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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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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我對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照明看多少次,標籤上都寫著不吉利的標題──自殺記憶。謄寫著死亡的USB隨身碟。

飯山多半有發現到這東西在我手裡,所以她今天才會接近我吧。

不可思議的地方是,她並未確認我是否持有隨身碟。就算問了我也會撒謊,而且她也曉得沒有證據,所以認為白費工夫嗎?還是說她意圖就近監視知曉秘密的我,看我有沒有對別人泄漏出去呢?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啦──我在心中喃喃低語。

我不會那麼做。我絕對不會碰觸任何人的內心。像我這種不懂人心的傢伙,主觀認定溫柔的事物大多屬於偽善。偽善無法拯救別人。同情、包容、猜測──倘若只能以此種模糊的概念接觸別人,那麼打從一開始就當個局外人也毫無分別。

我深深明白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

然而,我卻要和飯山去看電影。

「真是差勁透了。」

我低聲喃喃道。隨身碟像是在責備著我似的,散發著冷冽的白光。

我們約好的日子是七月七日。織女和牛郎想必感到很不滿,不過七夕那天的天空是我中意的陰雨天。我打開塑膠傘,暢快的雨聲便啪啦啪啦地在內側迴響著。我喜歡眺望在傘上彈飛滾落的雨滴,因此我隔著透明的雨傘仰望天空而行。雨天很棒,會讓我心情平靜。

我們約在車站前的咖啡廳等。相當早到的我點了一杯咖啡,坐在窗邊的櫃檯區,翻開看到一半的文庫書。還剩下大約七十頁左右,我判斷大概半小時就能看完了。現在是九點二十分,我們約好的時間是十點。就算飯山稍微提早抵達,我應該也能在恰恰好的時間看完它。

我不時啜飲著咖啡,同時讀著故事。這本書名叫《記憶之男》,是敘述一個失憶男子的故事。在開頭喪失了記憶的男子,過了一陣子之後便找回了記憶。然而,那份記憶卻總和周遭的反應兜不攏。男子感到苦惱,開始懷疑所擁有的記憶是否當真屬於自己。此事將直接為他帶來自我的崩壞──

這是一本翻譯版的科幻懸疑作品,文筆和內容都有些難以理解,不過架構紮實的故事是我喜歡的類型。我開始看的頁面,正好要來到最精采之處了,因此我立刻就被那個世界給吸引了進去。當我看完譯者解說抬起頭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十分。由於後半段文章的密度提升,而且我是細細咀嚼著意思在看,花的時間要比我想像中多。

我環顧店內,仍未看見飯山的身影。不曉得是因為下雨抑或是假日上午的關係,冷清的懷舊樓層里,除了我之外僅有數名大人在,沒有看似高中生的年輕人蹤影。她是遲到了嗎?

總之,只要我在這兒等,她遲早會來吧。

我若無其事地翻著文庫書的頁面,再次從頭開始看。

──然而,無論過了二十或三十分鐘,飯山依然沒有現身。我明顯漸漸無法專心在書本上,每隔一分鐘便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可是卻找不到飯山。店門口裝有鈴鐺,就算不這麼做也能馬上知道有人進來,我的目光仍然到處游移。

她是怎麼了呢?

若是遲到就算了,但她不是個會放人鴿子的人。

我的腦中忽地竄過了討厭的想法。

──我要自殺尋死。

……難不成……

我闔起文庫書,做了個深呼吸。

鎮定下來,冷靜點啊。不會發生那種事的。我們今兒個約好了。在和人有約的日子裡,不可能做那種事。

明知如此,我卻靜不下心來。我不曉得她的聯絡方式。我基於某種理由並未持有手機,因此也不會收到她的聯繫。我再點了一杯咖啡試圖讓自己鎮靜下來,這次我加了牛奶和砂糖才喝。可是即使喝完它,飯山也沒有出現。

──結果我又在咖啡廳等了飯山兩個小時,但她到最後都沒有現身。在時針轉到第三圈之前我便離開了店裡,獨自回家去。我已經沒心情看電影了。回程我也並未抬頭看雨傘。

我在下個星期隨即知道了飯山並沒有自殺一事。星期一她一上學就來到我的位子,對我雙手合十說:

「抱歉!」

真稀奇,她居然沒有穿開襟衫耶──內心如是想的我,回答道:

