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你居然自己說喔?順帶一提,你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個性呢?」
「既隨和又好相處,還很親切。」
「夢話就去跟周公說啦。」
飯山一臉正經八百地如此表示。
我有隨便帶了一些點心來──語畢,飯山將我平常不會吃的廉價點心撒在床上。感覺片柳她們會很喜歡,但我不是很愛吃甜食。
「我有想到你會那麼說,所以也有辣的喔。來吃卡樂比薯條杯吧。」
我一臉凝重地瞪視著飯山所遞出來的點心。
「剛剛我們才吃過晚餐對吧?」
「甜點是放在另一個胃喔。」
「薯條並不甜吧?」
「薯條也在另一個胃喔。」
飯山隨口回答著,同時接二連三地把點心的包裝撕開,結果全都打開了。
「等你開完才問雖然有點那個,但你幹嘛全開呢?」
「我想說全部打開的話,是不是就得統統吃掉了。」
「我從來沒見過熱量這麼高的背水陣。」
「畢竟時間有限呀。」
飯山應該是不經意地這麼說,但這個遣詞用字讓我難以釋懷。我抬起頭,小小聲地對她說:
「我希望你別說這種話。」
飯山望向我,看似在問「為什麼」。
「因為我會心生動搖。」
「動搖?」
沒錯,我的內心會產生動搖。她這個像是自己來日不多的說法,會令我感到不悅。倘若不曉得她的隱情,這個語氣聽來也像是單純想珍惜快樂的時光。然而,我知道她的秘密。正因如此,才不會聽成那個意思。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
飯山戳了戳我的額頭。她的手指十分冰冷。明明有著生命流動,卻簡直像是冰塊一樣。或許單單只是手腳冰冷也說不定,不過也可能和她的大腦有某種關係。我會忍不住去思考、
去想像,害怕著腦中所產生出來的虛幻恐懼。而就是這種時候,我會回想起月崎。
我極其厭惡明明束手無策,卻又和對方扯上關係的自己。
「噯,內村同學。」
飯山說。
「你要不要試著告訴我,過去那件有一千顆小番茄分量的討厭事情?」
我望向飯山的雙眸。
上頭映照著駝著背的我。然而,我在飯山眼中的雙目,卻並未映著她。那兒有著一名和她極為相似的少女,但她們並非同一人。
「你無論如何都不希望人家過問嗎?可是呀,我覺得你應該很想找個人傾訴吧。」
我稍稍從「她」的影子別開目光,看向飯山直佳。
飯山的眼中沒有好奇心。
僅是非常單純地看著她眼前的我。
我心想:和你說這些儘管極其諷刺,不過或許是必然呢。
「……我的朋友,她從屋頂跳了下來。」
*
月崎加戀是個天才。
她是一名鋼琴家。對譜面的獨特詮釋,以及將之乘載在音樂上的那份精緻且豐富的表現力,在同齡者當中也是鶴立雞群。她稚齡十三歲之時,便已達到了能與年長十幾二十歲的演奏者並駕齊驅的領域。只不過,我認為她單純只是早熟罷了。月崎這個人以國二少女來說,實在太過老成了。她超然的程度甚至可稱為異常。與其說是一名少女,更像是個成熟女性。
我有聽說這個學生的家庭狀況很複雜。之所以只聽過傳言,是因為她不會在我面前聊家裡的事情。或許應該說,我沒有了解的意思比較正確。這個少女相當懂事,無論對誰都面帶笑容,不太會主張自我。八成因為我也是同樣的人,所以僅有我察覺到那是一張掛在她臉上的假面具。
據說月崎加戀的成長期間有受到虐待。對方是她的親生父親,母親則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拿她當擋箭牌。當時的她是個尚未讀國中的孩子,實在柔弱到無從抵抗。因此比起抗拒,她先學會的事情是:總之別觸怒父親,還有別不小心刺激到母親──簡單說就是不要得罪別人。我覺得,這就是她那張淡淡笑容的真面目。
對她而言值得慶幸的是,那個不像話的父親很早就歸西了。雖然有傳聞說他是被殺的,但我不清楚真相。從那陣子起,她便能夠利用原本就有在學的鋼琴,彈奏出獨一無二的音樂了。而今我可以明白,那股散發著悲愴感的強烈表現力,是來自於她親身體驗的痛楚。
當父親在世時,她無法好好地練鋼琴,父親過世後,她表現的枷鎖便解開了。迄今為止不斷受到壓抑、無處可去的自我主張,這道急流悉數湧進了鋼琴里。她所演奏出來的音調帶有感情。她的演奏功力極其強勁、驚心動魄、情感飽滿。轉眼間她就出名了。
企圖徹底利用這點的母親,表示她和父親一樣,到頭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她被赤裸裸地攤在檯面上。電視節目、雜誌、演奏會──母親管理著接踵而來的工作,而且恐怕讓她全部接受。月崎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她只學會了通盤接受,不曉得要進行抵抗。
眨眼間,月崎就變成了一具空殼。她的演奏開始會出現明顯的失誤了。當初那些情感,也從她的演奏里消失無蹤。責怪著她的母親,彷佛像是被父親的怨念所附身似的,對月崎暴力相向。
然而,這也並未持續太久。應該算得上走運吧。
月崎升上國中那一年,她的母親辭世了。不曉得該說死去還是被殺,總之她被車子輾死了。
據說無論是她父親或母親往生時,都流傳著一個煞有介事的傳聞。
內容是:會不會是月崎加戀為了報復父母親的虐待,而手刃了他們呢?
