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果然有某種突兀的感覺。
但是在此時,我沒能察覺它的真正面貌。
回到家之後,我睽違已久地播放了月崎加戀的CD。那是她推出的唯一一張專輯。裡頭有幾首包含了《透明》的獨創曲,還有一些知名古典樂。
聽著聽著,我便回憶起她那張許久未曾想起的右臉。
鋼琴這種樂器,演奏者須坐在聽眾的左手邊。這是因為,鋼琴上方的頂蓋是在左側設置鉸煉,從右側開啟。既然如此,就表示聲音會由那兒清楚地傳遞出來,所以擺放鋼琴的時候才會將右邊朝向聽眾,鋼琴家必然地淨是會以右臉示人。我也不例外地總是從旁望著月崎加戀的臉。
不過,我也認得她的左臉。像是在教室、彈電子琴、正常聊天,或是走路的時候都看過。她的左半邊不像熟悉的右半邊那樣俏麗成熟,同時帶有與年紀相仿的稚嫩,以及難以言喻的灰暗印象。儘管如此,她卻笑口常開。
直到最後,我都無從得知她抱有什麼煩惱,內心有何種想法。
曲子中斷後,我坐起了身子。我不經意地望向桌子,見到上頭擺著我回家之後便拿出口袋的「suicaide memory」。
隨身碟反射著日光燈的光芒,燦爛生輝。
正好在此時開始播放了下一首樂曲──是《透明》。我以前經常聽發不出A音的電子琴演奏出這首……我就這麼茫茫然地凝視著標籤,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一件事。
上頭的字拼錯了。正確應該是「suicide memory」,多了一個a。
我忽地回想起來。
──沒有「啊──」。
在咖啡廳倒下那天她如此發著牢騷。假如那時──我撲到電腦前打開電源,插進隨身碟。
之後啟動檔案總管,開啟隨身碟。
我點擊「七月的端粒」這個資料夾,並輸入這樣的密碼:
「CDEFGH」。
直接照字面上解釋「啊──」,就會搞不懂她的意思。然而,若是將它替換成A的話,意義就會相差許多。
在日本,音階會標記成DoReMiFaSoLaTiDo,或者是HaNiHoHeToIRoHa這樣的伊呂波順序。寫成英文會是CDEFGAB,德文則是CDEFGAH。英文的念法是字面上的發音,但德文為t͡seː、deː、eː、ɛf、ɡeː、ʔaː、haː,A發音成「啊──」。
──我只依稀記得似乎和音階有關就是。
以前她這麼說過。確實,感覺這個最適合當作她給資料夾設定的密碼。
我以震顫的手指按下Enter鍵。
結果資料夾打了開來,裡頭顯示出兩個檔案。
是一個PDF檔和音訊檔。我毫不猶豫地點擊音訊檔,焦急地等待播送著月崎加戀CD的媒體播放器切換過去。
不久之後,電腦揚聲器開始播出了小小的聲音。這是用什麼錄音的呢?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並不是在有模有樣的錄音室里灌錄的。
那是鋼琴的聲音。
並非知名樂曲,反倒是個人創作的曲子。我碰巧知道那是什麼音樂,所以才驚訝。
一開始是不斷重複彈奏著一段漫長的旋律,之後每一小節由兩端刪去曲調再反覆演奏。變得愈來愈短的旋律,會在某個地方戛然而止。唐突到會令人心想:「咦?已經結束了?」
我聽著音樂的同時打開的PDF檔則是樂譜。最上頭小小地寫著《七月的端粒》。
換句話說,這首音樂就是七月的端粒。原來這是曲名。
這個瞬間,我察覺了今天在飯山身上感受到的突兀,其真面目為何。
叩叩叩──我的房門忽然被敲響了。這種事鮮少發生。現在家裡只有母親在而已。
因此極其理所當然地,開門的人是她。母親露出了相當困惑的表情說:
「有個叫片柳的女孩子打來找你。」
『由美說,她在傍晚時分見到了小直。』
片柳劈頭就如此說道。由美指的是橫川同學。她看到飯山的地方,是在學校和我們當地車站之間中央的站點。據說飯山獨自一人愣愣地杵在月台邊緣。由於橫川只是在電車裡看見她,並未向飯山搭話,不過她的模樣似乎有點奇怪,感覺隨時會跳到鐵軌上似的──結果她就這麼坐上反方向的電車離開了。