「……抱歉什麼?」

我發出險峻的嗓音。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這份情感出自於何方。儘管鬆了口氣,憤怒卻更甚其上。我們兩個約好了。而我依約前往等候之處,飯山卻沒有來。因為如此,我在那個地方白白浪費了將近三個小時。雖然並非完全浪費掉,但還是虛耗掉了。

我一直不想和飯山扯上關係,也跟她說我抱持著電影要獨自欣賞的主義。就一般來想,我的情感很矛盾。即使如此,我確實對飯山並未出現一事感到憤慨──換言之,便是對她的到來有所期待。

我口口聲聲說希望當個局外人,卻想和她有所牽扯。我的腦袋和內心互相矛盾著。

「星期六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飯山語帶顫抖。至此我明白她當真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矛盾的情感洶湧翻騰著。

「你為什麼不來?我可是等了你三個小時喔。」

抬起頭來的飯山,眼睛看起來稍微紅紅的。

「對不起,我忘了我們有約……」

我目瞪口呆。

忘掉了?

舉凡像是親人遭逢不幸、身體突然不舒服,或是有其他要事之類,我想像了幾個飯山的藉口,但當中沒有「忘了」這項。難道那個飯山是認真地爽約嗎?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

我的聲音聽起來空虛得可怕。雖然也有錯愕,但我認為情緒已超越了那個層次。飯山低下了頭去。

「真的很抱歉。」

我看著她的發旋,又沒來由地火大了起來。

假如要像這樣縮起身子道歉,那為什麼要忘掉呢?如果會忘記,那幹嘛做好這種約定呢?既然忘掉了,就表示這件事在飯山心目中不怎麼重要吧。我是對此感到生氣嗎?

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是為何感到如此焦躁。明明我也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卻對她非常火大。原本我就打算一個人看電影了。那天沒去看,只是我自己的關係。在意她是否自殺了而沒心情看,也是我個人的緣故。追根究柢,知道她有尋短念頭還裝作手上沒有隨身碟的我,根本沒資格擔心這種事。

即使全都知情,我仍然氣到不能自已。我好久沒對別人大動肝火了。明明只不過是毀約一次,原諒她就好了,但面對她我卻做不到──因此,我這麼對她說:

「那下個星期六呢?」

飯山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面對這份不像她的遲鈍反應,我又焦躁難耐地繼續說了下去。

「下個星期六,你是有空還沒有?」

「……有空。」

「那麼我們就約在同樣的時間地點。這次可別忘了喔。」

飯山依然呆愣愣的。

「上周我沒看成電影,所以這星期還要再去。既然是你開口說想看的,那你就有義務陪我去。」

我也覺得自己是在跩什麼東西,不過姑且合理才是。起頭的人是飯山,那麼要求她填補我心中這份悶悶不樂也無妨吧。

她茫然佇立了好一會兒,最後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不住點頭,而後幽幽地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片柳她們不時偷瞄這裡,但我視若無睹,翻開了課本。

午休時間,我到了舊視聽教室去。這是因為,我想就算是飯山今天也不會過來吧。位於東棟角落的這個地方,是最為遠離午休喧囂之處,這份寂靜果然令人難以割捨。我嘴上說著要找新的去處,卻依然執著著這裡。

我打開便當盒一看,鮮紅的小番茄正在邊邊主張它的存在,使我渾身無力。而且今天還放了兩顆。是要當點綴呢,還是因為營養?我抱著「八成兩者皆是」的想法,決定趕快解決第一顆而把它夾起來。

我儘可能不去想像番茄在嘴裡噗嘰一聲爛掉,而後果汁四溢的詭異模樣,同時以臼齒咬碎它。之後我聽見了走廊上接近而來的腳步聲。我反射性地停止咀嚼,豎耳傾聽。腳步聲通過舊視聽教室後,似乎走上樓梯去了。在放下心來的同時,我確實對某件事情感到泄氣。

我是怎麼了呢?

我今天並未戴起耳機聽音樂。我並不是忘了,耳機確實放在口袋裡。然而我卻沒有拿出來聽,而是從方才就一直注意著外頭的動靜。留意著平時總是遮蔽的校內喧嚷。就連自己的咀嚼聲,也有所顧慮似地放低。

難不成我是在期待飯山的到來嗎?

