果而言白化病的少女會被奪走性命吧。不過她的性命或許能讓人類最終逃離破滅。」

阿周那以靜謐的眼神，帶著教誨的語氣說道。

焰神色不變繼續聽著。

「無論是何人，自出生起就背負著與生俱來的使命（罪業）。王族有王族的，戰士有戰士的，研究者有研究者的。」

正如王族希望國家繁榮。

正如戰士保護國家免受毀滅。

為了進行粒子體研究而誕生的西鄉焰，有著為那研究奉獻一生的使命。阿周那如此教誨道。但西鄉焰依然神色不變，乾笑著說。

「阿周那。那不是理由。在我的時代，沒有確切的證據是不行的。為什麼那孩子必須死，是什麼太遲了，到底是出於誰的推測。只要這些都沒有明確，我是不可能答應你的。」

太唯心了。焰搖了搖頭否定道。

沒有一絲確證的語言在現代中只不過是欺詐。

阿周那稍微低下視線，小小地嘆了口氣。

「……是嗎。或許我的話語並不適用於您的時代。不過我也只能使用我的話語了。」

「是麼。……那麼接下來，懷柔策略要結束了麼？」

「不。接下來是通過提供情報的懷柔策略。配合您的時代的作風，提供幾個關於亞特蘭蒂斯大陸的情報。」

焰意外地瞪大眼睛。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阿周那露出自嘲的笑容喝了口茶，靠在椅子上說道。

「我想您也已經察覺到了……「天之牧牛」事件是人為的。而其使命也正如您所知道，是為了「散布粒子體研究的危險性，以及提高其權威」。」

「那我知道。一邊向全世界示威運用了粒子體的天災武器，一邊為了解決這個事件而促進全世界的粒子體研究，是吧？」

「呵呵，果然聰慧。那麼您知道嗎？——預定需要暴走的超獸，並非只有「天之牧牛」。」

焰的臉色瞬間變化。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本來預定「天之牧牛」、「終焉巨人」、「蓋亞末子」三隻會同時在外界出現。可是或許是判斷這對世界的影響太大了。「蓋亞末子」被再次封印，「終焉巨人」剛在冰島甦醒就被北歐最強的戰士打倒。真是的，北歐的主神也非常精明呢。」

在冰島出現的「終焉巨人」——恐怕是指焰之巨人蘇魯特吧。

焰也出於地政學的興趣而聽愛德華=格尼姆尼爾開發部長說過。

出現在眾神的終末，用火焰和熔岩將大地燒為灰燼的巨人神話。

雖然冰島是眾所周知的寒冷地帶，但另一方面，它也是世界有名的火山地帶。

支撐大陸的巨大北美板塊與歐亞板塊，將這兩者從星之深淵頂起的正是火山地帶冰島。出於這份敬畏而被流傳為巨人神話。

把「終焉巨人」蘇魯特稱為冰島本身也不為過。

位於西北大陸與東南大陸的間隙，從星之大動脈誕生的天賜之子之一，這就是巨人蘇魯特的靈格。

「聽說它具有從二疊紀數起約三億年的時間密度和靈格，但剛睡醒就被襲擊也實在是無能為力。在迎來最大的成長期前，在甦醒的同時——就被北歐主神送到箱庭，並當場被擊破。飛散的靈格化為岩石巨人，徘徊在箱庭之內。」

「……哼嗯。簡單來說，那傢伙不礙事是麼？」

「嗯。問題是另一隻——「蓋亞末子」不一樣。它本來是毀滅人類的決定性要因之一。從星之大動脈的崩壞中誕生的怪物現身於大地覆蓋天空，化為行星史上最大的怪物向人類剝開獠牙。」

「可是……沒有變成那樣？」

聽到焰的問題，阿周那重重點頭。

「憑藉自身力量成功更改了行星史的神靈只有兩位。大父神宙斯，以及神王因陀羅，僅有這兩位成功做到，而「蓋亞末子」由大父神宙斯親手討伐。這個亞特蘭蒂斯大陸，正是本應誕生的「蓋亞末子」的遺骸。」

「遺……遺骸！？這個亞特蘭蒂斯大陸麼！！？」

焰驚訝得站了起來。

腳下的這一片巨大質量，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嗎。

如果這種怪物真的出現在人類史上，那就完蛋了。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可能戰勝吧。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情報。可以作為參考嗎？」

「啊，啊啊……但是，為什麼要告訴我？」

焰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焰想不明白，以現在的狀況為何對方會單方面給予自己情報。他原以為在懷柔策略失敗的時候，對方就會立即襲擊自己。