我是在國中三年級的四月見到她的。她以轉學生的身分來到我們學校,正好在我們升級的時間點編入了三年三班。
從鎂光燈之下銷聲匿跡一年多,即使在原本就受眾有限的古典鋼琴界赫赫有名,從一般世人的角度來看,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除了我之外,班上沒有人曉得月崎加戀的名字。
我覺得她是個透明的少女。她的膚色蒼白,茶色的頭髮似乎是天生的,而眼眸的顏色也莫名地淡。這名少女整體而言屬於淺色系,感覺像是在光線照耀下會顯得透明的幽靈一樣。當有人攀談時,她便會經常露出笑容,被問到YES或NO的時候也幾乎會給予肯定的答覆。她不會使用否定的話語。
由於她就坐在我前面的位子,我能夠仔細觀察她的模樣。我隨即察覺到,她和我是很像的人。她的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是在做表面工夫。
儘管如此,國中時的我還算是會跟人家打交道。我擁有稱得上朋友的人,而面對他們,我認為自己應該有展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這個人只是單純不擅長釋放情感,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灰暗的過去。硬要說的話,我的父母也一樣。因為我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所以不曉得該怎麼好好地表露情感。
小時候,母親教育我學習鋼琴和口琴,不過那時我已經和他們倆疏遠了。我也並未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只是固定會在放學後待在校內的某個地點。學校里有間堆積了各式廢品,幾乎像是倉庫般的教室,裡頭擺了一架陳舊的電子琴。雖然它確實還能彈,不過有顆琴鍵壞了,發不出聲音。比方說,彈奏《踩到貓兒》的時候,曲調便會像是踩到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郡貓那般奇妙。它就是這樣的琴。
我並非特別鍾愛鋼琴,不過就是喜歡音樂。因此我知道月崎加戀的事情,應該說瞭如指掌。我很中意她的曲子。她會以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演奏出悲愴感十足的激昂曲調。我並不是在趕流行,只是單純喜歡她這個演奏者。簡單說,我就是她的樂迷。
我知道幾首由她操刀的曲子。她有作曲的天分,推出的CD里有幾首獨創曲,其中一首叫作《透明》。那陣子我經常在堆積了各式雜物的教室,彈奏這首我已經聽到即使不看樂譜也會彈的曲子。
這間教室照理說不會有任何人造訪。我是在五月黃金周過後的某一天,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而停下演奏,但敲門聲卻像是等待著這個時機似地再次傳了過來,於是我回了一句「請進」。就算是位置如此偏僻的教室,只要稍微發出聲響便立刻會有人知道。我想說「是不是要被老師警告了」而稍加提防,結果開啟教室門扉的,卻是一個更為嬌小的人物。
來者是月崎加戀。她似乎注意到自己曾看過我的長相了。
「啊,對不起,打擾你演奏了……呃……這裡是……」
「名為第二視聽教室的置物空間。我並沒有在演奏,你用不著道歉。」
我從電子琴那兒站了起來。月崎緩緩走進教室,看見我所彈奏的樂器後,臉上便稍微綻放了笑容。
「內村同學,你有在彈電子琴呀。」
「我所學的是鋼琴啦,月崎同學。」
我如此稱呼,於是月崎的表情便僵住了。
「原來你曉得呀。」
「我想,班上應該只有我知情。」
「這樣……那架電子琴,沒有發出A的音呢。」
「它壞掉了。」
「但你卻彈得很高興的樣子耶。」
「是嗎?」
「你的音調都在舞動喔。」
「……從前我吹過口琴。而那把口琴壞了,發不出A的音階。因此,當我初次見到這架電子琴的時候,就湧現了些許親近感。」
「嗯哼,你還會吹口琴呀……好想聽聽看喔。」
「往後有機會的話。」
「你喜歡這首《透明》嗎?」
在本人面前,讓她聽見了拙劣且跳過A音的冒牌曲子,實在令我尷尬又害臊,於是我別開目光回答她。
「這是你所創作的曲子當中最棒的。我認為它呈現出了月崎加戀最真實的樣貌。」
