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內村同學?」
飯山的唇瓣輕輕流瀉出我的名字,於是我當場癱坐了下來。相反的,飯山則是倏地站起身來。她放眼望向四周,看看自己的樣子,最後再次望向我這邊,睜大了雙眼。
「我做了什麼嗎!」
她以幾乎是要揪住我領口般的氣勢拉扯我的襯衫,我虛弱地將她的肩膀推回去。
「不要緊,我沒事。你什麼也沒有對我做。」
「騙人……騙人,我……竟然會那樣……?」
「飯山同學,你冷靜點。別擔心,你沒有對我怎樣。」
「那……個……我……我……」
「我都說沒事了,不打緊。」
我掩藏著手上的傷,頻頻重複相同的話語。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飯山也很清楚,事態非同小可吧。儘管我也很明白,卻依然只能反覆告訴她不打緊。這是為了將在此地發生的事情當成「那麼一回事」。直到飯山首肯為止,除了持續告訴她「沒事」之外別無他法。
飯山一直不肯點頭,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鎮定下來。我甚至覺得她是否不會再展現笑容了,而對此感到恐懼。
我們從三個掃具櫃當中找到了乾巴巴的抹布和水桶,而後打掃了舊視聽教室。許久未曾清理的地板上累積著大量塵埃,擦拭嘔吐物時必然會沾上。飯山堅持要自己動手處理。無論任何人,都不希望讓別人清掃自己的嘔吐物,青春年華的少女或許就更不用說了。不過反正抹布有兩條,而我也頗喜歡灑掃,因此我規勸著不情不願的飯山,最後一起擦了地。
之後飯山脫下開襟衫,拭去裙子和襪子的髒污,還洗了把臉。我將桌椅歸回原位,再把洗好的抹布拿去曬。由於沒有照到太陽,抹布應該暫時不會乾,但反正也不曉得下次會不會用到。
我把最後一張椅子推回原處時,找到了掉在地上的一顆藥錠。我還以為打掃的時候已經統統丟掉了,看來有的藥滾得頗遠。我撿起藥仔細端詳。它並沒有怪味,看似普通的白色圓形錠劑。
「你在做什麼?」
飯山回來了,於是我把藥錠給她看。
「你……生病了嗎?」
這個剎那,我深深涉入了她的人生。
原本決定別再繼續和她有所牽扯的少女,為何我又再度試圖主動接近呢?我實在搞不懂了。
飯山初次現身於此處時,我感覺到她的登場有所矛盾。
不對。
現在在這個空間裡,矛盾的人是我。
儘管我非常矛盾,但──
「飯山同學,回答我。」
我筆直望著她的雙眼。
我不喜歡看人家的眼睛,縱然對象不是飯山亦同。
即使如此,如果是她的眼眸,我就能直直盯著瞧。
「……回答什麼?」
飯山左思右想之後決定要矇混帶過吧,只見她又想浮現出虛偽的笑容──結果卻做不到。她抽搐的嘴角無論如何都上揚不起來,表情怎麼看都像在忍耐著某種情緒。
我一聲不吭地和她四目相望,最後她終於像是鬆懈下來似地吐了口氣。
「……知道了又怎麼樣?」
我回憶起方才的光景。我會怎麼做呢?對我而言,這根本束手無策。所以我們才會硬是將剛才的狀況當成沒事發生。可是就算這麼做,依然無法抹滅事情的存在。
「我沒辦法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一路走來都佯裝自己渾然不覺的我,有資格這麼說嗎?我在心中不禁苦笑。
「有什麼關係,當作沒事就好了呀。」
以飯山而言,這番話的語氣強硬,口氣也很粗魯。我已經分辨不出這是不是她的本性了。不過──
「我覺得自己非得知情不可。」
「為何?這是為了什麼?你不是對我興趣缺缺嗎?」
「我有那麼說過嗎?」
「你總是顯現在態度上。」
嗯,沒錯。
我裝作對她沒有興趣的樣子──卻淨是在自己方便的時候興味盎然,而且她的一項秘密既已暴露出來了。
正因如此,我才有知曉一切的義務。如今我也不覺得能夠阻止她自殺。我並沒有自大地認為自己辦得到這種事。然而,我仍然有義務在身。面對她,我必須那麼做不可。
因為,我已經無可自拔地和飯山直佳建立關係了。
因此,我將手伸進口袋,拿出那玩意兒給她看。
泛著白光的小小USB隨身碟。
她的遺書。自殺記憶。
飯山並未感到吃驚。
而且也沒有說出「果然」或是「我早就知道了」這些話。
