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吸血鬼的茶會 終章（1/2）
啞然————……，蕾蒂西亞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站著。
剛才的威嚴消失殆盡。雖然面對面站立著，但睜到最大的紅玉之瞳中沒有任何倒映。
那究竟是多少千年的歷史呢。
榮耀的光輝不剩一絲一毫。有的就只是無盡屈辱和苦悶的歷史。持續觀望了一千年，兩千年後，蕾蒂西亞的靈魂才回到這玉座上。
遊戲的舉辦時間不足剎那。最先倒映在眼裡的金絲雀的樣子跟發出舉辦宣言的瞬間完全一致。
正對面站著的金絲雀察覺到蕾蒂西亞的視線，卻假裝不知。
就這樣沉默站立了五分鐘以上的蕾蒂西亞——握緊拳頭，聲音顫抖地發問。
「……剛才的，是什麼。」
「啊啦，要從那裡開始說明嗎？第一次參加歷史的追憶體驗遊戲？」
「那種程度我知道。可剛才的遊戲不是追憶體驗。我感覺到體感時間——內宇宙與外宇宙的積蓄時間存在差異。不可能存在這種追憶遊戲。」
蕾蒂西亞裝作冷靜懷疑虛實。內容的正確與否暫且不論，剛才的遊戲給了她很大的衝擊。因此蕾蒂西亞拋開內容來質問遊戲本身的錯誤。而且就算拋開內容，可疑的地方也很多。
對追憶體驗來說，若非身體和靈魂均完整體驗的話就沒有意義。因為僅僅知道歷史的話就等同只是在腦海內積累知識。
本來被用在武術傳承等的追憶體驗遊戲，在特徵上，追憶的遊戲體感時間和經過時間是一致的。
導致「積累靈魂經驗的內宇宙」與「物質界中經歷的外宇宙」的經驗時間出現偏差的行為會牴觸「遊戲製作存在時間虛報」這個項目，以致於出現時間悖論遊戲。
「因此，我再問一遍。剛才的遊戲是什麼？為什麼，向我欺瞞歷史。」
最後那句話強而有力。此時金絲雀總算明白了質問的意圖。
「啊啊，原來如此。知道了妹妹遭到那種事，所以就質疑遊戲的真偽麼。——但很可惜。遊戲的項目內已經寫了吧？「保證遊戲內發生的一切皆為史實」。那就是全部。」
「別胡言亂語！！！」
瞬間，蕾蒂西亞為了威嚇而把靈格膨脹起來。
龍之遺影瞬間化為千之槍刺向金絲雀的脖子。倘若下一句不否認的話，就會毫不遲疑刺進去。紅玉之瞳如此訴說。
——冷靜考慮一下，就能明白金絲雀的話中也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若無視時間的矛盾，剛才的遊戲可以肯定是追憶體驗。
不過蕾蒂西亞立即捨棄了那個可能性。不是否定而是捨棄。仔細一看，她嘴唇發青，指尖顫抖，眼中陷入恐慌。但那也是理所當然。假如剛才所見，體驗的歷史是事實的話。
貶低了妹妹的——族人的，不是別人正是蕾蒂西亞。
那種事實，令她的心難以承受。
「說實話！為什麼要欺騙我！？為了名聲！？還是某人的指示！？」
「才沒欺騙您啦。剛才的遊戲是使用了「模擬創星圖（Another Cosmology）」的默認機能，讓您心中所經過的一秒的定義出現一點偏差罷了。把世界的剎那在您心中延長至千年。本來是為了在不改變能源量的情況下改變加速度的力量。——就像這樣。」
金絲雀的手腕輕輕一彎後，「咻」地響起一陣破風之聲。
同時蕾蒂西亞的臉頰被一塊小小的碎片掠過。那速度不同尋常。輕鬆匹敵第一宇宙速度的碎片飛來，撞到玉座上後落了下來。
蕾蒂西亞大吃一驚，但並不影響她的思考。剛才的現象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和神秘，她很快就理解了。
「不、不可能……！並非讓物質加速，而是更改一秒的定義從而加速物質……！？那種事，」
「啊啦，也不是那麼罕見的事情啦。埃及神群的宇宙觀中根據氧氣重量的不同來區別外宇宙，不是嗎。這個箱庭內也一樣。「不必燃燒氧氣就能點燃的寶珠」，「僅僅依靠葉子中吸收的水分就能造出河川的大樹」。無視物質界法則並顯現的這一切均是宇宙觀的規則與外宇宙發生差異才得以存在吧？我也只是做了相同的事而已。……嘛，我手上的還在設計階段就是了。」
金絲雀愉快地歌詠。但相對地，蕾蒂西亞就沒那麼鎮定了。
所謂的宇宙觀，就是神群的奧秘。其處於遠超全能領域的位置，是連主神們也無法出手的禁斷之力。
而這個女人居然說「正在製造」與其匹敵的力量。若是擁有如此程度的力量，那蕾蒂西亞感覺到的矛盾也能理解了。
「……那麼，剛才的遊戲，」