由於月崎默不回應,我便將視線轉回她身上,結果發現她望向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著什麼奇妙的事物。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我隨即理解到,這個問題的含意並不是在問「為什麼最喜歡《透明》」,而是針對我後半段的話語。
「這只是我擅自解讀……因為我感覺,你的本性還挺差勁的。」
我正經八百地說完這段話後──月崎愣了愣,以響徹教室的大嗓門笑了出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會如此嚴肅地說這種話嘛。
事後,月崎這麼對我說。
「內村同學,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哪方面?」
「遣詞用字吧?」
月崎露出微笑。那和她在班上顯露的親切笑容不同,雖然隱藏著難以言喻的卑微態度,感覺卻不像是在做表
面工夫。
「沒錯,《透明》是個性很惡劣的曲子。」
《透明》呈現出了十來歲少女眼中的純粹世界──社會大眾是如此解釋並接受。這首樂曲收錄在她銷聲匿跡前推出的唯一一張CD里,輕快的旋律間摻雜了哀愁。這個女生小小年紀卻已捕捉到了世間的黑暗面,而不僅僅是光明面──聽眾是如此對它讚譽有加,但我可不這麼覺得。
我認為,那是一首整體都在表述月崎加戀本身的曲子。
這個四月實際見到她之後,我更是確定了。長調旋律占了大部分的《透明》,僅有幾處轉為短調。那並不是在表達世界的黑暗面。我感覺月崎加戀就是「身處」在那裡,剩下的全都是戴著面具的她。空虛的旋律呈現著好似不存在的少女,有沒有她都一樣。然而,正是因為有那段漫長、冗長且陳腐的旋律,才能凸顯轉調之處。
「我呀,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首曲子會受歡迎了。就連會有什麼樣的評價也是。」
明明我沒有開口請求,月崎卻取代我坐在電子琴前,開始彈起了《透明》來。我倒抽了一口氣。那無疑是我經常在CD里聽見的正牌曲調。樂器是發不出A音的電子琴著實令人遺憾萬千,好想聽她以鋼琴演奏。我好希望聽她以貨真價實並確實調音過的平台式鋼琴來彈。
來到轉調的段落後,音調就轉變到讓人寒毛直豎的地步。長調的部分刻意彈得毫無起伏,令聽眾意興闌珊,再一鼓作氣地吸引住他們。她以柔軟的運指,彈奏出強勁得驚人且豐沛的音色。所謂的表現力並不是指技術。她果然是個無庸置疑的天才。
彈奏完畢的她對我露出了一個若有深意的微笑後,便再次將手指擱在琴鍵上。
「我是為了迎合大眾才這樣彈的。可是呀,這首曲子其實應該是這麼演奏。」
現在的曲調,和方才完全相反。
月崎投入感情彈奏長調段落,短調則是彈得極其平坦。因此那首曲子相當凡庸且乏味,甚至讓人不會察覺到有轉調的事實。可是,我毫無疑問地在此望見了月崎加戀這名少女的心。
「……真是透明。」
聽聞我低聲呢喃,月崎便微笑道:
「沒錯,這樣彈就會變得透明。剛才的彈法感覺就是群青色吧。」
她溫柔地撫摸著發不出A音的琴鍵。
之後我和月崎聊了一下。
她在班上的表現,果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裝乖。據她所言,那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就只是「習慣」。月崎還說,她身為鋼琴家的事,希望我儘量保密。她想要單純以國中生的身分過活,而不是鋼琴家──月崎提出了這個意外平凡的願望。
「你為什麼不再彈鋼琴了呢?」
面對我的提問,月崎的神色顯現出露骨的不悅。
「這個問題我已經聽膩了。」
「……我換個問法。既然你那麼想,為何至今都在扮演一個眾人會感到高興,個性端莊又楚楚可憐的天才──月崎加戀呢?」
月崎露出開心的表情。
「內村同學,你很內行呢。」
「謝了。」
「這個嘛,我的確是在演戲沒錯。因為我媽媽如此期望。」
月崎輕聲說道。
「可是,媽媽她往生了。我確實是為了回應眾人的期待而扮演神童月崎加戀,但到頭來我覺得是為了媽媽才這麼做。因此當她不在後,也就失去了理由。我沒必要繼續當個天才了。」
「你居然自己說呢。」
「因為是事實呀。」
她的口氣若無其事,不過那確切無疑是事實。
