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1/2)
時間來到八月了。
我們仍然維持著透明的來往關係。透明的意思便是指一如往常。而所謂一如往常,換言之就是直到七月為止的我們所有一切。
飯山偶爾會出其不意地偷親我。明明說什麼沒接過吻,卻簡直像是對時機和手法瞭如指掌一般,一整個習以為常的樣子。就連舌燦蓮花的我,也唯有這件事無法好好地反擊她。那種時候,飯山便會在極近的距離之下望著我的雙眼,咧嘴而笑。
「居然一臉誇耀勝利的表情。」
我回敬了一次那張得意的模樣後,如此說道。
「內內呀,僅有這種時候臉龐才會紅冬冬的呢。」
飯山仍在竊笑著。
「囉嗦耶,你自己還不是很紅。」
「很紅呀,因為人家在害羞嘛──」
實際上一點也不紅,飯山總是一臉蒼白。
我們並沒有天天見面。反倒是飯山她會因為和片柳她們碰頭,或是和父母親出門,還有其他各種事情而忙碌。我半傻眼地跟她說,真虧她有辦法在可能發病的狀況下──知情的父母和我姑且不論──和片柳她們出去,得到的回應是飯山基本上都選擇八成不會定期發作的日子外出。她說自己很重視友情,經常把我晾在一旁。沒和飯山見面的時候我閒來無事,偶爾會自己單獨出去看電影。可是不論如何,我腦中依然淨是在想她的事情。早上醒來後,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她。
自從我倆旅行的那天之後,至少飯山沒有在我面前發病了。旅途中她交給我保管的藥我原封不動地留著,只要和她出門必定會隨身攜帶。值得慶幸的是,餵她吃藥的機會並未到來。
*
進入八月後的第一個雨天,我因為開放校園股長這件都快遺忘掉的差事被叫到學校來。這是為了接受說明,了解自己在不久的八月中旬那個活動里,實際上要在什麼地方從事何種工作。我久違地穿制服到學校來,發現飯山也睽違已久地紮起了馬尾。然而,她並沒有穿著白色開襟衫。這令我莫名地感到開心。
說明會本身大約一個小時左右便告終,於是我們決定一道回去。回程的路上依然在下雨,我依舊撐著透明的塑膠傘。飯山則是拿出了小把的水藍色摺疊傘,俐落地將它撐開來。
「哎呀,和國中生碰面感覺會緊張呢。明明我自己在數年前也同樣是國中生呀。我有辦法做好接待的工作嗎?」
排給我們的班,是在迎賓櫃檯分發手冊及會場導覽。時間是上午約兩個鐘頭。
「嗯,沒問題吧。因為你的外在條件很好啊。」
「這什麼意思呀?我的內在也很棒好嗎?」
「夢話就去跟周公說吧。」
至少我不會想讀一所由二度意圖尋死的人擔任接待人員的高中。
「內村同學你才是,你的外在條件不太優,不要緊嗎?」
「如果強顏歡笑無妨的話,兩小時左右還過得去啦。」
「可是就算你掛著笑容,眼神也是了無生氣呀。」
「那是天生的,我無能為力。」
天空中的雨勢愈來愈強了。來的時候原本只是普通的水泥窟窿之處,已經積成了一灘水窪。波紋陸陸續續地在泛著黑色的水面上產生又消失。注意到我停下腳步後,飯山也蹲在水窪前面。
「我去查過潮土油了。」
飯山像是回想起來似地說。
「那你知道意思了嗎?」
「嗯。」
下雨後,由地面裊裊升起的奇妙氣味。這個詞原本是出自希臘語的樣子。Petra是岩石的意思,而Ichor則是流竄在神祉體內的物質。應該要翻成「石神的血腥味」嗎?聽來好像很誇張,這個比喻卻相當貼切。
並非雨神之淚的味道,而是石神的血腥味。潮土油的氣味確實有這種感覺。
「總覺得你的血也會有那種味道耶。」
「我又不是神明。」
「你很像石頭呀,內村同學。」
見到飯山咯咯發笑而感到憤慨的我,將臉別到其他地方去。
有隻貓敏捷地穿過馬路。由大馬路那邊緩緩轉彎過來的卡車,輕輕濺起了水窪里的水。有潮土油的味道飄上來。總覺得好像有鋼琴聲,是蕭邦的《小狗圓舞曲》。