她僅是淡淡地微笑著。那張淺淺的笑容就像是小小的冰塊碎片一樣,感覺甚至會被枝丫間灑落的陽光融化掉。
我的腦袋壞掉了──她說。
「我想不起過去的事情。」
「是失憶?」
對想不起事情的她問這種問題,也不會曉得到底是不是失憶吧──我內心如是想,不過飯山卻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有點不太一樣。『基本上』不是一直想不起來,而是『偶爾』。」
我瞬間想到了一個病名。那種病多半發生在長者身上,至少我不知道有高中生罹患過。但倘若有可能的話……
「阿茲海默症?」
飯山露出無力的微笑,搖頭否定。
「阿茲海默型的失智症,症狀是『記不住東西』,但我是『想不起來』。記憶本身存在,『寫入』的功能完全沒問題;可是回憶自己理當記得的事情,那個『讀取』功能不太靈光。」
在人類的腦中,負責掌管記憶的部位有兩處,它們分別叫作海馬回及大腦皮質。海馬回這個領域,是負責保存一般被稱為短期記憶的暫時記憶。近期的記憶會留存於此,但由於海馬回的容量很小,陳舊的記憶會被每天陸陸續續湧入的嶄新記憶趕出去,最後消失掉。然而,記憶一旦從海馬回移動到大腦皮質後,由於後者容量很大,不會發生這種汰舊換新的狀況,就結果而言會被長期保存下來。
儲存記憶的海馬回及大腦皮質,換句話說就像電腦檔案。在回想之際腦袋會進行搜尋,看看什麼記憶放在哪裡。倘若這個行為不順利,就會產生「想不起來」的現象。一旦海馬回和大腦皮質已經沒有了記憶,就表示「忘掉了」。要是根本沒有寫入,自然也不會有檔案存在。所謂的阿茲海默症便屬於此類。
「我會有猝然發病的狀況。」
飯山低聲呢喃。
「因為很害怕,我也沒有詢問詳情,但據說是我的腦袋有個會作怪的物質,是它在胡鬧。如此一來,就無法順利聯繫海馬回和大腦皮質,造成記憶搜尋失敗。有些記憶叫得出來,也偶爾會有找到錯誤記憶的時候……不過大部分情況是根本叫不出記憶,所以回憶不起來的樣子。」
我立刻想到了幾件事。
她並未擦去黑板上的名字。
看電影的約定被她徹底拋到九霄雲外。
關於白色開襟衫的話題,她遺忘了兩次。
還有先前不認得我。
可是──不僅如此。
「你說『基本上』不是一直想不起來……那麼,也有『例外地』永遠記不起來的事情嗎?」
「你真是敏銳。沒錯,偶有記憶在發病之後也想不起來。這好像會發生在病狀猝發和某種大受打擊的事情重疊的時候。不曉得是記憶整個消失無蹤,又或是收在無從回憶起的腦中深處,就連醫生也說的不是很清楚。總之,幾乎就跟失憶一樣。」
我呀,從前似乎有企圖自殺過呢──飯山自言自語般說道。
講得一副事不關
己的樣子。
語氣非常平淡,簡直像是在聊天氣似的。
而後,她拉下左腳的襪子給我看。那兒有著血淋淋的傷痕。扭曲的皮膚凹凸不平,還有縫合的痕跡。傷口雖然治好了,可是傷疤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當我醒來後人就在醫院裡,手術也都完成了。」
實際上,對她而言是別人的事吧。畢竟她說自己記不得那件事。
「那是因為……苦惱於腦部障礙嗎?」
「不曉得。那陣子的事我一丁點都想不起來。包含那時的校園生活、周遭的人們、自己的心情,統統都是。我自殺失敗後,頭部和雙腳受到重創。雖然腳治好了,腦子卻留下了障礙。這麼一想,腦部問題是之後才發生的,所以我覺得不是。」
我不發一語地聽她說。飯山像是回憶起來似的,把話題拉了回來。
「──看電影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有確實將約定內容抄起來,並貼在家門之類的地方,即使遺忘也會到約好的地點,可是那天我出門之後就發病了。我記得我們倆有約,卻無法順利記起要在哪兒碰頭。」
我也在其他地方痴痴空等了一場,很氣你沒有出現呢。像個傻瓜一樣對吧──飯山紅著眼角自嘲道。
「我自己不會曉得並未回想起來,就算記起錯的事情也不會察覺,所以發病也沒有自覺。當症狀舒緩後我才發現到,進而大吃一驚。」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既然她的狀況如此,為何會很平常地來上學呢?