「而且,從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我的才能就開始枯竭了。結果我只是個無以為繼的一片樂手。演奏技術比我精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像什麼詮釋或作曲之類,也僅是因為我年輕才備受矚目罷了。我本身是個再平凡也不過的鋼琴家了。所以──」
「沒有那回事。」
我忍不住插了嘴。
「月崎加戀是特別的人。」
月崎露出了意外開心的表情。
「是嗎?」
「對。至少《透明》裡頭,確實存在著只有你才彈得出來的音色。」
「我只是在壓榨自己罷了。這種做法無法持續太久。」
月崎一派輕鬆地說。
「不過,不久之後我說不定又會重拾鋼琴吧。」
「咦?」
我吃了一驚。她這番話聽起來像是要再次以鋼琴家月崎加戀的身分,重新開始活動。
「我的父母都亡故了,憑我一個人活不下去吧?所以我需要錢。」
月崎表示,自己要為了錢重操舊業。
「幸好還有人願意請我彈琴。」
「等等,你是一個人獨居嗎?」
「怎麼可能,我又沒有辦法租房子。我是寄宿在親戚家。可是,平白接受其他人的善意,違反我個人的主義。」
其他人。
她說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是「其他人」。
她的心態要比我所想的還扭曲。從她的音調里流露出來的悲愴感,感覺像是要把樂譜染成一片漆黑。她一直都在壓榨著自己。平凡的我,實在無從想像那兒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噯,內村同學。」
臨別之際,月崎如此稱呼我,隨後這麼說道:
「我可以叫你『秀』嗎?」
秀。
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我壓根兒不是什麼優秀的人物。然而,那並不是名字的錯,而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我可以叫你加戀嗎?」
她感到有些吃驚。
「為什麼?」
「那樣比較適合。」
不論如何,我都已經以「月崎」稱呼她了。
她思索了好一會兒。
「可以呀,但不要在別人面前叫喔。」
這點彼此彼此。要是月崎在教室里叫我名字,周遭的目光會令我很介意。
「好,那我們就只有在這個地方如此相稱。」
呵呵──月崎淺淺一笑。
「那就再見嘍,秀。」
被她以莫名甜膩的嗓音喊著名字,使我背脊一顫。
從那之後到夏天為止的一段時間,我們都待在那間滿布塵埃且堆滿了破銅爛鐵的小教室里,交互坐在發不出A音的電子琴前面,度過了這個季節。她大概是第一個能夠讓我坦誠以對的人。因為相似,所以用不著客套。在教室里,我們彼此都微妙地扮演著不同人物,笑吟吟地陪著笑臉。然而,只有我們倆才曉得那是假面具。一旦放學後到了那個地方去,我就會變成「秀」,而她則是「加戀」。「白天那是怎樣?」「我才要問,你那張笑容是怎麼回事呢。」我們會卸下自己的面具展現給對方看,而後開懷大笑。月崎這個少女在毫不掩飾地發笑時,會是「唔嘻嘻嘻」這種低俗的聲音。
六月時,月崎參加了演奏會。
她並不是主要演奏者,而是被一場小型演奏會邀請去當特別來賓。她也送了我一張票,於是我便去聽了。
舞台上的她果然還是戴著假面具。她以一副笑臉迎人、楚楚可憐、閃閃動人、熟門熟路的模樣亮麗地演出著。她除了替小提琴家伴奏,還上演和其他鋼琴家的四手聯彈。她的演奏在專業人士身旁依舊光彩奪目,這似乎令觀眾體認到她毫無疑問也是個專家的事實。懷疑這名在各方引發話題的年輕鋼琴家其實力的人,也逐漸被她的演奏所吸引,整個會場都成了她的俘虜。
唯有一首曲子,是她單獨演奏自己的獨創曲。
雖然並非《透明》,卻也是知名樂曲。
她的演奏滿溢著情感。月崎果然很厲害。儘管她謙虛地表示自己已江郎才盡,不過她仍處於全盛時期,其才能充滿了光輝。
然而,她的表演卻也充斥著痛苦。疼痛、沉重、苦楚。這甚至讓我覺得,月崎只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模樣,說不定也並非她的本性。也許還是只有在演奏中,她才能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我不是很會表露情感,感覺她有些地方更笨拙。假如鋼琴是她失去了方向的情感出口,那麼月崎的演奏的確會時時伴隨著不穩定的要素。以一個專業人士來說,這是一副壓倒性的武器,同時也有可能是致命缺點。