八月的世界很和平,既平穩又安然無事。我身旁有個企圖自殺的少女,簡直就像是騙人的一樣。我以為,有個大腦即將毀損的少女這件事根本是個謊言。
我在平時的習慣下將手插進口袋裡,而後小小地「啊」了一聲。面對歪頭不解的飯山,我直搖頭表示「沒事」。其實事情可大了。我把隨身碟和藥錠給忘了。
「咦,是內村嘛。」
我才想說是認識的聲音,結果發現是撐著洋傘的片柳和橫田站在那兒。只見她們穿著便服,看來並非有事到學校來吧。
「你在幹嘛……呃,怎麼,是開放校園股長呀。」
片柳發現我後頭的飯山,便逕自釋疑了。飯山注意到片柳後,望向我這邊說:
「『是你的朋友嗎』?」
《小狗圓舞曲》戛然而止。
只有我在一瞬間理解了狀況。片柳眯起眼睛,問了句:「小直?」飯山則是一臉傷腦筋的模樣再次看向我。唯有我清楚現在的情形。
就算我身上帶著藥,若要問我是否能讓她當場吃下並矇騙過片柳,我想八成辦不到吧。儘管如此,並未攜帶藥品一事,仍令我比平時失去了幾分冷靜。
「抱歉,片柳同學。下次再說。」
我抓住飯山的手腕試圖邁步疾奔,可是片柳卻抓住了她另一隻手。
「等等,那是什麼意思?小直,你怎麼了?」
我到這時才曉得,片柳對飯山而言是個比想像中還好許多的朋友。這是因為,片柳並非先對飯山彷佛不認識自己的舉止感到生氣或困惑,而是關心著說出這段奇妙發言的她。飯山之所以沒對片柳坦承自己的秘密,或許正是因為她們的交情如此要好之故──然而……
「放開我!」
聽聞飯山格外尖銳的嗓音,嚇一跳的片柳鬆開了手。我趁著這個空檔拔腿而出。即使我沒有牽著手,飯山依然跟了上來。我們倆在被雨淋濕的柏油路上死命狂奔,試圖甩開由後頭追上來的片柳及橫田她們的呼喚聲。
事情不妙了。
居然偏偏被片柳目睹病發的狀況。
我的心臟仍猛烈跳個不停。
不,迄今沒有東窗事發,反倒該說真是個奇蹟。飯山說過近來發作的頻率變高了,真虧她能夠隱瞞到現在。
「飯山同學,你有帶著藥嗎?」
聽我這麼問,氣喘吁吁的飯山便望向我這裡。
「……剛才那些女孩是我的朋友?」
「對,是同班的片柳和橫田同學。」
飯山狠瞪著我。
「你幹嘛要逃呢?害我以為是不是危險人物,跟著你一塊兒逃跑了。」
她似乎很生氣,於是我開口抗辯。
「她們不是什麼危險人物,是和你交情很好的女生。可是,她們不曉得你腦部的事情。所以我想說,總比被她們知道要來得好。」
「……一旦逃跑還不是一樣。」
下次見到她們的時候該怎麼辦好──飯山低聲呢喃道。我有些無法釋懷,但總之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抑制飯山發病。
「飯山同學,總而言之你先吃藥吧。」
飯山再次死瞪著我瞧。
「內村同學,你為什麼沒有帶藥來呢?」
「……今天我忘記了。」
我老實地招供了。飯山凝望著我的雙眼好一陣子。
「……忘記了。這樣。」
飯山從包包里拿出自己的藥,再由PTP泡殼包裝里擠出。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你要吃這麼多嗎?」
「不吃這麼多,就沒有效果呀。」
她神色自若地說完,結果用了將近半份包裝的藥錠,在掌心裡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不像旅行那時有顧慮到我的餘力,感覺也是因為她的內心有所動搖。
飯山和著水把藥錠大口吞了進去,我便察覺到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慘白了一些。不曉得是因為難吃,還是副作用立刻就產生了。無論如何,我的心中就只有不安。
「要找個地方休息嗎?不知道喝咖啡要不要緊?」
「咖啡因不行,會讓我更難受。」
不過,我想先找個地方坐坐。
飯山一臉痛苦地如此告知,於是我開始在腦中搜尋附近的咖啡廳所在位置。