「到學校來你不怕嗎?」
「怕呀。實際上我很害怕,所以一年級第一學期整個都請假了。」
飯山笑道。
「畢竟我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否真的正確嘛。假如稍有差錯,就會導致人際關係崩潰。因此,我想儘可能扮演一個如此冒失也會被原諒的人。還有,就是不要太過深入別人的生活……」
不屬於任何團體──她曾經如此評論自己。人際關係。社團活動及委員會這些社群團體。即使有所瓜葛,也不會深入。為了主張這點,才穿著白色開襟衫。她看似隸屬於開襟衫組,但總是和花枝招展的片柳她們有些不同。明明身在人群中,卻莫名像是在遠處觀望似的,令人隱約有種異樣感。
飯山不論做什麼都面面俱到,永遠笑臉迎人,生性認真且討人喜歡。就算偶有遺忘或失敗,只要不是很嚴重都會被原諒,這便是她的人望。如果平日素行良好,確實或多或少能讓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連我也覺得,教室里的她是個極其優秀的人。不管過去或現在都這麼想。
「雖然我覺得用不著硬逼自己去上學,可是畢竟人生苦短,所以我至少想體驗一下寶貴的青春時光。」
飯山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那並不會縮短你的壽命吧……?」
我開口詢問,不過總覺得早已知道答案了。
「據說我發病的周期會愈來愈短,現在似乎已經很頻繁了。而醫生說當我成年時,會演變成隨時都在發病的狀態。海馬回和大腦皮質會徹底失去功能,大腦其他各個部位也會逐漸受損。」
我頓失話語。
我們每個人,都在等著總有一天必定到來的死亡。
我們盼望著,那會在遙遠的未來平靜地造訪。
就連我也在緩緩等候這樣的日子。所謂的生存,便是如何度過靜謐的死亡來臨前這段漫長的時間。
然而,她卻不是這樣。
她的未來已經確定了。縱然能夠活到一百歲,她的腦袋將會在數年後沒入黑暗中,往後的人生不會再次見到「光明」。而她既已一隻腳踏進了那個沒有記憶可言的漆黑世界。如果什麼都想不起來,那麼就和什麼也記不得一樣。她很清楚自己會在幾年後成為一具人偶,不斷重複著無意義的輸入行為。
那是多麼──絕望的未來啊。
我不曉得自己該用什麼表情望向飯山的雙眼。
「……難道……無計可施嗎?」
「有克制發病的藥喔。強制性地壓抑那個作怪的物質。」
飯山從包包里拿出來的,是那個白色藥錠。
「不過它的抗藥性會愈來愈強,導致我的服用量增加。而且不但副作用很難受,味道也很糟糕,所以我超討厭它的。但是多虧了它,我過著頗為正常的青春時光喔。」
「副作用是指……像剛才那樣嗎?」
「剛才我也有發病,所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哪個環節的問題啦。既然物質會在腦中作亂,表示也會對身體造成影響,因此嘔吐或許單純是生理反應,也可能是副作用。總之,我偶爾會變得那麼悽慘。我的秘密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全都告訴你嘍。」
「……還有。」
我像是延宕著某件事情,又彷佛拚命懇求似地擠出了不帶感情的聲音。
「還有什麼嗎?」
「你為什麼帶著那麼多隨身碟?」
「喔……那個呀。」
飯山指著教室一角說:
「內村同學,你知道嗎?那台電腦還可以用喔。」
我望向飯山所指之處。那是一台放置在舊視聽教室里的陳年桌電。我知道音響設備還能用,但從未試過使用電腦。
「那些隨身碟呀,存放了形形色色的檔案,裡頭都是一些不能忘掉的事。像是班上誰是我的朋友、我和誰沒有說過話、誰在和誰交往、誰和誰隸屬於哪個社團、誰和誰的感情不好……諸如此類的一切事情。『為了讓我記得』這點很重要自不用說,不過有一半大概是基於興趣使然吧。因為我喜歡統整檔案嘛。每一顆隨身碟里,都彷如存放了那個人的記憶一樣。」
雖然很浪費容量,但我總覺得不想混在一起呢──飯山笑道。
