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唇間銀河(2/2)
我沒有測過時間,以時間來看也就相差幾分鐘吧。
可是,在每天陪伴她們的我看來,那種變化莫名讓我在意。
「春珂,就拜託你了……」
「嗯,交給我吧」
「——讓你們久等了!」
於秋玻點頭的同時,修司和須藤總算是回來了。
「哎,衛生間人太多了!等
很久了吧!」
——他們一定是故意來的這麼慢吧。
我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
「哇,是這種地方啊……!」
下午前換成春珂,吃完簡單午餐後的下午十二點。
春珂如此說著環視眼前的娛樂設施。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連遊戲中心都不常去!」
那副興奮的表情,讓我意識到一件事。
和我與秋玻不同,春珂的外出是從現在開始啊……。
——這裡不僅有遊戲機與大頭貼設備,還有迷你摩托的跑道、籃球、網球、五人足球場地、打擊中心。是兩者兼備的複合型運動設施。
因為今天的成員中喜歡活動身體的人較多,所以才會選擇這裡。
須藤中學的時候打過曲棍球,修司打過籃球。
秋玻也是一樣。聽說在不是春珂人格的時候在運動方面很是活躍,這個地方選的很對。
不過,原本是為了撮合我和秋玻才一起出來玩的,就不能考慮一下不運動的我決定地點嗎?我有些鬱悶……
然後——還有一個問題。
「啊,怎麼辦呀,開始有些緊張了……」
在須藤二人去購票的時機。
春珂如此說著蜷縮身體。
「能做得好嗎……希望不會失敗……」
今天外出,最大的難關從現在開始。
雖然春珂在日常對話和上課的態度方面高度還原了秋玻——可是,唯一還不行的是運動。
好像對此無論如何都無法自信。要麼漏接飛來的球,要麼跑步的過程中摔倒,要麼就是跳下的時候扭到腳。
結果,最近春珂的人格在外的時候有體育課的話,她會在旁邊觀看藉此勉強維持角色。
可是,那種方式早晚會到極限吧。
所以——只要這次能對運動抱有自信。
能像秋玻一樣擅長體育的話,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會再有不安。
可以完全扮演秋玻。
「……啊,誒?」
突然,春珂有些不安地向我望來。
「難、難道……矢野君,你……在生氣嗎?」
「……啊?生氣?我嗎?」
「嗯……。感覺臉……比平時要可怕一些」
「抱、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恰恰相反,我現在心情非常好。
不久前剛和秋玻縮短了距離。正意氣風發,完全沒理由生氣。
……不過
「不用在意,一定是因為不經常遠遊,有些累了」
「……明白了」
春珂的動作與言語背道而馳,眼睛仍在偷偷瞄我。
那個舉止——讓我產生了少許,非常少許的違和感。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首次去她家的時候。對人格合一產生疑問以來一直如此。
為了成為一個自己接近秋玻。
我明白其中意義,自己想怎麼做。
感情上甚至會產生共鳴。
可是……是為什麼呢。
不知為何,我對此抱有明確的違和感。
「……對不起,可能是我太在意了吧」
春珂露出為難表情繼續說道。
「其實昨天,和秋玻吵架了……」
「……吵架?秋玻和春珂?」
「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那樣認真吵架了。所以,才會對許多事更敏感吧……」
……沒聽說過。
明明和秋玻共度了兩個小時,她卻隻字未提那件事。
而且,無法想像乖巧春珂與無言穩重的秋玻會吵架……。
是有什麼原因嗎?