『她的表情好像很想不開。我也有打電話和傳郵件給她,可是完全沒有回應。』
我看向時鐘,發現已經過了十點。她該不會還沒有回家吧?飯山並不是個會去夜遊的人。
「片柳同學,為什麼你會──」
『現在這個年頭,只要認真想調查,根本沒有不知道的事啦。查到你們家的電話號碼這點小事,簡直輕而易舉。』
還真是驚人的謬論。不過,我想問的並不是那個。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件事?」
『為什麼?』
感覺片柳的語氣裡帶著錯愕。
『內村,你不是在擔心小直嗎?』
擔心。
確實如此。但是,片柳她搞錯了前提。
「……我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資格擔心她。」
『啥,那什麼意思?』
這次她清楚明白地表現出了錯愕之情。
『擔心人家哪需要什麼資格呀。你是白痴不成?』
片柳暢快地罵了我一頓。看來她的腦袋中,有
某種東西和我根本不相容。
「我對她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不過先說來聽聽。』
我都已經很難以啟齒了,片柳卻毫不留情。我交雜著嘆息,把話說了下去。
「我知道她會難受,還強迫她做了某件事。因為我認為那是對的。然而,當她真的因此感到痛苦不堪的時候,明明是我強迫她的,卻無法為她做任何事。我極度地無力且愚蠢。」
我並不是想設法處理她腦部的問題,或是盼望魔法、奇蹟之類的事物出現。只是我自以為──能夠為她做更多事。可是,當我一旦目睹她的問題時,便體會到自己有多麼愚昧,又有多麼無能。這件事深深重挫著我的內心。
『我說──』
片柳在電話另一頭,三度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我們還只是十六歲的孩子,當然是既無力又愚蠢呀。哪有可能辦到那種了不起的事。再說,世上也沒有超人,能夠在人家難受的時候正巧拯救對方嘛。雖然我們不能為對方做些什麼,還是應該待在對方身邊才對吧?無論我們如何掙扎,除了自己以外的統統都是別人。因為我們搞不懂別人的狀況,所以要從旁聆聽,進行各種思索及討論後,或許才有辦法幫上些什麼忙──事情是這樣才對吧?在行動之前就因為束手無策而什麼也不做,這樣跟打從一開始就不擔心對方沒兩樣呀。』
真虧她能口若懸河地說出一堆大道理,我由衷地感到佩服。飯山姑且不論,我還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會有被片柳駁倒的一天來臨。
『但我覺得你應該不是那種人啦。你喜歡小直嗎?』
「……和喜歡有點不太一樣,不過可能很相似。」
我認為飯山直佳非常透明,我對她抱有類似面對雨水的情感。
因此,我才會不禁和她扯上關係。不論何時、不論如何、不論我怎麼掙扎都一樣。
「謝謝你,片柳同學。」
目前的她會去的地方,我心裡有個底。我放下電話後,便邁步疾奔。
*
我就讀的國中早已廢校而禁止進入。校舍已經開始動工拆除,不久便會成為空地,之後在上頭蓋新的公寓大廈。知道此處發生過學生自殺未遂一事的人,頂多只有當時的在校生而已。
這所國中會廢校,和那名學生跳樓沒有關係。只是,確定廢校那年她從屋頂一躍而下,讓學校的落幕充滿戲劇性,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那位跳樓的學生,名叫飯山直佳。
她並沒有死去。她的頭部和雙腳在劇烈撞擊下,皆受到了重創。也有傳聞說她失憶了。雖然自國中順利畢業,不過晚了一年才上高中。她和基於其他理由有了一年空窗期的我一樣,會選擇沒有其他當地學生,而且離家很遠的那所高中就讀並非偶然。打從一開始,我就無法逃離她。
