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vatāra再臨 第四章（2/2）

阿斯特里歐斯張口結舌，眼神不斷亂飄，接著戰戰兢兢地壓住嘴巴，滿臉苦悶神色。原本默默看著白額虎的他移動視線瞪向掌心，像是在仔細思量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也對，沒錯，你說得對。我究竟在說什麼？就算民眾遭到波及，也跟身為怪牛的我無關，剛才那些並不是彌諾陶洛斯該說的話……不……」

阿斯特里歐斯閉上嘴，似乎想要深入斟酌自身發言。

基本上，所謂的怪物是指擁有意向性的災害。

之前提過的佩利冬正是合適的例子。

佩利冬是基於「殺人」這種本能與理由而存在，而不是基於「為了生存而要殺死其他生物」。然而他們如果要享受生命，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殺人。若問殺人種不殺人是否還能活下去，毫無疑問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關於這點，也可以套用到彌諾陶洛斯身上。

身為迷宮怪物的彌諾陶洛斯雖然是食人種，但也絕對不是不吃人就無法生存的種族。

考慮到生存所需的必要營養價值，反而可以斷定那是效率較差的做法。

即使如此，彌諾陶洛斯依然做出吃人犯行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吃掉擁有靈魂的生命體」的冒瀆行為具備怪物性，而它擁有的靈格正是依附在這種怪物性之上吧。

「——對，我沒有錯。彌諾陶洛斯並不是殺人種，而是食人種，所以不應該做出與食人無關的殺人行為……別講那種會讓人混淆的言論，仙虎。我根本沒有弄錯任何事。」

阿斯特里歐斯憤憤地責備白額虎。

白額虎雖然看穿了他那近似苦惱的想法與已經扭曲的合理性，依舊不帶感慨地表達歉意。

「是嗎，那真是失禮了。你的確沒有弄錯，我以後會避免隨便多管閒事……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維持現狀可難以入侵喔？」

兩人回歸正題，目前的問題是該如何攻入眼前的巨大移動堡壘。

精靈列車仍然受到「天之牡牛」的猛烈攻擊，速度卻沒有放慢。雖說若和星獸的奔馳相比，這速度根本不足掛齒，然而無法確定對方還藏著什麼樣的王牌。兩人都想避免因為掉以輕心而遭到反擊或是放走對方的醜態。

阿斯特里歐斯自身不願使用模擬雷霆的必殺一擊，臉上卻掛著似乎還有勝算的無畏笑容。

「關於這事，我有個想法。」

「哦？願聞其詳。」

「總而言之，我只要以彌諾陶洛斯的身份舉辦正常的遊戲，和那些傢伙戰鬥就行。所以你不覺得就算我們沒有進去，乾脆讓對方自己出來會比較快嗎？」

阿斯特里歐斯露出殘虐的笑容。以白額虎來說，如果那種情況能實現當然是正合己意，因此他以視線反問要怎麼做。

於是阿斯特里歐斯從懷中拿出一把小型的祭祀用雙刃斧。

白額虎立刻看出那是強大的恩惠——不過，他突然踏著大氣遠離精靈列車。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還是做出反應的阿斯特里歐斯也隨即掌握事態。

精靈列車的車頂裝甲開啟，出現弩炮。

「對方要攻擊了！快做好準備，怪牛！」

聽到白額虎的警告，阿斯特里歐斯做出備戰動作。如果這玩意兒的性能和之前遇過的弩炮相同，那麼就算避開，箭矢肯定也會繼續追擊。

除非事先做好必須擊落所有箭矢的心理準備，否則難以應付。

阿斯特里歐斯用單手拿著雙刃斧，另一隻手抓緊白額虎的毛皮，擺出應戰動作。

響起大概是用來下令同時掃射的銅鑼聲後，弩炮的箭矢突破風雨被射向這邊。總共有十二發，但是直直飛來的卻只有三箭。這種水平，要打落根本是輕而易舉。

即使立刻再度裝好箭矢射擊，其中以直線前進的比率卻跟剛才大同小異，實在讓人看不下去。知道對方憑這種程度的戰鬥力就來挑戰自己，阿斯特里歐斯已經顧不得生氣，反而覺得傻眼。