不,在此之前……
「雙重人格也能吵架嗎?」
「啊啊,嗯。果然會和普通人的吵架有些不一樣……」
「哪裡不同?」
「有很多方法,這次是各自在筆記上留言,彼此爭吵……」
「……那還真是會花很長時間啊」
間隔兩小時的文字吵架……。
在等待對方回復的時候,一定坐立不安吧。
「是啊……哈啊……」
春珂點頭,捂著嘴重重打了個哈欠。
「所以我們昨天幾乎沒睡覺……」
「……這樣啊」
是嗎。今天看起來臉色不好是因為這個啊……。
「啊啊,沒關係的。並不覺得太困……。而且,吵架的原因也不值一提,你不用擔心……」
「……知道了」
話雖這麼說,還是讓我很在意。
秋玻一定是有意識的避開吵架的話題。
所以其內容……可能對我也無法輕易說出吧。
……但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好嘞!辦完手續了!先打籃球吧,打籃球!」
「……謝謝。我們走吧」
春珂如此說著急忙控制表情。
為了讓春珂在這裡變得能靈活運用身體,我絕對要盡力輔助她。
*
因為是周末,設施內有很多像我一樣的高中生、大學生的團體。還有帶孩子來的父母。
我們看準時機,非常幸運的拿下了一個空掉的籃球場地。
比賽以2對2的形式進行。
分組為……須藤、修司隊和矢野、水瀨隊。
考慮實力差距的話,這種分組並不公平。看來他們是在為我創造機會。
不過,其結果——比賽出現一面倒的展開。
「秋玻!給你!」
「好……啊啊,對不起!」
站在籃筐下的春珂漏接了——我傳出去的球。
為什麼春珂會不斷出現小失誤呢。
為了儘可能讓她活躍,我才決定用這種戰術。
讓她站在籃筐下,我儘可能把球傳給她。
原本是想讓她負責搶籃板和投籃的。
然而……果然是在緊張吧。
明明演技比以前好上許多,眼眸中卻偶爾透著不自信。
「誒!?怎麼啦秋玻!上體育課的時候打得更靈活啊!」
「……稍微,改變一下編制吧」
喜好運動的兩人好像都非常困惑。
「要不這樣吧!就以修司以外VS修司打吧!他身高太犯規了!」
「啊哈哈,我無所謂」
「是。是嗎?那就這麼定了……」
因此,開始了有打籃球經驗的修司對我們的1對3的比賽。
這次比賽還算有你來我往。
好像即便是修司,對上三人也會陷入苦戰。
慢慢失分,露出爽朗笑容的臉上滿是汗珠。
須藤和我,完全投入到了平衡性絕佳的遊戲之中。
可是,春珂——雖然顯得開心。
但對仍舊會有的小失誤,偶爾會露出焦急神情。
*
「嗚,沒能做好~……」
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小時。
為了稍微放鬆一下,我們來到了打擊中心。
春珂垂頭喪氣。
「好像還是會退縮呢……。不能再失敗了啊……」
修司和須藤在稍遠的地方揮舞球棒。
在這裡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們聽到吧。
春珂握住球棒站到打擊區。
從投球機反覆射出直線球。
春珂弱弱揮棒——全部打空。
「嗚嗚嗚~,怎麼辦呀……」
春珂帶著哭腔沮喪不已。
——雖然這幅模樣,但比十分鐘前已經好上不少了。
起初因為害怕飛來的球,春珂都不敢站到打擊區上。
即使勉強跨越那個階段,也還是不知道揮棒的時機。不知道揮棒姿勢,問題如山。
所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進步到這種地步,果然是因為她有天賦吧。
必須想辦法解決的是,因連續失敗不斷消失的她的信心。
站到旁邊的打擊區,我陷入思考。
怎樣才能讓她提高自信呢。
如何才能讓她放鬆,發揮出自己的實力……。
然後 ……我想起一件事。
「……說起來」
我朝輕輕甩動球棒的春珂望去。
「仔細一想,那個……就算打不好棒球也無所謂」
「……誒?為什麼?」
「有一次午休的時候,有聊到棒
球。須藤挺喜歡職業棒球,曾問過秋玻喜歡哪個球隊。當時秋玻說自己完全不看棒球,是自己唯一不擅長的球類運動」
「……真的?確實那孩子沒說過棒球相關的話題……」
「啊啊,果然沒錯。喜歡球類運動,但棒球算比較特殊吧。需要用球棒打球,跑位之類的……。秋玻好像對那些沒什麼興趣,完全打不好」
「誒……這樣啊」
「所以,不用在這裡那麼努力。就當成是休息,隨便玩玩吧。畢竟已經很累了」