阿周那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用平穩的眼神望向焰。

「沒什麼，不過是一時起興罷了。對於願意賭上性命與我一對一交談的勇敢少年，我只是想給予一些讚美而已。如果可以避免戰鬥，可以少流一些血的話，那麼就為此而努力——我想這樣會比較像阿周那。」

究竟是為什麼呢。他繼續自嘲，這是平常的他不會採取的行動。

如果不是阿周那流淚了，如果不是焰期望一對一的對話，他是不會使用這種悠長的手段。

「——您已經注意到了吧？我的真正身份。」

呼呼。黑風吹起。

焰眼神銳利地點了點頭，背後開始冒出冷汗。

「……啊啊。你不是阿周那。你，是那個什麼黑天吧？」

「正確。是什麼時候察覺到的呢？」

「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雖然說到一半時第一人稱改變了也是證據之一，但阿周那是不會把他的父親稱為因陀羅

的。」（紅蓮：原文裡阿周那的自稱是「俺」，黑天的自稱是「私」，但如果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要區別開來的話根本不會想到把這兩個第一人稱翻成不同的稱謂，而第四卷的時候我把這兩個自稱都是翻成「我」，所以這裡就不改了。不過我把這段對話里的第二人稱改了，因為黑天無論對誰都是稱呼「您（貴方）」，而阿周那則是用「你（お前）」。）

但不僅如此。關於阿周那與黑天的關係，名為拉米婭的少女還提供了不少情報。

「——從結論來說。

阿周那與黑天，是不在同一個時間軸的英雄。」

詩人俄耳甫斯也這麼說過。

本來兩人所存在的年代不同。

要解決這個歷史的矛盾，可以有幾種方法。

「第一種是「雙重人格說」。如果阿周那與黑天是同一個人，這個謎團就會消失。不過這個解決辦法，會反而造成更大的矛盾。因為遇見過黑天的人不只是阿周那。「摩訶婆羅多」的英雄們……至少參加了古魯格舍德拉戰爭的英雄們，如果沒有以某種形式遇見過黑天的話，這個史詩會出現巨大的矛盾。因為中了黑天的奸計的英雄，不止阿周那一人。」

英雄黑天也經常讓阿周那以外的英雄打破誓言發起戰鬥。因此如果阿周那是雙重人格的話，這些策略是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有一個「自稱為黑天的人」，一個向阿周那和他的兄弟獻策的人存在的話，這些事情都不會成立。

「……哼嗯。那麼如果阿周那不是雙重人格，那我又是什麼人呢？」

「關於這點我現在開始立證。不過在此之前，我個人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黑天正想進入臨戰態勢，但被焰的話制止了。

焰帶著些許悲傷的眼神，問出最後的問題。

「你想拯救世界……這是真的麼？」

「？當然了。」

「那麼就離開那個什麼「銜尾蛇」，跟我聯手吧？像你這樣強大的人加入的話我們也會輕鬆很多。拯救世界的可能性也會增加。為此，救世主「黑天」的名號是必不可少的。」

望著那率直的目光，黑天好像明白了阿周那為何會那麼親近焰。而冷酷的他會採取不合風格的行動或許也是因為如此。

（……是嗎。你在某一方面，跟阿周那很相似。）

忌諱相互殘殺，厭惡自我犧牲，抱著利他的夢想。

擁有平凡人類的感性，但他心中的強大卻等同於近代的英雄。

假如沒有這份強大，是不可能會邀請要殺死自己的人幫助自己的吧。

運用粒子體研究將人類正確引導至下一個時代的氣概，正存在於他的心中。

西鄉焰被選為逆回十六夜的代理人，或者正是命運。

……因此，才覺得可惜。

「非常抱歉，請允許我鄭重拒絕。您們前往的未來是錯的。而糾正錯誤是我們「銜尾蛇」的使命。」

他以剝開所有人情味的表情宣言。

談判決裂了。那麼接下來只有拔劍才能證明自己的正確性。

纏繞黑風俯視焰的黑天迸發出凍結他人的殺氣。

「西鄉焰……不，請允許我以魔王阿茲=達哈卡稱呼您。若是珍惜您的化身（Avatar）的性命就請現身吧。昨晚的對決就在這裡分成勝負。——還是說，您喜歡單方面的戰鬥？」