我無視于禁止進入的警告標誌,悄悄溜進了學校用地內。校舍已從邊角開始拆除,四處堆滿了混凝土和瓦礫累積而成的小山。下著雨的操場裡,留有其他入侵者的蹤跡。那道腳印顯得稍微小巧,八成是女孩子的。
我由中央出入口進到裡頭,再爬西邊的樓梯上四樓去。我的腳步就像那天一樣迅如疾馳。我討厭樓梯。這是因為上頭鐵定會有討厭的事情在等著我。儘管如此,今天我非到那裡不可。
*
她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的那天,世界被雨水所籠罩著。那場雨在我閉門不出的期間糾纏不休地下了好久。我抱膝坐在窗戶前悶悶不樂地眺望著雨勢,久久不曾厭膩。
當我望著雨的時候,就什麼也不用去思考。光是以眼睛追尋沿著玻璃窗流淌而下的雨水,時間就很奇妙地過去了。如果雨勢下得太過火,就什麼也看不清了,所以小雨是最恰好的。雨水絕對沒有硬是安慰我,僅是存在於那裡。我並非期盼人家來關心或是對我好,那時我只希望別人不要來管我。唯有雨水願意這麼做。它毫不介意我,就只是筆直地下個不停。
雨勢停歇時,光芒照了進來。我被那道光線所吸引,到了陽台去。簡直像是一道白光,刺進我長久以來習慣了灰暗天空的雙眼似的。
城鎮閃耀著白色的光輝。
雖然僅是須臾之間的事,可是光之城那時確實存在著。被雨淋濕的混凝土、外牆,以及電線上的每一顆水珠都在反射著光線,彷佛這世界整個被光芒所包覆著一般,耀眼生輝。
從那次之後,我就只有雨天會外出了。儘管沒有去上學,不過慢慢會離開房間。
是雨水帶我破殼而出的。它就只是待在我身邊,若無其事地推了我一把,並未強逼於我。
──如今這點肯定也一樣。
*
天空下著小雨。
通往屋頂的門扉敞開著。
雨滴在廢棄校舍冰冷頹圮的混凝土上頭彈跳著。屋頂上的圍欄早已撤除,一如字面所述毫無遮蔽物。有一名少女站在邊緣處。她撐著透明的塑膠傘,在雨珠之下散發著璀璨光芒。她有著一頭栗子色的長髮,身穿白色開襟衫,身影纖細。她這道背影,是我曾經在七月時所見過的。
「飯山同學?」
即使我出聲叫喚,少女也沒有回頭。她一定不是沒聽到吧。
我舔了舔下唇,再次呼喚她。
「……『加戀』?」
她的髮絲輕盈地飄逸著。
明明應該被雨淋濕了才是,卻有如空氣般輕快。
回過頭來的臉龐,無庸置疑是飯山直佳。然而,那張掛著和煦微笑的表情,卻和她至今展現給我看的任何神情都不同。
「好久不見了,秀。我就想說你會來。」
少女的聲音既是我的高中同學,也是國中同窗。就是這道嗓音說我有透明、有藍色的感覺。聲音的主人確切無疑是飯山直佳。同時也是兩年前,彈奏著發不出A音的電子琴,並叫我「秀」的少女。
那是月崎加戀的聲音。
「自從我走過一趟鬼門關以來,已經兩年不見了吧?」
月崎淺淺一笑,性感地以手指抵住下顎。這動作和飯山不搭,不過卻非常適合她。
「可是,我們一直都有在見面和聊天,說『好久不見』好像也怪怪的?畢竟就算我想起了過去的事,也不代表換了一個人。」
我煞費苦心,才撬開差點被名為苦水的接著劑封起來的嘴巴。
「即使如此,氛圍還是略有差異。」
「是嗎?秀,你喜歡哪個我呢?」
月崎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她一副絲毫不介意自己站在屋頂邊緣的模樣,左右搖晃著身軀。
「沒有分別啦。對我而言,飯山直佳和月崎加戀都是同一個女孩。」
「說得也是。對我來說也一樣。」
月崎當場坐了下來,向我招著手。我慎重地接近她,踩在屋頂邊緣上。底下一片漆黑,看不見東西。街景被雨水所模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我不合時宜地心想:還真是漂亮呢。