「是嗎,說的也是……」
說完,春珂深深吐息。
「那就不多想,隨便試試吧」
我點頭回應,也開始了隨性打擊。
打開投球機的開關,幾次揮空後……觀察春珂的模樣。
第一球、第二球、第三球,依舊揮空。
接著是第四球——
「哇!」
——球棒第一次碰到球,向離譜的方向飛去。
「沒事嗎?有沒有碰到臉?」
「沒。沒事。看到了嗎!?剛才打到了!」
「嗯,是啊」
我如此向她露出笑容,再一次——裝作不關心開始自己的打擊。
——接下來,春珂成長的速度肉眼可見。
打擊率直線上升。
擊出安打的次數增多。
飛行距離也有所增長。
然後——
「打、打中了!矢野君!打中二壘打的圖案了!」
「噢……好厲害」
說實話,超出我的預計。
雖然覺得她會有所成長……但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毫無疑問,她現在比我更熟練。
到了差不多可以挑明的時機了。
「……吶,春珂?」
我向嘻嘻笑著手指二壘打圖案的春珂問道。
「怎麼樣?有點自信了嗎?」
「嗯!覺得我也能做到,非常開心!」
「是嗎,太好了……。我有件事要向你道歉」
「嗯?」
「剛才,說秋玻不擅長棒球……那是謊話」
「……誒?是、是嗎?」
單手握棒的春珂呆然佇立。
「嗯。我沒聽過秋玻說那種話。應該也會打棒球吧。可是,我覺得春珂是因為剛開始就挑戰最高難度,才會無法做到。所以,暫時摒棄挑戰,以平常心面對的話……會不會就能發揮出實力呢」
這是小說、電影、漫畫中的王道中的王道。
——稀世天才作曲家與,認真的宮廷樂長。
——優等生哥哥與,劣等生弟弟。
——傳說中的勇者與,平凡的師弟魔法師。
面對高不可攀的峭壁,任何人都會受到影響。
會嫉妒、誤入邪道、喪失信心。
即使本人具有極高的天賦也難以倖免。
春珂面臨的情況與此相近。
因為秋玻學習能力極強,所以對是追逐者的春珂來說難度係數非常之高。
那麼索性——暫時放棄追逐吧。
只要謊言不被識破——春珂會不會就能發揮出自己本來的實力呢。
「……確實」
春珂凝視自己的雙手。
「我好像……能正常做到」
「是嗎。那再試試揮棒吧。你現在應該能做到和秋玻相同的程度,放鬆些吧」
「嗯……我試試」
如此說著,春珂回到打擊區按下了投球機的按鈕。
最初的兩球揮空。
不過——好像馬上又找回了感覺。
第三球穿越二壘,第四球飛往右外野。
然後,此時——
「——哇。秋玻好棒!」
從通道傳來了須藤的聲音。
我隨聲望去——修司和須藤已經結束擊球,在歸還球棒和球帽後朝這邊望來。
「剛才的揮棒好厲害啊!?是秋玻打的吧?」
「能用那麼纖細的手臂揮出那種安打啊……」
發自內心感嘆的須藤與修司。
春珂偷偷瞥了一眼——這個情況。
——那麼,會如何發展呢。
春珂在我面前克服了自己的懦弱。
那麼……在同學面前又會如何呢。
能在同學的代表性人物,須藤二人面前打中嗎——。
第一球——球棒擦到了球。
界外。
第二球——揮棒的時機稍微不對。
好球。現在2好球。
然後,第三球。
春珂微微注視我,微笑之後——配合球的時機揮棒。
——響徹的金屬聲響。
正中球棒中心的球筆直朝左外野飛去——
「哇,好厲害!」
「真的啊!打中了!」
——漂亮擊中三壘方向的計分盤。
「……太好了,打中了」
春珂回頭,面向我輕輕握拳。
「因為有須藤同學們在看,讓我有些緊張了——」
*
——隨後。
我們再次集合,一起玩了好幾種體育項目。
曲棍球和網球,高爾夫和迷你摩托。
春珂得以參加是曲棍球和一段時間的迷你摩托。
中間時間段出於表面的是秋玻的人格——好在,須藤二人並沒有對剛交換時的變化心生懷疑。
當然,春珂在各種各樣的運動中有了一些失敗。
最初會躊躇,失誤。
可是,知曉自信而為的春珂很快變得熟練,展示了極具天賦的運動技巧。
這樣一來一定沒問題。
今後,不會再懼怕上體育課了吧。
儘管起初可能會失敗,但她一定能自己找出慢慢融會貫通的方法。
所以,要接近秋玻的春珂的目標——大致達成。
*
「——這個,我一直想坐坐看!」
於慢慢上升的座艙之中。
望著窗外的東京街道,春珂興高采烈地說道。
「哇,好久沒坐摩天輪了……。讓我有些心跳加速……」
腳下商業設施的燈光,使她的側顏熠熠生輝。
窗外的景色正處夕陽餘暉,橙色西空與深藏青色東空之上,如大理石紋般的雲朵複雜而絢麗非凡。