焰低下頭，露出悲痛的表情。

不過這個毫無防備的破綻足夠讓黑天行動起來。右手取出圓月輪（Chakram）的黑天瞬間刺向他的喉嚨。

脖子的皮膚被刀刃觸碰的瞬間——

*

西鄉焰消失了。

同時，星空映入眼裡。

黑天越過空間被傳送到森林深處。

「嗚，空間跳躍——！！？」

「遲了！！！」

黑天失去平衡攻擊打空，然後被飛鳥的拔刀斬襲擊。陷入雙重陷阱的黑天無法躲過她的刀刃，被斜著砍了一刀。

正所謂是一擊必殺，是只有出乎意料讓他毫無對策的現在才能做到的奇襲攻擊。

被彩里鈴華的空間跳躍送來的黑天根本無法躲過飛鳥的居合斬，只能零距離被砍中。

「成……成功了！！！」

「奇襲大成功！啊，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鈴華速攻後立即藏進森林裡。大概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決定的吧。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憑飛鳥那平庸的劍術是絕對不可能捕捉到黑天的。

突然奇襲加上抓住對方攻擊的瞬間才能成功的必殺作戰，。

「可……惡……！！！居然，耍這種小聰明……咕，啊……！！！？」

黑風開始暴動。明顯失去了控制。

滿溢而出的黑風扭曲四周的樹木、燃燒大地、捲起風暴，對一切發出無差別的攻擊。

「可，惡……我、我、對我，做了什麼……！！？」

「呵呵。切離了你的靈格和傳承喔。如果你是我們推測的那個人……「詩人黑天」的話，這一擊能完全將你剝離！」

刀放在眼前，飛鳥說出了他的真實身份。正如之前持斧羅摩所說，黑天這個名字本來是指土著神靈。

之後成為了大衛王原型的救世主，史詩「摩訶婆羅多」里的英雄，也是向阿周那講述了「神之歌（薄伽梵譚）」的詩人。

神靈黑天，是持有多個側面化身（Avatar）的強力無比的存在。

從陰影處現身的十六夜把鈴華護在身後，無畏地笑道。

「自稱是黑天化身的人在歷史上也不少。恐怕是成為化身的條件比較容易吧。化身的資格大概就是「僧侶階級之人」，「願意委身於黑天的意志（Gaṅgā）」這種程度而已吧。」

黑天神的化身。

或者說，是被選為黑天的代行者的無名之人才對。

「既然阿周那與黑天存在接點，那麼「神之歌」的存在就無非是講述這兩人的關係。也就是說你這個黑天是為了讓作為聖典的「神之歌」能夠成立才讓神靈黑天顯現的，名為黑天的代行者，這樣想才……比較，合理——」

十六夜的表情慢慢變得陰沉。因為黑天的樣子很奇怪。

從黑天身上溢出的黑風沒有停止。

而且明明切離了他的靈格，卻沒有出現該有的效果。

「……鈴華。回去部落。情況不妙。」

「但、但是，」

「好了趕快走！！！帶上焰和白化病（Albino）的小鬼一起逃！！！」

「知、知道了！」

被十六夜大喝一聲的鈴華縮了縮身子，然後消失了蹤影。

異變正是這個時候出現。

人型的某個存在從阿周那身上剝離開來後，黑風的發生源就轉移到了那邊去。黑髮的青年正是詩人黑天，十六夜和飛鳥立即就理解了。

痛苦的黑天面容憤怒地瞪著十六夜他們。

「你們……你們對我做了什麼！！！那個是靠我和阿周那才能抑制住！！！單憑不是雅利安人的我……如果跟阿周那分開的話，會抑制不住……一切，都會毀滅……！！！！」

並非由於被砍了一刀而感到憤怒。而是由於別的事情，才讓黑天感到激憤。不過——那個連天空的光芒都能遮蓋的黑風究竟是什麼。

至少黑天並沒有操縱黑風的傳承。

「難道說……黑天的身體裡，還藏著另一個存在麼！？」

恐怕，制定了這個計劃的所有人都沒想到吧。自稱是黑天的青年，在自己的靈格中還飼養著別的怪物。

黑風瞬間擴大覆蓋天空，亞特蘭蒂斯大陸被常夜之暗包圍。連大地的吹息都被吸收殆盡的黑風非常不吉。

宛如地獄之鍋被打開，黑天全身噴出黑風。以沖天之勢噴出的黑風之威容，連出資者們（Sponsor）所在的精靈列車也能看見。（紅蓮：原文寫的是阿周那噴出黑風，不過前文已經說了黑風的發生源在阿周那與黑天分開後就轉移到黑天身上，所以估計又是手滑了。）

在亞特蘭蒂斯大陸上空奔跑的精靈列車裡，御門釋天透過窗戶直視黑風。

「……切。果然你是「頹廢之風（End Emptiness）」的發生源麼。」

以神王君臨時的面容，瞪著有所印象的怪物。

十六夜也好、飛鳥也好、耀也好，都由於意料之外的威圧感而興奮地顫抖。

狂亂的風暴中……黑天慢慢站了起來。

他凝視著久遠飛鳥握住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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