「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我站在原地,開口問月崎。
「倒在咖啡廳那天,人在醫院時。」
月崎浮現有些自嘲的微笑答道。
「我全都想起來了。」
這次她的口氣則是感覺很不屑。
「不論是你或月崎加戀的事,統統都是。明明我最討厭月崎加戀,記不起來才好,卻全數恢復了。」
「……是我害的嗎?」
「怎麼可能。是藥劑和一點陰錯陽差的關係,導致塵封的記憶在副作用的衝擊之下想得起來了。大概就是如此。」
月崎雲淡風輕地說道。對她而言,回憶起來這件事本身才是問題,無論契機為何她都不怎麼關心吧。她從以前就把事情分得太過清楚了。月崎是個非常善於割捨的人。
「──反倒是我該道歉吧?」
語畢,月崎抬頭仰望我,於是我也俯視著她。明明她的身材應該和飯山相同,看起來卻很奇妙地比飯山嬌小。
「月崎加戀這個不像話的東西沒有死成,變成了普通的飯山直佳。她一臉渾然未覺地活在你面前。然而,你卻在飯山直佳企圖尋死的時候救了她。我不但忘了內村秀的事情,最後終有一天還是會再度想不起來呀。就在不久之後的將來,我又會再次記不得一切了。」
真是個糟糕的傢伙呢──她一臉置身事外似地笑道。
「回想不起來,就等同於忘記了。我必定會遺忘幫了我這麼多的人呀。」
「……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我注意到自己的語氣顫抖著。這份情感是憤怒。我多久沒有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怒氣了呢──喔,對了。
「如果我在生氣,就是氣你又想著自殺這種不良意圖啦。
」
上一次我的情緒如此亢奮,是飯山爽約沒來看電影那時。
「我和你約好,當飯山意圖自殺時,我也會一起死。」
發誓不再和她有所牽扯的我,打破禁忌再次和她深交時,知道了她的腦功能障礙。見到她在幽靈教室痛苦打滾的模樣,是我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情。從前果斷地跳樓自殺未遂的少女,如今則是因為侵蝕腦髓的苦楚期盼死亡──可是我卻無能為力、無計可施。
儘管如此,我依然無法置若罔聞。我果然還是沒辦法默默看著她死去。沒有月崎加戀記憶的飯山直佳,對我來說像是其他人,卻又徹頭徹尾地是月崎。
和她一同造訪的白神山地,既是和飯山,也是跟月崎的旅行。辛苦的程度和喜悅不相上下。少女定睛注視著自己未來的死亡,無論怎麼樣都會和月崎重疊起來。若她和過去自己未能拯救的女孩是同一個人,那心情根本穩定不下來。飯山大概不曉得我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吧。這是因為,明明我是在她面前述說她的故事,她卻不明所以。即使如此,聽了月崎的事情後,她依然願意開口說「我要活下去」。對我來說,這個約定比什麼都還重要。
「飯山和我約好了不會尋死。是你和我這麼約定的吧。」
月崎靜靜地仰望著我。被雨水濡濕的眼瞳,看似並未浮現任何情感。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子。這名少女的雙眸沒有溫度,眼中不會映出別人。
「……你並沒有問過飯山直佳為什麼想一死了之呢。」
她喃喃地如是說。
「我看過遺書了。」
活得好累──她是這麼表明的。剛開始我不明白意思。飯山直佳的高中生活看起來過得極為順利。如果這是失去了月崎加戀的記憶所導致的,我也願意接受。縱使就結果而言,她忘掉了我這個人的存在──然而,她所背負的缺陷卻比我料想的還重大。
受到「今後的記憶必定也會全數失去」一事所束縛的她,對被封閉的未來感到絕望無比。得靠藥物苟活,不斷懷疑著自身記憶的人生也讓她精疲力竭了。