走出綜合體育設施的時間為——十八點前。
因為足足待了六個小時,大家都已疲憊不堪。
打算在吃晚飯前回歸的我們,決定以坐摩天輪收尾。
「……對不起,是我而不是秋玻」
忽有所感的春珂開始如此道歉。
「難得在這麼浪漫的景色中,出現在表外的卻是我……對不起」
「說什麼傻話呢」
春珂那副愧疚的表情讓我不由發笑。
「春珂也是我的重要朋友。今天也玩得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那、那個!」
春珂面向我,端坐到椅子上之後——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托矢野君的福,讓我明白了該如何獲得自信。多虧你……讓我覺得今後也能進展順利」
「是嗎……那就好」
「那個,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
緊握雙手,春珂莫名拼命如此主張。
「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甚至,連煩惱都有可能解決……。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不用了。只要今後繼續撮合我和秋玻就可以了……」
「……真的,不再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足夠了。你想,我們是夥伴啊。想成為一個自己,我們有相同的願望」
「……夥伴……」
聞言,春珂重新坐回到了坐席上。
然後。
「……那個,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嗯」
「矢野君,討厭扮演角色的自己吧?正因如此,才會關心我吧?」
「嗯,差不多吧」
「可是。我認為……」
春珂抬頭,以認真表情凝視我。
「矢野君扮演角色,並不是什麼壞事。和雙重人格不同,其中也有讓周圍的人變得幸福的部分。須藤同學和修司君,其他班級的人們也都是憑藉矢野君努力變得開心啊……」
「……難說啊」
我嘆著氣,抓了把頭髮。
「我無法那麼想。感覺自己在說謊,做了壞事……」
「是啊……。而且,明明那麼認為,矢野君卻仍舊在扮演角色……。這其中」
春珂在此斷句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有什麼原因嗎?」
「……原因?」
「討厭卻持續的原因,契機之類的……」
春珂突然驚慌失措。
「啊!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不想回答可以不用說的!」
「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契機嗎……」
沒錯,我對「扮演角色」這件事,抱有強烈的罪惡感。
那麼,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然後,為什麼無比排斥,卻一直持續呢。
「是有點頭緒……」
「……可以跟我說說嗎?」
「嗯,可以」
然後,我向春珂說明了至今為止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的中學時期的事情。
「我原本是完全不懂什麼是扮演角色的那種類型」
「嗯……」
「欺負人的角色、被欺負的角色、犯傻角色、吐槽角色、S角色、M角色。宅角色、混混角色……。從中學一年級時開始,上述的人開始陸續出現在我的班級中……本來,人類的性質不可能那麼簡單區分,貼上標籤吧?那麼,為什麼大家會如此輕易定義自己和他人呢。我很不能理解為何會變得理所當然」
能從電視上看到扮演角色的演員。
為了明確分工,製造笑點,他們扮演角色。
和故事中的登場人物相同。
藉由固定角色,關聯性會變得明確,容易創造出故事的起伏。
可是——我們既不是演員,也不是物語中的登場人物。
為什麼要不惜壓抑自己,也要扮演角色呢。
春珂認真地聽我訴說。