回憶起早上的事情,這次換我對自己惱怒了。我的所作所為是在主動接近她。我是白痴不成?明明束手無策,卻任憑情感驅使對

她發脾氣,最後還粗魯地叫人家周末出來──她心中是如何看待這樣的我呢?不行,無論怎麼試圖轉移注意力,我依然在意她、生她的氣,無法不去意識到她。這樣的自己,令我又焦慮了起來。

早知道不要撿那種東西就好了。

如果那天沒有在這裡遇見她就好了。

我迄今平穩的日常生活出現了裂痕。它現在也持續擴散著,意圖讓我的心出現更大的龜裂。裂縫扎紮實實地沿著原本就有的裂痕擴大。

今天的天空萬里無雲。七月澄澈的藍天實在太過耀眼,令我希望快點下雨。

那星期飯山沒有來找我說話。「開放校園股長的討論」這個方便的藉口並未發生,我又再次獨占了漸趨平穩的舊視聽教室,但我依舊沒有戴耳機。我們倆之前明顯出現了一道鴻溝。那原本便是應該存在的。我和她是不同的人,身處的世界不一樣。然而,這星期我們卻約好了要一塊兒去看電影。

冷靜下來想想,我覺得星期一自己的憤怒還真是頗孩子氣。站在飯山的角度來看,或許她當真只是忘了也說不定。就如同她不甚了解我,坦白說我也不是那麼清楚她的事情。像我這種假日鮮少出門的人,和飯山那種時常有理由、有對象要找而出門的人,不能以相同標準衡量。假如要事很多,那麼容易忘掉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到了星期四,我的愧疚感不自覺地愈來愈強。星期五早上的時候,我便開始猶豫是否該主動向她攀談,這樣的自己又令我煩躁起來。明明丟著不管、別扯上關係比較好,可是一旦沒有交集卻又坐立不安。我對自己偽善的模樣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午休時間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前往舊視聽教室。那天,我是本周第一次戴起耳機吃午飯。我想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因此,一開始我連敲門聲都沒察覺。

叩叩叩──感覺好像聽見了小小的聲音。

我把耳機摘下來,於是又聽見了一次輕柔的敲門聲。

「請進。」

我反射性地回應後才摀住了嘴巴。我是在回答個什麼勁啊?

門扉緩緩開啟了。站在那兒的人是飯山。她今天也沒穿開襟衫。總覺得理由並非因為現在是夏天,或是很熱的關係。並未身穿白色開襟衫的她,似乎是在主張些什麼。而主張的對象八成、肯定、恐怕是我。

「……我可以進去嗎?」

我沒有權利趕她走。這個地方並非我的私有地,所以我僅是點了點頭。

飯山以一副和平時天差地遠的模樣靜悄悄地走了進來,坐在和我相隔兩個位置的座位上,再把自己的便當擱在桌上。而後她不時往我這兒偷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見狀嘆了口氣。

……這真的是嘆氣嗎?難道不是安心的吐氣嗎?

「那個啊……星期一的時候我說得有點過分了,抱歉。」

我如此開啟話題,飯山便倏地抬起臉龐來。

「不對!那是我不好。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她深深對我低下頭,連馬尾都像是萎縮了似地垂下來。飯山做到這個地步,實在讓我覺得尷尬。

「不,我也有點……奇怪。這種事……不該氣成那樣。」

「不,我害你等了三個小時,你生氣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在那之後我也完全沒有聯絡你。」

「呃,我沒有手機,所以橫豎是聯繫不上的。我們彼此都無計可施啦。」

「不對,我……我自己明明曉得有可能會變成那樣,卻沒有告訴你我的聯絡方式。這完全是我的過失,對不起。」

感覺不管說什麼她都會道歉,我拚命地動著腦筋,試圖把話題從賠罪上拉開。

「飯山同學你……那個……記性不好嗎?」

不知道她是怎麼理解我這番微妙地難以啟齒的話語,只見飯山也撇下了眉毛。

「該說是記性不好嗎……嗯,總之就是那種感覺。」

「真令人意外。總覺得你……這個人很穩重。」

「沒那回事啦。」

飯山的聲音很小。

她似乎比我想像中要來得介意。搞不好是因為我超乎必要地大發雷霆所害的,讓我胸口一陣刺痛。這樣的心情,令我說出了這句話:

「……關於明天的事情,如果你沒興致的話──」

飯山猛然抬起頭來。

「我會去!我一定會去!我會依照約好的時間前去!」

由於她以一副極力爭辯般的氣勢這麼說,我便舉起了雙手。

「好,我知道啦。我等你。」

不知道她是在固執個什麼勁,她還真是個在奇怪的地方很頑固的人耶──儘管內心如是想,但見到飯山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使我鬆了口氣。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錯愕。