隔周我所見到的她,神情憔悴不堪。
「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喔。」
「沒有啦,只是久違的演奏比想像中還累人。而且我也沒能騰出什麼練習時間。」
「你的演出很精彩,獨奏很棒喔。」
「只有那首我有拿出真本事,之後就放空了。」
月崎邊以電子琴彈奏《踩到貓兒》邊說。她的臉色果然不太好。
「…
…噯,秀。」
月崎說。
「你覺得『死亡』是什麼意思呢?」
她的語氣非常平板。
我稍作思考,慎重地回應她。
「我覺得是生命走到了終點。」
「我認為不對。」
月崎這麼說。
「所謂的死亡,不論是病死、老死、自殺,結果都相等。可是,生命走到終點和放棄活下去卻不同。因此你的定義並不正確。」
的確,月崎是對的。
「……是存活狀態告終了。」
「是呀,我覺得是如此。」
之後,月崎按下了電子琴的A鍵。她按著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的琴鍵,轉頭望向我。
「你覺得,這顆琴鍵活著嗎?」
月崎偶爾會問些奇妙的事情。
「它原本就沒有生命啊。」
「我並不期待這種無趣的答案。」
月崎冷漠地說。
「……所謂存活狀態的定義是指?」
首先要從這兒釐清。月崎點了點頭。
「這個嘛,如果死去便是存活狀態結束,那麼活著又是指什麼呢?」
「存在於這個世上?」
「原來如此。琴鍵就存在於此。倘若你的定義無誤,那它就是活著的了。」
發不出聲音的琴鍵。物品無法完成它身為樂器的功能,就等同於不存在。明明存在於這個世界,卻又不存在。所謂的死亡,是容許蘊含此種矛盾的概念嗎?
若要舉例解釋我的意思,那麼就是處於腦死狀態的人還活著這樣的主張。這件事仍然沒有答案,而且依照看法不同,要視之為死亡或存活都可以。
我無法完全摸清月崎所要表達的意思,竭力動腦思索著。
「假設樂器的靈魂是聲音好了。發不出聲響的琴鍵已死去了,可是它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像幽靈一樣?」
「沒錯,就是那樣。」
月崎頷首說道:「那便是死亡的定義。」
「這樣。所以那顆琴鍵已經死了。」我回答。
「我想這個答案,應該極度趨近於正確解答。」
但我也不曉得正確答案啦──月崎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失去聲音的琴鍵,會給周遭的琴鍵、演奏者,以及聽眾帶來不幸。因為它害得音樂無法完成,不論其他琴鍵如何努力都是徒勞無功,也糟蹋了演奏者的演出。而聽眾則會對抱有缺陷的演奏感到失望。」
我不發一語地聽她說。月崎會唐突地說些奇妙的話,這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這顆琴鍵想必也有自覺到,自己害得大家陷入不幸。如此一來,它會想消失無蹤肯定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我心想「她今天所說的話格外奇妙耶」,同時開口詢問:
「你想表達什麼呢?」
「你不明白嗎?我還以為你會理解。」
月崎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她的眼眸真是透明,無論何時皆是如此。而她的眼瞳中不會映出任何事物。月崎的眼中沒有我、沒有這個世界,也沒有她自己。
「……我不懂。」
我逃也似地別開了目光。
「秀,你有藍色的感覺。」
月崎這麼說。
我曉得她所留下的最後一首樂曲,此事沒有別人知情。
那首曲子從未問世。這是因為,她是在那間小小的教室里完成,直到最後都只有我一個人聽過。
它沒有曲名。聽過好幾次的我,認為它八成不是一首悲傷的樂曲。它雖是以短調構成,音色卻很美。最後則是結束得非常突然,唯有這點很不自然。也因此,這首奇妙的曲子帶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雖然是我自己創作的,可是這首曲子我彈不來。」
她掛著悲傷的微笑如此述說。我聽不太懂她的意思,心想「除了她之外還有誰可以彈呢」。
就在數天後。
電子琴的A鍵從世上永遠地銷聲匿跡了。事情發生在那年七月的尾聲。
*
──噯,秀。
我衝上階梯打開門,七月的蒼穹便出現在那兒。背對著那片湛藍美景,站在屋頂邊緣的她,以如同蜂蜜般的甜美嗓音開口說道。
──你要不要和我殉情?