考量到她隱瞞一切度過校園生活的心情,會想一死百了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縱然活下去,所剩的時間也不多,僅有萬念俱灰的未來在等著自己。無論是誰都會對生存失去希望。
「飯山直佳期盼從痛苦當中解放,自殺徹徹底底是為了自己。所以,她沒有辦法將其他人捲入其中。」
她並不希望我一起尋短。她無法只是為了讓自己解脫,就連別人的性命也一起拖下水。由於我以自己的命當作人質,她不得已才選擇活下去。
「那便是飯山直佳的抉擇。」
月崎雖未頷首,卻也沒有否定。「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她回以肯定的方式相當模稜兩可。她毫無疑問地是飯山直佳,也可能並不是,所以才會問「那種事情」。
「那你知道月崎加戀又是怎麼會想輕生嗎?」
月崎從我身上別開了目光。
她的雙眼凝望著底下的黑暗。方才我看過,下面堆積著鋼筋。從這個高度掉到那上頭,即使是過去沒死成的她,也必定會殞命吧。一起跳下去的我也必死無疑。縱使眨眼間便會命喪九泉,劇烈撞擊鋼筋的那一刻,鐵定會痛得難以言喻。兩年前,由於沒有死去的關係,想必她飽嘗了那份照理說一眨眼就會結束的痛楚。
月崎加戀不惜嘗到如此痛苦,也要尋死的理由。
兩年前,我應該隱隱約約地發現了。就在電子琴發不出聲音的A音琴鍵上。
她把自己比喻為那顆琴鍵。
「……你那時認為,自己為周遭帶來了不幸。」
「並非過去式,我現在也這麼覺得。」
月崎清楚明白地表示。就像是老師上課點名一般,一字一句細說分明。
「剛才我也說過,我最討厭月崎加戀了,所以我好想讓她的存在消失得無影無蹤。為此,我才會企圖輕生。那時有個傳聞說,我是不是手刃了自己的雙親。雖然不是我直接下手,但肯定是那樣沒錯。他們就像是被我害死的一樣。我讓他們遭逢不幸。是我殺死他們的。」
我一定是被詛咒了──月崎以疲憊不堪的表情笑道。
兩年前,月崎為什麼想尋死呢?
她表示,是因為無法原諒自己這個人。
只要有我在,周遭的人們就會陷入不幸。不論父親或母親都是因此而身故的。我知道有好幾位鋼琴家被我害得丟了工作。聽了我演奏的人,根本不會萌生幸福的感覺。我的演奏隨時都洋溢著悲愴感。你也因為我的關係而受苦。我折磨得你好慘。
我──月崎加戀想必不該出生。打從一開始,我就是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因此,我要抹滅自己。」
就像那架電子琴的A鍵如此期盼一般。
「我決定將自己的存在化為烏有。」
如此一來,就不再有人會遇上不幸了──月崎說。
我發出極度不悅的聲音。
「那根本不是人會有的想法,你瘋了。」
「沒錯,我是瘋了。今後我會瘋得更嚴重,給更多人添麻煩,讓他們陷入不幸。既然如此,我還是在這時消失會比較好。對吧?難道不是嗎?」
「你死去,我會變得不幸。」
月崎的表情初次扭曲了起來。
「……這是最後一次了,希望你原諒。」
她撇下眉梢,柔和地笑了。兩年前她從屋頂摔落時,最後展露的也是這種表情。
月崎無論何時都是如此,跟她的曲子一樣。悲愴感常伴她左右。她不會主張自我,會包容一切。她會悉數接受自身的障礙和處境,不進行反抗。就連此等不幸的結局,她也全都能接納──月崎帶有這樣的缺陷。
和腦部無關,她已經不正常了。正因如此,她才能做到異於旁人之事。那時,我八成是被她這點所吸引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不行,我不准。」
這次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彷佛好學生以一聲「有」回答老師的呼喚般,一字一句細說分明。
