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王之歸來 第八章(1/2)
畢竟是新月之夜,森林中被看不見一寸之外的黑暗包圍。
轟轟作響的夜風加速了雲海的流動,星光也漸漸變得稀疏。
或許暴風雨正在接近。風仿佛在這麼訴說。
搖晃的樹木的另一頭,傳來了打破夜晚寂靜的野獸呻吟。鳥兒依賴星光遠飛,為了躲開十六夜的疾走。
奔跑已經過了十分鐘。
跑到遠處山腳的十六夜藏身在類似獵人小屋的地方。
點火取暖,讓白化病少女睡到僅有一張的床上。
另一方面,西鄉焰在火堆前抱膝淺眠,呼吸中顯得有些痛苦。
他受到了很大的精神負擔吧。雖然還想讓他睡一會,但確實沒有時間了。
十六夜緩過氣來,向在正面躺著的焰問道。
「差不多該起來了,弟弟。」
「……。已經起來了,親哥。」
親哥哥。被這麼稱呼的十六夜「呀嘞呀嘞」地搖了搖頭。
雖然沒打算要隱藏,但儘可能希望能在可以乾脆處理的時期讓他知道。
「就覺得你有些奇怪,果然知道了麼。——聽誰說的?」
「聽粒子體研究的負責人說的。說你的血液樣本是我們研究的基礎。」
……啊啊嗯?十六夜的頭上冒出大量問號。
「我的血液樣本?這算什麼。這麼說我是粒子體的實驗體麼?」
「啊啊。應該是人體受精的時候吧,我們基本上跟那些白化病少女是一樣的實驗體。在胎兒時就注入了粒子體的原型再漸漸長大,這是我的假設。」
「……我們?」
「啊啊,我們?」
從愛德華開發部長那裡聽說了父親的研究後,焰立即調查自己的身體。儘管血液中沒有查出粒子體,但自己的心臟里被注入了無限接近於「原典(Origin)」的複製品。
只要粒子流入血中,細胞內的粒子體隨時都有可能進入醒覺的狀態。
「知道了這件事後,不由得就覺得老爸太沒人性了。雖說是與永久機關有關聯的粒子體研究,但應該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他把生命當作什麼了。」
「……是麼。所以才特地打電話來問我麼。」
「嗯。跟相比較之下只是普通成長的我不同,你會不會連實驗體的事情也已經知道了呢,所以就想問一下。你有沒有恨老爸和母親。」
原來如此。十六夜仿佛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似的嘟噥了一句,然後往火堆加入木柴。
客觀看來,逆回十六夜是被瘋狂科學家的父親改造的實驗體。
自幼就擁有不同常人的力量,對認真地審視了這份力量的十六夜來說,已經足以作為憎恨的理由。
但十六夜雖然是激情家,卻自認自己的人生與怨恨無緣。
倒不如說現在知道了更好。由於是門外漢,所以至今都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但加上這個因素後再回想起至今的事情,有很多事都可以聯繫起來。
十六夜肩負著打倒「人類最終試煉」的使命,肯定是因為這個。
「粒子體的實驗體,麼。嘛,事到如今總算理清了事情的關係,就更對老爸怨恨不起來了。放在天秤兩端的是我和全人類,雖然相差無幾但確實還是差了一點。作為兒子,倒不如說該體諒一下老爸的重壓吧?」
「……你說體諒?對那個拿兒子做實驗的沒人性老爸?」
焰睜開了原本閉著的眼睛,瞪著十六夜。
他的眼中有些淚光。
剛十五歲的少年就需要直面這麼多的事實。哪怕是在各種各樣的壓力之下拼死努力的焰也會面臨精神極限的到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但十六夜無視了他的眼淚,有些隨便地回答焰的疑問。
「老爸在研究粒子體之前所寫的論文,你也讀過了吧?那還有什麼想不通的,老爸是真的想要創造「沒有心病的富裕國家」喔?而且還打算用日本作為最新的代表事例,在未來向所有的國家推廣能量轉換技術,等一切都結束後就開宴會慶祝。該說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太像一個活佛了,再多一點愛國心也可以吧……總之,怎麼說。那種男人不得不用自己的孩子來做實驗的痛楚……作為兒子不應該體諒一下麼?」
「……」
事實上,十六夜完全沒有怨恨父母。
正因為是這幅身體才能保住了某些事物。
正因為是這幅身體,才可以貫徹自己的意氣。