「而且,更加無法理解的是——根據『角色』,決定能夠容許和不能容許的風潮。欺負人的角色無論怎麼對待被欺負角色都可以。被欺負的角色反而應該感到榮幸。那傢伙之所以壞話連篇,是因為那傢伙是毒舌角色,因此不可以抱怨。笨蛋角色說的話全都是蠢話,可以無視——。我對此無法理解。我只覺得不應該這樣」
當時。我隱約感覺到了違和感。
並不像現在這般能用語言明確的表達出來。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對此的排斥才會無比強烈。
「所以——某天說出來了。那個時候,班級中的『被欺負角色』正受到『抖S角色』的語言暴力。我詢問他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就算是角色,也不代表被欺負不會受傷,不代表你的殘酷言語可以獲得原諒。在被定義為『被欺負角色』的人之中,好像沒有幾人真正願意被欺負吧」
「然、然後呢……?」
屏住呼吸,緊握拳頭的春珂詢問道。
「難道……打架了?」
「對方的反應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強烈。好像是被抖S角色罵了幾句就收場了」
記憶並不鮮明就說明,當時並沒有發生什麼衝突。
「不過……」
「……不過?」
「從那以後,大家開始疏遠我了……慢慢被排擠」
反而,這種反應更讓我印象深刻。
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變化。
可是,對向我的視線和話語都已變得很陌生。
和一起玩的朋友,也在不知不覺間產生距離。
猶如教室的溫度突然下降的皮膚感覺。
「……是那個抖S角色的人,讓大家那麼做的嗎?」
「我想應該不是。可能是大家自發性的行為吧。我的那種發言是對班級共犯關係的反抗。所以,大家應該沒有惡意,但也還是不能容納我」
「是、嗎……」
春珂表情灰暗,深深吐息。
「還有……那種事啊……」
「現在想來,當時果然……非常受打擊」
雖然說得輕鬆,但我的情緒可能出現在臉上了吧。
春珂滿臉擔心。
「……每天一起打鬧的人逐漸遠離。關係一般的傢伙變得無視我。這種事……嗯,真的很難受。我的想法無法得到認同。比起這個,大家更在意維持氣氛。讓我切身體會到了這點……真的很痛苦」
春珂面色扭曲,緊咬嘴唇。
即便如此,她還是用開始濕潤的眼眸凝視我。
「然後,進入高中的時候放棄抵抗隨波逐流……確實,人際關係變好了。能使朋友發笑,對話也變得流暢了。嗯,我確實也有過那麼做有趣的想法」
和須藤、修司成為朋友是最大的收穫吧。
我原本並不是能和那種人氣人物,會做人的他們成為朋友的類型。
能像現在這般和他們一起玩耍,是因為扮演了角色。
因為扭曲了自己的執著,迎合了周圍。
而且……我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這應該是我所選擇的最好結局——。
「……即使如此」
頭貼窗戶,眺望開始明亮的東京夜景。
「無論如何,都對現狀感到迷茫。對扮演角色的自己的厭惡感揮之不去。非常想成為一個自己,不再扮演其他角色……」
說完,我朝春珂望去。
春珂泫然欲泣,靜靜注視我。
「……所以,會想為你加油」
「嗯……」
「我希望像春珂這樣的女孩獲得幸福。希望這個願望能夠實現」
「……是嗎」
待我語畢,春珂猶如飽腹一般深深吐息。
「矢野君,發生過那種事啊……所以,才對我……」
「嗯……」
「是嗎,嗯,謝謝……。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謝謝你……」
「我才該道謝,謝謝你聽到最後」
——我們同時陷入沉默。
從遙遠的下方,傳來的遙不可聞的音樂。
在風聲的包裹下,我們向窗外瞭望。
向重要的朋友袒露內心居然會如此喜悅。她即使知曉我的內在,對我的態度也一定不會有絲毫改變。我有如此幸福的自信。
或許……這種關係就是所謂的『真正的朋友』吧。
能夠彼此坦誠相待,彼此接受的關係。
那麼,對我來說,春珂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這種人在眼前的喜悅,能夠如此信賴她人的幸福感使我發呆靜坐。
「……吶」
於座艙正好上升到最高處之時。