「嗯。真真正正且沒有一點虛假。是您的妹妹所經歷的吸血鬼的沒落記錄喔。」
問答的最後，蕾蒂西亞接受了這個事實。
咔啦，響起清脆的聲音，千之槍掉落在地上。
蕾蒂西亞也同樣無力地坐到玉座上。臉色青白，嘴唇紫黑，眼中完全失去光芒。手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雙手掩面。眼瞼裡面浮現的，是妹妹那全身長出鱗片，變得醜陋的樣子。
曾經美麗的金髮如脫色的大蛇般粗糙。
曾經精緻的紅色嘴唇裂開至耳邊，長滿尖牙。
縱使被書寫醜聞，樣子變得醜陋，妹妹依然身為一族之王而奮鬥了。
若是如那天出現的詩人所言，把詛咒推給蕾蒂西亞就好了……拉米婭和族人，明明發生了這種事依然想要守護她這個魔王的名譽。
「——皇姐，並非如詩人所歌詠那般的怪物。」
無數次重複的信賴話語。
對嘲笑他們之人的憤怒當然存在。不過在此之上的，是對自己的不可原諒。因為毀滅吸血鬼一族的並非叛逆者，而是愚蠢魔王的愚策。
「……啊，嗚……！」
覆蓋臉頰的右手變得濕潤。那並非之前的悲傷之淚。而是悔恨的淚水。感情的表露方式，就只剩下落淚了。
滿溢的後悔雖非十分深沉，卻也無法言喻。無言以喻就是這種情況。連該向誰謝罪，如何謝罪都不知道。如果死能補償的話百萬次也願意。然而她不覺得自己能夠補償任何一點。
希望有人來責備自己。
希望有人來制裁自己。
但這只是奢望，仿佛如此敘說的金絲雀靠近她譴責道。
「很可惜，這世上不存在制裁你的法律。我想誰也無法裁定你的罪業。因為能夠制裁你的國家，已經不存在於世上了。」
「——……」
在箱庭中消滅的共同體，其名字從過去至今均會被消滅。蕾蒂西亞的「契約文件」上缺少了組織名就是這個原因。
「……真傻啊。我說你就不該復仇。不該墮為魔王。哪怕家人被殺，民眾被殘殺，但若能為了倖存的同伴而把那份懊悔埋藏心裡——吸血鬼一族，或許就能創造出最後的傳說。」
然而，做到這一點的並非蕾蒂西亞=德克雷亞。
而是身為妹妹的公主，拉米婭=德克雷亞。
把吸血鬼受到的全部哀怨埋藏在五臟六腑中，她陷入永遠的沉睡。
「……我，該怎麼辦？」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我反過來問你，你想怎麼做？」
誒，蕾蒂西亞驚訝地抬頭。但反而是金絲雀對她的反應比較驚訝。
「我……想做的事？」
「對。我的目的已經完成了一半。想知道的事情在探索王墓的時候就搞定了，現在的話可以隨便開個空頭支票喔。……啊，我的目的不是盜墓，所以別誤會喔？我只是去安葬你父母的亡骸而已。」
「父皇和母后的……可是，他們被太陽光燒成灰燼，」
「是沒錯啦。所以我把附著灰燼的城牆拆下來並祭奠了一下。畢竟再怎麼說那樣放著不管也太可憐了。另外由於不知道當時吸血鬼的宗派，所以只是辦了個銘字的簡略儀式……難道說，是我多管閒事了？」
金絲雀抱著些許不安問道。是覺得自己做了不需要的事情了吧。
但蕾蒂西亞睜大眼睛，受到了與剛才不同的衝擊。
——她的父母被釘在城牆上，被太陽光燒死。然後其灰燼就一直留在城牆上。
那是沒有安葬，甚至剝奪尊嚴的處刑。
……至少，蕾蒂西亞是這麼想的。
但這個女人收集父母的亡骸，將他們當做王族追悼，並把骨灰安葬到王墓中。讓他們的名字與過去的王族安放在一起。這並非把吸血鬼當成怪物，而是作為智慧種族的安葬。單憑這一點，就能感覺到她與把吸血鬼當做玩具的詩人不同。
這真是，何等的愚蠢。有空閒沉睡的話，應該有時間去安葬同志們的吧。
仰望天空的蕾
蒂西亞慢慢從玉座上站起來，靜靜地開口道謝。
「對您安葬父皇和母后一事，我打從心底表示感謝。謝謝您，金絲雀閣下。」
「不用謝。那麼，還有其它我能做的事嗎？」
「啊啊。或許會花費很多功夫，但我希望能把其他同伴的亡骸也安葬起來。……那個，能拜託您嗎？」
「可以。那點事我樂意效勞。不過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金絲雀笑嘻嘻地問道。蕾蒂西亞對此有點遲疑。
現在的她無法離開空中城堡。能實現多少願望她也心知肚明。報酬無非是她的頸上人頭和城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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