「一開始我是寫在紙上,可是因為人際關係的變動很頻繁,還是利用數位檔案來管理比較輕鬆。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還是會寫成便條紙隨身攜帶,但沒辦法全部寫下來,因此我偶爾會利用下課時間來到這兒,開啟那台電腦確認檔案,看看和我的記憶有沒有出入。發病會是某種程度上的周期性循環,所以我料想得到。不過,倘若記憶有誤,幾乎就能夠確定我又發病了,屆時我就會去吃藥。先前我是利用電腦教室,可是最後吃藥的時候還是得跑到四下無人的地方……近來我覺得這裡很方便,就改成這間教室了。我從未在午休的時候來過,因此很少和你碰頭。這些就是全部了吧?」
「還沒有……」
我尋找著。對了,有那件事。
「七月的端粒是什麼?」
隨身碟裡頭那個上鎖的資料夾,確實取了這個名字。
所謂的端粒,是指位於染色體末端那個帽蓋般的結構。其詳情尚未明朗,不過年輕人會比較長,年紀愈大會愈短。當端粒縮短到極限後,那個細胞就再也無法進行分裂,即意味著它死去了。端粒的長度,就顯示出了壽命的長度。
七月的壽命──這個名字是帶有何種意圖所取的呢?
「不曉得。那好像也和我第一次自殺有所關連,但我想不起密碼。我只依稀記得似乎和音階有關就是。」
飯山泰然自若地回答。
「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死命地尋覓著。
尋覓某個將結論往後延的辦法。
尋覓爭取時間,設法突破這個僵局的辦法。
……沒有。
我想不出來。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飯山以纖細的食指緩緩划過我掌心裡的隨身碟。
「這個呀,我知道它在你手裡。」
不過沒證據就是了──如此補充的她,並沒有拿起來的意思。
「我想說你既然沒有歸還,那麼大概是看了裡頭的東西吧。我反覆思量著該如何是好,決定還是先找你聊聊,結果你意外地若無其事,嚇了我一跳。」
抽到開放校園股長那天的放學後……我只是佯裝平靜,避免被注意到或東窗事發罷了。僅僅為了不和飯山深交,而做表面工夫來應付。我根本就沒有若無其事。
「我抱持著『暫且觀察一下狀況』的念頭試著接近你。既然隨身碟被你看到了,不曉得你會不會跟別人透露或跑來說服我。所以我在想,有空檔的話就要拿回來,或是乾脆反過來抓住你的小辮子。」
喔,這個理由我可以理解。這相當合理並富有邏輯,而且充滿效率。如果話題就此結束,就我個人而言,心情也會比較輕鬆。
然而,飯山的話語並未中斷。
「可是呀──我發現那東西不在手上,自己會較為快活。」
飯山的嗓音聽來有些雀躍。
「明明是一顆那么小的隨身碟,拿在手上卻沉甸甸的。明明是我自己製作並隨身攜帶的,但其實我並不想帶著
它。不過,我曉得只有自己拿著這條路可走。這是因為,如此沉重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有人在知道內容物的情形下還願意持有它嘛。」
可是,內村同學你卻一直將它帶在身邊。
並未對任何人提及。
我也清楚你並沒有丟掉喔。
我隨即知道你是個不會丟棄它的人了。畢竟你連最討厭的小番茄都吃了,絕對不讓它剩下來。由於你莫名地一板一眼,我才能堅信你鐵定沒有拋棄它。
「在你拿著它的這段期間,我很認真在煩惱是否要尋短。」
我不禁抬起了頭來。
飯山面帶微笑。我認為那並不是裝出來的。
「我就是在說你這點很透明。白色的我其實會被其他任何顏色所染上,可是透明的你卻是當真不會遭到浸染。我覺得這種地方很美耶。」
搞不懂。
我不明白。
我全盤無法理解飯山在說些什麼。
我明明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基於自我意志為了她好所做的。即使她逕自感到佩服,或是告訴我內心快活,我也全然──全然無法釋懷。
「不過,你知道了我另一項秘密,所以就此結束了。我果然還是只能保持不隸屬任何團體的白色。」
「飯山同學,我……」
我──什麼?