車站周遭的咖啡廳很有可能會再度撞見片柳或同一所高中的學生,坦白說我並不願意,可是也不能帶著臉色鐵青
的飯山繞太遠。最重要的是,雨勢變強了。我們在前往車站的同時,走進最先發現的一家小小咖啡廳。我點了咖啡,而她則是牛奶。飯山雙手捧著熱牛奶的杯子,在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嘴唇變得更蒼白的情況下,像是貓兒般小口小口舔舐著。
我們倆很罕見地沒有對話。飯山的身體狀況當真很差,我對此感到內心動搖。所謂的藥劑多半都是這種東西。為了抑制或驅動某物,連多餘不相干的地方也會影響到,很難只針對一個地方產生恢復效果。畢竟醫學並不是魔法。飯山的病狀是以相當強烈的藥錠抑制發作,其副作用似乎不是一般的藥劑可以比擬的。飯山最後甚至停下了一如字面所述以舌頭舔著牛奶的動作,很難受似地趴在桌上。
「你好像……很不舒服。」
飯山將額頭按在桌上,搖了搖頭。
她曾經說過,自己先前都是吃藥度過校園生活。就連我也曉得,青春年華的女孩子往往會有身體不適的時候。飯山也不例外地偶爾會休息不上體育課或是到保健室去,但我不覺得有特別頻繁。她便是如此隱瞞到現在的吧。她從未在別人面前,表現出如此煎熬的模樣。
「總覺得……對你很抱歉。」
飯山稍稍抬起頭來看向我。雖然不發一語,不過我曉得她在問「抱歉什麼」。
「呃……我是在想說,我真的沒能為你做任何事。」
飯山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頭。
為什麼會是我被安慰呢?忘記帶藥,讓片柳她們起疑心,只能眼睜睜看著飯山在眼前受苦的我,為何會受她安慰?
我握起了飯山變得冰冷又蒼白的手,她又再度趴到桌子上去了。我那杯未曾動過的咖啡逐漸涼掉。
過了五分鐘左右,飯山說要去洗手間便離開了位子。雖然她走路搖搖晃晃的,不過有好好打開女廁的門,進到裡頭去了。
我終於拿起了徹底涼掉的杯子,緩緩地將微溫的咖啡灌進胃裡。我根本喝不出味道來。反正只是要價數百圓的常見烘焙咖啡。
明明我應該早就知道了。
飯山直佳並不尋常。她抱有缺陷,並不是普通人。今後她的症狀會漸趨嚴重。是我開口告訴她「即使如此,你也要活下去」的。是我對她提出了殘酷的要求,要她「就算腦部受損,也要繼續走下去」的。然而──我卻忘了藥錠?自己的愚蠢真是令我錯愕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你究竟是何時開始變成一個這麼悠哉的傢伙了啊,內村秀?旅行時在飯山的顧慮下,讓我失去了危機意識。那天她不讓我看到自己飽受折磨的樣子,所以我才不用親眼目睹。這個我知道。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後知後覺地理解到,那真正的意義和價值所在。我明白,她的貼心超乎我想像的重要。
我腦中某處認為,她的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糕。只不過是在幽靈教室見到的那一幕過於慘烈,平時更加輕微。旅行的時候也是,我心中某個角落覺得她的症狀沒那麼嚴重。可是,事實並非如此。那是飯山的標準狀態。然而,我卻──
我以和飯山相異的理由趴在桌上。
──偽善者!
我的腦中響起怒罵聲。
我該不會是陶醉於救不了她的自己吧?我是不是自以為悲劇主角啊?我當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我好想死掉。這不是一句可以輕易說出口的話語。明明三番兩次要飯山活下去,我又有什麼臉說自己想死呢?儘管如此,我依然萌生了一死的念頭。我好恨、厭惡、討厭自己。討厭到骨子裡。乾脆就讓我的腦袋壞掉不是很好嗎?