──居然是「長尾巴的」,開什麼玩笑。我們可是人類,既非機器人,也不是改造人或仿生人。餓了就吃麵包,渴了就喝水,為了獲得每天的糧食而工作,這就是人類。你們這些靠電力生存的傢伙根本不是人。我不承認你們是人類。

──梅森,你說得太過火了!諾亞他們可是救了我們耶。

──少囉嗦,你給我閉嘴!聽好了,「長尾巴的」小兄弟。我承認你有人心,畢竟你搞不好原本是人類。可是啊,生物是會「自己求生存」的。「依靠外力苟活」的根本不是生物。你們是藉由電力還有其控制裝置存活的,那徹頭徹尾就不是身為生物的人類會有的生存方式。

──……或許吧。即使如此,對我們來說那個世界也是故鄉,是應當守護的家園。拜託你,梅森。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啊──真好看!」

一走出電影院,飯山便雀躍地大喊著。

「梅森這個角色很棒耶。他在心底鐵定承認諾亞是個人類對吧。雖然他到最後都絕口不提就是了。」

「是啊。真不愧是老字號的人氣演員,演技也很精湛。」

電影情節就如同大綱所述,是以電力當三餐的未來世界為舞台的科幻故事。只是,並非所有人類都裝設有進食用的「插頭」,有些普通人拒絕變成那樣。他們主張,唯有自己才是人類的原點。「原點」把裝有插頭的人類稱作「長尾巴的」而輕視,並否定他們的生存方式,認為那並不是人類。故事是以「原點」里乖僻又頑固的梅森,以及「長尾巴的」年輕人諾亞為中心進行。

「諾亞還是個帥哥耶。啊──真是大飽眼福……」

飯山誇張地拍著肚子,那樣一來就是口福而不是眼福吧。

「飯山同學,科幻故事很對你的胃口嗎?」

「嗯──與其說科幻,應該說這次的設定方面?似乎很有意思。」

她指著自己的馬尾說道。諾亞的插頭正好長在那一帶。

「用馬尾吃飯不曉得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不是馬尾,而是插頭。」

「午飯我也來用馬尾吃吃看好了。如何?」

如何個頭。你是打算怎麼吃啊?見到飯山悠哉的模樣,我忍不住就會投以狐疑的目光。你是這樣的人嗎?

「午飯你想怎麼處理?」

恰好出現了一個容易岔開的話題,於是我開口詢問。

「嗯──我希望是馬尾容易吃的東西呢──啊,沒有啦沒有啦,我開玩笑的。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飯山同學,我可是還在記恨你讓我等了三個小時喔。」

我刻意咧嘴笑道,她的笑容便凍結了。

「那件事我真的由衷感到萬分抱歉……」

「很好。那麼,午餐你要吃什麼?」

我們稍作討論後,決定在附近的速食店吃午餐。飯山說什麼要請我吃,我便告訴她「我已經不生氣了,別這樣」,確實自掏腰包付了自己的份。

我們的運氣很好,窗邊正好有兩個空位,於是我們面對面而坐。飯山好一陣子都不開動,就只是茫茫然地眺望著窗外移動的人潮。

「今天會不會下雨呢?」

我歪頭不解。

「你講得簡直像是希望下雨一樣。」

「咦?是這樣嗎?或許是?」

「你喜歡雨天嗎?」

我大口咬下漢堡。垃圾食物的味道,使我感覺到與健康相去甚遠的鹹味和油脂。

「嗯,我還挺喜歡雨的。我是不是有說過?」

「我認為喜歡乙一的人,似乎也會喜歡下雨。」

「嗯哼……原來如此。」

「順帶一提,我也喜歡下雨天。」

「這我前陣子聽過了。內村同學,你感覺像是個雨男嘛。」

「可以不要講得好像有我在才會快要

下雨的樣子嗎?你一開始所說的,也是要那樣挖苦我的意思嗎?」

「才不是啦。真是的,你很乖僻耶。」

我並不是個性乖僻,只是意外地有心情說笑罷了。看來,我比自己所料想的還要更滿意電影。

「氣象預報說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五十,所以我只是心想會不會下而已啦。」

飯山說。我也望向窗外。儘管天空多雲,不過真要說的話是個晴天。不但藍天有露臉,路上往來的行人還穿著很有夏季風格的服飾,享受著爽朗的氣候。可是仔細一瞧,也有頗多人帶傘。我今天沒有帶塑膠傘來。