飯山稍待了一會兒,等我把講一半的話說下去。因此,或許這個當下我能夠改變些什麼也說不定。
然而,結果我卻找不到正確的話語來述說。飯山輕輕地從我手中拿走隨身碟。
「各方面都謝謝你嘍。」
飯山笑著──直到最後都掛著笑容,從我面前離去。彷佛過去那樣。
*
隔天之後,飯山不再來找我攀談了。原本我倆之間的關係,就是不怎麼會開口說話的同學,一直到短短數周前都是。只不過是她回到光芒里,而我再次落入班上的影子中罷了。
不過,飯山只是表面上看似恢復原樣,她其實根本不在光芒裡頭。和片柳等人有說有笑的她,臉上所掛的笑容並非發自內心。班上知道此事的,就只有我和她本人。這份事實令人非常落寞,也極為空虛。
暑假馬上就要到來了。
夏天過後就是秋天。
秋天來臨後,冬天便會造訪。而後會循環到春天和下一個夏天。
季節便是如此流轉。人類在這段攔也攔不住的時間洪流中,總有一天會駕鶴西歸。
飯山直佳亦然。
這些未來皆會平等地來訪,無從扭轉起。人類終有一日必定會撒手人寰。
然而,關於她的腦部問題卻並不平等。那是個只會降臨到她身上的惡毒未來。
我既非魔法師也不是醫生,對她的腦功能障礙束手無策。真正的醫生都宣判她的末路了,憑我這種貨色根本一籌莫展。
可是,我為什麼會在思索呢?
思考著自己有沒有什麼能做的,能不能為她做些什麼。
她的症狀,鐵定有許多更有力量、更卓越、立場更崇高的人們參與其中了。縱使並非如此,飯山也還有父母朋友,很多人都遠比我更能助她一臂之力。然而事到如今,我這種人究竟又能為她做什麼呢?
沒有。
我徹底無能為力。
就和過去的我一樣,心餘力絀到莫可奈何的地步。
我看向今天也在認真上課的飯山。現在上的是數學課,聽了也肯定沒意義。就算記得公式,或許也會想不起來。儘管如此,她仍然用心將板書抄在筆記上。
她不再和我有所牽扯了。和她不相往來是我的願望,我當初的目的達到了。如此一來就算飯山直佳過世,我也能在毫無芥蒂的情況下目送她離去──
我低頭望著自己的筆記。
──你白痴是不是?