對十六夜來說,怨恨雙親才是不合理的。
而且十六夜沒有與家人相處的記憶。歸根到底他根本沒有被賦予那種時間。
他出生後立即就被金絲雀(Canaria)等人拐走。
從他們的話看來,金絲雀說不定是誤會了他是天生就寄宿了「星辰粒子體」的少年。
又或者說,是與金絲雀等人在反烏托邦戰爭中得知的命運有某種重大的偏差。
一切都只有逝者才知道……但只有一點可以斷言。
絕非由於兇惡的思想,才把十六夜捲入命運。
被無數的苦惱和兇惡所折磨的先人們——即使如此依然不放棄——相信最善的未來而行動起來的結果才有現在的逆回十六夜,他是如此確信的。
「所以……老爸的人體實驗與白化病患者是兩回事。老爸他們被殺肯定是因為意見相悖。關於這些事,西鄉焰根本不需要背負。」
「……哼嗯。像這樣總是寵著周圍的人,真的很有十六哥的風格。」
焰擦了擦眼睛,稍稍抬起頭。
雖然眼中還有些鬧彆扭的神色,但能抬起頭已經很不錯了。
十六夜在進入正題之前先聳了聳肩諷刺地笑道。
「沒錯。我的興趣就是全力活用我的高性能肉體和頭腦來寵著周圍的人。你不清楚麼?」
「清楚得很。十六哥無論何時都很溫柔。——不對,不是的。你的溫柔無論何時都只是對社會的弱者,或者是社會立場的弱者。只有僅憑自身無法站起來的人,你才會無條件給予溫柔。會幫助陷入絕境的黑兔的共同體也是這個原因吧?」
被焰這麼指出來,十六夜說不出話。雖然他也有所自覺,但這麼面對面被指出來還是挺羞恥的。這種話題今後能躲則躲吧。
另一邊,焰撓了撓頭髮,嘆了口氣後無力地笑道。
「就是因為我清楚,現在才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如果我說出了打破現狀的策略,十六哥毫無疑問會點頭吧。」
「……嘿誒?」
十六夜探出身體,收起了笑容。
作為正題的代替方案——不必犧牲白化病少女的方法,似乎已經在焰的心中。
「不愧是我的弟弟。那就趕快把那個代替方案說來聽聽吧。」
「別急。在此之前有些事要問你。……十六夜聽完剛才的事後有什麼想法?」
「什麼事?」
「環境制御塔和破局噴火的事。嘛,應該是事實吧。完成粒子體,在全世界建立環境制御塔,向星球全體散布粒子體……這一切都能在十五年內完成,你覺得可能麼?」
「……。嘛,只是建立塔的話不會不可能吧。假如像黑天所說,有犧牲一切的覺悟的話。」
十六夜說出率直的意見。對,只是建立環境制御塔的話是有可能的。
問題是在這期間發生的衝突和犧牲。為了儘可能減輕這些負擔,必將成為各種世界級的支援都是不可或缺的大事業。
「雖然對希臘圈的人很抱歉……如今的權威,對粒子體研究來說是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算總有一天要找出主謀者,也是在拯救世界之後。」
「就是說要講究公開的順序麼。那麼,粒子體那邊呢?」
「那邊就慘了。粒子體研究用普通辦法根本來不及在十五年之內完成。」
「……不可能縮短麼?」
「將其化為可能的就是人體實驗。為此,會有更多的性命被消耗。」
聽到焰飽含憤怒的話,十六夜閉上了嘴。
他立即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個白化病少女還不夠麼。」
「啊啊。必須重複進行臨床實驗。黑天那傢伙會焦急肯定是因為這孩子是少數的成功例,或者是第一個成功例。」
「下一次實驗要用這個白化病少女為基礎再繼續人體實驗。然後用抽出的粒子體來引起事件,再讓焰回收,以此推進研究的權威。」
「之後只要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總有一天就能完成粒子體。——這個循環真是精良到讓人火大。我完全是在研究的最前線跳舞啊。」
焰太不甘心了完全笑不起來。這麼一來「Ev
erything Company」里肯定有了解焰的研究狀況的間諜。
可是這樣的話,至今認為是敵人的對手也有問題。
「那傢伙說過。「天之牧牛」的事件與國際機構有關。……也就是說僅僅為了讓我的研究變得有名,國際機構就傷害了好幾萬人。」
「……說得沒錯。」
焰雙手抱頭低著臉。
他最受衝擊的就是這點吧。明明是那麼痛快地斥責愛德華開發部長,沒想到居然與國際機構有關。