「與其說雨水呀,我喜歡水窪。」

飯山低聲喃喃說道。我還以為那是自言自語便不理她,結果她狠瞪著我,要我別忽視她。

「水窪?」

「對。我從小就喜歡透過水窪俯瞰天空。還有,我也喜歡雨水的味道。」

「Petrichor──潮土油。」

飯山皺起了眉頭。

「……那是什麼?」

我聳了聳肩。

「你去查查看吧。」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清楚。

「內村同學,你真是個怪胎耶。」

「你現在才知道?」

「原來你有自覺呀?」

「我很清楚自己有許多不如你的地方。」

我自認為是正經八百地述說,飯山卻皺起了臉來。

「我哪裡比你優秀啦?」

「整個待人接物方面。」

「那個呀,不是我比較優秀,而是你不肯認真去做罷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飯山有些憤怒地點了點頭。

「我呀,很羨慕你呢。」

這次輪到我皺起臉龐了。

「如果你是抱著顧慮我的意思,我可不需要。」

「我才不會用這種麻煩透頂的方式顧慮人啦。」

「你羨慕我什麼呢?很妙的是,你剛剛才說我是個怪胎。」

「就算很怪,我也欣羨呀。我就是羨慕你。」

我想說這句話好像在哪兒聽過,原來是《生命插頭》中諾亞所發的牢騷。他原本就對以插頭度日抱持著疑問,才會和「原點」有所接觸──卻遇到一名和他正好相反,對「長尾巴的」帶有憧憬的「原點」少女莉莉。莉莉對他說自己很羨慕插頭,於是他便這麼回道:

──我很羨慕你喔。

──為什麼?我在「原點」里可是被當成怪胎喔。

──就算很怪,我也欣羨啊。我就是羨慕你。

莉莉他們正常地吃飯、勞動,體會著生命的感受,諾亞嚮往著「原點」此種生存方式。飯山是將他的低語,重疊在自己哪個部分之上了呢?

「你羨慕我什麼地方?」

「你覺得呢?」

這張表情應該是初次得見,我不記得有在學校看過。面對這張難以形容,至少並非笑容的神色,我覺得好似在風中搖盪的水窪一樣。

我答不上來,我當真不曉得。就是因為不明白這點,我這個人才沒救吧。我根本毫無成長。

「飯山同學,我有時候真搞不懂你。」

我如此抱怨著,試圖矇混過去。

「因為我是個充滿謎團的女人呀。」

飯山微笑道。這次她的笑容總令我覺得,好像開始下雨前的天空。

回程的路上,天空漸漸染上了深灰色,等我們回到當地時便開始下雨。還以為只是小雨所以不要緊,雨滴卻轉眼間變得大顆,下起了大雨。我們倆都沒帶傘,於是兩個人在車站不知所措地面對著傾盆大雨。

「內村同學,你也喜歡滂沱的雨勢嗎?」

「不。」

「我想也是。怎麼辦,要找個地方買傘嗎?」

「我認為這只是陣雨,等它停就不用買傘了。」

「有點冷,我們找個地方進去吧?」

「我們約好碰面的那家咖啡廳,應該能沿著屋頂過去吧。」

我們從東口離開,沿著巴士圓環的屋頂避雨,前往咖啡廳。

「呀啊──好大的雨勢。」

我們逃也似地進到店裡,飯山便像狗兒一樣甩了甩頭。馬尾前端飛濺出來的水珠,打在我的臉頰上。

點了兩杯咖啡的我們,依然坐在窗邊的位子上。我們呆呆眺望著有如瀑布般的大雨垂直流下,不發一語地喝著咖啡。

這是一段相當靜謐的時光。我漠然地思考著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的少女的事情。那名在USB隨身碟裡頭,彷佛似曾相似、一心求死的少女。

「內村同學,你喜歡雨水的什麼地方呢?」

飯山說。感覺我們今天淨是在聊下雨相關的事。

「雨聲是所謂的白噪音喔。」

「白噪音?」

「簡單來說,就是據傳聽了會提升注意力或睡眠品質的聲音。」

我不是很清楚箇中道理,只是雨聲聽來確實舒暢。照我的理論,單純是因為沒有別的聲音,心情才會平靜下來。雨水會吸附其他聲音,將其封鎖在雨滴中,打到地面後便混在水珠綻開的聲響里讓它悄悄溜走。