只有裝填、射擊的速度值得稱讚，這種表現根本和外行人沒兩樣。

隨手打掉弩炮的箭矢後，阿斯特里歐斯立刻分析出敵人的戰力和狀況，開口鼓舞自己。

「在這場雷雨中使用弩炮攻擊真是失敗的選擇！這種水平的技術，就算要幸運打中我都不可能！你們就反省著自己的不成熟，然後成為Keravnos的斧下亡魂吧！」

阿斯特里歐斯踢了一下白額虎的腹部，指示他靠近弩炮。既然車頂出現了弩炮，就代表那裡有開闔用的門扉與升降機。

白額虎立刻理解阿斯特里歐斯的意圖，沖向在車頂出現的弩炮。憑他的強大腳力，要破壞弩炮並殺死射手根本是一眨眼的事情。

以聲音都被拋下，暴風都被追過的迅速腳步接近敵人後，白額虎露出利牙襲擊弩炮。然而他的牙齒——只是很無奈地撕裂虛空。

「唔？弩炮消失了……！」

沒錯，消失了。

——整台弩炮完全消失。先前負責發射第一箭的弩炮就像是變了什麼戲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連同射手也一起煙消雲散。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白額虎沒能煞住，他開始在車頂上滑行。

畢竟車頂已被雨水淋濕，再加上爪子也沒辦法卡進金剛鐵製的裝甲。無法停下的白額虎用後腳踩踏大氣後才好不容易停止，然而現在他不應該這樣做。

阿斯特里歐斯踢著白額虎的腹部大叫：

「別停下來！我們被包圍了！」

聽到阿斯特里歐斯的斥責聲，白額虎才總算注意到。

不知不覺之間，最初那九發應該飛往偏離方向的箭矢已經從四方圍住了他們。雖然無法確定那些箭矢是靠著什麼樣的軌道回到此處，但除非是具備了近乎必中的恩惠，否則不可能讓他們陷入這種狀況。

阿斯特里歐斯和白額虎反射性地打落四發弩炮箭矢，然後閃開剩下五發。接著和轉換方向的箭矢拉開距離，調整成能從正面迎戰的姿勢後，將所有箭矢全數擊落。

箭矢的速度本身對白額虎和阿斯特里歐斯都無法造成威脅，但追擊性能是個麻煩，數量更是最棘手的問題。再加上和通常的箭鏃不同，弩炮的箭矢粗重巨大，只要被直接擊中一次，必定會受到重傷。

（……不，該追究的重點不是這部分。基本上，一開始就射偏的弩炮箭矢應該沒有發動追擊而是飛遠了才對。）

儘管也有能無條件發動必中追擊的恩惠，然而那麼強大的恩惠不可能大量製造。明明最初並未確實瞄準，卻還能鎖定對象攻擊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還有，先前弩炮消失的狀況也讓他感到在意。畢竟天上還有蠢蠢欲動的「天之牡牛」，在這種狂風暴雨中把弩炮升上車頂是一種愚笨的作戰。

毫無疑問，敵人的恩惠有什麼機關。

然而阿斯特里歐斯沒有時間解開這個謎題，因為車頂出現無數的弩炮和射手。

與先前不同，現在雙方距離相近，即使在暴風雨中，要瞄準也不是難事。敵人才剛現身，立刻全面展開射擊。

白額虎提升高度，從上空迎擊弩炮箭矢。

這次的弩炮並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射出無數箭矢，打算靠著迅速發射和大量攻擊來一口氣解決他們。原本沒有可能被推翻的不利戰況，逐漸演變成雙方的拉鋸戰。