上頭這麼寫著。
我認為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天晚上我作了個夢。夢境極為陳腐,像個蠢蛋一樣。
我夢見了二十歲的飯山。
我們倆在成人式碰面。夢中的她,有辦法確實回想起記憶。高中時的我她也記得一清二楚,還笑道「真令人懷念呢」。身穿長袖和服的她變得成熟又美麗,我則是冷冰冰地說了句「我忘了」而後別開目光。不過我其實記得一切,並且很高興她也一樣。
在夢中的世界裡腦功能障礙完全不存在,飯山反倒是能完美地回憶起各種事物。就連我忘得一乾二淨的瑣事或怪事,她都會一一回想起並出言指摘,讓我傷透腦筋。感到不是滋味的我露出鬧彆扭的表情後,不知為何她卻開心地笑了。
我醒來之後發現這是一場夢,便翻了個身。我就這麼緊閉雙眼好一陣子,等待意識落入夢鄉中,可是腦袋卻整個清醒過來了。一思及方才的夢境,我就會回想起現實。
我嘆了口氣,坐起身子來。
時針指著深夜兩點的位置。今天是七月二十日,第一學期最後一天。
我拉開窗簾,外頭稍微下著小雨。有如絲線般的綿綿細雨陸續打在窗戶後彈開,而後水滴便連接了起來,像是河川流淌在玻璃窗上。
我打開窗戶,涼爽的風便吹了進來。我的身體感到一陣寒意,這才注意到自己睡得滿身大汗。儘管內容是個好夢,依據解釋的角度不同,那或許算是個惡夢。
──別跟她扯上關係不就得了?
某人在我腦中說道。
──這是你的期望吧?這只是恢復原狀,回到那個平穩、孤獨又寧靜的日子罷了。
「我回不去了啊。」
我喃喃低語。就是因為回不去,所以才會感到煎熬。雨水打中了我的臉龐。它沿著臉頰流下,從下巴輕輕滴落。
就這麼被她躲著自己而進入暑假期間,等到第二學期再次回到學校的時候,也不曉得飯山是否會出現在那兒。她搞不好會在這個夏天身亡。
和別人打交道,就像是踏入泥沼里一樣。一旦雙腳陷進去了,就再也無法抽離。一度建立起關係而聯繫的絲線,即使對方往生也不會消失。哪怕是人走了、線斷了,每當我凝望線頭的時候還是會回想起對方。雖然我不曉得死去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原本以為,我和飯山直佳之間並未相系。因此我才會想把隨身碟交還給她,在絲線系上之前和她斷絕往來。然而,在舊視聽教室的那件事,讓我體認到那是個錯誤。連結我倆的絲線就彷佛下個不停的雨勢似的,既纖細又柔弱,或許只要有意斬斷便可以甩掉。可是,即使如此絲線也不會消失。我明白到了,它是絕對不可能會再次消逝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
內村秀這個人很冷酷,又任性妄為到極點,毫無慈悲心腸可言。
我徹底清楚,自己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但儘管如此,我也──
*
七月二十日學校舉辦了結業典禮。這是第一學期的結束,亦為暑假的開始。為解放感所喧騰的教室里,飯山也很開心地在和同學討論暑期預定計畫。
飯山人在片柳她們這些開襟衫組裡頭,我忽地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片柳她們自然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飯山的神色卻更甚其上,感覺挺妙的。
「飯山同學,我們到幽靈教室去吧。」
飯山感到驚慌失措。
「為什麼?」
「我們要討論開放校園股長的事情啊。」
聽聞我笑吟吟地說道,飯山啞口無言。
我迅速地將她帶到舊視聽教室去。飯山之所以並未做出像樣的抵抗,可能是過去她以相同手法帶走我一事,令她覺得有點愧疚吧。幸好她給了我這個以牙還牙的機會,不然今天我可能沒辦法把她從片柳等人身邊拉出來。
「……我之後和人家有約耶。」
「馬上就好。」
我簡短地回答,之後詢問飯山「可以借我上次那顆自殺隨身碟嗎」。
儘管內心納悶,飯山依然摸索著包包將它遞了出來。我收下東西後──就這麼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飯山蹙起柳眉,以帶有詢問意義的視線望著我。