聽說將頻率比喻為光的時候,會把白色部分稱作白雜訊。雨水確實有白色的感覺。它會洗淨並重置各種事物。讓混雜了五顏六色的情感,從白色開始重新來過。

「從前我遇到一件非常討厭的事情時,外頭小雨下個不停。我毫不厭倦地一直眺望著它看。等到雨停的時候,心情就稍微舒暢一點了。」

雨勢止歇,太陽從雲層灑落的那一瞬間,被雨滴所濡濕的世界會一起反射陽光,令籠罩著白色光芒的城鎮現身。這樣的景色,當真只會在窗外蔓延片刻間。接著就和平時一樣,是個平凡無奇的晴朗日子。不過,那一剎那的風景我記得很清楚。

我聊得有點太多了──內心如是想的我啜飲了一口咖啡,意圖隱瞞過去。

「非常討厭的事情是指?」飯山說。

我聳了聳肩。我並不想對她說。

「就是非常討厭的事。」

「大概等於幾顆小番茄的份?」

我目不轉睛地直盯著飯山的臉龐瞧。這個想法究竟是打哪兒生出來的?不過這也令我深感興趣,於是我試著認真思索了一下。

「……這個嘛,差不多一千顆小番茄左右吧。」

「喔喔,那可真不妙呢。」

明明根本不是愉快的話題,我卻受了如此笑道的飯山影響,也微笑了起來。飯山可能是在安慰我。她並未深究,亦未隨口說著廉價的安撫,而是將我苦澀的記憶譬喻為小番茄的數量。她這樣的思考迴路,搞不好──不。

「原來如此,我覺得好像稍微了解你了。」

「是嗎?」

「嗯,你果然有透明的感覺。」

「我自認為是在聊雨水為白色的話題就是了。」

「是呀。可是,你本身與其說是白色,更像是透明的。」

飯山露出一副很懂似的表情,淺淺一笑。這麼述說的她,今天也穿著白色開襟衫。

「飯山同學,你在假日也會穿白色開襟衫呢。」

「嗯?喔,白色就像是我的個人色彩嘛。」

「不屬於任何團體的證明?」

「那啥意思?」

飯山像是聽見了無趣笑話似地咯咯笑著,於是我皺起了眉頭來。

「那不是你講的嗎?你說自己不屬於任何團體。」

「是這樣嗎?」

「你又忘記了?」

「又?」

我直愣愣地望著飯山。

她一臉茫然,感覺不像是在說笑。

「……不,沒事了。」

「是嗎?」

飯山稍稍歪過了頭,但我確切無疑地看見了她的雙眸略帶混濁。

這是怎樣?

我剛剛八成碰觸到某種核心了。

「啊,雨停了耶。」

飯山抬起視線說。

驟雨停歇,天空略微放晴了。雲朵在我們頭上以極其猛烈的速度流逝。雖然感覺馬上又要再下雨了,不過藍天有稍微露出了臉來。

「不曉得現在是不是個好機會?」

「也是,我們走吧。」

我們倆把剩下的咖啡灌進胃裡,而後離開位子。

來到外頭的瞬間,被雨滴淋濕的城鎮稍稍反射著光芒,展現出白色的光輝。先出來的飯山,她的白色開襟衫也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輝。還有點濕的馬尾,看似也包覆著一層薄薄的光澤。

今天謝謝你。」

那個馬尾女孩轉過頭來,微笑著說道。

「不,這沒什麼。畢竟只是一塊兒觀賞而已嘛。」

我將雙手插進口袋回應。

「那很重要吧,電影就是應該要有一個述說感想的對象。雖然我也喜歡獨自細細品味就是。」

「我有同感。」

「感覺你只同意後半段耶。」

飯山苦笑道:「我們下次再去看別部片吧。」

再去。

你不是想自殺尋死嗎?卻又說什麼「再去」。雖然並不是沒有再去一次電影院的可能性,可是就我的感覺來說,電影這種東西一個月看一次就綽綽有餘了。一個月後不曉得是否還活著的對象口中的「再去」,顯得極度空虛。就某種意義上,甚至很殘酷。儘管我絲毫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就是。

她果然只是在監視我,以期自己能安然無恙地撒手人寰嗎?只是想將我留在目光可及之處,避免知曉秘密的我出手妨礙嗎?

