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或是，我們的現代性自我（1/2）

場景：開學儀式前的等待時間

角色類型1：能隨便搭話的同班同學

「——誒，今年也和矢野一個班！？」

「幹嘛啊，須藤。又能和帥哥同班很高興吧？」

「是是，聽你吹牛！你才是，能和我同班開心的不得了吧？」

「……嗯。其實，你說的沒錯。只要在須藤旁邊……胸口就很痛苦……」

「果然沒錯！ 哎……可愛是罪啊。又讓一個男人不幸了」

「喔。所以作為賠償，請我喝果汁吧」

「少來！ 心靈創傷自己治去！」

場景：教室方向的走廊

角色類型2：懂事的學生

「——哇。老師，那個好像挺重啊……」

「對啊。開學初期需要發的資料太多……」

「那我拿一些好了」

「可以嗎？還挺重的」

「沒事，這些我要了……噢噢，真的好沉啊。進入教室後我可以馬上分發下去嗎？」

「嗯，可以。真是幫大忙了。謝謝你」

「不用不用，老師客氣了。相對的，今年的年度評價還請您多多照顧！」

「那可不行。我會秉公辦理的！」

「誒！ 太嚴厲了！」

場景：在同學聚集的教室

角色類型3：第一次同班的健談男人

「……你是叫矢野吧？你跟某個藝人挺像啊？ 就是那個曼基康家族的柏田」

「啊！？ 不不，哪裡像了！一點都不像！」

「非常天然呆的地方和臉。哇，太像了！」

「不是天然呆！ 臉也完全長得不一樣好吧！」

「太有趣了。我今天開始就叫你柏田吧!」

「……不要這樣啊！ 會成為外號的！」

*

——響起放學鈴聲的時候，我已經演完了手上擁有的所有角色。

「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

以第二年也是班主任的千代田老師的結束語，二年級第一學期的首日宣告結束。

「明天開始會正常上課，請注意不要忘帶東西。那麼，再見」

老師再見，大家齊聲回應。

我混在開始響動的椅子和桌子的雜音中，輕輕吐息。

——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迎合氣氛，領會何為被需求的自己，扮演相應的角色。

為什麼我會如此偽裝自己呢。為什麼要不斷說謊呢。

越想思維越會陷入死角。

說到底……「角色」到底是什麼？

活生生的人類想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什麼啊？

我從已經滿是手指印的黏糊糊的窗戶向外望去，正門附近的兩排櫻花樹爭相綻放。

充滿教室的浮躁喧鬧，從旁邊教室傳來的內容不明的歡呼聲。

仿佛全部——都是被創造的東西。

開學儀式的日子櫻花會綻放。

放學後的高中生會躍躍欲試。

班級中的某些人，或許會大聲喊出來。

會不會所有人——都是如此扮演著角色呢。

「——誒，太較勁了吧！？」

某個人的台詞於吵鬧中傳入我的耳朵。

沒錯，太較勁了。

為了圓滑交際，開心聊天，某種程度的自我誇張和壓制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可是，超過一定程度就會變成自我欺騙。欺騙對方。

而且那種欺騙有時——會傷害到別人。我很清楚這點。

我想成為無論何時都不會動搖的自己。

並非飾演他人，想成為「真正的自己」——。

「——吶——吶，水瀨同學，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喝茶？」

這個聲音，讓我朝學號三十七的水瀨的座位望去。

「最近附近新開了一家咖啡店，那裡的華夫餅好吃極了！上邊還有藍莓汁……」

「機會難得，就當成小小的歡迎會怎麼樣？」

「對不起」

水瀨沒有迎合，乾脆拒絕。

「今天有點沒有那種心情。而且今天還有很多轉學手續要辦」

——同學的邀請也依舊會爽快拒絕的水瀨。

她一整天都是這副模樣。

不故作笑容，大聲說話。真的只在必要的時候，露出需要的感情。

絕對不會作假的「一個女生」。

這樣的她是充滿虛假的班級之中——我心中唯一的支柱。

「……誒，好遺憾！」

「那下次一起玩吧！」

被乾脆拒絕而尷尬的女生們，馬上訕笑著離開了教室。

可能在她們的心中，把水瀨當成了「不合群的人」也說不定。

也許她只是不擅長應付。

或許水瀨並不是在貫徹自己的想法，而是真的無法融入到周圍。

但是，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我也想一直注視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想要觸摸如絲潤滑的烏黑秀髮，水嫩白皙的臉頰。