「當你一度死去時,我體會到了自己的無力,所以我決定不要再和飯山直佳扯上關係。倘若你能夠在記不起自己是月崎加戀的狀況下平穩過活,那麼就算忘掉我也無妨。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和飯山直佳有所往來。我原本打算,哪怕是你再度尋短,我也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假如牽扯進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那麼從一開始就置身事外比較好。那樣子就不會傷到自己了。我帶著這種想法,試圖和你保持距離。既冷酷又任性妄為。我連「改變無能為力的自己」這個念頭都未曾有過。
「但我依然和你深深扯上關係了。」
我實在是非常矛盾。口口聲聲說不想有所往來,一旦被搭話卻聊得停不下來。受到邀約也會接受。這是因為,我本人和嘴上說的相反,內心某處想和她有所聯繫──而今依舊。
──假如無計可施,那麼最好不要有任何瓜葛。
到頭來,我只是在對自己辯解。我無法直視無力的自己。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明白自己束手無策,其實根本不曉得。我是因為害怕知道自己的無力,才會當作一籌莫展。
幫不上忙就沒意義了。
我帶著如此傲慢的想法,擅自對自己感到失望。簡直像是想說「如果有能力,我就能夠幫她了」似的。
──我們還只是十六歲的孩子,當然是既無力又愚蠢呀。
片柳不曉得她腦部的事情。然而,即使知道算不上任何救贖,片柳也會待在她身邊直至最後一刻吧。她不會否定這種枝微末節,且極為無力又愚昧的行徑。
我也想要比照辦理。
「因此,今後我也會繼續和你聯繫下去。不管你之後讓我多麼不幸都無妨。不過,我可是一丁點被你陷於不幸的打算都沒有。」
月崎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發現到,她的眼中映照著細如鉤的明月。明明還在下著雨,夜空卻稍微放晴了。
「那樣不行啦。我──」
月崎別開了眼神。她的眼眸蒙上陰影,先前映出的月亮消失了。
「……反正我總有一天也會記不得你這番話的。」
「那麼,無論幾次我都會讓你回想起來。」
我說。
「月崎加戀,你要活下去。今後也要持續度過這段十分痛苦,不曉得生存意義的人生。就算我被你害得不幸也沒關係,可是我無法為你背負痛楚。我沒辦法代替你腦部受損,或是吃藥吃到吐出來。我束手無策。因此,我只會在你身旁告訴你『活下去』。我會一直講下去。每當你意圖尋短或是記不起來的時候,我就會這麼說。之後你哪天當真撒手人寰時,我會說一句『你盡力了』而不再
要你『活下去』。不過,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你都要繼續活著。你要活下去,直到端粒耗盡那天為止,不斷聽著我的聲音。」
月崎並未抬起頭來,僅是搖了搖頭。
雨勢減緩了些,或許會就這麼止歇。我漠然地心想,希望雨現在不要停。我想再稍微被夏夜灑落的微溫雨珠擊打一下。
「對了,我聽了那首曲子喔。」
聽見我這麼說,月崎的身子猛烈一顫。
七月的端粒──沉眠在隨身碟裡頭的樂曲,確切無疑是月崎在國三的夏天所譜的。音訊檔里收錄了鋼琴演奏版,而我曉得那確實是月崎所彈奏的。
「你作曲的時候是用那架發不出A音的電子琴,可是實際上卻是用發得出A音的鋼琴彈奏,對吧。」
「當然呀,因為樂譜就是那麼寫的。」
「的確,如果是沒必要的聲音,無須寫進譜里。但我覺得,這是一首應該要在樂譜里有A音的狀況下,以沒有A音的電子琴彈奏的曲子。」
月崎以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抬頭看我。
她不明白嗎?
抑或是明明知道,卻佯裝沒有察覺呢?