還是說,她真的沒有發現隨身碟在我手上──不,這不可能。假如沒有隨身碟,飯山會企圖和我扯上關係的理由就如同她所言,只有「開放校園股長」了。可是,和委員會或社團這些穩固的社群團體相較之下,那種東西有跟沒有一樣。同為回家社成員的親近感都還比較強。除了隨身碟之外,飯山直佳果然沒有和我交朋友的動機。照理說是這樣才對。

「再見嘍。」

飯山踩著水窪疾馳而去。我則像是瞪視一般,凝望著她的背影良久。

遺書

這是遺言。

我要自殺尋死。

我活得好累。

應該說,目前為止我是否有活過呢?

我搞不懂了。我長久以來都不明白,自己活著的今天是否真的是今天?自己記得的昨天是否真的是昨天?等待著我的明天是否真的是明天?我一直感到有落差。

我已精疲力盡了。

這不是別人害的。我只是形單影隻地擅自對自己感到絕望而決定尋死,並不是爸媽或朋友的過錯。是我自己的問題。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我過世後的事情,就委由父母和老師處理了。請原諒不孝的我先走一步。

無論我反覆重看多少次,上頭都撰寫著明確的求死意志。

我關掉電腦的電源,抽出隨身碟放在桌上。

隨身碟里的她果然看似意圖尋死,毫無轉圜餘地。

每次從隨身碟外側遠眺這樣的飯山,我都會憶起人在外頭的她。

飯山她會死掉嗎?

……應該會吧。

這點我有信心。儘管我對面相學不熟,不過我認為她顯現出死相。

活著的確累人,我也不擅長。只要生存就會疲倦,這點我也十分清楚。

然而,隨身碟里的她想要表達的,應該不是這樣。並非那種司空見慣的疲勞。我知道自己無從了解那點。人很難理解別人,要體會其痛苦更是難上加難。這件事我非常不擅長。

飯山直佳應該去跟其他人交朋友才對,而不是找我。找一個並非局外人亦非偽善者的大善人,當真能夠拯救別人的英雄。

因此,我才會認為這東西要交還給她才對。

我自己也覺得「事到如今,你在講什麼理所當然的話啊」。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卻因為自己的緣故並未歸還。這次又基於相同原因想還給她。理由差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可是,我和她已經有所來往了。

儘管只是區區兩個星期的程度,卻深交到莫可奈何的地步。

她是怎麼笑、她喜歡什麼、她在學校不曾展露出來的表情,以及和她交談時所體會到的舒暢感受──

我不希望繼續和她有所牽扯。

牽扯不得。

歸根究柢,我就是因為不想和她扯上關係,才決定當作沒有撿到隨身碟。然而,如果她發現東西在我手上,因此主動和我來往的話,那麼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我不是一個應該和她有所聯繫的人。唯有這點,是徹頭徹尾絕對動搖不得的。早已搖擺不定的這個原則,得在這時重新上緊發條才行。

距離暑假已經來到讀秒階段的下一個星期,我偷偷把隨身碟放進口袋裡上學。飯山很平常地到學校來了。她一見到我,便悠哉地「呀喝──」一聲打招呼。我僅只於略略低頭回應。

關東地區恰好在那天宣告梅雨季結束。萬里晴空無庸置疑是屬於夏日的天候,而我則帶著煩躁的心情昂首仰望積雨雲。雲朵就是要在頭上才好,位於遠處也毫無意義。

上午期間上課的空檔我找不到機會,於是來到了午休時間。飯山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今天她似乎要和片柳她們一塊兒吃午餐。不論是要還給本人或悄悄放在桌子裡,片柳她們都很礙事。

我到舊視聽教室去,自個兒吃午飯。本應習以為常的寂靜和平穩,因為右口袋比平時沉重了些許之故,令我莫名地靜不下心來。

結果一直到放學後,機會都沒有到來。我打掃完回來一看,飯山並不在教室里。我一度把隨身碟放在她的桌子裡脫手掉了,不過隨即又放回口袋裡。書包掛在飯山的座位上。我隱隱約約曉得她人會在哪兒。

我離開教室,往東棟角落前去。我無視於在空教室進行分組練習的吹奏樂社,以及留在教室里談笑風生的學生們,逕自朝杳無人煙的校舍一角去。當我通過中央階梯前,穿過昏暗的走廊後,放學後完全沒入陰影中的東棟邊緣,便出現了舊視聽教室的影子。來到這裡就鮮少會和別人擦身而過,再加上老舊建築物特有的毛骨悚然氣氛益發增長,我也一心想儘快辦完事情,差點就加快了腳步。