在想這種事的時候，水瀨離開座位向外走去。

書包還在桌子上。可能真如她所說，有轉學手續需要辦理。

我也回家吧。畢竟今天須藤和修司也沒有打算去哪裡玩……。

在這麼想著站起來的時候。

「……對了」

突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新學期的第一天。

「……去一下社團吧」

在活動室稍微打發時間，打算離開而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注意到忘帶了東西。

是今天剛得到的課程表。

雖然可以讓須藤照相發給我，但不想因為這點事欠下人情。即便覺得麻煩也只能去教室取一下了。

這時——我注意到已經過了十二點。

肚子非常餓。

我一邊進入北校舍，一邊思考午飯該吃什麼。

家裡還剩昨天做的咖喱，主食就是咖喱吧。

說起來，媽媽今天早上做了土豆沙拉。那個應該也在冰箱裡。

然後是速沖味增湯，把冷掉的飯加熱，再加上奶奶送來的梅干就大功告成了。

其實我想吃義大利面，但是難得全都工作的雙親為我準備，我應該知足——。

在思考家庭情況的時候，我到達了教室。

然後，朝有縫隙的門伸手的時候。

「——可是……過了呢……」

從裡面傳來了低低的說話聲。

好像是某人在自言自語。

因為隔著一道門，聽不清楚聲音的主人是誰。

不過……應該是文靜類型的柏木同學、桐生同學、新田同學中的一人吧。

「……不是？……那，不會……對吧……」

……還真是鬆懈大意啊。

現在冒然進入的話，一定會讓聲音的主人嚇一跳吧。還是看準時機，自然開門為好。

我如此想著放下門把，透過門窗向內望去。

「……嗯？」

窗戶的對面是一副意外的光景——我不由懷疑自己的眼睛。

如我所料，教室里只有一個女孩。

於走廊方向的席位上，背對著我往書包里放物品的女孩子是——。

——水瀨。

那確實是她的座位，嶄新的校服也是轉校生獨有的。不會有錯。

更重要的是，我今天注視了一整天她的背影，不可能會有錯。

可是——

「……嗯……明天……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依舊是從教室內傳來的自言自語。

那副模樣與水瀨給我的凜然印象完全不相符。

就仿佛看了選錯代演人選的電影一般，給人一種不舒服的違和。

真的是她在說話嗎？

還是說，教室里還有別人……？

我試圖尋找其他人影……但裡面只有水瀨一個人。

在我左看右看之際，她收拾完書包向這邊轉頭。

然後，我終於看到了她的臉——

——我一陣愕然。

【是別人】。

這是我最直觀的感受。

從容顏與髮型來看，毫無疑問是水瀨秋玻。

可是……欲泣而聚攏的眼眉，不安而轉動的眼眸。反覆確認一般拿起數次書包的動作也判若兩人。只讓我感覺她是有著水瀨容貌的其他人。

——我沒有來得及躲避。

「……誒？」

水瀨的視線朝向這裡。

透過玻璃，正好四目相對。

糟糕——在我打算亡羊補牢之際——

「哇……哇哇哇！」

驚慌不已的水瀨，倒退的同時身體失去平衡。

書包掉地，想要抓住桌子的手抓空——就這樣——

「疼！」

——隨著巨響，一屁股坐到地上。

「沒、沒事嗎！？」

我急忙打開門湊到她的身旁。

「對、對不起……我本來並不打算要偷窺……」

「痛痛痛……。啊，謝、謝謝你……」

我伸出手，緊縮雙眉的水瀨面露歉意抓住我的手站了起來。然後拍打裙子上的灰塵，撿起了書包。

她不好意思地看著我說道。

「對、對不起。以為沒有人，嚇了一跳……」

那副表情依舊怯弱，缺乏自信。

「……那、那個，你也有冒失的時候啊，水瀨」

「誒？」

「因為，早上看到的時候覺得你是很穩重的人……」

「……啊！」

這時她總算了解現狀，面露恍然之色——

「那、那個。對不起，轉校的事情讓我有些疲憊」

——突然，她的臉上浮現凜然神色。

「讓、讓你看到不得體的地方了……」

「……啊啊，沒有，你不用在意」

「我平時會更穩重一些，希望你能忘了剛才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不過」

「怎麼了？」

「那個，水瀨……」

我遲疑數秒後。

組織好語言後——。

「——感覺你在逞強啊……」

確實，表面看來是早上見到的她。

脫離塵世般平穩的語氣和平淡的表情。

比剛才站得更直，舉止也顯得無欲無求。

可是，眼神遊離，聲音透著不安……這只會讓我感覺現在的她並不真實。

某人以文化祭水準以下的演技，扮演著「水瀨秋玻」，只會給我這種感受。

「沒、沒有，沒有那種事……」

我的話語，讓水瀨的眼神更加游離。

反覆拿放書包，雙腿搖晃，聲音變調。

「這、這是平時的我。總之，我先走了……」

說完，她越過我打算離開教室——

「——哇！」

較小的身體再次搖晃。

腳下是某人沒有整理好的椅子。

——被絆到了。

我急忙伸手抓住她的細嫩手腕。

無暇感受那份柔軟，努力去承受女孩的重量。

雙腿連忙發力，向反方向轉移重心——勉勉強強站穩了腳步。

太好了，我們都沒摔倒……。

「……沒、沒事嗎？」

我小心的詢問，水瀨慢慢向我望來。

然後，剛才為止裝出的凜然表情直接崩塌——

「……已經，不行了……」

以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說出了這句話。

「對不起，秋玻……第一天就暴露了……」

*

——那、那個，在我之中……這個身體裡有兩個……靈魂？ 人格？ 人……

今天早晨，矢野君遇到的是主人格『秋玻』……我是副人格『春珂』……。

那、那個……發生過一些事。原本是一個人，但在七年前左右吧？ 我誕生了……。

……嗯。那個時候秋玻好像精神壓力很大……。

啊！那個已經解決了，不用在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嗯，沒錯。

所以，醫生認為。

我們是——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

小說中才會發生的事情，使我頭昏目眩。

飢餓感早就無影無蹤了。

光是把眼前的女孩——水瀨春珂的話語消化就已經是極限了。

於只有兩人的二年四班教室，靠窗位置。

接連失誤，認為無法繼續隱瞞的她……正在努力向我說明如夢般的「雙重人格」。

「——那個……現在確實是……一百三十一分！一百三十一分就會替換人格！很不可思議對吧……。可是，聽說偶然會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