我沒能理解她所說話語中的含義——。
「……我們接吻吧」
「………………啊?」
長時間的沉默後,從我的口中發出了這種白痴聲音。
「……啊,對、對不起!不是那種意思!」
看春珂的表情像是才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慌慌張張地開始解釋。
「……那個,雖然覺得這麼做不太好……!因為我的身體,也是秋玻的身體!而且對象是我會有些對不起你,也會隱瞞秋玻……用這具身體做那種事,那個……可是我也只能做到這些……」
「……不、不對,不是那個問題!為什麼突然說……接……那、那種話……」
「因、因為!」
可能是習慣吧,春珂再次緊握拳頭大聲說道。
「希、希望你獲得幸福!」
「……幸福?」
「嗯……」
輕輕點頭……春珂非常認真地望向我。
「剛才聽到的矢野君的煩惱,是非常溫柔的煩惱。正因為是這種人,才會對我伸出援手。所以,作為朋友……絕對要讓你獲得幸福。希望幸運常伴於你」
「……謝謝」
「然後,我就思考了自己能做些什麼……。因為撮合你和秋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要更加……」
說到此處,春珂向窗外移開視線。
「那麼,我的身體,也是秋玻的身體……能夠做到的也就只有這個……」
她再次向我望來。
然後——以比剛才還要明確的意志——
「所以……接吻吧」
說完——春珂慢慢閉合雙眼,微微抬頭。
逐漸緋紅的臉頰。
為了接受一切,放鬆的瘦小身體。
——遠處的東京夜光,照亮春珂的容顏。
看似比秋玻稚嫩,卻又柔嫩端正的五官。
塗抹唇膏的濕潤艷澤的紅
唇——在腳下燈光的襯托下,如銀河絢麗多彩。
——這片光景,讓我的心臟如全速急奔的馬兒劇烈跳動。
明明還沒到寒冷時期,全身卻汗流不止。
——還是第一次被女孩子這麼說。
迄今為止,我也喜歡過別人,有過想告白的想法。
可是,從未付諸行動,我自己也從未體會過。
所以,這對我來說——是人生第一次受到那種邀請。
而且,非常可愛。
眼前的春珂,光看外表就是我單戀的對象秋玻本人。
即便無視這個,單純來想,水瀨春珂也是很可愛的女孩子。
因為是朋友讓我沒有太注意。
柔軟的性格與溫柔的內在,外表也足夠美麗。
她提出的意想不到的提案,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具有想要順勢而為的誘惑力。
——但是。
「……不,那……那麼做不太好吧」
拼命壓制欲望後,我勉強如此開口。
春珂睜開了閉合的雙眼。
「那個,嗯……我非常高興你能那麼想……非常感激你的心意……。但那需要……經過必要的步驟。這樣做……感覺有些狡猾……」
「……是、是啊!對不起!」
春珂露出恍然神色,用力揮手表示「剛才說的那些不算數」。她的臉頰紅如蘋果。
「說了奇怪的話呢,嗯,果然不能那麼做……會對不起秋玻」
「啊、啊啊……而且,對春珂你也不太好吧,和不喜歡的男人……。應該更加珍惜才對……」
「……嗯,說的也是」
春珂突然變得吞吞吐吐。
「應該是那樣……可是」
「可是?」
「我可能……並不介意」
……無言以對。
弄不好就會錯誤理解春珂的話語。
弄不好會妄自揣測不存在的她的心情。
春珂是重要的朋友。
所以,不想誤解她的心意,做隨便的猜想。
「……對不起,沒什麼。忘掉吧」
春珂微笑著眺望窗外。
「啊啊……差不多要結束了」
「……是啊」
座艙已經下降許多,再過不久便會降落到地面。
春珂微眯的眼眸略顯落寞。
「……差不多該和秋玻交換了」
「嗯……」
聽她這麼說,我才注意到快到交換時間。
今天一整天,也許是因為過得很快,感覺她們互換的時長非常之短。
「……今天過得很開心。非常……快樂」
春珂咬緊嘴唇如是低語。
這麼一來,春珂今天的「外出」將會宣告終結。
她非常期待的這個特別的一天,翹首以盼的今天再過幾分就會結束。
如此一想,頓時感覺很可惜。
「……下次再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明年,畢業之後,成為大人後也可以……大家再一起來玩吧」
我的話讓春珂微眯雙眸,淺淺一笑。
「……是啊,希望——還能來」
那副表情……莫名讓我覺得帶著些許憂傷。