「你應該還沒把裡面的檔案刪掉吧?」
飯山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要先跟你道個歉。我並不打算把這個還你。」
飯山慌張的神情,摻雜了困惑的情緒。
她並不是個笨蛋。
應該聽得懂接下來我所要表達的意思。
「我想要永遠帶著它。」
飯山愣住了一瞬間,而後杏眼圓睜,直勾勾地死命盯著我瞧。簡直就像是要穿過我的頭蓋骨,窺視腦袋裡頭似的。
那天飯山說了。
──我發現那東西不在手上,自己會較為快
活。
我昨天花了一整晚在思考,持有那顆隨身碟的意義。以我夜不成眠的腦子,聽著雨聲的同時細思慢想。
──明明是一顆那么小的隨身碟,拿在手上卻沉甸甸的。明明是我自己製作並隨身攜帶的,但其實我並不想帶著它。不過,我曉得只有自己拿著這條路可走。這是因為,如此沉重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有人在知道內容物的情形下還願意持有它嘛。
「沉重」這個說法並非比喻。實際上,知曉那顆隨身碟的內容物,就等同於背負起此等沉重的負擔。大部分的人都無法徹底承擔。因此不是會去跟別人說,就是試圖阻止飯山本人。
──可是,內村同學你卻一直將它帶在身邊。
──並未對任何人提及。
我之所以會那麼做,單單只是考量到自己罷了。可是如果對飯山而言,那麼做正合她意且令她身心舒暢的話,那鐵定是因為我倆很相像。
──我也清楚你並沒有丟掉喔。
──我隨即知道你是個不會丟棄它的人了。畢竟你連最討厭的小番茄都吃了,絕對不讓它剩下來。由於你莫名地一板一眼,我才能堅信你鐵定沒有拋棄它。
飯山擅自想像著我的狀況並深信不疑。這些推測會幾乎正確無誤,是由於我倆極為相似,或是她心中清楚我們兩個很像。縱使並未討論彼此的事情,交談的話語及時間也很短暫,但我們互相有某種程度上的了解。
我們兩個之間的絲線,八成從初次見面後就一直存在,從未斷掉過。那根絲線,就像雨水一般纖細透明。
承認這點時,我便發現原以為對她的自殺無能為力的自己,也有辦得到的事情。
──在你拿著它的這段期間,我很認真在煩惱是否要尋短。
「這句話可是你說的。因此,只要東西還在我手上,你就應該繼續煩惱是否要走上絕路。」
認真煩惱是否要走上絕路。
換言之即為認真煩惱是否要活下去。
更進一步地說,便是面對生命。
飯山直佳對生命的態度太草率了。她對有朝一日會遭到掩埋的未來感到絕望,企圖拋棄所有的可能性。
在那些可能性當中,原本就不包含了「痊癒」這個奇蹟,而我也不覺得那種事情辦得到。
我這個人極其我行我素。因此這也全都是我個人的任性。
「我不想看到你死。非常不願意。」
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願見到飯山殞命。
我不希望飯山直佳撒手人寰。
這種事情打從一開始就一直是理所當然的。我根本就不希望她走上絕路。然而,我卻不認為自己阻止得了她尋死。這是因為,我十分清楚自己無計可施。當我和她有所深交後,她卻依然自殺的時候,被留下來的我會陷入多麼悽慘且悲痛的心情呢──我僅僅是為了想避免這點,而拒絕和她有密切往來。就算她過世了,只要當個局外人,自己就不會受到傷害了。
可是,我卻無法置身事外。我已經和飯山直佳有所聯繫了。我肯定是個無可救藥的偽善者,蠢笨如牛吧。即使如此,我也無法袖手旁觀。因此,我決定成為一個偽善者。
事實上,當個偽善者正合我意。
我會為了飯山繼續保有這顆隨身碟。只要東西還在我手上,我就會以她所說過的話當作人質,強迫她持續正視生命。
我要束縛住她的性命。這個做法極其偽善。
「……你的做法太詐了啦。」
飯山咬住下唇。
「那是我的,還給我。」
「不要。」
「小偷。」
「隨便你怎麼說。」
「我要跟老師告狀,說你偷了我的東西。」
「那麼一來,我就會向老師舉報裡頭的資料。」
「這是人質的意思嗎?」
「彼此彼此。」
飯山狠瞪著我。
「內村同學,我以為你不是那種人。」
「真抱歉喔,因為某某人的關係,我早就做出許多不符自己個性的事情了。」