「——啊，交換的時間並不是絕對的。會根據當時的狀況，變快或變慢。一百三十一分是現在的平均值……」

「……對，所以記憶並不共享。我們會靠手機交流，知曉重要的事情和上課內容……」

迄今對我來說，「雙重人格」僅僅是「偶爾會在故事中看到的題材」。

變身怪醫就是這種題材的小說，是最近的漫畫中常見的角色設定。

在那些作品中，第一人格與第二人格有著極大的落差……水瀨秋玻和春珂也是如此，可以說性格正好相反。

冷靜、超然、感情縹緲的秋玻。

現在於眼前拼命說明的冒失鬼春珂。

沉重壓力下的自我保護，據說在這種情況下會誕生第二人格，但並不一定性格會正好相反。

——就算勉強自己朝那方面思考，眼前的怯弱女孩仍然無法讓我覺得「雙重人格」實際存在。

的確，光看外貌春珂就是秋玻。

順澤的烏黑短髮，細長的睫毛。

小巧的瑤鼻，如芙蓉般柔軟的紅唇。

可是——我感覺不到胸口的疼痛。

距離如此之近，內心卻平淡如水。

我在心中把秋玻和春珂當成了兩個人。

「——就是這樣……」

看來她的說明結束了。

春珂吐著氣，從書包中拿出瓶裝茶喝了一口。

「對、對不起，我不擅長解釋……。不過，大概理解了吧……？」

「嗯，謝謝。我充分明白了」

「是嗎，太好了……」

精神放鬆，表情柔和的春珂。

那副表情——給我一種正在玩出現漏洞的遊戲的感覺。

那麼伶俐印象的秋玻，僅僅因為內在變化就能散發出這種柔和的氣質嗎……。

客觀來說，果然雙重人格不可能存在。

是出於某種原因在說謊，是雙胞胎為了戲弄我而開的玩笑——這麼想更為自然。

然而……一直持續扮演虛假角色的我，對自己和他人的謊言過分敏感的我，敢如此斷言。

——眼前的春珂既不是演技，也沒有說謊。

普通的女高中生，絕對無法創造出這般縝密的角色。

若這是演技，定能獲得最佳表演獎。她也沒有在這裡表演的必要。

她——真的是雙重人格。

「……說起來」

事到如今，我突然產生了某種疑惑。

「為什麼剛才想隱瞞雙重人格的事情呢？你剛才打算偽裝成秋玻對吧？」

問出口後——立刻覺得不妙。

仔細一想，人格分裂是敏感話題。

想隱瞞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外人隨便介入的……。

「啊，那個」

然而，春珂意外的平靜。

「理由有很多，比如不想嚇到周圍的人……」

「嗯」

「主要是——」

說到此處，她露出了些許為難的笑容。

「——想成為『一個自己』吧？」

「……『一個自己』？」

熟悉的話語，讓我的心猛地一跳。

「……嗯。畢竟我本來就是一個人類。一個身體，一個心才是該有的形態對吧……？可是，有好幾張面孔和性格……果然還是覺得不好……」

「……或許是吧」

「所以，為了變回原本的樣子，為了變成一個身體，一個心靈，我想儘量接近她……」

「那樣扮演秋玻……接近主人格的話，最終會變成一個人格嗎？」

「……好像是這樣」

微微沉默後，春珂以落寞的表情輕輕點頭。

「所以，必須努力……」

「是……嗎」

我輕聲附和……感覺自己和春珂在某些地方能產生共鳴。

——也許是相似吧。

並非多重角色，想要貫徹一個自己。

無論何時，都不想對自己妥協。

春珂可能想著和我相同的

事情，生活著……。

想到此處——眼前的春珂突然讓我感到很親切。

「明白了」

我自然地抬起頭。