那時候,我應該怎麼回答她才是呢?我該和她一塊兒跳下去嗎?還是說,有什麼話語可以對她述說呢?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換言之,這表示我束手無策。我什麼也沒能為她做。我自以為了解她的本性,但我果然對她一無所知。
我無從施予任何救贖,也不能夠使她回心轉意。我連阻止的空檔都沒有,她便掉到屋頂的另一頭去了。
我伸出去的手划過空中,她的發梢掠過了我的指尖,隨後消失而去。
我聽見了某種東西摔爛的聲音。
那道聲響,就像是咬爛了嘴裡的小番茄一樣。彷佛一千顆小番茄同時爛掉──我覺得自己確切無疑地聽見了少女的每一顆細胞嘎吱作響、扭曲、變形,而後破碎的所有聲音。
那年,我鬱鬱寡歡地足不出戶。儘管勉強從國中畢業,卻未能報名考試。我花了一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才脫離家裡蹲的狀態,進入現在這所高中。
「……我什麼也沒能為她做。」
有許多事,我是事後才得知。比方她的家庭狀況,還有她身上的負面傳聞。然而,即使不曉得那些事,我也發現到了她心中的黑暗。只要聽了演奏,便知道她正在受苦。為何事所苦並不是問題,明明只要明白她感到痛苦就綽綽有餘了。
──你不明白嗎?我還以為你會理解。
我明白,你就是那顆發不出聲音的琴鍵。
儘管如此,我依然繼續裝作聽得到它的聲音。換言之,這便是我無法挽救的罪孽。
我知道自己徹頭徹尾地束手無策。
之後我心想,既然自己什麼也辦不到,那麼至少到一個無法對任何人伸出援手的地方去。沒有人能對我出手相助,相對的我也不用挺身而出。於是,我就變成了現在的自己。不交朋友、在這個時代還沒有手機,一個深深孤立的高中生。這是為了不再和任何人扯上關係。
──可是我……
卻對你伸出了援手。
「但我很害怕,會不會到最後又無法給予你任何協助。」
「沒那回事啦。」
飯山立刻否定了。
我慢吞吞地抬起頭,見到她的眼中映照著我。而我在飯山眼瞳里的雙眸,則映著她的身影。我們倆確切無疑地凝望著彼此。
「你確實阻止了我嘛。」
「我有成功嗎?」
我沒有信心。
「有喔。」
飯山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不會尋死啦。只要你還拿著隨身碟,我就不會去自殺。」
「但是,你的腦部並不會因此而痊癒。你的端粒一定比別人還要短許多。」
我忍不住說出口。
沒錯。縱使我能夠阻止你自戕,也不代表你的端粒不再以極其驚人的速度減少。到頭來,這樣和袖手旁觀沒有兩樣──我是這麼認為的。
「喔……你果然是在介意那個嗎?」
飯山輕輕地把手擱在我頭上。
「剛才你也讓我吃藥啦,多虧如此才抑制住病發。抱歉喔,我當真講了兩次一樣的事情呢。」
「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我大聲呼喊。
「我聽了兩次一樣的事情,和你因為副作用而受苦,還顧慮著不令我察覺,兩件事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啊!」
「你是認真的嗎?」
這次吃了一記手刀的我眨了眨眼。飯山果然還是掛著笑容。你為什麼──能夠總是那樣笑臉迎人呢?