也許是想到下次交換時看到的場景會是家,而感到寂寞了吧。
「那,再見」
「……嗯」
春珂點頭,微笑著垂下腦袋。
數秒後——慢慢抬頭,秋玻環視四周。
「……摩天輪」
她好像是在嘆息。
「啊啊。再快一點的話,也許就能看到景色了……很遺憾吧」
「嗯,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完,秋玻突然在椅子上扭動身體——隨後露出一副像是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怎麼了?」
「……沒什麼」
秋玻如此生硬回答後,輕輕嘆氣再次朝窗外的景色望去。
*
「——走夜路啊!?而且還是秋玻這種美少女啊!一個人走太危險了吧!」
被須藤這麼說後,我和秋玻一起踏上了歸途。
從大道進入的一條住宅區的狹窄道路。
從道路兩邊的住宅時而傳來鋼琴聲,時而傳來電視聲,家人說話的聲音。
是為什麼呢……我明明在自己家中過著這種生活啊。
在夜晚的街道上,透過家家的牆壁與窗戶感受到的情感,讓我的心越發痛苦。
可能一生都不會有所交集的人們的生活。
可能一生都不會有所交集的人們的一夜。
對那些莫名感慨,是因為秋玻在身邊嗎。
是因為身旁存在喜歡的女孩子嗎。
走在河邊小道,我偷偷瞥了她一眼。
看向就在一小時前對我說「我們接吻吧」的嘴唇——。
我因非常在意,而變得魂不守舍。
那個時候接吻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找到機會就親吻吧!纏在一起的那種吻喔!」
解散之前還被須藤這麼叮囑過,讓我更加無法冷靜。
我有些佩服在那種時機能說出那種話的須藤……。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秋玻低聲言語。
「那孩子也很開心吧。真的很高興有矢野君在身邊。對那孩子來說,你一定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重要的人」
「是那樣就好了……」
「今後也應該會順利吧。那孩子會變得更擅長扮演我。會在沒人注意到春珂的存在的情況下,生活下去……」
「……是啊」
——我輕輕點頭。
我再次感覺到了違和感。
有什麼將會離去的感覺。
明明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卻到達未知街道的不安感。
注意到的時候,我和秋玻已經抵達水瀨家門前。
「……吶」
「嗯?」
她背對著公寓面向我,仿佛下定決心一般仰望我——
「和春珂……有發生什麼嗎?」
「……誒?」
——反應慢了一拍。
不明白詢問的意圖。
「矢野君……和春珂,有發生什麼嗎?」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不明白,雖不明白秋玻的意圖……但春珂的嬌顏開始在腦中迴轉,使我的心跳緩緩加速。
然後,秋玻望著我的眼睛進一步發問——
「比如……在摩天輪上」
——我的動搖一定露在了臉上。
「那個,差不多……」
「和平時一樣嗎?」
「……差不多吧」
我被不知名的罪惡感侵襲,試圖矇混過去。
然而,秋玻用那雙漆黑的眼眸。
以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凝視我——
「……接吻了嗎?」
——我沒辦法掩飾。
秋玻應該不知道在那裡發生的事情。
我和春珂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接吻吧」這件事。
須藤和修司甚至不知道有過這種事。他們的反應足以說明這點。
可是——好像全部都被看穿了。
我——沒能回答。
「……是嗎」
是從我的表情中猜到什麼了吧。
秋玻——好像非常傷心,面色變得扭曲。
雙目盈淚,使眼眸晶瑩閃爍。
微微泛起紅潮,表情僵硬。雙手猶如尋求倚靠一般緊緊握住衣袖。
然後,她向被這幅光景震撼到的我——
「……對不起」
——仿佛承認重大罪責一般,如此開口。
「我一定……會把一切都摧毀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