但那個國際機構就算事前得知了世界性的破局噴火也不能發表。毫無疑問會引起世界恐慌。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但是——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為了拯救人類而讓無辜的人受傷,這是不能允許的事情。
真相的黑暗在遠超焰想像的深處。
「那個男人說,「絕對惡」的幼芽之一就是這個女孩子。我也是這麼想。就算用這種方式拯救了世界,這份原罪總有一天必將讓人類的未來陷入危機。正因為是迎接新時代的第一步,才更加必須用正確的形式來獲取勝利。」
「……」
十六夜看著在床上臉頰通紅地睡著的白化病少女。
黑天聲稱她是滋長「絕對惡」的幼芽之一。但那個幼芽並非只有她一人吧。
人類為了生存而必須的原罪集合體。
暴走的權力者和暴走的被害者們。
這雙方的惡意循環不斷增幅之時,將導致「絕對惡」的化身顯現,令最後的魔王甦醒吧。
「……總有一天毀滅,還是十五年後毀滅。大概只有這種不同吧。」
「多種Bad End的結構麼。現實(Real)是個爛作,這確實是個名言啊。」
「別開玩笑了。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麼?」
「當然知道。……雖然零零碎碎,但大致的狀況我理解了。」
然後,焰說不出打破現狀的策略的理由也理解了。
雖然表面不像,但關鍵的地方果然兩兄弟還是一樣的。
十六夜緩和險峻的表情,托著下巴說道。
「不繼續增加實驗體人數的方法。仔細一想還真是簡單。主要就是——讓我這個成功例作為研究材料就行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對。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事到如今只能一蓮托生了。焰的眼中如此訴說。
明明是我的弟弟但還真是老實。與其成為實驗的加害者不如選擇成為當事人,確實很有這個少年的風格。
「真是的。看你那麼嚴肅還以為是什麼事。都沒有時間了就別那麼繞圈子了,我的弟弟啊。」
「我的神經還沒有粗到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輕鬆說出來。十六哥你才是,真的可以麼?會有一段時間要在箱庭和我們的世界之間來回喔。」
冒著風險卻沒有任何回報。如果說有什麼價值,也就只有可以挺起胸膛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這樣真的可以麼。焰如此問道。
十六夜沒有立即回答,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把視線投向在身旁隨著的少女。臉頰依然赤紅,意識也還沒有恢復,但呼吸比今天早上已經平穩得多。證明焰的處理是正確的。
如今隨時都會死的少女,和有強大力量的逆回十六夜。
同樣是實驗體居然會有這麼大差距的結果。他露出了苦笑。
今天早上——她說「不想死」。
在朦朧的意識中,少女唯獨拼命訴說著「不想死」。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在世上沒有任何關聯的她,無意識所求助的對象就是十六夜。
——「救救我」。
年幼的眼中浮出淚水,竭盡全力說出的言辭。在不知道可以依賴誰的黑暗之中,對指尖偶然碰到的對象以全身力氣大叫。
那隻小手緊緊抓住垂落到地獄裡的一根絲線。
本應可以甩開的那隻手,十六夜卻用力握住。
那麼——那麼,就必須回應她。
「畢竟,我都說會救她了。如果在這關鍵時候扔下不管……我會抱憾終身的。」
一生的懊悔等同於死。與其背負那種東西,完完全全把她救出來後就不用擔心那種事情了。
把手輕放在每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她的頭上時——
——突然,幼小的身體開始升起陽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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