*

——「Sun Thousand號」，列車最後方的武器庫。

久藤彩鳥規劃的戰術獲得了超乎想像的成功。

車廂內一整排的弩炮依舊對著虛空，隨著號令不斷射擊。然而車體並沒有被弩炮的箭矢貫穿。

原因就是——擁有「物體轉移（Apport Asport）」的彩里鈴華站在弩炮的角落，舉起右手把被弩炮發射的箭矢轉移出去，送往敵人面前。

「好厲害！鈴華好厲害！」

「弩炮消失了！箭矢也消失了！」

呀啊♪群體精靈們邊大叫邊跳來跳去。

彩鳥肩上的拉普子Ⅸ也很佩服地連連點頭。

「真……真是驚人，居然可以不必用手直接碰觸就進行空間轉移！我過去曾經見識過許多轉移，但是能夠不接觸對象就轉移的人應該只有馬克士威妖一個。」

「嗯，雖然好像有幾個條件，不過這是極為強大的轉移能力。」

只是，彩鳥也沒想到能配合得如此完美。

彩里鈴華的恩惠——「物體轉移」最特殊的地方有兩點。

一、「能夠轉移沒有直接碰觸到的物體」。

二、「轉移後的物體不會失去動能」。

只要朝著敵人轉移弩炮箭矢這類遠距離攻擊武器，不管是想包圍對方還是要針對死角攻擊都不是難事。不需耗費功夫搬運弩炮，也不會在使用升降機時出現破綻，可以安全撤退。

鈴華這個「位於右手延長線上的東西」可以被「自由轉移到左手延長線上」的恩惠，在轉移系的恩惠中也具備非凡的戰術性。而彩鳥告知鈴華的作戰計劃，是要她「利用『物體轉移』來移動遠距離攻擊武器，發動多角度的攻擊」。

這就是車頂那一場攻防的真相。

只要對象位於延伸出去的直線上，甚至可以干涉飛行物體和封閉空間，可說是一種犯規能力。與其靠個人能力來活用，彩里鈴華獲得的這個恩惠更擅長對應集團戰鬥。

「不過現狀應該算是頂多只能爭取時間吧。真希望現在手邊有『Perseus』的隱身恩惠，就可以借給她了。」

「這是一個非常棒的提案，如果有下次機會，請務必考慮一下可行性。」

如果隱身和遠方轉移這兩種恩惠能夠配合，肯定會創造出一個無敵的參賽者。

進入拉鋸戰後，鈴華為了確認狀況而瞬間轉移到遙遠上空，接著立刻回來。她甩了甩稍微被淋濕的頭髮，握起拳頭報告戰況。

「好厲害好厲害！現在真的演變成小彩預言的發展了！」

「不，真正厲害的人是鈴華喔。我只提了一次作戰計劃，沒想到你居然能完美執行。」

彩鳥臉上露出半是佩服，半是訝異的苦笑。

「但是鈴華，為什麼你沒有在第一波攻擊時就直取要害呢？憑你的恩惠，應該能夠殺對方一個出其不意吧？」

「是做得到啦……不過我覺得一開始故意展現出一點失敗，說不定可以讓對方掉以輕心並衝過來。你也知道我這恩惠的有效範圍最多只有一百二十公尺，要是被對方逃走，那不是很傷腦筋嗎？所以我想讓對方主動靠近會比較好。」

這就是所謂的女性力量！鈴華得意地豎起食指。

儘管她的發言完全歪題，彩鳥卻覺得宛如醍醐灌頂。她向來認定靠精巧細緻的技術與戰術來對敵人發動全面攻擊才叫作戰鬥，這種故意展現出不成熟破綻的提案恐怕是她完全無法想到的點子。

「我想不久之後還是會被敵人看穿機關，不過暫時可以爭取時間。只要趁現在進入靈脈，就能開始超加速並甩開對方。」

「……是嗎，小彩你懂得真多。」

鈴華不經意的笑容和發言讓彩鳥心跳加速。

剛剛彩鳥失言了。考慮到至今的言行，其他人遲早會發現她和箱庭有關……正確說法是，已經快要沒辦法保守秘密了。再這樣下去，不但彩鳥本身很難行動，有秘密瞞著鈴華和焰更是讓她最過意不去的事情。

彩鳥轉過身子像是意圖掩飾，接著把拉普子Ⅸ交給鈴華，開始往前方車廂移動。

「鈴華、拉普子Ⅸ，這裡就拜託你們了。我去謁見一下女王。」

「咦？噢……好，你一個人去不要緊嗎？」

「嗯。萬一遇上危險，請去找黑兔小姐求救。因為在這輛列車中，她是遠遠超過其他人的最強戰力。」

彩鳥笑著留下這些話後，離開最後一節車廂。

她臨走之際的發言讓鈴華驚訝得半張著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鈴華一定是認為，與其找那麼年幼可愛的兔耳少女求救，更應該依靠雖然吵鬧但還是很努力的的夏洛洛吧。

彩鳥看出鈴華這種心情，輕輕笑了。

身為軍神的眷屬，被稱為「箱庭貴族」的黑兔只要認真戰鬥，要守住精靈列車想來是輕而易舉。然而既然她真正的職責是擔任裁判，那麼非必要的請託並不妥當；無論是基於戰士身份還是參加者身份，也都會很沒有面子。

堅守旁觀立場的行動已經來到極限。

久藤彩鳥也必須面對——握起自己武器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