「……唉。」
大大地嘆了口氣的我,抬起頭來。
我含住一口咖啡,緩緩吞下肚之後做了個深呼吸。
總之,今後我得更振作一點才行。不能忘記帶藥和隨身碟,還要想辦法處理片柳她們的事情。之後,我要儘量多多陪伴她。這應該是內村秀唯一做得到的事才對。
我凝視著空空如也的咖啡杯,而後望向對面的位子。幾乎沒有減少的熱牛奶,已不再冒著蒸騰的熱氣。飯山她還沒有回來。當我想說「她去得還真久」而窺視洗手間的方向時,店員便大聲呼喊著。
「客人,您沒事吧!」
我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聲音是從洗手間的方向傳來的。
明明我起身很迅速,前往洗手間的腳步卻是遲緩到驚人。那兒有少許人在圍觀,我看不太清楚。我撥開人群前進,而後看向現場。
飯山她吐了。
「飯山!」
我像是掙脫了束縛似地飛奔而去,抱起飯山的身子。臉色鐵青的飯山在我一抱之下又吐了,將嘔吐物灑得我整片胸口都是,傳來一股酸味。我毫不介意地搖晃著飯山。
「飯山!飯山!」
「請冷靜一點,您是她的朋友嗎?我剛才已經叫救護車了,就暫且讓她安靜地休息吧。最好不要太過劇烈地晃動她。」
這名女店員雖然年輕,語調卻很沉穩。我便像是被潑了一頭冷水般噤口不語。
飯山沒有體溫。她的身體好冷,簡直像是冰塊一樣。我很難將這個冰涼又柔嫩的物體認為是飯山。照理說應該纖細且輕盈的身軀,如今變得沉重不已。飯山又再度嘔吐,穢物沿著我的手臂流淌而下。她幾乎把胃裡頭的東西都吐光了,嘔出來的只有胃液。或許她在洗手間也有吐。
遠處鳴響著警笛聲,讓我知道是救護車接近而來了。店門開啟後,救護員們便匆匆過來,並和店員交談了兩三句。他們向我臂彎里的飯山說了些什麼,還有向我做了某些確認,可是腦袋打結的我根本無法做出像樣的回應。每當對方提問,都是由店員小姐代替我說明。
不久後,救護員試圖從我懷裡帶走飯山,我便反射性地加以抗拒。他們對我說了些話,按住我的手臂。飯山要離開了,要跑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了……這時,飯山忽地抬起頭,以朦朧的雙眼看著我。
我確確實實地聽見了她喃喃說著:「沒有『啊──』。」
*
飯山就這麼被送到了醫院去。那裡的人聯絡她的監護人並告知她的狀態後,飯山就被轉送到平時就診的那間醫院去了。我是在很後來才知道這件事。那天我只能追趕到第一間醫院,其後就失去了她的下落。無可奈何的我,只好踩著沮喪的腳步回家了。
我有試著撥打飯山的手機好幾次,可是都沒有回應。我不曉得她的電子郵件信箱。早知道事情會這樣,就該先問過她的。明明電腦也可以傳送郵件,我卻認為「反正不會寄」而不曾詢問。平常我們幾乎沒有互相聯繫。我也不喜歡她打到家裡來由父母接聽,因此基本上我只有在住家附近的公共電話打給她。我從那座電話亭走了出來,之後便搖搖晃晃地打道回府。聽到母親當真擔心地說「你的臉色好像很差」,我便逃也似地躲到房間裡。
藥物的副作用。
即使我明白,但那根本已經是病了。就像是為了抑制發病的藥劑,又引發了別的病症一樣。
她抱著那樣子的缺陷,究竟是如何度過校園生活的呢?就旁人的眼光來看,她似乎很樂在其中。可是在那張燦爛的笑容背後,她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懷疑自己的記憶,並避開別人的耳目,吞下效果十足卻有強烈副作用的藥錠。將這份苦楚隱藏在肚裡的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同學的呢?
我要自殺尋死。
我活得好累。
這個答案,就是那份遺書嗎?