「我是做好了活不久的心理準備,但也不是二十歲就會辭世。我可能會有哪裡變得怪怪的,不過不會自己尋短啦。我也有覺悟要和副作用徹底抗戰喔。那就是我的決心。因為有你在,我才能決意背負起來。所以拜託你不要露出太過沉痛的表情。總覺得每當我掛著笑容,你就會一臉痛苦,讓我很難笑。」
飯山帶著泫然欲泣的神情笑道。
我凝視著那張笑容,並未左顧右盼。
我的視野無法控制地模糊了起來。
啊──
你的笑容真的很美。
因為會有種受到原諒的感覺,所以我才不想看。我不希望被諒解。我不願寬恕無法拯救你性命的自己。
然而,看了這張表情後──
「……
抱歉。」
我擠出聲音說道。我的語氣顫抖著,聽來極度沒出息。
「抱歉,我沒辦法拯救你。即使能阻止你尋短,我也無法處理你大腦的問題。」
「好的,我原諒你。所以抬起頭來吧。」
飯山笑道:你是傻瓜嗎?我明明就沒有那樣子的期待呀。
這時我才忽然發現到,我對飯山所抱持的,那股既複雜又難堪且無可奈何的情感,和我對雨水帶有的感覺相似。月崎跳樓後,我躲在房裡那時,下了好長一陣子的夏季小雨。之後,我見到了受到雨水洗淨,閃耀著潔白光輝的城鎮。那股透明的……心境。
語畢,飯山這才像是雨水一般笑了。
「總覺得,這番話比聽到人家表明愛慕之意還更驚人。」
飯山靠了過來。
「噯,內內。」
「……這哪門子的稱呼?」
「不然……阿秀?」
「什麼事啊,小直?」
「哇,好尷尬!別了別了。」
「明明就是你自己先起頭的。」
飯山有如在遮羞似地左右甩甩頭,而後再次看向我的臉龐。
「我想接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她才好。
飯山鼓著臉頰,狠狠瞪著僵掉的我。
「……你不是說,我並非你中意的類型嗎?」
我竭盡全力如此回應,於是飯山的臉頰愈鼓愈凶了。這次或許是在遮羞也說不定。
「先聲明,這可不是帶有戀愛情感的吻喔。」
「那不然是什麼?」
「是透明的心情。我也對你抱持著極度透明的心意。」
透明的心意。
這份感覺,肯定就像月崎第二次彈的《透明》那樣。穿過所有光線,有如泛著深藍色光輝的青金石那般的美麗情感。
「……我從來沒接過吻。」
飯山又害臊地笑了。
「我也沒有呀。哇,心兒怦怦跳耶。」
我悄悄地將臉靠近飯山。
「……噯,等等。」
在我倆幾乎要彼此碰觸到額頭的距離,飯山低聲說:
「我希望你做得像是親吻雨水一樣。」
親吻雨水。
明明聽不懂,我卻覺得好像可以理解。
即使如此,在我將臉靠過去後,依然足足苦惱了好幾分鐘。最後在飯山嘻笑之下,我才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輕將自己的嘴唇重疊在她的唇瓣上。
有雨水的味道。
和透明的滋味。
我感覺到了飯山的心跳。
強烈感受到她活著的事實。
當我把耳朵抵在山毛櫸樹上所聽見的,或許果然是她的心跳聲。飯山的心臟,確實猛烈且強勁地在那兒宣揚著生命的存在。
飯山活著。
我也是。
所以,我們總有一天會逝世。直到名為「生命」的端粒耗盡那時,都會不顧一切地活著,然後死去。
我緩緩挪開嘴唇,在極近距離和飯山四目相望。她閉上雙眼,將唇瓣給按了過來。有如漫長、寧靜、溫柔地不斷落下的小雨。
──這股憂鬱、令人窒息、肝腸寸斷、依然鬱悶,像是以刺鐵絲緊緊勒住胸口的情感名稱。
「透明」。
我們是如此稱呼它的。
這絕非戀愛情感,而是非常模糊且迂迴的心情。
然而,那天晚上我倆的內心,確實就像是青池一般澄澈透明。無止境的透明澄淨,散發著湛藍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