──之所以會裹足不前,就只是因為我的直覺。

幽暗走廊的深處,舊視聽教室的門稍稍開著。奇妙的聲音從縫隙中傳了出來。

我仔細聆聽著。

好像桌椅彼此碰撞的匡啷聲,還有某人似乎很痛苦的──喘息聲。

我回想起「幽靈教室」這個別稱,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實在是太愚蠢了。幽靈哪會發出聲音啊,一定是有人在教室里。我走近一聽,發現是股頗大聲的噪音。看來是某人在裡頭恣意胡鬧。

我直覺飯山她在這兒,難道是我多心了嗎?不管裡面的人是誰,都最好別跟會在放學後的幽靈教室里大鬧的人有任何瓜葛。

即使內心如是想,我仍然帶著若干好奇心及一抹不安,將眼睛湊上門縫瞧。而後,我對此感到──後悔萬分。

裡頭的人是飯山。

她趴在地上,劇烈嘔吐著。舊視聽教室里飄出一股酸味,表示她已經反覆吐過了許多次。她的頭髮散了開來,凌亂的栗子色髮絲後方,看得見一臉蒼白的面容。她幾乎完全翻白眼了。飯山抓住椅子邊角的手一滑,椅子便順勢翻倒在地,發出了噪音。散亂在她四周的桌椅,似乎是走向了同樣的末路。

我忍不住別開了視線。

別涉入此事。

本能如此告知著我。她的樣子很明顯非比尋常。什麼良知或良心,那種東西都是其次。縱使並非那樣,我也不是個應該跟飯山有所關聯的人。你也差不多該收起偽善者的面貌,變回局外人啦──沒錯,我的的確確聽見了本能這麼告訴我。可是,我的手卻將教室的門扉給整個打開了。

「飯山!」

我直呼著她的姓氏,衝進教室里去。酸味變得更加濃厚,滿溢在緊閉室內的異樣臭氣撲鼻而來。不過,更慘烈的是飯山的模樣。她的白色開襟衫沾滿嘔吐物,髮絲凌亂如麻,仰望著我的眼瞳朦朧不清。

我發現她的腳下掉落著一個似曾相似的東西。那是取出內容物之後的PTP泡殼包裝,還有好幾顆白色藥錠掉在地上。我祈禱那並非毒藥,同時慎重地和飯山四目相望。

「飯山同學,你沒事吧?」

氣喘吁吁的飯山,帶著茫然的眼眸盯著我瞧。她的雙眼並未對焦。

「……你是誰?」

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我感到毛骨悚然。這份感覺,和我回憶起不愉快的往事時極為相似。

她不認得我?是腦中一片混亂,抑或是看不見呢?

「我是內村。和你同班的內村秀。」

「內村?」

她以沙啞的嗓音重複了一次。我的身子為之一顫。

看來她遺忘我一事也造成了相當的打擊,不過更重要的是飯山的模樣非同小可。你是誰?這是我該問的話。眼前的她究竟是何人?飯山直佳?隨身碟裡頭的少女?她完全不像是我認識的人,此事令我寒毛直豎。這太不尋常了。不行,我處理不來。

「飯山同學,我們到保健室去吧。」

語畢,當我抓住她手臂的瞬間,她便以極其強勁的力道抵抗。掙脫的時候,她的指甲順勢用力刮中我的手,刮到都流血了。她揮舞著的手直接打飛了附近的椅子,造成一陣巨響。

她的模樣,簡直像當真被幽靈給附身了一樣。

我怯怯地收回本來要再度伸出去的手。個頭比自己嬌小,平時總是見她笑臉迎人的模樣,和我一塊兒去看電影的少女,令我感到害怕。我不認識這種人。我根本沒聽說她會變成這樣。我好想立刻離開這裡,當作什麼也沒看到。我再也不想接近這間教室了。幽靈真的存在。往後我不會再瞧不起靈異節目和靈感了。所以──所以,拜託唯有現在……

離開她身邊吧。

──我很清楚祈禱不會應驗,因此那個瞬間,只是她心中的某種事物碰巧中斷。

狠瞪著我的飯山眨了眨眼。

儘管眼神仍模模糊糊,但我確實看見了她的意志。她的雙目有在對焦。

「……內村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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