無論是怎樣都好。
我將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把陳舊的口琴。這是一把和那架電子琴相同,發不出A音的缺陷品。見到月崎一臉驚訝地凝視著口琴,我露出苦笑。
「因為加戀和飯山同學都跟我說過想聽聽看啊。」
她的樂譜里,有個透明的聲音。我認為她應該有一聽的必要。
《七月的端粒》在譜上是個僅有二十小節的曲子。
最初兩次是標示著漸強符號,重複完全相同的二十小節。第三次是各省略開頭和結尾的一個小節,重複一次。第四次則是略去頭尾各兩小節來演奏,之後再反覆六次同樣的動作──這首曲子的構成便是如此。最後剩下來的,只有短短的四小節。
其基本旋律極為單純,以口琴吹奏也綽綽有餘。略顯哀傷的節奏,令人想到七月的黃昏時分。讓我回憶起今年及兩年前的七月所發生的事。這點月崎多半也一樣。
對學生來說,七月是個忙碌的季節。在正逢梅雨之時迎接它的到來,再從雨季轉移到盛夏,可謂瞬息萬變。此時還有考試和暑假,在手忙腳亂之際進入八月後,三十一天的濃密記憶便會覆蓋過這個季節,令它轉眼間被遺忘掉。
我認為大部分的學生都喜歡八月勝過七月。因為八月有暑假和活動,沒有考試也不會下雨。但是月崎卻喜愛七月。她愛著這個會下雨、有夏天的氣息、剎那間便將時間消磨殆盡,令人眼花撩亂的季節。她愛著直到七月的端粒耗盡為止的這段短暫光陰。
她的曲子總是散發著悲愴感。然而摒除A音後,《七月的端粒》聽起來卻也很奇妙地像是首愉快的樂曲。彷佛象徵著下個沒完的雨勢似的,不時會不自然地缺少音色。可是,那八成不是沒有聲音的意思。
確實有音調在那裡。
無聲的音色。
不能光是不彈出來。
沒有A音的琴鍵是不可或缺的。
它的音色,其實並非沒有發出來。
那是透明的聲音。
儘管聽不見,卻無疑存在著。
由於太過透明澄澈,所以聽不到的A音。明明如此,我們卻曉得它像是夏日小雨。我們知道它的音色極其悅耳,既透明又細如絲,有如我們所喜愛的雨水。
這是因為,我們聽得見。
我和月崎聽得到這個音色。
它會替我們運送時間來。
在幽靈教室碰面一事。
兩人一起去看電影一事。
眺望沿著玻璃窗流下的雨水,同時喝著咖啡一事。
白神山地和青池,於七月到秋田旅行的事。
還有──快要壞掉的電子琴、擁有透明音色的A鍵、傍晚時的屋頂、七月的湛藍晴空,以及好似梅雨遺物般的冰冷雨勢。
我們在七月留下了許多的回憶,刻劃了鮮明強烈的記憶。我們每天都依依不捨地過活,像是細數著邁向尾聲的七月還剩下多少日子似的。這一切我都記得。縱使想不起來,你一定也記得。
會發出透明音色的A鍵,才不會給周遭帶來不幸。
絕對沒有那種事情。
片柳和我像這樣子擔心你,不可能是不幸的。
因為,音色是如此幸福地帶著透明的色彩。
我緩緩放下口琴說:
「如果你也和這個A音一樣,那麼你就有活下去的意義啊,加戀。」
我伸出手摟住月崎,她並未逃開。我們倆在屋頂邊緣靜靜相擁著。
月崎好長一陣子都一動也不動,久到讓我想說她是不是睡著了。
「……我要你說。」
她以沙啞的嗓音說了些什麼。
「……我要你說『給我活下去』。」
我俯視臂彎里的月崎,她沒有抬起頭。
「給我活下去。」
聽我說完,她的頭又在我懷裡動了動。
「……再說一次。」
「給我活下去。」
「……說更多次。」
「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給我活下去。」
──你要不要和我殉情?
那時我應該對她說的話,一定只有這樣就好。
──給我活下去,月崎加戀。
要我說幾次都行。
無論多少次都可以。
我可是個極度任性妄為又我行我素的人啊。
「給我活下去,飯山直佳。」
你沒有辦法獲得幸福,或是變得輕鬆。即使如此,我也只希望你活下去。
我只要強迫月崎加戀做這件事。我僅期盼著如此──盼望一名少女活在人世。
我討厭飯山死去,所以禁止她尋短。可是,我也希望月崎活著。這兩件事情貌同實異。我希望月崎以飯山直佳的身分繼續活下去。
有如七月的端粒一般,我內心僅僅帶著這個強烈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