「我也是會在他人面前扮演角色的人。……雖然和雙重人格沒有可比性，現在的是我的本性。不過，想儘量不再扮演其他角色。所以，我很明白春珂的心情」

「啊，這樣啊……」

春珂微微一笑。

「那我們夥伴呢」

——夥伴。

在這個學校，這間教室。

偷偷懷抱相同願望的夥伴。

如此一想——頓時覺得心情輕鬆。

就像在自己面對的戰場上，出現夥伴的感覺。

「……我會給你加油的」

我的話語中充滿熱情。

「我會為春珂能與秋玻成為一體而加油的」

「……謝謝」

微笑的春珂，表情變得更加柔和。

「光是聽你這麼說，我就已經很高興了。我也會為矢野君加油的」

然後，她笑著皺眉——如此說道。

「——所以，雙重人格的事情……就當做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

有過和其他人相比，唯獨自己很廢的感受。

比如，硬直過頭的頭髮。我的發色隨母親是黑色，是直發。放任不管會向下筆直變長，完全不會彎曲。

只聽這些可能會覺得「下雨天很方便啊」吧。實際上，天然卷的須藤就說著「那種發質是怎麼回事！那是只有美少女才配擁有的發質！來和我換吧！」對我滿懷嫉妒。

然而，其實並沒有那麼好。稍微生長就會扁平，變得像孩童髮型。剪短又會變成從頭皮直線向上的模樣，一發不可收拾。不僅雨天，晴天和陰天的時候這種發質亦會讓我頭疼。即便如此，也有人想擁有這種發質嗎？

……如此這般，有幾種會讓我自卑的事情。

其中最讓我頭疼是「無法靈巧使用物品」。

不管是校服、運動鞋、筆記用具，全都消耗的很快。

明明正常使用，卻會以別人的幾倍速度飛速消耗。

須藤曾對我說過「你是不是活的很隨便啊？」，讓我真的很受打擊。

所以。

「——早上好」

在校舍前被秋玻搭話的時候。

拿著破舊室內鞋的我，頓時感到非常羞恥。

「早、早上好……」

沒有被她發現我的鞋很髒吧……。

話說，入學才一年而已，為什麼這麼快就破了啊。

底部的棉墊即將破損，太丟人了……。

「我從春珂那裡聽說了」

無視我的焦急，秋玻很快換好了室內鞋。

「第一天就暴露了呢。算了，我也有想過會有那種可能性」

我有些驚訝她直接開始這個話題。

不過，秋玻的口吻與普通對話沒有什麼不同。

雖然周圍還有其他學生，但又沒有出現具體的主語，不會有人覺得那是有關「雙重人格」的話題。

「……抱歉」

我也以平常聊天時的聲色和秋玻交談。

「我不是故意打探的，順勢就……」

「嗯，我明白。我也很清楚春珂是個怎樣的女孩」

聽秋玻的語氣，仿佛她是姐姐，而春珂是妹妹。

畢竟性格截然不同，比起第二人格，對她來說春珂更像是妹妹吧。

「起初我就覺得很困難。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不過，沒想到第一天就被識破了」

說到此處，秋玻淺淺一笑。

突如其來的笑容，讓我胸口一緊。

現在想來，早上就能和單戀的對象這樣交談真的很幸運。

而且，還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話題……。

然後，仿佛想要向我補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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