「怪我嗎?不對,你原本就壞心眼又雞婆。」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妄為。我從一開始就對你不公平,但這點你也一樣吧?」
「因為我隱瞞了腦部的事情?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們兩個本來就不公平了。你很健康,可是我卻有所殘缺,根本毫無任何平等之處可言。」
「沒錯,我們並不平等。正因如此,我們才應該共享它。」
「共享?你的意思是要替我承擔痛苦嗎?這哪辦得到呀,別說傻話了。」
「的確,我無法一肩扛下你的缺憾。但是,我能夠對自己訂定相同的條件。」
「條件……?」
飯山歪頭不解。
「很簡單。」
我微笑以告:
「飯山直佳,當你死去的那一刻,我也會跟上。」
飯山啞口無言。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相對的,假使你不願意,就給我繼續活下去啊。除了和我殉情之外,我不許你自殺。」
我這番話的意思,並不是要以自己的性命為擔保,買下她的命。那種東西根本是無效的契約。我不保證她活下去會產生什麼利益。我很清楚,活著對她來說只是痛苦。
繼續活著對她本人很吃虧,但是對我有益處。因此這是單純的要脅。我為了自己,拿我的命當作人質威脅著她。
「好可怕。你的眼神是認真的耶,內村同學。」
飯山喃喃說道。
「因為我是認真的啊。」
「內村同學,你是笨蛋嗎?」
「真教人意外,我可是很聰明的人喔。」
「你居然自己說喔?你有自覺到,自己說出了很蠢的話嗎?」
「倒也不是沒有。可是我這個人在頭腦聰明的同時,也非常恣意妄為。我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討厭的事情。因此,若是為了防止它,我會不擇手段。」
「你果然是個笨蛋。」
飯山掛著一臉不曉得是否該笑的表情笑了。
「你就這麼喜歡我嗎?」
「先聲明,我對你可沒有戀愛情感。」
「話別說得這麼白嘛,這樣我也是會受傷的。」
「飯山同學,你其實也並不喜歡我吧?」
「嗯,你不是我中意的類型呢。雖然長相不差就是。」
「拜託別把話講得這麼白,我會受傷。」
「你不要用一臉安然無恙的神情講啦,會害我笑出來。」
「那就笑吧。傻笑的模樣比較適合你。」
「你是在損我吧。」
「我是在稱讚你喔。」
「笨蛋,笨──蛋。」
飯山哭了。我明明就叫她笑啊。
我大概是腦子有問題吧。我所說的話八成錯到離譜的地步。如果當真是聰明人,應該能更巧妙地說服飯山,令她回心轉意。能夠在不惹哭她的狀況下,讓她綻放笑顏。
其實我知道自己很蠢。儘管如此,笨蛋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思索了能力所及之事。這便是我的全力。儘管無法對別人伸出任何援手,依然竭盡心思想做點什麼的成果。
「讓我問一個問題就好。」
飯山以細若蚊蚋的嗓音說道。
「我死掉會讓你覺得有多討厭?」
「非常討厭。」
別看我這樣,我自認已經是很努力在回答了。可是飯山卻不滿意。
「用小番茄來算呢?」
我回想起某天和飯山的對話,露出一臉難色。
──非常討厭的事情是指?
──就是非常討厭的事。
──大概等於幾顆小番茄的份?
「……一千顆。」
我望向飯山的雙眼答覆她。
「你死掉,會讓我有一千顆小番茄這麼討厭的感覺。」
這樣她就能明白了。
在這個世上,唯有她知道一千顆小番茄對我代表的意義。
飯山一語不發地面露微笑。
我隱隱約約覺得,那張笑容既像是平常的她,又有種說不上來的差異。
窗外開始下起了雨。那是我所喜歡的,有如細絲一般的小雨。
「……你可別把隨身碟弄丟嘍。」
飯山輕聲說道。雖然聽來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確切無疑地同意了。
「放心,我有確實帶著它。」
飯山緩緩地頷首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