對一切感到筋疲力盡,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所以才會想拋棄生命嗎?縱使活下去,她的時間也所剩無幾,僅有絕望無比的未來在等著她。我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自殺的理由,她也不曾提過。然而,我覺得現在它再清楚也不過地攤在自己眼前。
這便是那顆隨身碟的真相。
她曾想尋死的理由。搞不好現在仍想一死的理由。
倘若要受到這樣的折磨,或許一死百了還比較好。
往後的人生,她腦中的一角鐵定會一直帶著此種念頭吧。她將會和這樣的想法及痛楚奮戰下去,隻身一人反抗著。受我唆使、被我奪去隨身碟、以我這條命作為人質,善良的她接受了偽善者的要求。她在僅能袖手旁觀的我面前,不斷被惡魔侵蝕著身軀,最後什麼也想不起來,和腐壞的大腦一同枯朽。這樣的她,究竟會被什麼所拯救呢?
最起碼,那不會是我──一思及此的瞬間,我再也無法撥電話給飯山了。
我總覺得,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
我醒來後,發現外頭久違地下著雨。我慢條斯理地爬出被褥,打開了窗戶。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潮土油的氣味。雨似乎才剛開始下,柏油路上的黑色斑點逐漸暈染開來。
我拿著傘,在不被母親發現的狀況下出了門。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天。我都沒
有見到飯山,也不曉得她現在怎麼樣了。即使仰望著塑膠傘而行,我的心情也絲毫不感到雀躍。雨水彷佛嘲笑著悶悶不樂的我,在透明薄膜上頭彈跳後汩汩滾落。
我離開家中,沿著最近的河川朝上游緩步而去。我很喜歡在河邊散步。下雨天的河川,感覺能強烈感受到潮土油,有股水的濃烈氣味。
我覺得自己能夠溯溪而上,走到天涯海角。
然而,我平時總會掉頭折返。我一直認為,那樣總有一天會再也回不來,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今天我卻覺得就算無法回頭也無妨。我想不斷往上遊走,走向河川源頭之處的另一頭去,乾脆跑到遙不可及的地方好了。
「內村?」
有人出聲呼喚著我。透過雨傘昂首望著天空走路的我,緩慢地把視線拉回前方。身上穿著索然無味的茶色與白色服裝的少女,乍看之下我認不出來。平常總是身穿酒紅色開襟衫的片柳,便服的她出乎意料地樸素。我直愣愣地凝視著這樣的她。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呀?」
我環顧四周,發現是陌生的住宅區。這裡是哪裡啊?我是一直沿著河川走,不過這麼說來,我不太清楚路會接到哪兒去。
「……散步。」
「你從哪裡走來的呀?」
「家裡。」
「你家在哪兒來著?」
我告訴片柳我家那邊的車站名稱後,她便杏眼圓睜。
「你以為從那兒到這裡有幾公里遠呀!有七站的距離耶!」
我不曉得片柳家在哪裡,不過知道她是搭乘電車通學。先前我聽她聊過月票的事。
比起自己走了七站遠的距離,同一條河川流經我們倆的家一事,令我莫名地感慨萬千。我也知道飯山家的位置。她和我住在同一個鎮上,離我家頗近。在她家旁邊也有著相同的河川。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很擅長散步。」
我隨口答道。一旦有所自覺,便發現雙腳好痛,人也很疲倦。然而,這些一點都不重要。
「話是這麼說,可是你的臉色很蒼白耶。應該說,什麼叫擅長散步呀?沒有人不擅長吧?」
片柳嘆了口氣後,手扠著腰。我沒料到會有令她感到錯愕的一天來臨。不過,現在的我或許確實無能到讓人傻眼的地步。
「過了這座橋之後直直走就是車站了,你回去就搭電車吧。」
「多謝你的親切。」
「還有,已經沒下雨嘍。」
片柳指著我所撐的傘說道。
是真的。雨不知何時停歇了,我只是隔著傘在仰望深灰色的天空。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呢?原來我如此恍神,都沒發現到不再有下雨的跡象了嗎?
「……沒關係,感覺馬上又要下了。」
我撐著傘對她說「再見」。片柳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可是卻聳了聳肩,把路讓了出來。
……我覺得很奇妙,她為什麼沒問我前陣子的事情。照理說,片柳應該也很在意那個雨天,我和飯山一塊兒逃亡的事。
她八成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不過片柳在逃也似地邁步而出的我背後,一副很刻意地喃喃說著:「對了。」
「昨天我見到小直了。」
我倏地回頭看向她。
小直。她會那麼稱呼的同學,就僅有一個人。
小直。直佳。飯山直佳。
片柳的朋友。同學。我最清楚的女孩子。
我的表情大概極度好懂吧,只見片柳的神情像是帶著「得逞了」的感覺,同時又莫名苦澀。
「瞧你的臉,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嘛。」
原來內村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呢──片柳撇下眉梢,以意外溫柔的臉龐笑了。
她們並非一開始就約好,只是片柳到學校附近,偶然碰上飯山罷了。飯山似乎是一個人的樣子。她踩著好似漫步在雲端上的虛浮腳步,走在大馬路上。
「飯山同學的狀況怎麼樣?」
「還好,大致一如往常。要說她原本就飄忽不定,倒也是啦。」
我直盯著片柳的雙眼,試圖從她的眼眸深處找出弦外之音。
「我並沒有說謊啦。」
片柳不悅地揮著手,遮蔽我的視線。
「我問了她前陣子的事,結果她說『只是稍微胡鬧一下』,那怎麼可能對吧?」
只是稍微胡鬧一下。飯山把事情當成是那樣嗎?這的確有些太胡來了,任誰都清楚明白那是個謊言。如果只是飯山的反應,可能還矇混得過去。考慮到她平時的行為舉止,這個理由還勉強說得通。然而,那時我也在場。我內心動搖到旁人都一目了然。我的個性並不會讓人把它當成惡作劇就算了。
「可是呀,既然小直撒了謊,就表示不想被人問起吧。」
片柳似乎並未深入追問。她們站著聊了五分鐘左右,隨即分開了。飯山依然漫無目的地不曉得晃到哪裡去了。
「她的樣子有點怪怪的。」
片柳說。
「怪怪的?」
「該怎麼說……我不會具體地形容啦。開放校園活動馬上就要到了吧。你看就知道了。」
她的說法還真是不乾不脆。然而,我認為片柳確實沒有說謊。我不是從眼神,而是聽出了她的語氣帶著些微緊張。
最起碼我知道,飯山平安到可以四處走動。可是,她當真不要緊嗎?假如只是一時的副作用,那麼照道理來說的確不會搞到需要住院,但實際見到她痛苦打滾的模樣,我實在不認為她會是個身體健康的人。
暫且確認她平安無事,明明我應該鬆了口氣,然而鬱悶不安的情緒卻糾纏著我的心。她為何會在外頭飄忽不定地亂晃呢?她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又是在做什麼呢?我該和她聯絡嗎?理論上她的手機里留有來電紀錄才對。雖然公共電話不會顯示號碼,但追根究柢會這樣打去的人頂多只有我,她應該曉得才是。
「噯,內村。」
片柳的聲音闖進了我千頭萬緒亂成一團的腦袋裡。
「小直她不要緊對吧?」
天空再次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片柳並沒有帶傘。
「你拿去用吧。」
我硬是將塑膠傘塞給她,而後朝著河川上游拔腿就跑。
「等一下!內村!」
我並未回頭。
就僅是專心致志地前往上游,沿著有強烈潮土油氣味的河川,以全力奔馳。
我記不太清楚那天是怎麼回到家的。
*
開放校園活動第一天是個大晴天,彷佛像是在歡迎國中生到來似的。換句話說,就是不歡迎我。即使如此,這也是工作──事實上,我只是為了見飯山才到學校的。我抵達的時候滿身大汗,被汗水濡濕的襯衫緊貼在背上。
飯山已經先到了。她在這種高溫之下,一臉泰然自若地身披白色開襟衫。那就像是排斥的象徵,一堵不讓我靠近的純白高牆。
飯山見到我,道了聲「早安」。她的笑容似乎和至今有所不同,令我僵住了。
看似陌生人的微笑。
那比白色開襟衫還要更加擾動我的心。
我無法向她攀談。
老師很快地就過來,於是我們為了進行接待工作,往迎賓用的玄關移動。我們擺了一張長桌,將學校手冊和開放校園資料堆得像山一樣高。負責接待的人並非只有我們,還有一位老師同席。這個狀況沒辦法講悄悄話。
到了九點左右,國中生零零星星地前來了。飯山親切地分發手冊,並進行資料的說明。她那副典型的好學生模樣,令國中生及監護人皆展現出心感佩服的樣子。他們壓根兒沒料到,她會是個期盼自殺的人。
然而,那只是假面具罷了。
她頭蓋骨當中,那顆漂浮在腦脊液里的頭腦早已開始毀損了。她的內心一定也在逐漸崩壞。等待著她的僅有黯淡未來,讓人覺得她現在還笑得出來很不可思議。她怎麼有辦法在這種情形下,對前程似錦的國中生投以微笑呢?
那張笑容說不定是在諷刺。
抑或是詛咒。
我整個人心不在焉的。明明得將手冊和資料各遞交一份出去,結果不是給了兩本手冊就是忘了給資料,讓對方一臉疑惑。我還被老師提醒了。飯山則是一次也沒有看向我這邊。
大概過了兩個鐘頭,換班的學生來了之後,我們終於受到解放。
我們倆不發一語地回到教室拿東西。雖然我心想「必須說點什麼才行」,可是卻想不到藉口。然而,我知道其實根本用不著什麼藉口。只要開口說一句──呼喚她的名字就好了。但是在此時,我不曉得該怎麼稱呼她才好。
「內村同學。」
我倏地抬起頭來,只
見飯山看著窗外。
「真是討厭的天氣呢。」
外頭是個大晴天。夏日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天氣非常棒。但是,對我們而言並非如此。我們喜歡雨天──靜靜飄落的無聲細雨。如此晴朗的天空,不是個好天氣。
她是那個喜歡雨水的飯山直佳一事,令我莫名地感到放心。
「飯山同學。」
我終於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的身體還好嗎?」
「嗯,完全不打緊。抱歉喔,害你擔心了。」
飯山看似一如往常,鐵定是我想太多了。
「不,我才該說抱歉。都沒有聯絡你。」
「你有打我的手機吧?好像有未顯示號碼打來。」
「嗯,對。可是,結果也才打了一次。」
「一次我也很開心了,謝謝你。」
飯山面露微笑。總覺得她的笑容要比平時來得柔和許多。
我們兩個一道離開教室,並肩走在處於開放校園活動中,氣氛和往常略有不同的校舍里。我們偶爾會和國中生擦身而過。他們不是攜家帶眷,就是和朋友在一起。感覺女生比較多的樣子。的確,男生對這種活動應該不怎麼感興趣。
來到出入口後,飯山說:
「啊,我忘了東西。」
換穿了鞋子的我停下腳步。
「我等你,你去拿吧。」
「不了,你先回去吧。與其說東西,我是忘了要跟老師談談。」
「永井?」
「對對對,永井老師。」
永井今天確實也有來學校。此時此刻,他或許正在開放校園活動的某處,被人狠狠使喚著。明明都放暑假了,還真是辛苦。
「會很花時間嗎?」
「唔──不曉得。所以你就先回去無妨。」
飯山笑容滿面地說道。
我隱隱約約覺得,今天的她果然異於往常。不,外表看起來沒兩樣,可是卻有某些不同。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地方,硬要說的話就是笑得太燦爛了。飯山很常笑,但不會整張臉盈滿笑容。她笑的方式會稍稍含蓄點,略微揚起嘴角那樣。今天的她,表情特別見外。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聽我這麼說,她便點點頭,回了一句「再見」。
我認為這句話看似非常司空見慣,可是卻很少用。感覺這個語氣里,包含著「我們不會再見面」這樣的意思。「下次見」要來得好太多了。「明天見」更是優秀。在這片夏季藍天之下,說出「再見」的少女身上包覆的氛圍實在太過憂傷,令我難以忍受。最起碼在這種時候,我希望女孩子講出來的話是「改天見」。
「『再見』是什麼意思啊?」
我笑著對她說……我是否有笑出來呢?
「一般不是都說『下次見』之類的嗎?」
「嗯,可是……」
飯山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總覺得很快就會跟你再見面,但心情上還是想說『再見』。」
──所以,再見了,內村同學。
果然有某種突兀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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